第632章 唯我独尊

杜五郎在宫门外等了一日一夜未能见到薛白,自知失了圣眷。

这种事往后可能要酿成杀身大祸,可他并没有太过焦虑,而是选择了放弃,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

正兴六年已到了尾声,进入腊月,天气愈冷,这日他又睡了个大懒觉,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却又被摇醒。

“五郎,右相来访。”

“他又来找我?”

杜五郎已有些烦李泌了。

以前,他仰幕他的仙风道骨,如今却发现他执着于俗事,还不如他看得开。

脸也不洗到了堂上,杜五郎打了个哈欠,道:“大清早的,为何要来扰人清梦?”

“早前便与五郎约定再作商议。”

李泌以宰相之尊亲自前来拜会,语气还十分客气,又道:“上次问五郎之事,今日想求一个答案。”

杜五郎最擅长装糊涂,道:“哪有什么答案,过了那么久,我早便忘了。”

李泌脸色凝重,道:“此事很重要,关乎天下苍生是否将再历浩劫。”

“你们动不动就天下苍生,可我算什么啊?我近来想好了,不陪你们玩了,我归田园居。”

“如今长安死了些宗室公卿,五郎不以为意,可陛下一旦改易国号,要死多少人?武周朝的腥风血雨才过多少年,你已全忘了吗?”

“这关我什么事?你在乎李唐,我却不在乎,我只希望陛下达成所愿。”

李泌道:“我知五郎心性纯善,定不忍见苍生无辜受难。”

“你又知道,真当自己无所不知。”

杜五郎话虽这么说,态度却放软了不少,嘟囔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想到了那日从刘介处打听到的事,薛白回到洛阳后先见了达奚盈盈,而非他或杜妗,这让他意识到杜家在更早之前就已不被薛白倚重了。

既没有兼济天下的能力,他如今只想独善其身。

李泌近来以各种手段制衡薛白,皆以失败收场,已在做最后的尝试,道:“圣心难测,唯有一人或可劝陛下回心转意。”

“我吗?”杜五郎道,“我之前已经求见了陛下,陛下不肯见我。”

“不是你。”李泌道,“五郎可否替我给皇后带几句话?”

杜五郎想了想,自己或许有些办法,比如让薛运娘去求见颜嫣。

可他并不想这么做,像这样频繁地与李泌联络肯定已经引起了薛白的注意,要是牵扯得再深,简直是在给自己招祸。

“我做不到。”杜五郎当即拒绝,道:“你怎么劝都没用,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

宫殿内暖意融融。

颜嫣如今又有了身孕,正在待产之际。与生李祚时的憔悴不同,这次她保养得宜,丰腴了许多,脸色光润有致、白皙透亮,她半倚在软榻上,隆起的腹部盖了张毯子,手拿着一卷长安城最新出的故事书在看,像一只慵懒的猫。

如今是多事之秋,在各种朝堂纷争的刺激下,文人们为了针砭时弊而进行了大量的创作,再加上造纸、印刷业的兴盛,各种书籍层出不穷,最不缺故事看。

她看到累了,正想打个盹,有宫娥过来道:“娘子,薛运娘求见。”

“让她进来吧。”

颜嫣为人随和,在宫中生活并不讲究皇后的排场,待薛运娘也还是以前的态度。

当年薛白寄居在长寿坊薛灵家中,与颜家是邻居,薛运娘姐妹还到颜家求学过一段时间,交情一向不错。

至于如今薛白因杨玉环之死而不愿见杜五郎,颜嫣却与杨玉环没甚交情,并不在乎此事。

过了一会,薛运娘入内,并不开口说国事,与往常一样关切颜嫣的生活,说些家长里短,排解无聊的小事。

直到眼看开口的时机成熟,薛运娘却欲言又止,实在是不擅长当说客。

“知你来是有事。”末了还是颜嫣看出她的异常,道:“想说什么便说吧。”

“是宰相找了我家五郎,想请皇后劝陛下对宗卿们手下留情,更不可因三庶人怪罪玄宗而改朝换代。”

颜嫣道:“郎君那性子,我岂能劝得了他?”

薛运娘也不劝,只管带话。

“宰相说,颜家世代忠义,必不忍见生灵涂炭,故而请皇后出面。”

“李泌闯了大祸,触怒了郎君,却要旁人替他收拾烂摊子。”颜嫣道:“事已至此,让李泌认了吧。”

“是。”

薛运娘不惯干涉这些大事,有些惶恐,应了之后连忙告退。

“且慢。”

颜嫣想了想,却是态度有所转变。

“你去与李泌说,我会劝一劝陛下,可未必能成。另外,我阿爷罢官之后,太子无良师管教,想请他当太子的老师,问他意下如何。”

薛运娘应下,出了宫。

回到杜宅之后,她把今日与皇后的对话与杜五郎说了,杜五郎当即就苦了脸。

“这是越陷越深了啊,还牵扯到太子,让陛下知道,又要怪我多管闲事了。”

“我们该怎么办?”

“走,我们尽快远离这些事。”

“那还给宰相带话吗?”

杜五郎想了想,既然颜嫣答应会规劝薛白,可见改朝换代这种事还是少折腾为好。

“带吧,也就这最后一次了,以后我再不会帮李泌。”

~~

“当太子的老师?”

李泌得知颜嫣的要求,先是微微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并不代表着拒绝,而是对自己的当老师能力的否定。

他曾是李亨的老师,却没能助李亨成为天子,反使之在皇位之争中丢了性命。

“皇后竟还认为我能当好这个老师?”

“那我就不知道了。”杜五郎道,“总之话我带到了,我走了。”

“嗯。”

李泌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杜五郎走了几步,又道:“还有,我回去就收拾行李离京,你以后都别再找我了。”

他生怕李泌没完没了,可一回头,只见李泌依旧出神,根本不在乎他的去留。

这种利用价值被用光后的冷落让杜五郎有些不爽,可等他离开李泌府邸,反而开心起来,觉得一阵轻松。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那边,李泌坐在那思忖了良久,他的眼神近来因俗务而有些涣散,遇事也总是犹豫,不太敢当这个太子之师。

可思来想去,他还是目光坚定起来,心知若不把握这个机会,让旁人教导太子,往后安知李氏宗庙还在不在。

于是他终是提笔疾书,写了一封奏表呈于薛白,提前剖明自己的心意,以免薛白起疑心,怀疑他想要提前扶立太子。

此事稍有不慎,反而有可能连累到皇后和颜家。

一封言辞恳切的奏章写好,李泌才松了一口气,门外响起了闲云的声音。

“道长,玉真公主到长安了。”

话音才落,玉真公主已翩然入内。

她是听闻当此时节宗室遭遇大难,特意赶回来的。

两人都是道士,又心向李唐,交情还算不错,很快,玉真公主便剖明来意。

“我有一徒儿,与陛下交情甚深,我打算让她出面求情,了结阿菟一案,如何?”

“若如此,那便太好了。”

玉真公主点点头,欲言又止。

李泌看出她有话想说,问道:“真人有事但请直言。”

“宗室们想放出些舆论,给陛下施压,可行否?”

“万万不可行!”李泌道:“此事是谁在主张?一定要劝住他们。”

“我尽力一试,但未必能劝得住。”

李泌连忙又道:“切记切记,眼下一动不如一静。”

话虽如此,可近年来他早已习惯了,为这些王公贵族们做事,时常要被他们拖后腿……

~~

正兴六年的最后一次朝会,薛白下诏为高仙芝平反。

这一举动,让原本就因为和政郡主案而人心惶惶的时局更加紧张了起来。

群臣们都说天子这是不想让他们过一个好年。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传言忽然盖过所有的纷纷扰扰,甚至把惶恐的气氛都压下去了些。

一些人原本还在议论着高仙芝之事,话题也被迅速带偏到了绯闻之上。

“听说和政郡主派人刺杀杨氏其实与维护宗社颜面无关,而是出于妒忌。”

“何意?”

“简单而言,这场刺杀是因为争风吃醋。”

“谁吃谁的醋?你是说……可和政郡主与陛下是兄妹啊。”

“那可说不准,听闻他二人之间存有私情,郭公正是因知晓此事,故而确定皇位上坐的并不是李氏子孙,这才毅然起兵。”

“那圣人洗清宗室并不是因为杨氏遇刺?”

“也不是出于公义,所谓为了变法那也是假的。为了掩盖他那一桩又一桩的丑闻,都杀了多少人了。”

“真脏啊……”

偏是这种脏事最是喜闻乐道,迅速传播开来,压都压不住,很快也落入了薛白耳中。

这打乱了薛白的计划。

他很快就召见了达奚盈盈。

“查到了?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回陛下,还没查到。”达奚盈盈应道。

她每次见薛白都有些紧张。

若说早在天宝年间,她对这个英俊少年还有觊觎之心,这些年却越来越敬畏薛白,生怕再流露出半点倾慕之意,以免显得冒犯。

尤其是接手了杜妗的情报组织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对薛白的价值在于能力,需要绝对的专注。

杜妗就是不专注,对薛白有太多私情、占有欲,影响了本身的做事能力。

因此,每次觐见,达奚盈盈都会换上公服,用裹布把上身包得紧紧的,这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臣怀疑是李泌故意散布消息,只是还没有证据,也不知他的目的何在。”

薛白不以为然,只是道:“此事,朕会让别人查。”

“是。”

达奚盈盈愈感压力,犹豫片刻,又道:“臣查到,玉真公主今日去见了和政郡主。”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是求腾空子帮的忙。”

“此事朕知道。”

达奚盈盈一愣,没想到涉及到李腾空,陛下竟亲自出面包庇。

薛白不管她是何感想,淡淡一挥手让她下去。

他独自坐在殿中,看着御案上的一封圣旨思忖了一会。

这是他方才拟好的让李泌担任教导太子的圣旨,因为颜嫣说了,他便答应下来。

思忖之后,他还是让内侍将这封圣旨颁发下去。

之后他换了一身衣服,亲自去了掖庭。

从大明宫到掖庭不用出宫,因此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间宫苑中,杜妗正坐在檐下看着庭中积满落雪的树发着呆,听到推门声,一转头见薛白来了,她愣了愣。

“陛下。”

杜妗站起身来,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双唇抖动着,最后却闭上眼,道:“我认罪,确实是我派人杀了杨玉环。”

说到这里,杜妗自己也十分痛苦,因她能感受到薛白的失望。

“在掖庭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陛下其实知道我包庇元载、对付李泌吧?你信任我,所以纵容我胡作非为,唯独没想到我会伤害你亲近之人,我知道错了。”

薛白问道:“若有一天,我把颜嫣的安危也交给你,你也会杀了她吗?”

“不会的。”杜妗连连摇头,“不一样的,颜嫣待我本就不同,可杨玉环做了什么……”

“看来你忘了,当年我们是凭她的庇护才活下来的。”

杜妗一愣,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是忘了,以为她与薛白至今得到的一切,全是出于他们自己的谋划。

许久,她抬起头,以哀求的目光看去,只见薛白脸上一片平静。

她不知这平静意味着什么,心底愈发不安。

而她没看到的是,前一刻,薛白本已伸出手,想要抚一抚她的头。

“等这一切都过去吧。”薛白离开了宫苑时在心中想道。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转身去见了李月菟。

~~

幽禁李月菟的宫苑中,雪地上有几列脚印。

薛白推门而入,只见李月菟正以与杜妗一样的姿态坐在那发着呆。

“你这里挺热闹的。”

“阿兄来了。”

李月菟像是料到他会来,头也不回地开口道,声音清冷,遥远得像是来自月亮。

“阿兄是想知道李泌是否真的与我谋划要刺杀你吧?”

“是。”薛白应道。

他今日下旨让李泌当太子的老师,那便得确认李泌的忠心。

李月菟像是什么都知道,应道:“好啊,那我告诉阿兄便是,李泌确实与我谋划要杀了你,但他也害怕你的势力反扑,因此想联合颜家一起扶李祚登基。”

“你在离间?”

“随你怎么想,可你一次次地利用、伤害身边的人,早晚会众叛亲离。”

听了她这话,薛白微微笑了一下,似在苦笑,又似乎不以为意。

李月菟道:“其实你明知杜妗会杀了杨玉环,但还是纵容她,你当了皇帝,越来越自私,越来越自大,越来越自以为是。你不感激李氏对你的接纳,不感激颜家对你的帮扶,不感激杜妗对你的痴情,不感激李泌对你的忠义,你视他们为威胁,准备将他们一一除掉,你早晚要走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她说罢,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薛白,像是满带着恨意。

但那恨意到最浓处,隐隐又带着些许遗憾。

薛白大概是被她说中了心事,没有反驳,径直走了出去。

他今日竟只是来自取其辱的。

在李月菟眼里,他的身影显得十分孤独。

自他当了皇帝,颜真卿走了,李岘叛了,杜妗杀了杨玉环,杜五郎疏远了,李泌既准备扶持李祚,就连颜嫣似乎也在为儿子铺路。他终于成了一个唯吾独尊的皇帝,可身边已没有任何人。

走出冷宫,薛白停下了脚步,在风雪中独立了一会儿。

……

掖庭宫中,有几个白头宫女正聚在一处闲谈,忽听到一声大喝,遂急忙往冷宫处赶去,到了一看,竟见天子半片衣襟满是鲜血,正捂着小腹踉跄而出。

“圣人?!”

老宫女们大为惊惧,道:“这是有人刺驾?”

“莫惊动了旁人了。”薛白道:“请太医来。”

半个时辰之后,李泌便匆匆入宫了。

他看到薛白腰上包着厚厚的裹布,脸色有些惨白,但总体并无大碍,微微松了一口气。

“臣有罪,圣人无恙否?”

“是你指使李月菟刺杀朕吗?”薛白问道。

李泌道:“臣未能劝阻和政郡主,罪该万死。”

“你早知她想杀我,于是顺水推舟让杜妗嫁祸于她,任她被捉,之后利用杜五郎联络皇后,以辅佐太子换取皇后的支持,准备就绪之后,再放出风声,让玉真公主引朕去见她,做得一手好局。”

李泌闻言,僵立了许久,却是不作辩解,而是一副认命了的样子,道:“请陛下处置。”

“处置你有何用?你原本就不想当这个官,朕还能杀了你不成?”薛白道。

他没让李泌等太久,直接就抛出了他的态度。

“唯有处置了李月菟,才能平息这些纷争。”

李泌一愣。

他本以为薛白要借题发挥,再次大开杀戒,没想到竟还能听到“平息”二字。

“听不懂吗?”薛白道,“李月菟既然刺杀朕,罪该处死,便赐她一杯鸩酒吧。至于其余牵连此案的人,由中书门下一一论罪……你来结案,结到朕满意为止,这便是对你的处置。”

李泌本以为今日会面对天子的雷霆震怒,引起改朝代换的惊天巨变,没想到电闪雷鸣之后,预料中的大雨却没有下来。

眼下,薛白已万事俱备,手握兵权与威望,清洗了大部分的宗卿贵胄,若想找个借口改朝换代,可谓是轻而易举,可他没有。

这或许是薛白与李泌的交易,以不改朝换代来换取李泌的绝对忠心。

不论有没有意义,李泌已别无选择。

他愈发摸不透薛白的心思了,心怀谨慎地告退,准备兢兢业业地进行结案。

薛白目送着李泌离开,解下了身上那带着血迹的裹布丢到一旁,摇了摇头,自嘲地轻哂了一声。

他懒得再处置政务,坐在大殿之上发着呆,任由时间一点点浪费,毫无往日的紧迫感。

渐渐地,夕阳从殿门斜照进来,阳光一点点拉长,在地毯上铺起一层光晕。

“郎君在做什么?”

颜嫣由永儿扶着过来。

“打发时间。”薛白应着,亲自起身去扶过颜嫣,挥退旁人,夫妻二人独自说着话。

“你甚少到前朝殿上,今日怎么过来了?”

“近来有些担心你。”颜嫣道,“怕你难受。”

“还好。”

“都办完了?”

“人杀得差不多,今日也就收个尾罢了。”

薛白看了一眼,殿内也没有别的椅子,就把还大着肚子的颜嫣扶到龙椅上坐下。

颜嫣往日不讲究虚礼,却也不由道:“我岂敢坐这位置。”

“什么位置,不过是张椅子罢了。”

薛白随口说着,把外袍脱下来给颜嫣垫在背后,以免硌到她。

至于龙椅不龙椅,他真没那么在乎。

“今日我见了李月菟,她骂我是孤家寡人,我感受颇深。”

薛白闲聊般地说着,眼看夕阳也要褪去了,亲自点亮了一盏灯。

盖上灯罩,烛光显得温馨了许多。

颜嫣笑了笑,道:“她倒也聪明,看出都是陛下的安排了。”

~~

李泌在昏暗的灯光下拟了一封封文书,眉头微皱着,有些痛惜。

他不得不调查出那些在背后散播舆论逼压薛白的宗卿与官员,再亲手处置了他们。

但至少能结案并平息事态了。

“道长,杜五郎来了,见吗?”

“见。”

很快,杜五郎进了书房,道:“我听说陛下遇刺了,可他还是不见我,出了什么事?”

“你若要离京,去便是了。”李泌道。

“为何?”

李泌剪了烛花,听着院子里雪落的簌簌声,知道这里很安静,没有旁人,方才开口回答。

“因为陛下已经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了,他已经是唯我独尊的帝王。”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遇刺的是陛下啊。”

“这一切是陛下安排的。”李泌道,“你本就知道,不是吗?你问过刘介了,陛下一回东都,便见了达奚盈盈,可见他早就想除掉颜公、杜二娘、杨妃、元载,以及宗卿贵胄们。”

杜五郎不信,可他作为与薛白最亲近之人,对这一切并非没有感知。

“不会的,这么做是为什么?”

“为了皇位稳固。”

李泌的声音显得很失落,没有一丝感情色彩。

正是因他足够冷漠,才能够从最客观、理性的角度去评价薛白。

“要稳固皇位,必然要清理反对派,变法只是一个由头,他登基不过六年,本可不必急着变法,但这么做,可以逼出那些最着急的人,遂有了洛阳的那次屠杀。”

“其实,从就食洛阳之前,陛下就准备要杀他们了,故意将他们带离了根基深厚的长安。怎能不杀他们呢?他们支持陛下继位,正是因为陛下身份存疑,有把柄可以拿捏,就像宦官喜欢拥立幼帝、昏庸的皇帝一样,可哪个掌权的皇帝不会反过来杀这些人?”

“问题在于,陛下要杀的人太多。那场杀戮颜公必然要反对。因此,他明知杜二娘要排挤颜公,还是纵容她,他回到长安,暗中授意达奚盈盈掌控局面,然后假装一怒之下,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

“他是故意的,因为与其让旁人捏着把柄,不如掌握主动。你看,后来公卿贵胄们都反过来为他辩经,于是,他的第一个目的达到了。”

“但还不够,杨氏、杜二娘的存在也威胁着他的皇位。过去,她们二人是他最亲密的帮手,一个以贵妃身份不停提携他,一个暗中辅佐他。可到了如今,只要她们还在,便提醒着世人他是以裙带上位,夺权的手段肮脏不堪,他必须要将她们抹去,可又不愿留下薄情的名声。”

“最好的办法,借刀杀人,一箭双雕。于是,有了这次的和政郡主一案,陛下不仅把他最大的污点抹掉了,还借机杀戮了剩下的公卿贵胄。”

“末了,连和政郡主也被他赐死,宫闱旧事从此埋在尘埃之中。如今的陛下已没有任何弱点,他是薛白也好,李倩也罢,只凭他的心意,皇位稳固,唯我独尊。”

说到这里,李泌竟是淡淡笑了一下,有些唏嘘,却也有些释怀。

“听起来或许很残酷,可这是每一个政变夺权者的宿命。高处不胜寒,站在权力的巅峰,所有人都会盯着他,任何一个弱点都是致命的……”

~~

宫殿内,薛白也有些唏嘘。

“有时我也会想,若不这么做,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以仁德感化世人。”

“可我心里清楚,只要我还有弱点,便始终会有人觉得我好欺负,从而反对我。即使我创下再大的功绩,也不改他们吃软怕硬的秉性,或许有朝一日,有万吨巨轮驶在大唐的海域,万里坦途直接连通大食,我文成武就,却依旧难保有人会一刀捅在我心口上,然后骂我一句‘你根本不是李唐皇嗣,你这个篡位的贱隶’。”

“从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那一刻,我便明白,阶级的对立、利益的冲突、观念的隔阂,绝不能被化解,有些人我不杀他们,他们早晚也能杀我。洛阳城那场杀戮避免不了,哪怕避得了一时,只要阶级还在,待王朝分崩离析之时,他们也必挨这一刀。”

“丈人不会明白这一点,若不送走他,他会很危险……”

说到这里,薛白无奈地笑了笑。

颜嫣握住他的手,道:“我知道,我也主张别让阿爷参与此事,又看杜二娘有排挤阿爷的心意,所以让达奚盈盈问你的意见。”

她之所以知道,是李祚说的。

李祚常到鹿园跑马射箭,这些颜嫣都知道,对颜真卿、杜妗对待李祚的态度也都看在眼里。

纵容杜妗把她阿爷从相位上赶走,是她与薛白一起商量的,因她太了解颜真卿了。若不送走,他或许会死在洛阳的那场政变中。

她以有些安慰的口吻,又道:“我知道的,你不是孤家寡人。”

“也许吧,若没有你们,我离孤家寡人已不远了。”

颜嫣道:“那你便告诉杜妗,你把杨玉环送走了?”

“她若知道,她的手下全都已被我控制,只怕更伤心。”

“不会的,她若知你不怪她,不知会多欢喜。”

“再让她吃吃教训。”

于薛白而言,杨玉环反而是最简单的,假死一次不成,那就假死两次。

此事关键不在演得真不真、朝臣们信或不信,而在于宗卿们为了杨玉环之死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那就无法再否认此事了。

若再说杨玉环没事,那大家岂非是白死了?

至于杜妗的性子,薛白若不加以遏制,往后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武则天。

“若问我本意,我绝不想如此对待妗娘。可我在世时无妨,若哪天……”

“呸,不许说。”颜嫣嗔了薛白一下。

薛白也就不说了。

殿内唯一的椅子被颜嫣坐了,他干脆盘腿在地上坐下来,显得颇为轻松。

“无论如何,往后安稳了吧?”

“嗯……我想想,若我是一个看你不顺眼的宗卿贵胄,该如何笼络旁人来攻击你。”

颜嫣支着下巴想了想,竟是踢了踢薛白,道:“当今天子薄情寡义,不值得效忠。”

~~

“五郎既知陛下的为人,还不走吗?”

李泌一抒胸臆,转头看向杜五郎,道:“你是最不在乎官途的人,最能一走了知。”

杜五郎道:“你呢?你为何不走?”

“田园将芜胡不归?”李泌喃喃道,“我出山之时,本说三个月就会归去,如今却成了笼中鸟啊。”

“为何?”

“我请皇后劝说陛下宽仁,皇后却以太子托付于我,此举若深究,有扶持太子之意。今日陛下又遇刺,不论真假,我洗不清罪名。陛下大可杀我,取大唐而代之,可他留下我,是交换亦是恩义,我若辜负陛下,往后若再有变数,则无人可说服他维系李氏宗庙。”

“那我让运娘入宫见皇后,岂不是……”

“不错,五郎你或已涉及到权位之争,尽快去吧。”

杜五郎心中骇然,有心想走。

可心里抱有对薛白的义气与信任,犹道:“不会吧?”

“会与不会的,五郎留下有何用呢?”

这句话不好听,却很客观,杜五郎也无法反驳,只好道:“那你留下何用?”

“维护李唐社稷。”

杜五郎怕李泌死了,道:“陛下若下了决心,你也改变不了。”

“是否改朝换代,对陛下而言并不重要了,他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君王。”

李泌说着,眼中浮过一抹忧色,又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太子。”

于他而言,薛白在位一日,李唐宗社就有一日的危险,只有他悉心培养李祚,等到往后薛白驾崩或退位了,才能真正放心下来。

这绝不是三个月就能做完的事。

要想归隐山林,也许要三十年,且是小心翼翼的三十年……

~~

“说来,李月菟真以为我想为祚儿铺路吗?”颜嫣忽向薛白问道。

“是。”薛白道,“我今日过去,她便想以此离间你我。”

颜嫣不由笑了起来。

“如此看来,李泌还不知道他被我们算计了?”

“可见他虽然聪明,终究是不如我们两个加在一起聪明。”

“所谓神仙人物,往后怕是只能当天子臣、太子师了。”

此事倒也简单,薛白希望李泌这个天才一心一意为他当宰相,颜嫣则想给李祚找一个好老师,于是要求李泌留下。

可留下李泌的人容易,让其一心一意地效忠却难。

薛白一直知道李月菟想杀他,但她都被押入掖庭宫了,自然动不了手。

他是故意答应让玉真公主去掖庭的,无非是为了找个理由打压李泌。

这件事做得再粗糙都没关系,只要能拿捏住李泌就行。

毕竟李泌早知李月菟要刺杀却没阻止,心中有愧。

等营造出了要颠覆李唐的气氛,薛白却忽然施恩,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李泌也就不得不依了。

至于留下人之后把李祚教得对李氏有归属感,薛白倒无所谓。

若在意,当年也不会让颜真卿来教了。

为了这点事掀起天下大乱不值当。

其实,薛白真的想过要改朝换代,觉得何必让自己的子孙祭拜别人的祖宗。

可他每次到了宗庙,看到那一个个牌位,唐高祖皇帝、唐太宗皇帝……他心里总是生不出排斥之感。

有时抬头看着那飘扬的旗帜上那个“唐”字,他也会滞愣很久,问自己真的要改掉它吗?

后来,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比李氏子孙更有资格继承大唐。

也就是这句话后,他看开了很多。

“对了,和政郡主对你一直有情意呢。”颜嫣忽然说道,又踢了踢薛白,“她对你是因爱生恨吧?”

“那又如何?”

“你就没想过金屋藏娇,反正藏一个也是藏,两个也是藏,多刺激啊。”

“我既然让玉环假死,妗娘失权,便是我在乎社稷安稳,国泰民安,以前不懂事便罢了,岂还会碰她?”

颜嫣本就是说笑的,想了想,却又道:“也是,万一她与你真是兄妹呢。”

这次,薛白没有急着否定,而是漫不经心地道:“不重要了。”

他是真的不再在乎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名字终究只是个称呼,而他既已是帝王,没人会再叫他的名字了……

(本章完)

第633章 风雪故人来

大唐开国至今近一百五十年,几乎还没有一个天子是以平安顺利的方式继承皇位,每一次权力更迭都伴随着血雨腥风的政变与清洗。

如今这位皇帝更是将此传统发扬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

不仅打破了姓氏血脉的限制,还跨越了贵贱的天堑。

朝臣们痛定思痛,决心培养太子李祚,并确保他安稳继位,这成了当今朝堂上第一要紧之事,如此一来,长久以来形成的党争氛围反而平息了。

毕竟太子还小而圣人年富力强,数十年间都起不了波澜。

正兴七年是丙午马年,大唐的年号没变,国号也还在。

天下无事、四海安宁。

春耕一结束,待国事稍闲,宰相杜有邻便递了辞呈,被天子拒绝了三次,他还是决心告老,遂加集贤院学士致仕。

是日,升平坊杜宅,前来相送的人有很多,时不时能听到一声“功成身退”的赞誉。

杜有邻却以身体不适为由,待在书房中愀然不乐。

多宝搁上,他的紫袍叠得整整齐齐与玉带摆在一起,想必是不会再穿了。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了,杜五郎走了进来。

杜有邻连忙低下头,捧起书卷装作在云淡风轻地看书。

任门外熙熙攘攘,他自心如止水,求学不倦。

“阿爷,客都送走了,我们也收拾东西,明日启程吧。”

“嗯。”杜有邻闷声应了,可终究是心里不甘,没忍住抱怨道:“我看,圣心没你说的那般难测,朝堂安稳,能有甚杀身之祸?当此大唐中兴之际,不能一心为民,却惜身避祸,可耻。”

“阿爷是宰相还没当够吧?你又不擅左右逢源,官瘾却好大,忘了以往可总说要谨慎。”

杜五郎说着,抬头去看书房上挂的“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几字,目光落处,却是愣了愣。

不知何时,杜有邻已将挂幅换成了“正己率属”、“风志澄清”字样,颇有宰相气派。

“一时说一时的话。”杜有邻道,“当年李林甫当政,我奉行的是谨慎,如今君贤臣明,我当以身作则……”

“在衙门里天天说不厌,回家还要说。想想二姐,走吧。”

提起杜妗之事,杜有邻无奈一叹,再不舍得也只好离开。

他往日总觉得二女儿性格强势,自己管教不了,可她被关在掖庭这么久,他终于也是担心了起来,这天夜里不由辗转难眠。

卢丰娘从来都不是体贴入微的性格,听得他翻身的动静,倒是懂得安慰了他一句。

“放心吧,我看着陛下长大,他不是绝情的人。”

“我看你这妇人是糊涂了,陛下到我们家时才多大年纪。”

杜有邻念叨着,忽意识到一晃眼十几年都过去了。

天不亮,杜家就准备出发了。

行李都已送上马车,杜有邻不情不愿地裹着披风出了院子,正见杜媗带了一人进来。

那人穿的是一身襕袍,身材清瘦颀长,转头间显出一张清冷的脸,竟是杜妗。

“二娘?”

杜有邻愣了愣,上前仔细打量了杜妗两眼,发现她并不像想像中那么憔悴,状态还算不错,只是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是如何从掖庭出来的?”

“阿爷小声些。”杜媗低声道,“是太子求了皇后,偷偷把二娘放出来的。”

“殿下真是好孩子。”

提到李祚,杜有邻不免难过。

在他看来,李祚是杜妗的干儿子,那也算是他的干外孙,杜家本与太子有如此亲密的关系,眼下搬走往后就疏远了,岂不可惜?

他正唏嘘着,没想到,却被杜妗顶了一句。

“祚儿是好孩子还用阿爷说吗?”

“你……”

杜有邻气恼于儿女越来越不尊重他,可转念一想,杜妗还能有脾气顶撞他,也算好事。

一家人出了长安,当天便行了二十余里,到了少陵原。

也就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了。

“这就到了?不是说避祸吗?”

卢丰娘站在杜家老宅前看着门梁上的蜘蛛网,不由诧异万分。

这里离长安不到一天的路程,为到此隐居而辞了宰相之位,实在有些可惜。

所谓“城南韦杜”,京兆杜家的祖籍就是在这长安城南。

杜有邻感到有些困惑,四下一瞧,道:“老夫怎么觉得,老宅近了不少,带着家当慢慢赶路,以往须得两三天啊。”

“阿爷路上还说呢,朝廷新修的直道平坦好走,那自然是快了。”杜媗道:“若纵马而驰,小半天就能到。”

卢丰娘还是有些害怕,向杜五郎道:“那陛下若是想降罪杜家,岂不还是太近了?”

“阿娘,若真被降罪,你能逃到哪去?避祸嘛,重要的是摆出与世无争的态度。再说了,阿姐时不时还得回长安呢。”

“还回长安做甚?”

这问题不好回答,杜五郎一愣。

杜媗捋了一缕头发,道:“采买些物件。”

她说罢,不由转头看了杜妗一眼,只见她还在想着事情出神,也不知在担忧什么。

搬回了杜家老宅,众人都很不习惯。

全瑞很快找到杜有邻说了一堆琐事。

“阿郎,老宅的奴隶都放了贱籍,只剩下些上了年纪不愿走的,宅院里还好安排,田要再雇人种,得比往年多出两成,如今有点力气的都愿租官府的公田……”

“别和我说这些。”杜有邻只听两句就不耐烦了,挥手道:“与娘子说去。”

他自低头摆弄着那张坐榻,总觉得远没长安那把椅子舒服。

那把椅子是御赐的,用细麻布包裹着棉花当作坐垫,靠背也是垫着,且还是以贴合他背脊的弧度订制的。

就这么一个物件,薛白却说棉花产业、织布产业有大进展才能造,而从造出来到批量制作,送入千家万户,没有二十年光景都未必做得成。赐给杜有邻,为的是让他时时想到棉花,时时考虑百姓是否受寒。

杜有邻极珍惜它,每次坐下都是轻落轻起,这次搬家不带来,实在是怕磕坏了它。

“家里看不到棉花,我也无官一身轻,不必管百姓暖寒喽。”

他叹息自语着,卢丰娘已跑了过来,一路聒噪不停。

“阿郎!”

“往日不觉得,原来这就是朝廷的新政。雇佃户还得多给两成,这可是活生生的钱啊,连妾身都心疼,难怪那些人要闹哩……”

“嘘,什么话你都敢说。”杜有邻叱道,“什么活生生的钱,钱不过是死物,少了这两成,你便缺钱用吗?农户们多了这两成,却能少卖一个孩子。”

他能力如何不说,这些年待在中枢,觉悟还是很高的,反正他也不管家里的帐,转头又去摆弄他的床板。

“床也硬梆梆的,连床棉褥都没有,还是得种棉啊。”

卢丰娘一跺脚,气道:“那就把你杜家的田全改为种棉花,让你软个够!”

不习惯的事还有很多,比如次日睡醒,杜有邻负手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却不见报纸送来。

在长安,他订了足有十三份报纸,从国事到民间杂谈,从诗刊到故事会,应有尽有。

“阿郎在找什么?”

“少陵原恐怕是订不到报纸了啊。”杜有邻不无悲伤地叹道。

“有的!”全瑞应道,“集上就有驿馆和报舍,除了一些小报,都有的。只是要比长安晚一天,因此小人昨日没订,让它明日送来。”

“晚一天还如何称作‘新闻’?”杜有邻依旧不太高兴,“所谓新闻,重要的是得新。”

“那要不……阿郎回长安看?”

全瑞当了一辈子杜家的奴才,眼看放籍之风日盛,虽没起别的心思,但似乎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性格。

杜有邻遂不悦道:“还不是五郎这个败家子!”

~~

与杜家旁人都不同的是,杜五郎回到老宅后颇为开心。

没了应酬,不被打搅,他感到十分自由,每天带着儿女们打量大大的花园,打算布置出一种世外高人的格调。

一直以来,他对花草树木、鱼虫鸟兽都很感兴趣,近来就在研究果树嫁接之事。

旁人懒得听,可他却会与女儿分享这方面的经验。

“阿苽知道吗?把柿树接到枣树上,柿子能长得更好,其中原因,陛下说是因为不同品种之间的‘基因’能够优劣互补,我觉得他在胡说,但我想试试看。”

“阿爷,我知道了,我们可以把麦糖接到果树上,然后长很多很多的麦糖!”

“不是这样的。”杜五郎想解释一下,却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只好无奈地笑了笑,把几个麦糖种到地里。

之后,杜菁就带着她弟弟,每天拿着个小铲子到处挖,不仅没有种出东西来,还将花园中的藤蔓铲掉了许多。

杜五郎也不骂她,说杜菁不喜欢藤蔓,我们就改种竹子吧。

可当他抱了一把竹苗来,转头却不知女儿跑到何处去了……

杜菁蹑手蹑脚地摸到了杜妗的屋外,探头往里瞧去,只见杜妗正坐在桌前,执笔对着纸发呆。

“姑姑,你真好学啊。”

杜妗抬头,见是杜菁走了进来,眼中柔和了一些,神情却还是淡淡的,道:“算是吧。”

杜菁走到桌边,想看看她写的什么,却被她直接拿了本书把稿纸盖住了。

“姑姑在写什么啊?”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这般一说,杜菁反而更加好奇了,平时里便留意起她的事来。

以往杜妗太忙,杜菁其实不太了解这个二姑姑,只知所有人都怕她。

“阿婆,二姑每天都在做什么啊?”

“她在学习道法,好当个道士。”

卢丰娘随口敷衍着孙女,转头与杜有邻议论起杜妗,却是担心不已。

“看她每天出神,怕不是在计划着什么大事吧?”

“能有什么大事?”

杜有邻漫不经心地答着,他近来准备写一些著作。

以他宰相的名望,著作传世很容易,可写得若不好,反而会贻笑大方,被耻笑千年,因此他十分慎重,结果提起笔来,倒不知该写些什么了。

“你说,老夫写陛下诗词的集注,还是写天宝至正兴年间的风波为好?”

“写集注吧,不容易招祸。”卢丰娘道:“二娘也是有大本事的人,万一对陛下心怀恨意,正在联络旧部呢?”

“你莫杞人忧天了,若再敢这般,那可没好下场。”

杜有邻说着,心中不由蒙上了担忧。

毕竟以杜妗以前的权势,多少还是有一些忠心耿耿的旧部的。

卢丰娘叹道:“我算是明白了,杜家是没有出皇后的命,每次要往这件事上搏一搏,都要一落千丈。”

“异想天开,若非是她有这等不切实际之想,老夫的相位……唉,罢了,睡吧。”

次日,他开始准备写薛白的词句集注,对这件事他很有把握,觉得自己算是当今最熟悉天子的文人,一定能比旁人更能做好这件事。

可等到笔墨铺开,许久,笔尖凝出一滴墨水,“嗒”地落在纸上了,杜有邻还是一个字都没写。

以哪首诗词开篇呢?

院子里蝉鸣鸟叫,杜菁不知何时已跑了进来。

“阿翁,你执笔一筹莫展的样子,和二姑好像啊。”

“我不是一筹莫展,是在思忖。”杜有邻揽过孙女,笑道:“这个成语是你阿爷教你的?”

“阿爷可不说成语,是大姑教我的。”

“你阿爷是个不学无术的。”杜有邻道:“这‘不学无术’也是个成语,你阿爷从小就不读书。”

“阿爷也读书呢。”

提到儿子,杜有邻嗤之以鼻,道:“他能读什么书。”

“阿爷读《君国利病书》啊。”

“哼,那算什么书,不务正业。”杜有邻道:“这‘不务正业’也是个成语。”

“我还知道一个!”杜菁高举起手,道:“不速之客。”

“对对,这也是个成语。”

杜有邻点头不已,展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问道:“也是大姑教阿苽的吗?”

“不是,是方才有人来找二姑,我听到他们说的……对了,还有一个成语,是‘不请自来’。”

杜有邻表情一僵,才反应过来,道:“可我没听说有人拜访啊。”

杜菁年纪虽小,却很聪明,知道自己说漏了嘴,遂不再多说,吐了吐舌头跑掉了。

杜有邻连忙起身,大步往杜妗所在的院落赶去,到了一看,里面并没有人。

他立即就想到卢丰娘所说的杜妗有可能闹出事由来,不禁大为着急,忙不迭地到处去找,出了后院小门,见门外栓着几匹骏马,再一抬头,前方正是一片竹林,他遂往那竹林赶去。

走了不多时,听到了说话声,走近,是三个男子正坐在林地里说话。

“你们是何人?!”杜有邻喝问道。

不料,对方听得问话,竟不理会,反而起身往竹林更深处跑去,像是不愿与杜有邻碰面。

“休走!”

杜有邻连忙去追。

他年轻时也不是文弱书生,可如今毕竟老了,显然不可能追得上对方。

不仅追不上,他脚下一扭,“哎哟”一声,还滚落在小坡下,卡在几棵竹子间。

“你没事吧?”

过了一小会,那三个汉子折了回来,站在上方问道。

杜有邻似乎摔晕过去,毫无声息。

“杜公?”

“杜公?”

“下去看看吧。”

遂有一人凑近了去扶,杜有邻却是忽然醒来,一把捉住对方的衣襟。

“好贼子!休走!”

杜有邻一声喝,定睛看去,眼前这人他倒是认得,乃是禁军将领张小敬。

一看杜姈又与这等掌握重要兵权之人联络,杜有邻顿感恐惧,双目圆瞪,头皮发麻。

“张小敬,你可不能谋逆啊。”

“杜公说什么?凭白污我清白可不成。”

杜有邻也反应过来话不能这么说,否则事还未发,便等于自己承认杜妗有可能谋反了。

但此事若不阻止,任她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不说,还得连累满门老小。

他遂问道:“你好好的禁军将领当着,前途无量,跑来此处作甚?”

张小敬像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遂道:“我如今是太子左率卫大将军。”

事涉太子,杜有邻听了更是惊惧。

“你们……你们莫不是想……”

张小敬摇了摇头,觉得他未免太像惊弓之鸟了,难怪要跑到少原陵来隐居。

“杜公随我来吧。”

~~

小溪潺潺,溪边的桃花被风吹动,片片花瓣落下,随水而去。

山间鸟鸣清脆,忽有一声同样清脆的呼声响起。

“二姑,我来啦。”

杜妗转头看去,只见杜菁正站在溪对岸,卷起裤脚,趟着溪水往这边过来。

“别下去,水凉。”

话还未说完,那小丫头已经趟到了水中央,笑嘻嘻道:“水凉才好呢,夏天可热死了。”

杜妗赶过去,一把将她从溪水里拉出来,没好气道:“看你,晒黑成什么样了?回来才多久,真成了乡野村姑。”

“二姑,我来告诉你,阿翁来找你了。”

杜菁说着,一转头,却见方才与杜妗说话的是个小男孩,不由展颜一笑,过去拍了拍他的头。

“你怎么来了?与你说,少陵原可好玩了。”

“阿苽姐。”

李祚从小被管教得严,在旁人面前像是个小大人一般,可一到杜菁面前,那种稚气就显露出来。

杜菁性格天真活泼,这也问,那也问,像是长不大一般,可一回到孩子的世界里,她什么都玩过,自然有种大姐姐的风范。

“哎呀,阿翁来了。”

杜菁转头一看,见杜有邻来了,撒腿就跑。

李祚想要跟过去玩,可小腿才迈了两步,就停了下来,老老实实站在杜妗身边,对杜有邻行礼。

“见过杜阿翁。”

“老臣见过殿下。”

杜有邻苦着一张老脸,皱得不成样子。

这是因为心忧。

很多话,他不愿当着李祚的面说,遂喝道:“阿苽,你过来!”

“来啦!”

杜菁又跑了回来。

“你带殿下到大堂歇一歇,我有话与你二姑说。”

“好呀,我们走吧。”

很快,两个孩子就走开了。

杜有邻长叹了一声,苦口婆心地道:“为父知你有能耐,能笼络张小敬,把太子带过来,可与陛下作对这是找死啊,陛下容了你一次……”

“殿下是自己来的,他想我了。”

“荒唐!”杜有邻道:“他想来就能来吗?他才多大?大人们居心叵测,小孩子懂什么。”

杜妗有些不耐烦,道:“阿爷以为我在做什么?”

“你一天天心神不属的,还能在想什么?!”

“呵。”

杜妗竟是不作理会,轻呵了一声,转身走掉了。

若问她在想什么,她近来确实有个烦恼。

那件事对于她而言也是一个难题,苦思冥想也没能解决。

她沿着溪边走了一段路,渐渐听到前方传来欢声笑语。

那是个踏青的营地,扎了几个帐篷,有几个女使正在溪边看风景,见她来了,纷纷转头看她,看得她十分不自在。

“杜二娘这边请,娘子正在等你。”

“好。”

杜妗淡淡应了,随着一个女使走到树荫下的一个凉亭。

凉亭里正有人在打骨牌。

“碰。”

笑靥如花的女子出了牌,抬眸见是杜妗,微微颔首。

一抬眸间的风情,使周围的山花黯然失色。

杜妗握了握袖子,那里面有张纸,是她近日苦思冥想写好的给杨玉环的道歉信。

这便是她近来最大的烦恼。

她被要求向杨玉环致歉,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

转眼就过了秋天,天气开始转凉。

正兴七年又快要结束,搬回少原陵的杜家在这一年过得十分平淡。

杜五郎很喜欢这种闲居的生活,随心所欲,不会被世俗的欲望所催促。

世人觉得权力与财富最好,可那毕竟是世人觉得。

他每日伺弄一些花草果树,也学着耕地种菜,种得不多,也就一两亩,收获些食材来研究吃的就够了,闲时则看看书,偶尔也会写些心得。

这些心得很杂,关于农作,关于果树,关于对过去的回忆与感悟,还有对书籍报纸的看法。

他近来在看一本《君国利病书》,是一个名叫顾炎武的人发在报上的,被人整理成书。不太好看,晦涩难懂,他每天也只看一页两页,有时候还返回去看,但没搁下过。

因为他听旁人都说这书看不懂,可奇怪的是,他却觉得自己能够理解。

但他认为对方的看法太过了,因此也会写一些不同的看法,提出更温和的主张。当然,只是心血来潮时随手写几句而已。

他文采不好,用的都是大白话,也没有想过要整理成著作,纯粹是山居生活的自娱自乐而已,快一年了才写了数十页的随笔。

倒是杜有邻写的天子诗词集注有了些进展,已做了大部分的收集与点评。

这天,少陵原下了小雪,杜五郎闲来无事,随手翻看了一下杜有邻的集注,点评了几句。

“这些年给陛下诗词作集注的人如过江之鲫,阿爷跟风做这件事,能有何新意?”

“我懂陛下。”

“阿爷若懂陛下,那便不会辞官了。”

杜五郎是随手一翻,从中间看了几篇注释,觉得与诗词的本意多有出入,摇了摇头。

接着,他无意中翻到了第一页,却是愣了一下。

“阿爷选的这首开篇词,我竟从未听说过,是陛下作的?”

杜有邻得意,抚须道:“不错。”

杜五郎眯了眯眼,先仔细读了那序。

“四月六日,樊川道中遇雨,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他不由在想是哪个七月六日,至少前面五六年间,他都记得薛白没来过樊川。

是香积寺收服叛军那一次吗?

看词意是像的……那是首《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杜五郎反复念叨了这词,又看向下面的集注。

说心里话,杜有邻的集注写的很一般,不叙说背景,只说自己当时正在伴驾,是如何如何心情。

“阿爷,这词,陛下是何时做的?”

“想知道吗?”杜有邻道:“待老夫的集注大成之日你便知道。”

他一把拿回自己的著作,哼了一声,自语道:“说老夫跟风,别看!”

~~

杜五郎是万事不萦于怀的人,从来不挂着心事。

但这日之后,他心里又惦记起薛白了。

他开始有一个猜测,也许陛下并不怪杜妗,并不怪杜家呢?

也许可以返回长安,再去见见陛下?

每次这个想法冒出来,杜五郎都会将它重新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伴君如伴虎,既然隐居了,就不要再卷入权力的漩涡。

因念着这些事,他有时夜里也会睡不着,想着权力对薛白的改变,之后再读《君国利病书》,他的感悟又大不相同。

迈入寒冬,这天夜里忽然下了大雪。

前半夜雪花籁籁而落,后半夜风吹的窗户咯咯作响。

他披衣起来,磨了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君权”二字,之后斟酌着,不知如何下笔。

忽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推门而出,往后方的院子里看去,果然看到了那边院里亮着灯火。

杜五郎想了想,往那边走去,先到马厩看了看,见里面有一匹骏马异常显眼。

他遂上前拍了拍院门,问道:“阿姐,睡了吗?”

一推门,只见廊下有一人正在赏雪,因听得拍门声,那人转身想要进屋。

“慢着。”杜五郎已抢先一步唤住了对方,道:“你是谁?!”

才问出口,他其实已经认出了对方。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风雪中,廊下那人转过头来,在积雪的映照下,显出了一张杜五郎久违了的脸,从容不迫地给了回答——

“薛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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