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小师弟绝非无能之辈

景州城里一座富贵宅邸,新任治中从事林微堂在书房中写字。

这座宅子是他早在景州做官时就置办的,自从调任外地后,已经闲置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调回景州,倒省了买房置地的麻烦,重新启用。

刚刚打发走多年未见今夜又来催他杀人的独生女儿,林微堂感觉有些心浮气躁,于是写字静心。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以前视作掌中珠心头肉的闺女一点没变,都已经人到中年,却对那个江湖出身的没出息女婿依然情深意浓。

林微堂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女婿看不上眼,也从未把原本在景州很有名头的青鱼堂放在眼里,再能折腾,在官府面前也不敢掀起风浪,所以怎么混,也就那样。

不论以前父女之间多么亲近,婚姻大事上违逆了他的意思,调任外地时又听女婿的话死活不肯跟他走,再加上多年不见,父女情分难免有些淡了。

所以女儿央求他给亲家报仇时,他其实懒得理会这种破事,只是正好需要利用这件事进行某些试探,这才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近期朝廷动作很大,大规模调动任免各地官员,似乎是真下定整顿吏治的决心。

这次调回景州,除了正好赶上这个风口,更是所在派系在朝中运作的结果。

林微堂有自知之明,自己执政一方的能力如何心里有数,以近花甲之年能坐上一州之地二把手的位置,靠的绝不是政绩。

所以上头把他安排到景州来是什么目的,心里门清。

州牧方宗元跟他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关键是他们那条绳上的蚂蚱太能蹦跶,什么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也不知道折腾个什么劲,人生不过百年,费那么大力气,难道就图个死后的虚名?

有个屁用!

既然要扯这位州牧大人的后腿,正好利用这件事,看看景州城里这些当年的老相识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是不是能指派的动。

就算有人嫌弃他这根树枝不够高,把事捅到方宗元那里,也无所谓,正好看看这位从没打过交道的州牧大人是个什么脾气,以后就能对症下药。

反正不至于因为这么件小事,也不可能只凭这么件小事,就能把他这个景州二把手踹下台。

林微堂笔走龙蛇,心绪渐复平静,终于写出一幅满意的字,放下毛笔左看右看,嘴角勾起笑意。

只争朝夕。

……

一大早,钱小满鬼鬼祟祟从门庭毫不起眼的镇武司办事处出来。

镇武司办事处没有设在府衙里,而是单独一块地盘,看起来一点不像朝廷设立的正经衙门,更像江湖上不入流门派的堂口。

镇武司办事处确实也不需要威严气势的门楣撑门面,因为没人会直接到这里来报案,如果真出了为祸一方的江湖武人需要镇武司办事处出手,也是府衙那边出面接洽。

钱小满知道这个规矩,可他不想也不敢到府衙那边报案,因为这事他心虚啊,被抢的除了不到一两碎银,其他东西可都不是他的。

来镇武司办事处,是因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东西虽然不是自己的,可已经拿到手里了啊,跟自己的那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那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揣怀里还没捂热乎就被人抢走,能不心疼?

钱小满站在镇武司办事处门口,贼眉鼠眼往周围瞧了瞧,生怕那位躲在暗处的高手高高手发现自己行迹,确定没有可疑人物后,才嗖的一下蹿到街上,大摇大摆像没事人一样往府衙走去。

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这镇武司办事处里的人可真特么豪横,要不是自己身上穿着这身差服,恐怕直接就被轰出来了!

我都说了景州城里来了修为深不可测的神仙人物,这等劲爆消息,一个个还是爱答不理,简直比州府衙门里那些官老爷们还官气十足!

等等!老子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就不该说那神仙大高手抢了我的东西!好像我说这事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白痴啊!

他妈的,失策失策,这回他们铁定不信了,我自己都不信,人家那么厉害的人物,咋会抢我身上这些破烂?

钱小满唉声叹气,本来还想着给镇武司办事处报个信,说不定能给对方找点麻烦,也算出半口恶气,现在看来,自己这个亏八成是白吃了。

钱小满垂头丧气进了府衙,根本没发现昨天买剑的那个白袍书生正站在街对面,手里不仅提着那把破烂长剑,肩上还背着那个装着几件衣衫和瓶瓶罐罐的包袱。

其实钱小满进门前朝对面看了一眼,白袍书生并没有做出什么躲藏举动,可他就是没看见。

进了班房,钱富贵火急火燎道:“你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

钱小满支支吾吾:“有点事耽搁了。”

钱富贵把他拽到一旁:“你赶紧回家一趟,把昨天拿走的东西拿回来。”

钱小满愣了愣:“啥东西?”

钱富贵瞪眼道:“还能是啥东西?跟你二叔还装傻?”

钱小满反应过来:“拿不回来了,咋了,上头问了?”

想起昨天散衙时州牧大人朝他看的那两眼,立马吓得脸色发白。

钱富贵问道:“咋拿不回来,伱给卖了?”

见钱小满呆呆点头,朝他腿上踹了一脚:“你个小财迷,那些破烂玩意能卖几个钱,你也瞧得上眼?”

钱小满听他这么说,一时间连害怕都忘了,心想不是你说蚊子再小也是肉的么?你把银子都拿了,我就拿剩下那点破烂玩意还被州牧大人逮个正着,真是特么倒了八辈子血霉!

没好气道:“卖了十两银子呢!”

钱富贵瞪大眼:“啥?”

钱小满心里得意,想起煮熟的鸭子已经飞了,一张脸又垮下来,没精打采把昨天的离奇遭遇说了。

钱富贵听的一愣一愣,说道:“这下糟了,听说那小子要放出去,如今他的东西没了,怎么交差?”

钱小满道:“咋回事?林大人又改主意了?”

钱富贵伸手向上指了指:“听说是州牧大人要放人。”

钱小满愣了愣道:“林大人抓人,州牧大人放人,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神仙打架?还是说州牧大人跟那小子有什么渊源?不对啊,林大人抓人前肯定要摸清底细的,要是他跟州牧大人有渊源,林大人还能抓人?”

钱富贵又踹了他一脚:“这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思操心上头的事?”

钱小满想了想道:“那些破烂玩意又不值钱,实在不行赔他点银子?”

钱富贵道:“咋不值钱,你不是说那把剑卖了十两银子?”

钱小满翻了个白眼:“那不是碰上了个缺心眼的书生么。”

钱富贵道:“能赔点钱把这事了了最好,就怕他胡乱寻个由头,跟咱们狮子大开口啊!”

钱小满眨了眨眼道:“不能这么不要脸吧?”

……

府衙外,刘风流身姿挺拔,站在街边一动不动。

昨天从那个年轻差役嘴里,知道素未谋面的小师弟被判了死刑,听意思好像过几天才会行刑。

他猜测小师弟应该是有什么图谋,所以才故意被官府抓进大牢。

之所以这么猜测,是因为他相信,小师弟能被师父寄予厚望,绝非无能之辈。

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即便犯了天大的罪,也绝不可能被官府抓住。

(本章完)

第119章 朋友遇上师兄

左侧袖管空荡荡的秦伯文走在大街上,脸色灰败,气色极差。

不是因为断臂的伤,而是他的心塌了。

长这么大,他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白玉山庄里度过,而在山庄里的几乎所有时间,都是用来修行武道。

为什么这样,因为他觉得自己承载着父亲母亲以及整个白玉山庄的期望。

这次游历江湖,虽然时间不长,但他见识了以前只在书本上见识过的广阔天地,心胸变得前所未有的开阔,豪情万丈,神采飞扬,只觉天高海阔,以后有大把时间自由翱翔。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半点心气。

根没了,就算走的再远,飞的再高,又有什么意义?

如同行尸走肉的秦伯文突然长叹口气,离开白玉山庄后第一次开口说话:“以前只顾修行,除了山庄里那些人,竟没想着多交几个朋友,现在需要了,却连个能帮得上忙的人都找不到。”

小雀见自家少爷终于说话,紧走几步来到他身旁,生怕漏掉一个字。

少爷断臂之后,整个人仿佛突然被抽去所有精气神,不言不语,怎能不叫他忧心如焚?

如今肯开口说话,这是好兆头。

小雀自认为不是个聪明的人,宽慰人的话也不太会说,所以斟酌再三,才试探说道:“以后多交些朋友就是了,这种事又不怕晚。”

秦伯文自嘲一笑:“以前想与我结交的倒是不少,如今我已不是白玉山庄的大公子,又断去一臂,还有人理么?”

小雀赶紧说道:“要是看这些才与少爷结交,肯定不是真心的,天底下可不会都是这样的人,比如李少侠,与少爷结交时就不知道少爷的身份。”

秦伯文笑脸苦涩:“他若不与我成为朋友,又怎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小雀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一时讷讷无言,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沉默了一阵,秦伯文突然问道:“你说就算见到了他,我又能跟他说些什么?”

小雀想了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伯文又道:“其实我很想去救他,哪怕知道只凭自己根本不行,但那也能当作以死谢罪,至少对得起朋友。”

“可若这么做,必定会连累白玉山庄,他们可以翻脸无情,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所以说实话,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小雀设身处地去想,确实很难。

他跟着少爷的时间最长,所以最了解少爷的想法,以前是白玉山庄的大公子,与庄主是一家人,家里人犯了错,当然要一起承担,所以他反倒不在意救人会不会连累白玉山庄。

如今与白玉山庄已经没有关系,但庄主对他有不可否认的养育教导之恩,局面就变成自己的恩人为了自保害了自己的朋友,少爷夹在中间确实十分难办。

小雀突然说道:“少爷你看,那把剑是不是李少侠的?”

秦伯文转头看去,果然看见那把熟悉的寒酸长剑被一个白袍书生提在手上,忍不住愣了愣神,然后径直走过去,问道:“这位大哥,请问这把剑是从哪里来的?”

刘风流看了他一眼,坦诚相告:“是从一个差役手里买来的。”

秦伯文怔了怔便想明白差役们的猫腻,只是想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气度不凡的书生,为什么要买这么一把破剑。

小雀指着白袍书生肩上包袱道:“少爷,这行礼好像也是李少侠的。”

秦伯文朝那个包袱看了一眼,心里更加纳闷,买一把剑勉强还能说得过去,可这包袱里都是青石的衣衫和杂物,买来做什么?

问道:“这个包袱也是买来的?”

刘风流道:“是从那个差役手里抢来的?”

秦伯文愣了愣,觉得这人有点古怪,问道:“你抢这个做什么?”

刘风流道:“那差役拿了别人的东西,我抢过来有什么错?”

秦伯文心想这么做似乎无可厚非,可伱既然能把这个包袱抢来,为什么这把剑却要花钱去买?

没想到白袍书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买剑的银子我也已经抢回。”

秦伯文愈发觉得这人古怪,差役地位再低,也是官府的人,他抢了官府的人,在自己这个陌生人面前竟然一点都不遮掩?

如果换做以前,碰上这样的人,秦伯文一定会提起兴趣,但现在没有这样的心情,只想拿回李青石的东西,问道:“你抢这些做什么?”

刘风流道:“自然是物归原主。”

秦伯文脸色暗淡下来:“那恐怕不行了。”

刘风流问道:“为什么?”

秦伯文道:“因为有人要杀他,他不可能活着出来。”

刘风流轻轻皱了皱眉:“谁要杀他?”

秦伯文道:“林微堂。”

“林微堂是谁?”

“景州新任治中从事。”

刘风流转回头去,仍旧看着府衙方向,不再说话。

秦伯文试探问道:“能把这些东西给我么,这些东西的主人是我的朋友。”

刘风流不答反问:“你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秦伯文以为他在怀疑自己说的话,道:“李青石。”

“李青石。”刘风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秦伯文见他没了动静,只好再问一遍:“这些东西能给我么?”

刘风流依旧不答反问:“既然他是你的朋友,你又知道有人要杀他,为什么不救?”

秦伯文摇头道:“我没那么大本事。”

“没那么大本事就不救么?”

秦伯文脸色更加暗淡。

小雀见他勾起少爷的伤心事,怒道:“这关你什么事?”

刘风流没有理会小雀,盯着秦伯文看了两眼,若有所思,片刻后说道:“说说你和你这位朋友之间的事,等我听完,或许会把东西给你。”

……

大牢里,六个糙汉见李青石果然要被放出去,面面相觑,魏大熊抓住李青石胳膊道:“李兄弟,你走了,我们的伤还没治好,可咋办?”

李青石拍拍他的手:“放心,我就算出去了,也是在这景州城里混,等你们也放出去,自然可以找我接着治伤。”

一个汉子道:“景州城这么大,到时我们去哪找你?”

魏大熊踹了他一脚:“你个混账东西,李兄弟这么高明的医术,等咱们放出去,早就混出天大名气,到时候还怕找不到?”

李青石朝他竖起大拇指:“还是魏大哥有见识。”

魏大熊嘿嘿笑了两声:“李兄弟过奖了,你先走,到外边等着咱哥几个出来。”

这些糙汉虽然笨手笨脚,捏肩捶背倒也有几分舒坦,李青石冲他们抱了抱拳,随狱卒离去。

等李青石走后,挨了一脚的汉子小心翼翼道:“大哥,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魏大熊瞪眼道:“你小子啥时候变得这么娘们叽叽了,有屁就放!”

汉子道:“既然李兄弟有这么硬的关系,为啥不跟他说说,把咱哥几个也给捞出去?”

魏大熊眨了眨眼,上去又是一脚:“你不早说?”

汉子委屈巴巴道:“我刚才话说半截就让你踹了一脚,不是就不敢说了么?”

……

钱小满赔着笑脸道:“实在不好意思,你那些行李我们保管不善,给弄丢了,你看这样,我们赔你些银子行不行?”

丢了?李青石一听就急了:“别的倒无所谓,那把剑是我师父留下的遗物,虽然破不拉几,可到底是个念想啊。”

钱小满脸一黑,这王八羔子果然要讹钱,还找了这么个烂大街的由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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