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别切远景

过了几天,趁着郑小龙上门讨论剧本的时候,林为民提了一嘴冯晓刚的事。

他跟冯晓刚不算熟,之所以答应帮忙,就是因为之前跟郑小龙聊天的时候,他提过燕制现在缺人才。

刚刚成立两年,除了一部《四世同堂》燕制还没拿出什么像样的作品,人也少,想从别的单位调些人才,人家都不愿意来。

要不然,也不会让刚刚而立之年的郑小龙独挑大梁,成了《便衣警察》的制片。

郑小龙听林为民介绍完冯晓刚的情况,说道:“让他来没问题,但编制的事我不敢跟您打包票。这样,他要是能把《便衣警察》这部戏跟下来,我跟领导说,给他个编制。”

林老师的面子,郑小龙肯定得给,但也得讲点条件。

林为民点点头,笑着说道:“这是应该的。他这人有点才,等见了面认识了,你就知道了。”

又过了两日,林为民把郑小龙和冯晓刚叫到了一起,工作这件事算是圆满解决。

冯晓刚见着郑小龙便是一顿马屁,把郑小龙的嘴都给拍咧了。

林为民看着这样的场面,心道难怪后世你俩能混到一起去,敢情你是好这口啊!

进入阳历二月,距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这天周五。

办公室里,覃朝阳指着正在看的报纸,问道:“为民,伱看看,你的小说是在这个刊物上发的吧?”

覃朝阳突然来了一句,林为民没明白他的意思,接过报纸一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今天的《光明日报》上发了一篇豆腐块文章。

标题是《<香江文学>月刊创刊》,内容很简要,就一两百字。

“由香江著名作家刘以鬯任总编辑、香江文学杂志社出版的《香江文学》月刊,今年一月五日正式创刊。

纯文艺杂志在香港难办,屈指可数。《香江文学》的正式发行,自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可给香江文坛带来一股清新的气息。这份十六开一百页的纯文艺杂志,刊登湾岛、香江、濠江以及东南亚、欧美等地各种流派的文艺作品、文艺评论、文学史料研究等。该杂志提倡和推广读书和创作风气,致力于沟通海内外中文文艺创作及评论的交流。创刊号作者包括叶维廉、竹内实、赵令扬等。”

文章虽小,可代表的意义却是非凡的。

《光明日报》可是国家级的报纸,极少刊发香江的消息,即便发也是发政治经济方面的大事,现在却发表了一篇关于文学刊物创刊的通讯文章。

哪怕只有豆腐块大小的文章,也没有人敢小瞧。

林为民看着标题下面“老一”这两个字的作者名陷入了沉思,也不知道这是哪位大佬。

覃朝阳感叹道:“这本杂志不一般啊!”

回过神来的林为民跟着点了点头,确实不一般。

两人正说着话,佟钟贵找来了办公室,递出一份稿子。

“谁的稿子?”林为民笑着问道,他还以为是审完送来的稿子。

佟钟贵脸上有些羞涩,“林老师,这是我写的。”

“你的稿子啊,是上次说到的那篇吗?”

“是。”

林为民看着稿子首页的名字,《一九三四年的逃亡》。

佟钟贵创作过程中向林为民请教了不少问题,但都是写作本身的问题,小说的内容并没有向林为民透露过,他饶有兴致的翻看起稿子。

屋内气氛静谧,覃朝阳在低头审稿,不时批注写意见,钢笔触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为民在看稿子,不时啜一口茶水。

佟钟贵则坐在林为民一旁,略微有些紧张,偶尔会搓搓手指头。

就这样过了半个多小时,林为民才抬起头,瞧着佟钟贵暗藏忐忑的眼神,他笑着问道:“怎么着?紧张啊?”

佟钟贵诚实的点点头。

“也对。这应该是你的第一篇中篇,肯定紧张。”

佟钟贵迫切的望着林为民,眼神交杂着希望和焦灼。

“林老师,您觉得这小说怎么样?”

林为民将稿子卷起拿在手上,没有回答佟钟贵的问题,反问道:“你现在也是编辑了。你自己觉得,这篇稿子写的怎么样?”

佟钟贵没想到会被林为民反将一军,他愣了一下,张口结舌了好几秒,才道:“我觉得……应该,应该还不错吧?”

话语最后的疑问显示着佟钟贵内心的底气不足,这种情况真是太折磨人了。

林为民语重心长的说道:“一个作家,要有跳出作品洞察自身的能力。否则,很容易落到自我和自恋的境地,曲高和寡、孤芳自赏。”

佟钟贵这才明白林为民问他那句话的用意。

感受到林为民的良苦用心,佟钟贵真诚道:“林老师,我记住了。”

林为民微微颔首,然后才说道:“说回你这篇小说。整体不错,走的是先锋小说的路线。颇有新意,叙述手法独特,整体环境塑造的具有幻想和神秘色彩。唯一的缺点,还是松散了一点。”

林为民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佟钟贵,“不过没关系,作为第一篇中篇,你这篇小说已经足够优秀。”

佟钟贵听到这里,脸上浮现出几分激动。

他高兴于小说得到了高度的评价,更高兴于这评价是出自于林老师的口中。

这时,林为民转头对覃朝阳道:“您老也帮着把把关,我看小佟这篇小说啊,放在我们《当代》上绰绰有余!”

覃朝阳接过稿子,笑呵呵的调侃道:“你这可有点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意思啊!自己的小说不发到我们这来,小佟的稿子却来者不拒。”

林为民笑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不让小佟在咱们这发,他转头投给《收获》怎么办?那不是资敌吗?”

玩笑了两句,待覃朝阳看完了稿子,他笑着对佟钟贵说道:“小佟不错,进步很大!”

佟钟贵欣喜的道了一声谢。

林为民说道:“怎么样?我说发表没问题吧?”

“自己的徒弟自己疼啊!小佟,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师傅!”

覃朝阳的调侃让佟钟贵有些羞涩,不过他非常认可覃朝阳的话。

尽管国文社内部没有“师傅”这一说,但在他心里,林老师就是师傅一样的存在。

稿子虽然定下来可以录用,但具体的发表日期却需要等待排版。

佟钟贵作为编辑部内部成员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提前拿到稿费单。

跟第一次发表《桑园留念》时的千字六块相比,这次的稿费提到了千字八块。

不仅是因为这是他的第二篇小说,质量高的原因,也因为最近这一年时间,全国的刊物稿费都在涨。

《一九三四年的逃亡》全文两万八千多字,给佟钟贵带来了一百六十块钱的收入。

这笔稿费,抵他三个月的工资了。

佟钟贵拿到那张薄薄的稿费单时,忍不住想到了他第一次拿到三十块钱稿费的时候,那时候的稿费还不如现在的零头,可那时的激动是要远胜现在的。

拿到稿费单,他当然开心,只是当时的激动和雀跃却再也不会有了。

现在,佟钟贵有了更大的目标。

他想像林老师那样,凭着自己的稿费在燕京落地生根,最好是买个四合院,独门独户的那种。

他现在住在后孙公园胡同,那里有不少社里的同事。除了那里,社里的同事还分布在红星胡同、东布总胡同。

除了少数领导之外,大部分同事们的住房和生活条件并不如意。

论资排辈等到给自己分房子,少说也得十年八年的功夫,即便是分了房子,地方肯定也大不了。

佟钟贵不想像同事们那样几十年如一日挤在鸽子笼大小的房子里。

稿费,就成了改变他处境最好的武器。

佟钟贵摸着稿费单,距离四合院又近了一步。

距离春晚越来越近,林为民跑广播大院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不仅是广播大院,位于工体的联合彩排,他偶尔也会去一次。

尽管已经决定了不再掺和春晚的事,但手头的工作还是要完成好。

随着彩排次数的增多,黄一鹤已经逐渐意识到了在工体这种大型场馆举办春晚的弊端。

可惜,为时已晚。

现在木已成舟,军令状也立下去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闲暇之余,黄一鹤和林为民躲在工体舞台的一角抽烟,冷不丁想起今年的春晚刚开始筹备时,林为民似乎话里话外不赞同他的想法。

可惜那时候,自己根本听不进去,一心想来把大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恍然悟到。

“林老师,这种情况您早就知道了!”

林为民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是自己瞎想的。”

黄一鹤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早知道应该重视林老师的意见的。

“哎呀!”黄一鹤徒然的叹了口气。

林为民道:“给你个忠告!”

“什么忠告?”

“别切远景!”

黄一鹤先是愣神,然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个建议初听很扯淡,可仔细想想之后他才发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能做的,好像真就只能这样了。

“行,不切远景!”

(本章完)

第335章 毁了

按照燕京的老规矩,过农历春节,是从腊八这一天开始的。

天气的寒冷挡不住老百姓们对于年节的热情,最近这些天街上摆摊的小贩明显比以前多了不少。

去年一月份的时候,大领导跑南方去视察了一圈,风气越来越松动。

前几年才成立的城管,这几年越来越有存在感,跟街头的小贩们玩着你躲我追的游戏。

腊月二十三开始,燕京城里的百姓们似乎变得无比忙碌。

林为民下了班开车来到火车站,等了半个钟头,朝着出站的人群挥手。

“姐夫!”

韩定邦提着大包小包,步履艰难,林为民赶忙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这边什么东西都能买到,你说你每回都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怪不方便的!”

韩定邦腿脚不好,每次千里迢迢从沪上带东西来都极为艰难,却乐此不疲。

“都是沪上特产,伱们燕京买不到。”

提着东西,两人来到车前。

韩定邦看着气派的皇冠,“壮壮信里就跟我说,你买了个豪车,太张扬了!太张扬了!”

林为民将东西塞进后备厢,“咱这钱来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有啥怕的?”

上了车,韩定邦关心道:“小陶没过来?”

“没有。她在外面拍了半年戏,今年是出不来了。”

林为民没跟韩定邦说,他打算把陶慧敏弄到《风声》剧组去。眼下《风声》的剧本还在编纂当中,他打算过了年就让陶慧敏来燕京。

自己女朋友自己捧,不算过分吧?

韩定邦闻言有些遗憾。

林为民笑道:“你就别关心我的事了,还是关心关心你们老韩家的儿媳妇吧!”

听他这么一说,韩定邦立刻来了精神。

“那姑娘怎么样?跟他们老外接触,需要注意点什么?”

林为民打着方向盘,语气轻松道:“没什么注意的,歌丽这人性格很好,等你见了面就知道了。她在国内待了好几年了,学的又是汉语,对于咱们的文化也很接受。”

听林为民这么说完,韩定邦的心理压力小了一点。

儿子找个外国女朋友,不光是他能不能接受的问题,还有文化差异的问题。

把韩定邦送到故宫旁边的二进院,韩壮壮和殷歌丽已经等在家里了。

今天父亲来京,韩壮壮特意请假,晚上就不去央视那边彩排了。

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韩定邦时不时的看向殷歌丽。

吃完饭之后,殷歌丽主动去洗碗。

“这外国姑娘也挺勤快。”韩定邦满意的点点头。

他又问林为民,“歌丽以后就留在中国了?”

林为民笑道:“这就得看你儿子的本事了!”

“什么意思?”

“给她搞出个人命,想不留下也不行啊!”

韩定邦瞪了林为民一眼,“一点也没个当老舅的样子!”

“冤枉人了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这又是啥意思?”

“啥意思?等晚上你就知道了!”林为民说的意味深长。

韩定邦反应了两秒,恍然大悟道:“他俩,住一起了?”

随即他拍着大腿骂道:“这个混账!”

“都是年轻人嘛!”

“还没结婚呢,就住在一起,成何体统?”

林为民提前告诉韩定邦,就是怕他晚上冷不丁看到美丽的画面,受不了这个刺激,现在就当是提前做个缓冲了。

“行了行了,消消气。反正是奔着结婚去的,你儿子也不是始乱终弃的人。”林为民劝道。

木已成舟,韩定邦生气也没办法。

韩壮壮刚干完活进屋就瞧见父亲眼神不善的盯着自己,让他不寒而栗,莫名的想起小时候挨揍的记忆。

“行了,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林为民挖完了坑,拍拍手便走了。

回到团结湖公寓,收拾洗漱一番,休息了一会儿,林为民来到书房继续写小说,窗外偶尔响起小孩子们放花炮的声音。

一夜无话。

又过了两天,佟钟贵提前一天离开燕京。他家在南方,一来一回得两三天的时间,提前走还能在家里多一天。

这几天编辑部已经彻底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众人懒懒散散的坐在办公室里,心却早已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下班前,林为民招呼大家去东来顺。

明天才是年前的最后一天班,不过基本都是半天班,到中午的时候楼里就空空荡荡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所以只能是今天出去吃饭。

这个时候不像后世,大家肚子里没什么油水,遇到这种场合,绝对不会有人缺席。

席间气氛格外热烈,在同事们的口中,林主编英明睿智、沉稳大气,俨然未来国文社一把手的不二人选,丝毫没把同坐的老蒙和老覃放在眼中。

两位老同志也不说话,闷头吃羊肉。

你们说你们的,少吃一块肉算我输。

翌日,跟往年一样,到了中午,国文社人去楼空。

林为民走在最后,临走不忘给收发室的翟大爷扔了两包烟,把老爷子哄的乐乐呵呵的。

开车送了一圈年货,已经是傍晚了,他又来到工体转了一圈。

偌大的体育馆里此时已经涌入了上千名春晚的演职人员,可依旧显得空旷。

最关键的是这地方四下透风,哪怕是白天在这待着,要是在背阴的地方,也能把人冻的直哆嗦。

今天晚上,不光是演职人员们遭罪了,连观众们也得跟着遭一茬罪。

林为民仿佛已经看到了晚会结束之后,黄一鹤被千夫所指的画面。

太惨了!

认真看了一遍大外甥和陈小二他们的小品彩排,确认没什么问题,林为民便开车回到了故宫旁的二进院。

团结湖那边就他自己一个人,过年气氛比燕京城里差了不少,所以今年他就在故宫这边过了。

晚上包饺子,林为民和韩定邦,带了个洋媳妇,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感觉。

“要是小陶也来就好了!”韩定邦感叹道。

说着说着,韩定邦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小陶和歌丽的岁数差的有点大吧?”

林为民迟疑道,“还行吧?六七岁而已。”

六七岁,还“而已”?

一个舅妈比外甥媳妇小了六七岁,你好意思的?

韩定邦看林为民的眼神跟看畜生差不多。

“演了,演了!”

林老师没顶住姐夫那饱含良心的眼神,眼神看向电视,岔开话题。

家里的电视里,85年春晚如约开演。

韩定邦看着节目,眉头一点一点紧皱起来,只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出于导演的职业敏感,他开口说道:“这场晚会,毁了!”

大洋妞一边扒着花生,一边乐呵呵的看着电视,“毁了?哪里毁了?”

韩定邦看了未来儿媳妇一眼,第一次在找到了一种优越感,敢情你们老外这文艺细胞也不行啊!

尽管晚会质量不行,但电视并没有关。过年嘛,图的是个热闹,演什么不重要。

十点多,韩壮壮演完了小品冒着寒风骑着摩托车回到家里。

一回来便喊道:“可毁了!可毁了!”

他的小品在春晚的中段,那会儿演出已经开始了一个多小时,晚会现场状况频发。

“可冻死我了,外面零下十多度,工体里面连暖气都没有,我在台上的时候台词都快说不利索了。有的部门对讲机没电了,也不知道事先准备电池,灯光时灵时不灵……黄导急的都快上树了。”

韩壮壮讲了半天春晚的情况,最后一句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林为民猜想,现在黄一鹤何止是急的想上树啊,他想死的心估计都有了。

因为现在电视机上正出现是头几年国内最知名的电影小花,陈冲。

几年前,她和刘晓庆可谓是中国电影界的绝代双姝。

结果81年跑到米国闯荡去了,在米国待了三年,这回春节回来受邀参加春晚,也因此彻底引爆了85年春晚的负面舆论。

后世互联网上污蔑陈冲当时在春晚讲话当中用了“你们中国”这样的字眼,惹恼了全国观众,其实是假的。

她说的就是“中国”,但言语之中谈到留米经历的高高在上和对于祖国的疏离却是实打实的,这样的行为让电视机前的无数观众感到不爽。

林为民看着电视荧幕上,陈冲的表现发出啧啧啧的感叹。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都替老黄同志感到痛心。

一家人边看春晚边吐槽,在今天这样的夜晚,无数国人都在干着同样的事情,就跟后世老百姓看春晚差不多。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屋内温暖欢乐。

1984年过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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