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争夺征夷大将军的宝座!【4200】

简单两句话的工夫,就让青登等人体验了一把“大喜过望”与“始料未及”,心境变化如坐过山车。

在经过短暂的愣神后,和宫忙不迭地追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将军大人他醒不过来吗?醒不过来的话,不就代表着死吗?”

“唔……该从哪儿说起好呢……”

北方仁长叹了一口气,略作思忖后,缓缓道:

“将军大人没有死,这是毋庸置疑的。”

“多亏了诸位同僚的倾力相助,将军大人脱离了险境。”

“实不相瞒,将军大人能够活过来,真是一个奇迹。”

“连见惯异闻的我,都感觉不可思议。”

对于北方仁的这番感慨,青登颇有感触。

他虽不了解医术,但他懂剑术。

因为斩人无数,所以他对“什么样的创伤足以致死”有着非常高的敏感度。

酒吞童子的那记袈裟斩的杀伤力有多么骇人,他再了解不过。

按理来说,受了如此严重的外伤,基本只能等死。

近日以来,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他内心一直做好了“德川家茂不治身亡”的最坏打算。

北方仁以笃定的口吻向青登等人保证“德川家茂还活着”,让他们稍定心神,随后继续往下说道:

“将军大人虽未死,但……他的脉象很奇怪。”

“简单来说,这不是正常人应有的脉象。”

“如此脉象,我曾见识过一次。”

“那人身受重伤后,虽保住一条命,但一直不醒,始终沉睡。”

“叫他也好,推他也罢,甚至是把他放在火坑上,也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

北方仁极力避免专业词汇,好让青登等人能够轻松了解德川家茂的病情。

从实际状况来看,他这番良苦用心确实起到不错的成效。

他话音刚毕,三人就统统变了脸色。

青登心情沉重地暗忖:

——“植物人”吗……

身为穿越者,他以前没少在电视、网络等渠道听闻这一词汇。

他不是很懂“植物人”的病情原理,只知道植物人会一直沉睡,无法苏醒,就跟一株植物似的,故得此名。

从临床表现来看,德川家茂当前的症状与“植物人”无异……

青登无法确认德川家茂是否真的变为植物人……也不敢去确认。

他习惯了危机与变故,所以即使闻此噩耗,也保持了明面眠上的镇定,只是下意识地捏紧双拳。

相较而言,天璋院与和宫就没这么平静了。

前者倒还好,她自嫁入江户以来就长期经受政治风波的洗礼,因此姑且还能保持镇定。

后者就真是一朵“小白花”了。

只见她的娇躯微微发颤,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蛋又多了几分苍白。

站在其身旁的青登一直在分心关注和宫的状态,随时准备伸手搀扶她,以防她又像前阵子那般,在听闻德川家茂濒死的消息后,直接昏倒在地。

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大挫折,无非就是父皇解除她与原配(有栖川宫炽仁亲王)的婚约,强迫她下嫁给德川家茂。

即使是这唯一的“挫折”,也在她爱上德川家茂后,变为甜蜜的回忆。

这时,天璋院猛地意识到什么,快声问道:

“等一下!要是一直不醒的话,岂不是没法吃饭喝水?”

她这一番追问,令和宫的神情再度被紧张与张皇所支配,青登亦怔了怔。

三人重新朝北方仁投去急切的目光。

幸而,北方仁摇了摇头。

“正常说来,确实如此。”

“幸运的是,将军大人虽无法醒来,但将水和稀粥之类的液体状食物倒入其嘴中,他会下意识地吞咽。”

“据我观察,除‘吃饭’之外,他还保有正常的排泄功能。”

“只要照顾得当,他就不会饿死、渴死。”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停。

少顷,他换上踌躇不定的口吻:

“只不过……”

又是话锋突转……和宫急了:

“只不过什么?!”

北方仁硬着头皮,一鼓作气地把话说完:

“这绝非长久之计。”

“虽然将军大人保有‘吃饭’的能力,但他肯定无法像清醒时那样顺畅地吞咽食物。”

“因此,在给他喂饭时,必须要万分小心。”

“只能给他喂清水和稀粥。”

“固体的食物,或是太过粘稠的食物,很有可能堵塞他的食管,或是呛进其气管,引发窒息。”

“其次,光喝水与稀粥,无法保证人体的健康、强壮。”

“这种食物除了饱腹之外,别无益处,只会越吃越虚弱。”

“如果只是一、二年倒还好说。”

“可要是时间拉得太久,那将军大人很有可能会因长期吃不到正常的食物而变得虚弱,进而……”

北方仁适时地闭上嘴,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言下之意已很明确,无需把话讲得太明白。

天璋院的脸色变了数变,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尽管心神俱震,但她还是强打精神,进一步地追问道:

“北方先生,请您直白地告诉我:家茂他能够醒来吗?”

北方仁抿了抿唇,沉默了约莫3秒钟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个……不好说。”

“他既有可能明天就醒来,也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我刚刚所说的那位有着相同症状的病患,他沉睡了足足两年,至今仍未苏醒……”

一时间,现场变得格外寂静。

青登等人也好,北方仁也罢,全都不言语。

抑郁的空气在他们之间凝结。

约莫10秒钟后,在这沉重氛围之中,产出第一句话的人是青登。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没有说话。

“……北方先生,这段时间真是谢谢你了。”

青登一边说,一边弯下腰身,十分郑重地向北方仁行了一礼。

他这道谢是发自真心的。

他对北方仁的谢意,当真是难以言表。

千叶荣次郎、土方岁三、艾洛蒂、德川家茂……多亏了北方仁的妙手回春,他的这些挚爱亲朋才得以回归阳间。

尽管德川家茂变为“半生半死”的植物人,但他十分清楚,北方仁已经尽力了,不能再苛求更多。

青登都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北方仁,如今将会是何等局面……

他默默地在心里把“北方仁”这一名字归类进“涌泉相报”的名单之中。

其恩情之大,完全值得他以性命相报!

面对青登的诚挚道谢,北方仁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正色道:

“哪里,橘大将,你言重了。我只不过是尽了一名医者的本分。”

这时,和宫冷不丁的轻启朱唇,从贝齿间挤出沙哑的声音:

“北方先生,请问现在能去看望将军大人吗?”

北方仁不假思索地点头:

“当然可以,请跟我来。”

……

……

江户城,德川家茂的病房——

刚一迈步进入房间,浓郁的血腥味与刺鼻的药味就一股脑儿地扑面而来,令青登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

“将军大人……!”

这一霎间,和宫强装出来的坚强轰然瓦解。

她提起衣裙的下摆,不顾自身形象地迈开大步,火急火燎地跑向德川家茂。

抬眼望去,房间的正中央处摆有一床被褥。

被褥之中躺着的人,正是德川家茂。

只见他紧闭着双目,上身缠满麻布,脸庞和嘴唇苍白得像是染了一层白粉。

在看清德川家茂的当前模样后,青登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说得直白一点……刻下的德川家茂跟死人没什么两样!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生气!

只有定睛细瞧后,才能发现其胸口在轻微起伏……幅度小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在领着青登等人来到德川家茂的病房后,北方仁就默默地退了出去,将空间和时间留给他们。

青登和天璋院稍稍加快脚步,紧随和宫之后地来到少年的身边。

和宫坐在他的右手边。

青登和天璋院并肩坐在他的左手边。

在坐定后,青登下意识地放轻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太重,将虚弱不堪的少年给吹碎了。

和宫无视凌乱的衣裳下摆,下意识地探出双手,想要抚摸德川家茂的脸颊。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两只小手僵在半空中。

随后,她重新伸手,将力道放至最小、最轻。

就这样,她小心翼翼地轻触对方的脸,动作之轻柔,仿佛是在触碰一件娇贵的易碎品。

“将军大人,是我,和宫呀,我来见您了。”

说完,她一脸希冀地注视德川家茂的五官,等待对方的反应,眼神中透出强烈的期望。

这一会儿,天璋院和青登不分先后地探过身子,纷纷出声:

天璋院强打精神:

“家茂,我来看你了。”

青登张了张嘴,“将军大人”这一称谓几近脱口而出。

然而,便在话将出口之际,他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下一刻,他冷不丁的临时改口,将“将军大人”改为“家茂”。

“家茂,快醒醒,看看是谁来了。”

他们仨统统睁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德川家茂的脸。

什么都好,什么都行……只要有一点反应就成!

哪怕只是睫毛微颤、眼皮微动,也能带给他们少许慰藉。

他们迫切地希望德川家茂能够睁开眼睛,然后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柔和笑脸。

然而……不论他们抱有多么强烈的期待,不论他们怎样望眼欲穿,他们眼前的少年都没有半点反应……

他最为重要的三个亲人都在其身旁,他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亲眼确认德川家茂的现状后,青登等人的期待逐渐转变为失望,进而变化为沮丧、忧郁。

和宫默默垂泪。

天璋院黯然地闭上双眼。

青登低下了头,面部线条变得格外僵硬,像极了没有灵魂的人偶。

不一会儿,他缓缓伸出右手,探入被褥,抓住德川家茂的左手。

他的手好凉……跟冰块一样,没有一点温度。

青登用力攥紧德川家茂的手,希望能用自己的手去温暖他的手,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去烘暖他的体温。

“……别哭了。”

忽然间,天璋院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对和宫说道:

“家茂能够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北方仁先生刚刚说得很清楚,家茂有醒过来的可能。”

“他说不定明天就醒来了。”

“所以,不要哭哭啼啼的,不必如此悲观。”

天璋院话音刚落,青登就不假思索地接过话头:

“嗯,殿下说得不错。”

“家茂的运气一直很好。”

“他一定能醒过来的。”

既是给和宫打气,也是给自己打气。

德川家茂的幸存本就是由一个个“幸运”累加而成的结果。

幸好德川家茂一直有锻炼身体的习惯,练就了一副好体魄,这才让他吊住一口气,挺到救助到来。

幸好青登及时赶到,避免了酒吞童子的补刀。

幸好江户町内恰好有北方仁这么一位名医。

倘若酒吞童子在此,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他机关算尽,却漏算了江户町内存在一位能将德川家茂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神医。

听着青登和天璋院的安慰,和宫用力地抽动鼻子,止住了哭声。

这时,青登再度转过脑袋,扬起视线,看向德川家茂的脸庞,希望对方就在这一秒钟睁开眼睛。

怎可惜……还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

……

江户城,某处——

青登和天璋院并肩走在无人的廊道上。

忽然间,没有任何征兆的,天璋院幽幽地呢喃道:

“家茂昏迷不醒,‘那家伙’肯定会采取行动的……山雨欲来啊……”

“……”

青登没有回话,只抿了抿唇。

虽然天璋院讲得很隐晦,但青登还是立即听出她口中的“那家伙”是指谁——事实上,“江户笼城战”刚一结束,青登就开始关注“那家伙”的动向了!

德川家茂没有子嗣。

一旦他出了什么意外,导致征夷大将军的宝座出现空缺,那么接任的人……自然便是在数年前的“南纪·一桥之争”中落败的一桥庆喜!

这是毋庸置疑的。

论法理,论血缘亲疏,继承将军之位的人都只会是一桥庆喜,不可能会有别人。

对南纪派而言,德川家茂的濒死恍若晴天霹雳。

可对一桥派而言,德川家茂的濒死则是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德川家茂死去,一桥庆喜就能顺理成章上位!

可现在,德川家茂没有死,仅仅只是陷入沉睡……

对此,一桥庆喜会作何想法?一桥派会作何想法?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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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2章 暗杀德川家茂!【4800】

江户城,某地——

夜幕深沉,月色朦胧。

尽管惨烈的战争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这座城町尚未完全摆脱战争的阴影。

轻抽鼻翼,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侧耳倾听,似乎还能听见接连不断的叱咤。

为躲兵灾而暂时离开江户的百姓们还没归来,以致整座城町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除了江户城、日本桥等极个别地区有光亮之外,到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连号称“不夜城”的吉原,这段时间也没有开张,暗夜张开大手,将吉原攥进掌心里。

没有人声,没有犬吠,只有时隐时现的虫鸣。

忽然间,就在这时,就在某条小道的尽头处,蓦地冒出一阵异响——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是木屐踩踏地面的声音。

身影晃动……不消片刻,有4名武士自斜刺里蹿入这条小道,而后快步流星地笔直向前。

这四人站成一个“三角形”。

一名身穿紫衣,头戴低沿斗笠的青年位于“三角形”的正中央——他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外人难以看清其具体相貌。

另外三人则分别站在紫衣青年的前、左、右,共同组成“三角形”的三个角,将紫衣青年护在中间。

这仨人在行进时,脑袋和眼珠就没停过,反复扫视四周,左手始终握紧左腰间的佩刀鞘口,右手弯曲着端在腹前,做好“随时可以拔刀”的战斗准备。

如此站位,如此架势,不难发现,这仨人都是紫衣青年的保镖。

站位、步伐、呼吸方式、乃至眼神——这三位保镖无不彰显出极高的素养,周身散发出强者的气场。

能够拥有这种实力不俗的保镖……毫无疑问,紫衣青年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一行人欲往何处,不得而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目的地很偏僻,直往江户东郊而去。

此外,他们非常小心,绝不暴露踪迹,连灯笼都不打,全凭微弱的月光与打头之人的优秀视力来认路。

步履匆匆,紧赶慢赶……约莫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停下脚步——他们的前方是一座坐落于街角,很不起眼的小寺。

在江户时代,得益于幕府的鼎力支持,佛教非常盛行。

因此,江户别的不多,就数寺庙最多。

类似于此的小寺庙,在江户随处可见。

紫衣青年稍稍抬起头上的斗笠,情绪复杂的目光顺着笠沿向寺门投去,作踌躇状。

少顷,他重新按低头上的斗笠,闷头向前。

在入寺之前,那三位保镖站定身形,扭头向后,最后检查一遍是否有人在跟踪他们。

确认没问题后,他们仨才收回视线,跟着紫衣青年一起进寺。

紫衣青年穿过寺门后,径直穿过白州,大步走进佛堂。

【注·白州:宅邸的门前铺有白色细石的地方。】

佛堂不大,供有一尊质量平平的佛雕,不见僧人,只有4名年纪不一、身材不一的武士等候于此。

眼见紫衣青年来了,这4人立即解下腰间的佩刀,用右手提着,紧接着弯下腰身与膝盖,毕恭毕敬地向对方行礼。

“都起来吧。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紫衣青年刚一说完,这4人中的其中一人立即回应道:

“殿下,您言重了!”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堆起谄媚的笑容,准备用更肉麻的话语来奉承对方,不过被紫衣青年抢先一步地打断道:

“多余的寒暄就先省去吧。”

说罢,紫衣青年抬手脱掉头上的斗笠。

随着斗笠的脱落,他的容貌终于显露而出。

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月代头、宽大的脑门、还算端正的五官……正是“一桥派”的领袖一桥庆喜!

此等大人物竟现身于此……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极不寻常!

一桥庆喜随手扔开手中的斗笠,淡淡道:

“时间紧迫,赶紧开始吧。”

……

……

自打向朝廷夸下“5月10日,开始攘夷”的海口,导致幕府陷入极端不利的被动局面后,一桥庆喜就自觉地辞去“将军后见职”(副将军)的职位,隐居在家。

得亏他身份显赫,连德川家茂也奈何不了他。

否则就凭他所闯出的祸端,他即使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是时,要不是青登力挽狂澜,只身劝退江户湾上的英国舰队,给了天下人一个交待,否则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一桥庆喜是“一桥派”的领袖。

他的辞职自然是令“一桥派”的权势一落千丈,无法再跟“南纪派”抗衡。

旷日持久的“南纪·一桥之争”,就这么以滑稽的结局收场——一句口嗨,改变了历史。

自打隐居在家后,一桥庆喜就当起了“透明人”,不问政事,连门都不怎么出。

时间一长,让人都快忘记他的存在。

事实上,一桥庆喜虽息交绝游,但他从来都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当透明人”,他一直在密切关注外界。

举凡有重要的大事发生,他的密探都会于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入其府中。

为了掩人耳目,他常常会偷溜出宅邸,跟“一桥派”的核心干部们见面、谈话,分享情报——就比如此时此刻!

这一会儿,一桥庆喜以及那4人——他们全都是“一桥派”的核心骨干——面对面地坐在佛堂的蒲团上,省去无谓的寒暄,直接展开隐秘的会谈!

说来滑稽,这4人很有意思,他们的体型恰好是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特征鲜明,利于辨认。

会议甫启,一桥庆喜就扭头看向瘦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有德川家茂的消息吗?”

瘦子用力点头,语气沉重地凝声道:

“一桥大人,我已经收到确切的情报,德川家茂没有死!”

一桥庆喜皱起眉头:

“消息准确吗?”

瘦子又点了点头:

“属下愿用项上人头来担保,绝对准确!”

“……”

面对瘦子的铿锵有力的回复,一桥庆喜先是抱以沉默,而后无悲无喜地轻声道:

“这样啊……德川家茂没有死啊……”

如此嘟囔的同时,他微微垂首,沉下眼皮。

在他的纤细睫毛之下,隐约可见各种各样的情绪从其眸中浮现而出。

先是“错愕”,接着是淡淡的“懊恼”与“茫然”……在这百般情绪之中,隐隐闪过一抹如释重负般的“庆幸”。

这时,冷不丁的,胖子抡起拳头,猛锤身下的蒲团,咬牙切齿:

“可恶,怎么会这样……他竟然没死……!”

一旁的高佬附和道:

“啧,他的命可真大,受了这么重的伤,竟还能活着……”

除一桥庆喜之外,在场这4人无不面露愤慨之色,怫郁的空气在他们之间游动。

近日来,即等待德川家茂的治疗结果的这段时间,幕府内部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谁会欢喜,谁会忧愁,自不必说。

对“一桥派”的诸位成员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宝贵机遇!

他们无不翘首以盼,希望治疗失败,希望德川家康赶紧死掉!

只要德川家茂死了,一桥庆喜就能顺理成章地出山并继承将军之位!

届时,他们“一桥派”就能东山再起!吐尽胸中恶气!

德川家茂的掌权让“南纪派”如日中天。

“南纪派”的崛起,就意味着“一桥派”的没落。

面对“南纪派”的打压,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怒火,就等着有朝一日发泄出来。

当然,上述种种,都得建立在“德川家茂已死”的事实基础上。

他若不腾出“空位”,一桥庆喜就不可能成为新的将军。

如此,便不难想象“一桥派”的成员们有多么期待德川家茂的死讯。

只可惜,他们的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德川家茂还活着……在他们听来,这消息简直是最惨痛的噩耗。

便在众人暗自苦恼的这档儿,瘦子冷不丁的幽幽道:

“虽然德川家茂捡回一条命,但……据悉,他的身体变得非常虚弱,无法苏醒。”

一桥庆喜猛地挑了下眉。

“你说什么?德川家茂沉睡不醒?”

瘦子轻轻颔首,然后言简意赅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从德川家茂的“昏迷不醒”,讲到“只能靠水和稀粥来维系生命”。

胖子听罢,猛拍了下大腿,满面气忿地怒瞪瘦子: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瘦子无言以对,一脸惭愧地低下头。

霎时间,这条突如其来的新消息,令现场氛围发生诡异的变化。

高佬摩挲着下巴,语气玩味:

“德川家茂变成半死不活的废人了……这下可难办了啊……”

如果德川家茂死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假使他还活着,那就只能自认倒霉,继续等待反击的时机。

可好巧不巧的,他竟处于“生”与“死”的中间态,既没有健全地活着,也没有彻底死掉……

这般状况,完全出乎了一桥庆喜等人的意料。

佛堂内外变得静悄悄的……

在这一片沉寂之中,瘦子、胖子、高佬和矮子来回注视彼此,面面相觑,目目相看,展开无声的交流。

情绪各异的一束束目光在半空中游走。

一桥庆喜并没有加入其中。

他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膝前的地面,既不像是在发呆,也不像是在发呆。

片刻后,他们的“交流”结束了。

胖子、瘦子和矮子都露出举棋不定的茫然神情。

唯有高佬一脸坚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便见他转过脑袋,直勾勾地看着一桥庆喜,清了清嗓子:

“一桥殿下,依臣看,德川家茂的昏迷不醒未尝不是一个天赐良机!”

他话音刚落,一桥庆喜便像是预判了他接下来所要说的话,倏地抬起双手,紧捂住自己的两只耳朵,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闭嘴……我不想听……”

高佬无视一桥庆喜的意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既然德川家茂未死,那我们就让他死。”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停,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神态与语气,紧接着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暗杀德川家茂!让他永远醒不过来!”

一桥庆喜把自己的耳朵捂得紧紧的,不愿去听这可怕的话语。

然而……这只不过是做无用功。

尽管他已捂实双耳,但高佬的声音还是穿透其手掌,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此言一出,瘦子、胖子和矮子统统变了脸色。

胖子率先发难:

“喂!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瘦子紧接其后: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高佬抱臂在胸前,淡淡地回应: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没有讲胡话,也没有开玩笑,我是很认真的。”

“你们该不会真的想慢慢等德川家茂自然死去吧?”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可不想做一个守株待兔的人!”

“‘暗杀将军’是一步险棋,同时也是一步妙棋。”

“只要成功杀死德川家茂,就能盘活整张棋局!”

他这一番话,令现场众人哑口无言。

这时,一桥庆喜终于放下他堵耳的双手,神情恍惚地喃喃道:

“暗杀将军……我怎能……怎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一桥庆喜的软弱态度令高佬一愣。

他咬了咬牙,急声道:

“一桥殿下,欲成大事者,不讲小仁小义!更何况德川家茂还是我们的仇人!”

“……”

一桥庆喜没有回话,保持沉默。

冷不丁的,从方才起就一直作沉思状的矮子,突然开口道:

“一桥殿下,请听臣一言!”

他说着弯下腰身,向一桥庆喜行大礼,两手撑地,额头离地寸许高:

“臣下也认为‘暗杀德川家茂’,势在必行!”

“姑且不论我的私心,只谈大义!”

“当前正值危难之时!”

“内有萨摩、长州等奸贼,外有英吉利、露西亚等强寇!”

“德川家茂昏迷不醒,已然失去治理国家的能力!”

“因此,我们急需一位英明神武的将军来带领大家!”

言及此处,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着一桥庆喜,眼神火热。

“一桥殿下,我们需要您!天下人需要您!”

“臣下由衷地相信着:您一定能带领幕府走出困境!”

“杀死现任将军,固然残忍。”

“可非常之时,理应用非常之法!”

“德川家茂的死亡将能换来幕府……不,换来天下的新生!”

高佬和矮子秉持着相同的想法。

结成共同战线的二人不再出声,就这么看着一桥庆喜,静静等待他的回复。

胖子和瘦子对视一眼——他们都在彼此的脸上发现浓郁的犹豫之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愿开口。

最终,他们俩也转头看向一桥庆喜,等待其回复。

在众人的注视下、期待下,表情难看的一桥庆喜终于打破沉默:

“兹事体大……让我再好好想象吧。”

说罢,他抓起身旁的佩刀,作势欲走。

矮子见状,立即换上恨铁不成钢的愤慨神情:

“一桥殿下,请您不要优柔寡断!”

“吾等都期待着您的上位,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牺牲!”

“请您别让吾等失望!”

一桥庆喜的动作僵住了。

他就这么“停”在半空,既不站起,也不坐下。

高佬继续注视一桥庆喜,微微眯起双目,眸光变得意味深长。

下一刻,他轻声道:

“一桥殿下,您可还记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这一句话恍若一道雷霆,狠狠地击在一桥庆喜的头上!令他浑身一震!

与此同时,他的面部神情发生新的变化。

依然是被强烈的犹豫支配表情。只不过,这“犹豫”逐渐加深、加重,最终变化为“挣扎”!

又是片刻的沉默……

不过,这一回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俄而,一桥庆喜缓缓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

呢喃过后,他猛地睁开双目,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那就依你们所言,杀死德川家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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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一桥庆喜这人挺有意思的。豹豹子在研究其生平时,发现他有一重大的性格缺陷,等之后时机到了再跟你们细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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