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传檄(上)

这时,郭仲元的副手,此前去军营里传信的郭兴祖在旁道:“李全所部已经崩了,好几千士卒跪地投降,还有许多妇孺,都等着咱们收拢呢。”

他看看身边同伴,茫然问道:“继续进攻?进攻谁?”

郭仲元瞥了他一眼,转向汪世显,带着询问的语气道:“节帅既然下令,咱们恐怕不好拖延。”

汪世显颔首,但却不言语。

原来军中主将传递指令,负责掌管旗号的军士必有两人。两人同时挥舞军旗,旗语相同,则全军依令而行,否则,就需遣人再发旗语,予以核实。此番两名掌旗军士的旗语相同,但汪世显依然派人去核过,以防万一。

须臾,两路传令骑兵皆到,翻身下马:“启禀两位都指挥使,左右掌旗军士旗语无误,节帅有令,继续进攻。”

传令骑兵禀报的声音甚响,好几名军校听在耳里,或者吃惊,或者诧异,或者大喜,也有人反应慢些,迷惑着出列问道:“都指挥使,咱们进攻谁?”

汪世显和郭仲元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随即他向中军官挥手喝道:“鸣金!”

锣声当当响起,瞬间震耳欲聋,这是收兵的号令。

高亢声响传达到的各处,原本忙于追亡逐北的将士们立时止步,随即向着自家直属都将的旗帜所在狂奔。

有几名将士一边跑着,一边嫌弃夺到的战利品比如铠甲或者刀具之类碍事,直接就将之丢弃在地。

也有肩负过几次突击任务的甲士,正在靠后些的位置休息。

比如郭阿邻,这会儿嘴里叼了个烤饼,正和同伴们七歪八倒睡在一处。听到锣声急响,他大跳而起,结果烤饼掉在地上,被踩得粉碎。

锣声百数,转眼即过。

汪世显再次挥手:“吹号!”

号角声起,这是整队的命令。

各都将下属,呼号不断。甲士们带着自家的阿里喜站到什将身后,什将在牌子头身后列队,牌子头向队正禀报,队正与中尉汇合,中尉比照都将旗帜所在,引领本部人手,有的簇拥旗帜,有的散开左右两翼。

号角悠扬,三十响即止。

汪世显稍微顿了顿,沉声喝道:“擂鼓!”

鼓声隆隆响起。

他持腰刀在手,向前几步,中军将校们神色肃然。到这时还停留在中军的都将们,已经全都是骑将。

汪世显持刀指向他们,命令道:“攻打李全所部,步卒为前锋。攻打仆散安贞所部,宜使骑兵大张声势。你等各领本部,分由南北两路侧击。三通鼓罢,步骑皆至,必破敌营!”

原来节帅要继续进攻,攻的是仆散安贞所部!

定海军的将士们,顶着朝廷的官帽子已有一年多了。许多曾经在底层挣扎的士卒,被郭宁飞速提拔,成了中层军官。但他们自始至终,只认得一个郭宁,并不会因此对朝廷感恩戴德。

各级军官本身在接受培训的时候,对此还有专门的讲述。有些话乍听起来,甚至太过突兀,简直和反贼没有任何不同,可听得久了,有时候得同伴们细细分剖过,军官们又觉得这些话很有道理。

故而此时汪世显忽然下令攻打河北金军大营,全军自上而下竟然极少动摇。

一面面旗帜高高扬起,每面旗帜下,都是跃跃欲试的将士。

上千的骑兵们纵马先行,无数铁蹄踏地,激起了重重烟尘。而在骑兵后方,整座军阵的将士们依然如先前一般行动。

定海军的实力就是如此,无须什么花哨手段,全军如铁流涌动,开始向前倾泻!

郭阿邻依旧带着甲士们,走在本部将士们的最前头。

先前他这么做,是因为想要立功。这会儿如此,则是因为直管甲士们的牌子头在刚才的战斗中胫骨受伤,实在没法坚持行动了。

郭阿邻当即提拔了第一队的队正临时代理职务,紧随在自己身边。

这个队正年纪比郭阿邻还要轻,原本的名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因为头上有很多瘌痢瘢痕,所以大家都叫他唐九瘌。

唐九瘌不是北疆金军出身,而是山东本地人。去年定海军将与蒙古军厮杀之前,紧急扩充了一批将士,他就是在那次入伍的。

后来他跟着郭仲元在香山隘口与蒙古附从军厮杀,颇立功勋,一战就从阿里喜升到了什将。

同在这一战中,唐九瘌的上司、昌州老卒出身的赵斌被砍掉了半个手掌,不得不退出了主力部队,转到镇防军寨系统。唐九瘌倒是运气来了,又升了一级,接替了队正的职务。

能在定海军中当上队正,自然没有滥竽充数之辈,但唐九瘌的军队经验毕竟欠缺些。

虽然他总是努力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并且希望自己不显得心虚,但真到了战场上,军官的责任沉重太多。这会儿唐九瘌跟在郭阿邻身旁,就明显有些心神不定。

郭阿邻倒不介意。

这压根就没关系,新上来的军官都会这样,打过几仗以后,要么死了,要么就会成为成熟而可靠的武人。

这时候,战马沉重的蹄声渐渐远去,但将士们大步前行,脚步声依然轰鸣。

汪世显留给将士们整队的时间,只有号角三十响。所以队伍难免有点散乱,严格来说,先前他们突入安定镇大营的时候宛如铁流奔涌,这会儿倒更像是水银泻地了。

郭阿邻往四周看看,只觉得视线全都被银色和黑色的金属光泽占满。当然还有许多红色,那是鲜血在将士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支军队就像是节帅手中那把铁骨朵,一次次反复砸碎敌人头颅之后,或许铁骨朵上那些凸起的钉头钝了一点点;但铁骨朵的份量摆在那里,带着血迹斑斑更让敌人惊恐害怕。

唐九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某处泥塘,又督促后头的阿里喜们去搬两扇木栅,预备一会儿进攻的时候拿来垫脚。待到几名阿里喜抬起木栅,他发现自己被郭阿邻甩开了一些,连忙加快脚步跟紧。

走了一程,他忍不住低声问道:“都将,咱们是要造反了么?要杀了仆散安贞?”

“嘿嘿……”郭阿邻笑了笑:“害怕了?”

“那怎么可能!”唐九瘌挺起胸膛嚷了一句,又放低些声音:“就是没想到嘛……我在马停镇那边,还有十几亩地没收呢。”

“咱们郭节度的决定,你能轻易想到?节帅的决定,自有节帅的道理!你别想那么多,只管跟着我。”

顿了顿,郭阿邻又讥笑道:“仆散安贞算得什么?当日我跟着郭大哥,在中都宣华门上投掷铁火砲,炸死过胡沙虎!那可是个正牌的元帅!”

他的话语引发了不少将士的羡慕,进而引起了一片赞美。这一来,甲士们,还有更后方的刀盾手、枪矛手和弓手们都精神大振,仿佛士气也提升了不少。

郭阿邻毕竟还年轻。他努力摆出轻松的姿态,心底里也有一点紧张。

所以,他和唐九瘌一样,都忘了仆散安贞压根就不在河北金军大营,这一位,正和郭节帅在北清河南面的铁岭上头谈判呢。

负责据守河北金军大营的,是仆散安贞的副将完颜讹论。

这会儿,完颜讹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大批定海军踏破了安定镇营地,随即大军层层叠叠,纵队横队交错,如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向着己方营地压来。

定海军难道造反了?

这么大的事,伱们是不是办的太仓促了?是不是不够庄重?

咱们两家可是邻居啊,你们一点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干了,我们很难办啊!

如果定海军竟然造反,他们可就是反贼了。完颜讹论身为朝廷大将,自当与反贼厮杀到底。可他想到适才所见定海军的厮杀场景,瞬间就不那么有斗志。

他在仆散安贞的麾下,本来也不以勇武著称,而是行事周密之人。但眼前这局面,周密顶得甚事?

完颜讹论吓得肾囊都缩进肚子里了,两条小腿全在抽筋,只一迭连声道:“快快,急报仆散宣使,让他赶紧回来!”

(本章完)

第437章 传檄(中)

乌林答与反应快些,抓住完颜讹论大喊:“先别管仆散宣使了!宣使看得见这里情形,他自有主意!咱们得守住!只要守住大营,定海军翻不了大浪!”

完颜讹论正自脚软不能站立,搂着乌林答与问道:“啊?什么?”

他肚腹宽大,身躯甚重,压得乌林答与站不住脚,一张热烘烘的大脸,汗津津的胡须直凑上来。

“废物!”乌林答与骂了一句,猛用力将他推倒在地,自家发号施令:“把锣鼓敲起来!完颜背答带五千人去北面,斡勒特虎带五千人去南面,其余诸将快去点兵,咱们守在这里,顶住敌人!”

喊了一通,见左右将士都在瞠目结舌,乌林答与跺脚大喊:“快去啊!”

他虽然投入仆散安贞麾下的时间不长,但毕竟身份尊贵。这会儿在场众人六神无主,本该负责留守事务的完颜讹论更是吓到酥软,听他叫得响亮,好几名将帅便下意识去办。

女真人用兵,一向都惯于以圆阵当敌锋锐,次张骑兵于左右掩护,这是一百年都不变的老套路了。乌林答与也按此调度,虽没什么出众的地方,但也中规中矩。

完颜背答和斡勒特虎,都是久在仆散安贞麾下的重将,其父辈曾在仆散安贞之父仆散揆麾下作战的。

两人一为中都路的迭鲁都世袭猛安,一为河北路的算术海世袭猛安,领有相当规模的女真猛安谋克军。仆散安贞出镇河北以后,又招募了大批飐军予以充实。两部各有三五百的骑兵,战力甚是强劲。

除了两部之外,其余各将的部属几乎全都是步卒,而且兵力多寡、装备优劣多有不同,所以拢在中军,才好即时指挥。

待到一通安排下去,乌林答与还不放心,自家又登上一座望楼,亲眼看着尊奉号令的将校们纷纷策马奔回,随即整座大营里无数士卒如蚂蚁般往来奔走,一面面军旗开始竖起,乌林答与这才稍稍放心。

仆散宣使这座大营里,将近两万之众呢,而且,大都是朝廷经制之师的老底子,绝非李全所部那些土贼可比。

此前眼看定海军忽然攻向李全所部,己方的中军已经开始集结,待到乌林答与的命令既然下达,只消两刻的时间,全军就能整顿备战,且不谈与定海军在野地里对抗,死守大营一定是没问题的。何况……

这么想着,乌林答与转过身,往东面定海军杀来的方向眺望。

仆散安贞和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几乎全都是女真贵胄,这批人从没真正把李全放在眼里。所以河北金军虽然接受了李全所部的投降,但两军之间彼此顾忌,就连扎营也泾渭分明。

而两处大营之间,都是历年来北清河泛滥留下的遗迹,诸多内河、沟渠纵横,将整片原野被淤积的河水分割成许许多多小块,其间更有几个关键之处,道路泥泞蜿蜒,只容小队人马行动,大军难以通行。

乌林答与对此是很清楚的。

所以他纵然惊惧于定海军的威势,却总觉得,敌军攻来的速度必慢,而自家至少有时间整顿兵力,与敌纠缠。

且不论两翼包抄来的骑队,只看正面的话,敌军只能小股小股地通过沼泽地带,每一刻都形同背水一战。己方纵然精锐程度不如,以十倍兵力反复压上去,绝没有吃亏的道理。

然而……当他看清了眼前情形,顿时惨叫一声。

下个瞬间,他蹬蹬地踏着望楼的楼梯往下,踩过十几级台阶,他心急慌忙,脚下绊蒜,又顺着阶梯咚咚地滑溜下来。

待到两脚落地,他箭步奔到完颜讹论身边,双手用力,把这条壮汉揪起:“怎能来得如此快法?啊?怎么回事?咱们两家的营地当间,本来不都是沼泽泥泞吗?那些道路是怎么回事?”

完颜讹论被乌林答与晃得头晕,他眨了眨眼,想了想,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不是你向仆散宣使提的么?”

“什么?”

完颜讹论眨了眨眼:“你说李全这厮可能与定海军勾结,仆散宣使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专门吩咐我,要我做足准备,以便我们随时收拾李全所部。所以我专门拓宽了两处大营间的道路……”

乌林答与两手发颤:“我,我,你……伱娘的,糊涂啊!”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

仆散安贞对自家的力量十分自信。所以当乌林答与提醒他小心提防李全,仆散安贞的应对手段,则是打通两处大营的直接联系,并充实完颜讹论的兵力,以求先发制人,随时镇压李全的异动。

可没想到的是,当所谓的异动出现,己方全没有先发制人的机会,更没有底气。定海军一旦插手,顿时攻守易势,强弱异形,从安定镇大营方向汹涌而来的上万步骑,正是踏着完颜讹论拓宽的道路冲来,眼看就要把己方压倒了!

乌林答与怒喊了一声,喉咙腥气翻涌,几乎要吐血。

这时候,有许多将士正在附近作防御姿态,这两人谈话的时候,全然没顾及这些将士,而将士们就算本来有些信心,眼见主将如此,也无不惊惶失措。

瞬间队列躁动,好些人生出了脚底抹油的念头。

也有人低声劝道:“仆散宣使还在铁岭上呢,万一被宣使看到了,那是杀头的罪名,不好。”

身旁有人用更低的声音回答:“宣使在铁岭上,可是对着定海军节度使郭宁!他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这话似乎有理?

随着定海军的庞大威势不断迫近,越来越多士卒彼此传递眼色,有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把长枪短刀随手一搁,做好了发力奔跑的准备。

不过,在这上头,士卒的判断大错特错了。

铁岭台地上,郭宁和他部下的将士们并没有显出敌意,自始至终,只有郭宁本人轻描淡写传了一句号令罢了。

这句号令一出,眼看定海军势如怒涛,向河北金军咆哮而去,其威势之强,顿时使得仆散安贞及其部下如堕冰窟。

但郭宁本人却依然和仆散安贞并肩而立,仿佛只随口说了句无足轻重的言语。

仆散安贞一面俯瞰对岸局势,一面用余光扫过郭宁数次,也确定这煞星的手掌并没有按在铁骨朵上。

随同仆散安贞登上台地的数十名甲士倒是个个紧张,只听得“嘡啷啷”一片响声,尽皆刀剑出鞘。

对此,郭宁全然无视,赵决微微冷笑,倪一啐了口唾沫。

仆散安贞连连挥手,示意部下们把刀剑收起,转而继续看着北面。

他示意的瞬间,有部下附耳过来,低声道:“是不是急召仆散留家将军前来?”

仆散留家带着一千多的精锐骑兵,就在铁岭北面数里。这支兵马,一直被仆散安贞当作稳定局面的关键力量。

但这会儿,仆散安贞只想苦笑。

那一千多的骑兵,放哪里好些?

他们要来铁岭,总得奔行一刻半刻吧?郭宁的手掌距离腰间的铁骨朵,可只差几寸。

他们若要折返己方大营……唉,定海军的强盛超乎想象。己方就算多了千余骑兵,怕也没多大用处。

仆散安贞这种将门子弟,绝不可能欠缺眼光。在他的视野内,定海军的队列一波波地前涌,而又严整异常;诸多兵种彼此错落而又层次分明。那么多的将士,在通过狭窄区域时仿佛流水,而进入开阔地形,则恢复山岩般的整齐稳固。

这不止是长久训练的结果,更是全军上下意志凝定,几乎毫无动摇的结果。

要知道,郭宁适才发出的号令,是让定海军攻向河北宣抚使的大营,此举形同造反!可整支上万军队就这么毫不犹豫地遵令而行,好像理所应当……这代表什么?

代表了朝廷的威严、女真人的武力,在这群骤然崛起的汉儿强豪面前,什么也不是!

这定海军中,岂止郭宁一条恶虎?他们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全都是恶虎!

反观河北金军大营,自从定海军突袭李全所部,大营里的猛安谋克军就开始警戒了,这会儿催促调度的鼓角更是此起彼伏。但营地里依然有几百人成群的乱跑,仿佛没头的苍蝇。

这种程度的混乱,仆散安贞本来是可以忍受的,他甚至觉得,只要能够战胜攻取,就不必苛责细节。但这会儿面对着步步紧逼的定海军,这种混乱就代表了实力上的巨大落差,代表了即将到来的失败!

定海军来得好快!他们的中军前部已经通过了沼泽地带,南北两路骑队包抄之势已成!

两军渐渐接近了!

再过三百步,就要箭矢相交了!

“没必要,没必要这样。”

仆散安贞只觉脑袋开始发昏,两侧鬓角血管乱跳,简直要炸开。

他连连苦笑:“郭六郎,看在朝廷的份上,不不,看在咱们都曾在徒单丞相门下奔走的情分上,有话好说!不如这样,济南府我不要了,全给你!你看如何?”

郭宁只伸了个懒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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