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绝望旷野

沉动界诞生之初,没有时间的概念。

三位原灵自在且永在,不因物质世界的变化受到影响。在没有时间的时代,世界像一锅彩色的粥,原灵们数着粥顶浮起的泡泡,讨论着世上发生的“新事情”。

那时物质不会腐朽,精神不会老去,古老的生命不曾离开,新的生命又不断诞生,所以“新事情”越来越多,多到巨灵有时也点不清楚。终于有一天,粥顶上被气泡铺满了,巨灵数着数着,陷入了迷惑。

祂问影子:这些新事情里,哪些才是更新的?

影子这次没搞恶作剧,祂也难得糊涂了。祂们两个凑在一起,手脚利索地数了一遍,终于能心安理得地宣布:这几个是新的,而这几个又更新。可在这个时候,最新的气泡又冒出来了。影子抓耳挠腮,决定把光也扯过来再数一遍。

光总是有办法。祂早早列好了一张长长的单子,上面清晰写着从沉动界创造起每一件事情出现的次序。有了这张单子,事情就有了“先”与“后”,新与老便能分得清楚。巨灵大加赞赏,称光做了一件有意义的好事。

可影子抓着单子看了一通,有了意见。祂声称,单子里有些事情的顺序是颠倒的,那些事儿是光记错了。巨灵顺了顺,也发现问题,祂说有些事儿未曾发生,因为祂从来就没见过。

光把一切都记得很清楚,祂指出影子当时在粥里陪小家伙们玩,所以没看到全貌。而巨灵那时在睡觉,当然不清楚事情的经过。

这就是问题所在。影子说。你觉得我们粗心大意,漏了事情,可谁又能担保你从不犯错?如果一切以你为准,过去岂不是任你捏造?

光坚持自己的记录一字不差,影子则始终保持怀疑。祂们对着单子反反复复争论,期间巨灵睡了一觉,又睡了一觉。眼看争论无休无止,巨灵建议从现在开始列张新的单子,由祂们和沉动界的小家伙们一起记录,多个见证人一起认定,过去也就出不得错。

这个好主意得到了一致同意,光又做了一张新单子,影子负责一行行往上记。到了这个时候,沉动界才终于有了时间,记录时间的单子,就叫做历史。

时间诞生之前的时代,虽有见证却只有光独自记录。谁也说不清楚,那张单子是对是错,谁也不敢担保,那个时代究竟有多长。时间在许久的更久前静静流淌,像是看不清摸不透的迷雾,那就是无从考据的“永恒时光”。

——摘自《尘世长歌》,龙教版百年义务教育实验教材,烛龙修编。

·

“……所以,唯有众生见证的历史才是时光,无人见证的历史则是迷雾……”

咚咚。咚咚。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激烈,迷雾飘散在浓厚的暗中。倾夜靠在冰冷的树皮上,从脑袋里扣着许久前学堂里的课程内容。

历史迷雾,无人记录的过去,被忘却的历史。现在与过去因此隔绝,谁也说不清楚迷雾笼罩了多么漫长的时光。而烛光历以来只有一段时光被迷雾笼罩,那就是曾经席卷整个沉动界的大战……天狱之战的战场……!

(倾夜,冷静!想想家族长辈们的教诲,绝不可以自己吓自己!)倾夜在心里碎碎念,(雾很浓重也可能只是天气差而已!走不出去森林边缘极有可能是我觉醒了家族内罕见的路痴天赋!外道气息浓重大有可能是我跑到外道老窝里去了!总之不能只靠片面的信息就断言自己的情况,要搜集更多的情报进行谨慎的状况判断!)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躺在了迷雾缭绕的森林里,好消息是四肢俱全装备还在,坏消息是一块进门的大家全都不见踪影。在这么个鬼地方独身一人行动从各方面考虑都是找死,当务之急还是先判断地点,然后和大家汇合……

倾夜抬头盯着天上的黑月看了三秒钟。

(忘却摇篮就在头顶上这还会合什么啊直接写遗书自尽吧!我不想变成沉沦者光时倾夜啊啊啊啊!!)

倾夜一面无声哀嚎着一面动身前行,哪怕心里再颓她也总会尝试挣扎下才去死的。

天空久久无雷落下,这片迷雾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光源就完全无法辨别方向。沦落到这个地步倾夜反而没有心理压力了,她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伸出手指,指尖亮起微弱的光。

光芒照亮了苍白的脸。

那脸上没有眼睛,双目空洞仅余黑孔,它的皮肤没有血色,发青的双唇翘起,露出欢喜的笑。鬼脸大得像一面墙壁,就这样静静漂浮在倾夜面前。倾夜僵硬地转头,与又一双空洞的眼孔对上目光。

光中满是笑容,到处都是鬼脸,空间早已被虚幻无血的面孔占满。它们紧紧贴着林中唯一的活物,从醒觉之前就一直注视着她。鬼脸们的笑容越来越大,倾夜的表情以差不多的幅度同步扭曲。

她悄悄熄灭指尖的光芒,陪着笑点了点头,然后鼓足全部气力夺命而逃!

鬼脸们紧随其后,呼啸而来,它们的牙齿像断头台般上下开合。“发现勇敢者!发现勇敢者!”“给勇者予试炼!”“请勇者停步!”

“笨蛋才会停下来吧!!”倾夜头也不回地惨叫。

鬼脸们面色一肃。“新的勇者不配合试炼。”“上报凡萨拉尔大人!”“禀告梦魇之王。”

“别因为这种小事惊动大人物好吗!!!”

森林深处传出高昂的笑声,有楼房般巨大的瘦高影子穿越迷雾,跳跃着追逐在倾夜身后。这时候再摸黑瞎跑根本没用,倾夜索性点亮光火,她的微光照亮那些树木的真容。每一颗树干上都刻有死者的面容,中空的树干里堆满骸骨。鬼树们的根须脱离大地,它们狂呼着挥舞枝叶一同参与追逐。

她终于明白这鬼地方为什么没有光了。任何敢于点亮光芒的“勇者”,都会被怪物们追杀直到到死亡!

光芒在林中横冲直撞,不多时变为横穿森林的冰封斩击。那斩击一直延伸到森林边界,撞上宏伟的山崖,散作寒气流逝于暗中。

随剑意穿越高山,来到荒芜的另一侧,望不见边缘的大地被沙尘铺满,灰白细碎的砂砾似是烧尽的骨灰。沙中有巨物升腾,声浪一层层卷过沙丘。求饶声混在沙尘暴里,和它的存在一样渺小而无助。

“救命啵!救命啵!!”

古力啵迈着小短腿在沙丘间边滚边爬,由于它的速度太慢,直接跑还没滚着快。相比于一山之隔的倾夜小姐古力啵还要更加倒霉,它连光或火焰都没弄出来,只是醒来时在沙地里呆呆地啵了一声。

然后那个怪物就从沙堆里蹦出来了!其身形如长了刺的蠕虫、脑袋打开时呈现花瓣状、内有滚筒型排列的尖牙,从外观判断似乎是三级异兽“沙地蠕虫”……

但书里从来没写过有山一样大的蠕虫啊!这东西蹦起来的时候脑袋都窜进云顶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吧!!

咚!咚咚!酷似炮弹发射的爆音接连作响,超过二十只通天蠕虫钻出沙地仰天长啸。古力啵的鼻尖变得跟毛色一样苍白,它两只爪子一捂小眼开始装死。这时一道长索从暗中射出,将它卷起拽到个黑布隆冬的山洞里。

古力啵拿开爪子大喜过望:“狙击手大哥救命啵!”

沙克斯瞥了它一眼,以无言的压力迫其闭嘴。他抓起古力啵随手丢到身后,古力啵刚松口气说好歹有大腿抱了,一睁眼看见个比自己还大的骷髅头。

“~*&——!”(被自己拼命捂住的惨叫声)

沙克斯拿出一把长管狙击枪,特化无声暗杀的三级遗物“烟袅”。他开枪击杀一只蠕虫,蠕虫落地的巨响吸引了同族,它们追逐声源开始狂暴乱斗,沙漠中顿时掀起暴风。

他随手搓了颗静音弹打出当做保险,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出于谨慎沙克斯没有尝试照明,而制造声音的后果古力啵刚刚也展示过了。光是这些强大的异兽都够一般升变者喝一壶,更别说外道的干扰……

即使遵守无光无声的规则,质点3以下的升变者也没法在这地方存活。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死地。

古力啵使劲拽他的裤脚,山洞深处骸骨堆积成了一座小山,到处都是腐朽的兵器和没用的装备。沙克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些连1级遗物都算不上的破烂,只有没升变的普通人才会用这种东西。

但是普通人没理由能活下去……那么,很可能存在危险区以外的避难所。

越来越有趣了。沙克斯无声笑起来,他把古力啵一手抓起来。

“会做饭吗?”

“啊,会的啵。”

沙克斯指指外面的沙虫尸体。

“要,要我炖那个吗?”古力啵毛色发绿,“真的假的……啵!!”

食物永远是生存的基础,只要未曾超脱第二深渊,就总需进食补充能量。然而绝望旷野是一片名副其实的死地,能有异兽吃的沙克斯和古力啵已算相对幸运。在另一片更加荒凉的沙漠里,连闻声而来的沙虫也找不到踪迹。只有黑暗、沉默、与风沙中前行的人影。

“阿空你还有吃的吗?”姬怀素窃窃私语,“我刚打完一场有点饿。”

楚衡空伸到袖子里摸了摸,小声道:“只剩凡德了。”

“什么叫只剩我了!我是食材吗!”凡德抗议。

“怎么会呢,你是我们重要的储备粮啊。”姬怀素说。

凡德眼皮耷拉着,看着没什么精神:“去你的。厨子不给了你和气丸吗,饿了吃药去。”

“之前被不朽机吃得翻箱倒柜,就剩几粒了。”楚衡空摸出几个药丸,略感可惜。

出发前为了防止食物问题,他特意找解安要了几盒“三日和气丸”带着。这玩意是厨子自行研发的高能量食品,一粒能供给三天能量,七小时内吃了不饿。

可惜不朽机暴走时最先吃的就是各种瓶瓶罐罐,一路横扫到现在也就剩下几粒掉出来的存货。两人一眼各自吃了一粒,吞咽下去,陷入不约而同的沉默。

“好像饱了又感觉没饱……”凡德说。

姬怀素捂着肚子:“想吃烤肉……”

“先忍耐下可以吗前面的先生在笑啊。”楚衡空按了按心口。

山洞里的绷带男人走在最前头,肩膀微微动着,似乎正是因他们的白痴对话暗自发笑。他停下脚步,在一座小沙堆前蹲下。

“哪怕以戒律骑士的标准,你们也算相当乐观的家伙了。”他说,“看样子能活得久些啊。”

“你知道戒律骑士?”姬怀素一怔,“你知道我的道途?!”

绷带男人在沙堆里按了几下,似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它们脚下的砂砾忽然沉下,白沙之下某个机关开启,海量的砂砾随重力落入洞中。绷带男人自顾自跳了下去,楚衡空与姬怀素交换了个眼神,也跟着往下跳。

“讲真我觉得跟陌生人乱走不太好,你们有打算考虑过我的意见吗。”凡德没精打采地说。

他们在黑暗中一路落下,摔在了白沙堆积的小丘上。几个呼吸后,幽蓝色的冰冷光芒接连出现,照亮了位于地底的钢铁建筑。一群打扮古怪的家伙随光而来,见了绷带男人均惊喜非常:“长官,清瑕回来了吗!”

“错,是新人来了!”

绷带男人猛得将右臂指向前方,以猛到能把天花板打穿的气势打了一个响指。他的下属们赶忙列队站在过道两旁,其中一人甩出一件有火焰纹路的披风!绷带男人以握拳一般的动作抓住披风,在转身时给自己披上!他的披风大得像国王登基时的礼器!

绷带男人将手伸入口袋……拿出了,造型犀利如飞镖的红色墨镜!他用墨镜尖端指向新来的三人组,然后十分用力地盖到脸上!他戴墨镜的气势好像这幅墨镜能够毁天灭地!披风在明明没有风的环境中剧烈抖动起来!

“听好了,新人们!”男人以与先前全然不同的气质大喊出声,“这个地方,乃是曾经天狱之战的战场,十死无生的绝境。而我们,则是在绝望的旷野中开辟希望的组织,为探求历史真相而聚集于此的勇者们!”

“你们脚下的地方,叫做历史真相研究所。我就是这个组织的领导,以及绝望旷野的反抗军总指挥官。”男人单手握拳打向天空,“我的名字是,重明!”

(feichangbaoqian,定时更新失效了,我被群友提醒慌张补发因此晚了五分钟(尴尬而没有感情的机械提示音))

(本章完)

第156章 真杀手标配慈悲之刃

研究所内的气氛呈现鲜明的两极分化。自称重明长官的奇怪男人与一众部下们维持着气势十足的男子汉架势,看上去很需要一般路过的小孩子小动物之类的叫几声好才能善罢甘休,而刚来到旷野的三位新人则表情僵硬,态度冷淡,仿佛好像误入特摄表演现场的40岁大朋友。

姬怀素悄悄转身,做了个冰梯子:“凡德说得有理,我们还是不要跟陌生人乱跑比较好……”

“你这时候知道我说的对了吼?”凡德说,“但你有没有发现现在气氛超级尴尬人家都等着你俩回话呢吼?”

自称“历史真相研究所”的各位男子汉,依然保持着相当硬派的沉默!和站在最前面的重明长官一样!看上去急需搭话解围但就是处于没有人搭理的尴尬境地!

身为成熟的社会人士,楚衡空很理解这种不被人理解的煎熬感。他维持着礼节性的笑容略微点头:“感谢各位招待,我们先走一步……”

重明长官的表情有点僵硬:“喂你们三个!宁愿在无光无火异兽遍地的野外徘徊也不肯来我们研究所吗!”

“和在贵所过夜相比吹一晚寒风也不失为一个选择。”楚衡空诚恳地说。

“可恶,竟敢瞧不起我们研究所!”“竟敢看不起重明长官!”“竟敢鄙夷老大!”

重明身后的男子汉们齐齐踏出一步,异口同声地说:“——这批新人的素质有够高哎!”

“重明长官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凡德说。

“我辛辛苦苦拐新人来你们就用这态度回馈吗!”重明大怒。

姬怀素有点不好意思:“说实话不是我们不给面子,只是重明……先生前后的形象差异有点大……”

山洞里初遇的重明看上去阴沉得吓人,那气质就算下一刻拔刀暴起开杀也毫不奇怪。而到了研究所之后重明摇身一变成了位超级系机器人动画片场的热血老大哥,前后变化之剧烈转折之突兀哪怕换了古力啵来都会觉得古怪。

重明推了推墨镜,严肃道:“这是因为我之前出门时把斗篷丢了。”

“这和斗篷有关系吗?”

“我这个人,一旦不穿斗篷就不擅长跟别人说话。”

一众下属纷纷点头,凡德率先绷不住:“结果是害羞啊!”

“性格随打扮变化的人其实是存在的,我以前也见过不少。”楚衡空笑笑,“刚刚是开玩笑的,我们三个初来乍到,还要多谢重明先生愿意帮扶。”

重明用大拇指指向自己:“这才像话,但是要叫我重明长官。”

“好的,重明先生。”

“你根本没在听人讲话吧混账小子!”

说笑归说笑,楚衡空没有真离开的念头。姑且不提这帮吊儿郎当的家伙是敌是友,在黑月光照耀下的外界活动绝对是不智之举,总要先了解情况才好做下一步的盘算。

金属通道两旁,蓝色的火灯幽幽照明。重明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领着他们往通道深处走去。几个长相稀奇古怪的家伙凑到跟前来,其中一个顶着青蛙脑袋的家伙朝他们小声嘀咕:“三位壮士打哪来?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我们来自洄龙的城市。现在是烛光历3000年。”姬怀素说。

那青蛙脑袋摸摸下巴:“呱……和浑子来时又隔了三年了……”

“怎么又冒出来个洄龙?”一个莫西干头型的和穿兜帽斗篷的女同伴窃窃私语,“我一百年前过来的都没听说过啊。”

“多半是战后成长的下一代吧……大战时可能还是个蛋的那种……”

凡德对这些有的没的不感兴趣,它兴致勃勃地瞧着周围的火灯:“这是什么火?怎么没有温度的。”

“这是幽灵火,是死者幽体的投影发出的‘光照’,不能取暖只能照明,小心点不要碰哦。”

凡德刚想伸触手摸摸,闻言立马将触手缩了回去:“你们在屋里点鬼火是闹哪样?”

“嘻,小眼球你有所不知,这可是本地最安全的照明呀。”莫西干头恶笑,“在绝望旷野,光与温暖是一种‘特权’……只属于勇敢者的‘特权’!你需要展示勇气,才能点亮灯火。”

“我们这边两位都不是胆小鬼。”凡德指向自己左右。

“是不是勇敢者,可不是我们说了算。”兜帽女阴森森地接话,“你们早晚会理解的……在这地方能有一盏冰冷的灯火,都已是无比幸福的事情了!”

“喂你们几个,不好好说明情况在那里讲什么谜语呢!”重明喊了一声。

“长官你完全不懂氛围哎。”“就要趁着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才好吓唬新人啊。”“鬼故事不趁这时候讲就来不及了啦来不及了!”

稀奇古怪的部下们一哄而散,显得像恶作剧失败的小鬼。重明在墙上一敲,打开了一扇通往会客室的铁门。不大的房间里堆满了手稿与各种古旧的小玩意,看着似乎还兼职娱乐室。

他在大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双手握着随身的太刀往身前一拄。

“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三人一眼齐齐摇头,它们对这里的了解仅限于“绝望旷野”这个名字。重明见状笑了一声。

“那你们还真是难得的倒霉鬼!听我讲讲吧,这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情……

在许久之前,曾经有过一场将整个沉动界卷入的‘大战争’,我们称其为‘天狱之战’。”

“战斗的双方是正神与命主所领导的‘盟军’,与沉动界存在的所有外道。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每一个尘岛都是双方激斗的战场,所有的至高者都投身于战祸之中。在数百年的征伐中,单是质点7的神都战死了近半,中低质点的战死者更是不计其数。

在战争的最后,双方的顶级战力集结在一起,开启了空前绝后的死斗。强者们的战斗实在太过于可怕……以至于,打碎了时光!”

“打碎时光是什么意思?”姬怀素呆呆地问,“大道都磨灭了那样的形容词吗?”

“不,是更加实际的现象。”重明嘿嘿笑道,“涉及到天狱之战的记载……战场之外人们的记忆……甚至战争留下的痕迹……甚至激斗发生的战场本身……与大战相关的一切,都变成‘不存在’的东西了!除少数从大战中生还的古老者外,谁也意识不到曾有这么场乱战出现,因此后人们才会推测,是当年的强者们将那段时光打碎,才会有这般古怪的状况。”

“一度席卷全世界的战争,就这么销声匿迹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可能还是件好事……可是,在时光破碎后不久,又有件更加古怪的事情发生。

原本早就死在大战中的一部分‘恶神’们,居然莫名其妙地复活了。”

重明用刀鞘在地上画了几个圈:“这些恶神复活之后,将一部分困在破碎时光里的战场占为己有,那些土地因为被恶神统治而能够接触到当下的世界,就是你们此刻身处的‘天狱边境’。”

“其中,‘绝望旷野’被一位在当年也臭名昭著的恶神统治。它的名字叫凡萨拉尔,被称为戮鬼之主,梦魇之王,乃是螺旋塔的‘坍灭四神’之一!”

楚衡空心中一动,他过去曾听过这个名字,诗人斯瑞尔在酒馆里唱歌时,就提过这位阴森可怖的传奇。

他摁了摁胸口,没再吭声。

凡德似乎也有点印象:“梦魇之王……印象中是以散播恐惧为‘义务’的精神病……”

“义务这个词显得它好像在上班哎。”姬怀素说。

“某种程度上,这描述也不算错。因为凡萨拉尔的确是个怪癖的家伙,在他的领土上,人们必须时刻与恐惧斗争。若想活得稍好一些,就必须展现勇气!”重明怪笑道,“而如果你被认定为勇敢,就必须要接受它的考验。亲身体验过那考验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这就是我要告诫你们的第一点,在这片土地上,能小心翼翼地活着就不要大张旗鼓地闹事。你们来时看到了冰冷的火,那是有意义的。如果你敢于升起真正的火,哪怕身在地底,恶神的爪牙也会将你抓走进行考验。”

“那如果我把爪牙打趴了嘞?”姬怀素问。

“凡萨拉尔会给你鼓掌的,然后它会亲自来找你,给你更上一层的考验。”

“这不根本就没活路嘛!”凡德说。

“对,所以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把凡萨拉尔宰了。”重明耸了耸肩,“感到荣耀吧新人们。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要踏上和神明决战的大战场了。”

凡德有气无力地惨叫一声,一头囊进楚衡空的衣兜里。重明靠在沙发上,晃了晃脑袋:“大背景就交代到这里。是不是有种自己跑错地方的感觉?”

“啊,就,怎么说呢。”姬怀素呆呆地说,“事件规模太大了反而失去了真实感。原本做好了瞻仰伟业的心理准备结果现在感觉在看史前壁画。”

“哈哈哈,心态很好啊。你们大概能活得久一些。”重明从沙发上站起来,依次打量着三位新人,“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我不管你们以前来自什么地方,这里是绝望旷野,想活命就要听我的。我要你们干什么你们必须照做,不许质问也不准讨价还价。”

他恶行恶相地抬高了嗓门:“如果哪一天我要你们去死……你们也要给我毫不犹豫去撞在刀子上!明白吗!”

姬怀素讪讪赔笑,心想这人到底是什么年代穿越来的怎么都3000年了还搞这一套……这不就典型军训开头吓唬新人吗!培养服从性制造危机感抬高领导者地位这一套她操练新队员时都玩过不知多少次了。

但这里是天狱边境不是新兵训练营哎。大家都是升变者还玩这套,连你身后那些个忠心下属们都开始偷偷叹气了,非常掉份的你知道吗!

姬怀素给凡德递了个眼神,后者向来没脸没皮,立马准备打个哈哈把这场圆过去:“哎呀重明长官您说笑了,我们初来乍到全托您照料,当然——”

“不明白。”楚衡空说。

凡德和姬怀素齐齐捂脸,心说担心的就是这个!青少年遇见这套说辞都可能有点脾气……更何况这有个比小孩倔一万倍的杀手生来就不吃这套啊!

重明撸起袖子,把太刀重重一砸:“新人,你对我这个老前辈有意见吗?”

楚衡空起身,绕开沙发走到重明对面:“意见说不上,我们都很感谢你愿意帮手。只是觉得大家的命都在自己手里,第一天认识就让别人把命交给你,实在没有什么道理。”

“哈啊?”重明用中指使劲一推墨镜,“就是说在找茬是吧?你丫诚心想找茬是吧!”

姬怀素一拍脑门,心想我靠这个长官的表现比他妈小混混还要混啊!你的下属们已经露出想要钻地缝的表情了!

楚衡空笑了笑:“是啊。”

“哥们你能不能像个成年人一点!你们两个已经在相互比拼丢人极限了!”凡德声嘶力竭,越看越感觉发毛。这迫不及待的笑容这满脸期待的眼神这蠢蠢欲动的手腕……

见鬼了这杀手不会打架的瘾犯了吧!到底战意多强烈才会在这时候对一个混混出言挑衅啊!

重明梗着脖子走上前去,拦在楚衡空对面:“信不信老子把你丫触手砍了啊混蛋!”

“有种试试看啊,绷带男。”楚衡空眯起眼睛。

“很好小鬼,你丫从现在开始就进阵亡名单了,再过三秒你的外号就是独臂男!”重明比着中指口沫横飞,“3!2!”

——

出鞘一寸的刀镡撞击刀鞘,擦的一声轻响。

“1。”重明说。

触手掉落。

无色的鲜血流了出来。

切口平整得不可思议,简直不能称之为伤痕。仿佛只是将本来就无关联的东西分开了,让人体与不属于自己的肢体各自回到该去的地方。然后思维缓慢地流转,像冰块融水流淌,痛楚、错愕、战意,已没有情感存续的空间,空茫的视野中,唯存电光石火的一斩——

楚衡空摸向左臂,死死握着自己的触手。

触感湿润如常。没有血。没有伤口。毫发无伤。一切都在字面意思上没有发生过。他猛得转身,对上绷带男人恶作剧成功般的笑脸。

“上当了吧,哈哈哈哈!”重明哈哈大笑,他的部下们也跟着大笑。“刚刚是开玩笑的,这里没有强制约束力。不如说,我们根本影响不了你。”

“因为,我们是‘雾中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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