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皆在神灵的默许之下

呼啸的风雪席卷着黄金平原的北部。

莱恩共和国第六民兵团的团长安托万,正站在临时搭建的掩体后,满面愁容地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现在是一月中旬。

天上的风雪已经没有刚入冬时那般急促,只要再忍耐一个月,温暖的春天就会驱散这片严寒。

眼下他也只能把指望寄托在天气上,祈祷春雨下得足够大,让泥泞的道路去拖住罗德人的攻势。

目前,保皇派的军队虽然打着联军的旗号,但主力还是罗德王国的北境公爵,其次是拥王的埃菲尔公爵。

一旦让他们势如破竹地攻下了罗兰城,那些盘踞在边境线上虎视眈眈的各国王室,恐怕会毫不犹豫地跟进筹码。

到了那时候,这个新生的国民议会恐怕就真的大势已去了,连南边的大公也不会再帮他们。

安托万曾是攻克罗兰城皇家监狱的营长。

因为在那场起义中的出色表现,如今他已被火线提拔为团长,甚至被罗兰城的市民们吹捧为“莱恩共和国北境的铁壁”。

这是国民议会的宣传成果之一。

无论是宪章派还是石匠派都一致同意,如今的罗兰城需要英雄。

然而只有安托万自己心里清楚,这份殊荣不过是当下狂热情绪的过誉。

无论是超凡之力的修为,还是领兵打仗的本事,他在军官中都不算最拔尖的那一拨。

他只是个被大势推着走的小人物,“铁壁”这个沉甸甸的称号,他实在担当不起。

“阁下!”

一名传令兵踩着积雪,急促地小跑到他面前,立正行了个军礼。

“有一名骑手正朝着我们的方向奔来!”

安托万立刻询问。

“从哪边来的?”

“北边!”

北边?

安托万的神色瞬间紧绷,不敢有半点怠慢,将手中还烫着的咖啡杯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

“快带我过去。”

“是!”

当安托万踩着泥泞赶到前沿哨卡的时候,他手下的副官马尔蒙已经叫停了那名单枪匹马的骑手。

那人翻身下马,一瘸一拐地从马尔蒙的身旁越过,直接来到了安托万的面前。

只见男人举起冻得发僵的右手,行了一个沉重而疲惫的军礼,随后与安托万握手。

“安托万阁下,别来无恙。”

看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安托万的眼中写满了惊愕。

“维尔特团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七民兵团不是在驻守朗威市吗?

维尔特惭愧地低下了头,连直视安托万的勇气都没有。

“万分抱歉,阁下,朗威市已经失陷……”

迎着漫天飞舞的风雪,维尔特用沉重的语气诉说了自己遭受的屈辱。

他原本是打算带着部下依托城防死战到底的。可未曾想到,朗威市的市民根本没打算与他们这支共和国的军队同进共退。

那些惜命的富商和市民冲进了军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他打开城门投降,导致他最终输掉了这场战争。

兵不血刃拿下城市的蒂让·克莱费特伯爵释放了他,甚至还送了他一匹马,让他给法耶特元帅以及罗兰城的市民带一封劝降信回去。

虽然对于朗威市的沦陷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安托万的心中还是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秤砣。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国民议会就丢掉了黄金平原的北大门。照这个节奏下去,他的第六民兵团恐怕等不到三月份的春雨了……

风雪中,两人沉默了良久。

安托万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

“蒂让进城之后,做了什么?”

“那位阁下什么也没做,他是真正的贵族,甚至按照贵族对待战俘的标准接待了我。然而那些跟着进城的保皇派就不一样了,他们简直是一群丧心病狂的屠夫!”

说到这里,维尔特将牙咬紧,眼中布满了血丝,恨不得将那个保皇派男爵生吞活剥。

“尤其是那个哥隆!他把所有抢过他钱的人全都拖到了河边,挨个枪毙了他们!我听说……死了得有三千人!”

他很难不恨。

毕竟那个克莱费特伯爵曾用炫耀的口吻告诉他,哥隆男爵本打算把他们这些战俘也一起砍了,多亏了伯爵大人大发慈悲将他力保了下来,他和他的部下才幸免于难。

其实,蒂让·克莱费特伯爵也没有说实话。

哥隆男爵和市议会之间的仇恨是旧贵族与新贵族的私仇,跟这些从罗兰城远道而来的民兵军官毫无瓜葛。

不过蒂让伯爵也是个极会给自己加戏的人,到了他的嘴里,事情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当然,维尔特自己也没说实话。哥隆男爵满打满算杀了三百个仇家,到他嘴里直接就加了个零。

听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安托万的心中猛地咯噔了一声。

三千人?!

朗威市才多少常住人口?

纵然是经历过罗兰城大革命早期那场厮杀的战争英雄,在听到了这骇人的恐怖数字之后,安托万的背后也不禁泛起了一丝寒意。

保皇派已经疯了——

如果维尔特团长说的是真的,那么被罗德王国的贵族俘虏,还真好过落入这帮杀红了眼的旧王朝贵族手中。

看着沉默不语的安托万,维尔特咬了咬牙。他终究还是咽不下心头那口恶气,更咽不下这份屈辱。

伸手探入怀中,他摸出那封被体温捂热的信件,毫不犹豫地递到了安托万的面前。

“安托万阁下,请代我将这封信转交给法耶特元帅。”

安托万愣了一下。

“这是……”

不等安托万开口询问,维尔特用沉重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听说您是元帅阁下的心腹,当初攻打皇家监狱的时候,您就是他手下的营长……我想,由您亲自交给他可能会好一些。”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维尔特的心中是带着几分惭愧的。

真正让他做出这个选择的理由,其实是丢了黄金平原的北大门,他已无颜回去面对罗兰城的市民和那些支持他的人。

比起在后方接受审判和人们的冷眼,他宁可带着最后的尊严战死在这片冰天雪地里。

他会向罗兰城的市民们证明,投降的不是他。

而是那群懦弱的朗威人。

安托万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作声的马尔蒙见状,连忙出声提醒。

“阁下,我们正在前线执行防守任务,您……”

安托万抬起手,生硬地打断了副官的话,喉结动了动开口。

“马尔蒙阁下,我知道前线的士兵需要我,但相比之下,罗兰城的市民更需要我……”

说到这里的他停顿了片刻,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用大义凛然的声音说道。

“必须有人尽早让他们知道前线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他们做出错误的判断。”

马尔蒙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长官,眼底升起一抹失望。

虽然安托万把退缩的理由说得滴水不漏,但身为他的副官,马尔蒙一眼就看穿了那层虚伪的面具。

这位被罗兰城市民誉为“铁壁”的团长害怕了。

其实这也难免。

诸王国联军声势浩大,他们这支第六民兵团即使经过了紧急扩编,总人数也堪堪只有三万人。

而且这三万人里,绝大多数都是平民,平时唯一摸枪的机会就是打鸟。不同于睡在火药桶上的坎贝尔人,他们的脚下毕竟没有一座迷宫。

想要带着这样一群新兵,在一马平川的黄金平原上正面击溃罗德王国的正规军,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糟糕的是,随着国王西奥登的死,坎贝尔公国对莱恩共和国的军事支援已经陷入了停滞。

目前送到前线的只有三千支罗克赛步枪,剩下一多半人用的都是老式的火枪,还有人用长矛凑数。

果然——

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想到这里的马尔蒙捏紧了拳头。

看着还想说些什么的马尔蒙,维尔特团长却郑重地点了点头,认可了安托万的说法。

“安托万阁下说得很对,莱恩人已经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说完,他转头看向了满脸复杂的马尔蒙。

“我们需要做出正确的抉择,哪怕它充满了艰难,请你和你的长官一起去吧。”

马尔蒙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这位败退的将领。

“那您呢?”

维尔特没有退缩,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毅然决然。

“我要留在这里,与共和国共存亡。”

马尔蒙沉默不语。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为这英勇的发言而感动。但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家伙完全是字面意思——

他根本不在乎共和国的未来,只是想为它去死,而又不想带着人们的骂名入土。

真把三万名弟兄交给他,一切都完了。

看着做好了就义准备的维尔特团长,安托万的心中既感动又觉得有些惭愧。

他将那封劝降信郑重地收进怀中,伸出手拍了拍维尔特团长的肩膀。

“我感受到了你那颗赤诚的心。留在这里吧,维尔特,我会亲自将信交到法耶特元帅的手上。”

说完这番话,他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副官。

“马尔蒙少校,你——”

“请让我留在这里吧,阁下,”马尔蒙认真地看着自己的长官,“如果罗德人想踏入罗兰城,那一定是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两个团长都惊讶地看向了这个年轻的小伙子,随后相视了一眼,交换着眼神中的诧异。

安托万沉默了片刻,随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会将你的英勇事迹带回罗兰城……从现在开始,第六民兵团的指挥权交给你了。”

纵然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九死一生,马尔蒙还是立正站直,将右拳贴在了胸口,并郑重地点了下头。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安托万再次拍了拍马尔蒙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踩着厚厚的积雪,头也不回地朝着营房的方向快步走去了……

……

朗威市沦陷的噩耗尚未传回罗兰城,来自遥远北境荒原的惊天动静,却是先一步登上了《公民之声》的头版头条。

代表着帝国最高信仰权威的圣克莱门大教堂率先发难,向那座高不可攀的源法之塔降下了真正的神罚,并通过驻扎在各个城市的冒险者公会昭告天下,细数了学邦令人发指的亵渎罪状。

学邦那边的反击同样凌厉。

他们不仅火速宣布了“神圣魔导国”的成立,更是将帝国的指控全盘驳斥为莫须有的罪名。

在大贤者的宣告中,帝国元老院早已沦为傲慢的傀儡,从暮色行省到北境雪原的所有混乱,皆是源于帝国那高高在上的傲慢。

不止如此,他号召奥斯大陆上的诸王国联合起来,共同对抗帝国公然撕毁古老契约的行为。

然而,那些精明的封建主们可没那么容易被当枪使,被人一句话忽悠就带着子民们上了。

入侵莱恩王国是为了他们自身的统治利益,而介入帝国与学邦的战争对他们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也正是因此,诸王国出奇一致的选择了观望,谁也没有卷入这两头庞然大物的厮杀。

奥斯大陆似乎又倒退回了第一纪元末期,那个诸王混战的野蛮时代。

国王与国王打着国战,男爵与男爵打着村战,双方泾渭分明,划清界限,互不相干。

如果碰巧一个男爵和一个国王盯上了同一座城堡,规矩也很简单——谁先把旗子插上城楼,那城墙就是谁的。

不过有一件事毋庸争辩。

浩荡的战火已经在奥斯大陆彻底点燃。

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与此同时,罗兰城内的狂热同样在持续升温。

三方势力的争吵非但没有因为外界的战火而停歇,反而因为一个刺客,又多了一条互相撕咬的理由。

街垒派的议员在广场上摇旗呐喊,要求无罪释放暗杀了帝国贵族肖恩伯爵的枪手多克。

在他们眼里,那是为了捍卫共和国而开枪的英雄。

然而宪章派的议员则死死咬住法律的底线,坚持必须按照旧王朝延续至今的刑责,对当街杀人的凶手处以绞刑。

为了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手握兵权的法耶特元帅不得不站出来,在凯旋广场上发表了讲话。

“……如果仅仅因为凶手打着革命的旗号就可以被判无罪,那么用不了多久,我们的队伍就会被罪犯填满。”

这句掷地有声的论断,立刻得到了罗兰城内旧百科全书派人士的鼎力支持,也得到了石匠派部分人士的支持。

罗兰城内愈演愈烈的混乱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活。或者换句话说,那把由他们亲自放出的大火,终于烧着了他们自己的屁股。

然而,如今正在罗兰城升腾的火焰,已经不是谁喊一声停就能让它立刻停下了。

下城区的破败啤酒馆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的酸臭。

一名身材干瘪的码头工愤怒地抡起拳头,将面前那张油腻的木桌砸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横飞地咆哮着。

“如果杀死一个蔑视咱们莱恩人的帝国伯爵也算是犯罪,那么把国王送上断头台难道也是犯罪咯?”

“真是岂有此理!”

那粗犷的嗓门很快在酒馆里引发了共鸣。

另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举起酒杯,扯着嗓子大声附和。

“法耶特那家伙果然是个该死的保皇派!他之前伪装得很好,但狐狸尾巴还是被我们看穿了!”

“这个该下地狱的玩意儿!圣西斯不会放过他的!”

在这座陷入疯狂的城市中,理性的声音早就成了最稀缺且最珍贵的燃料。

一方面,它确实太过稀少。而另一方面,它那不合时宜的出现,非但没能浇灭人们心头的烈火,反而助长了那股足以烧毁一切的疯狂。

按照常理来看,宪章派与街垒派这般针锋相对的撕咬,本该是石匠派趁机做大的绝佳时机。

然而,局势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

原本就在诸多问题上表现得极其激进的石匠派,这次却被夹在了理智与狂热的中间。

由于不够激进,他们非但没能坐收渔利,反而成为了这场风暴中最先被撕裂的一方。

显然,他们是有理想的,还没有劣化到为了利益说违心的话。

就在这派系倾轧与理念崩塌的混乱夹缝中,一个名为“狂怒派”的极端组织悄然诞生了。

它起初仅仅源于几个愤怒的底层石匠在酒馆里的破口大骂,最终却在下城区那些阴暗隐秘的小巷中迎来了野蛮的疯长。

“……西奥登那个老东西也没有面包!看来我们的面包不止被贵族们吃了,还被那个狗日的帝国咬了一口!”

和另外三个还在为宪章和面包争得面红耳赤的派系截然不同。

狂怒派的年轻人既不在乎宪章,也不在乎面包,而是追求在此之上的另一种东西——

解脱。

如果说百科全书派运用知识的武器,让平民们的痛苦有了具体的名字,那么狂怒派的小伙子们,则在其基础上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他们将一切复杂的逻辑和苦难的根源,连同他们自己也没弄懂的东西,用一句简单粗暴的口号便给简化了。

好处显而易见,现在一切痛苦都有了名字,无论是贵族老爷的压迫,还是走夜路时不小心崴了脚。

而坏处也是肉眼可见的。

他们的痛苦就像新教徒们手中的《新约》一样,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都能往里面装,然后扣在每一个看不顺眼的脑袋上……

……

下城区的小巷深处,一间比最廉价的啤酒馆还要偏僻破败的木屋里,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几道阴沉的影子投射在满是霉斑的墙上。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伴随着夹杂着冰渣的寒风,一名戴着破毡帽的男人冷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名字叫科尔斯,是个地道的罗兰城平民,并且曾经是平民结社“街垒派”中无数激进小伙的精神领袖。

然而当他发现,街垒派的议员仍然对王室和帝国抱有幻想,企图通过谈判换取妥协之后,他最终失望地退出了街垒派,成为了国民议会以及法耶特元帅的坚定反对者。

当然,他也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他也是有自己的立场的。

譬如——

他对多硫克便多有推崇,尤其对那句“让每一名平民都有资格成为半神”更是崇拜到了极点。

虽然他没有展现出任何魔法领域的天赋,但这并不妨碍他仰望半神的光芒,并感到充满了无限的力量。

面对一双双看向自己的目光,他一言不发,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拍在了那张满是划痕的圆木桌上。

那份报纸正是最新一期的《公民之声》,加粗加黑的标题格外刺眼。而报道上的内容,正是发生在北境荒原上的大新闻——

“邪恶的帝国果然撕下了他们那层虚伪的面具,”科尔斯冷笑着,用讥讽的声音说道,“他们先是宣称学邦已经堕落成了混沌的傀儡,随后迫不及待地向高塔降下了他们所谓的神罚。”

阴暗的木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夹杂着唾骂的嘘声。

“这该死的帝国!”

“老子早知道这帮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个坐在王座上的活尸,才是这一切混乱的根源!他最应该被吊死!”

即便国民议会此前已经公开了先王西奥登·德瓦卢的种种罪证,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那些刊登在《公民之声》上的油墨。

归根结底,西奥登与学邦的关系向来不睦。

当年国王与学邦的魔法学徒在罗兰城宫廷里打过的那个赌可是传得人尽皆知,臊得西奥登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了。

再加上法耶特面对帝国与坎贝尔公国时表现出的那种软弱,让木屋里的不少人开始坚定地认为,这根本就是国民议会故意把脏水往学邦身上泼,妄图以此来换取帝国的同情。

虽然这帮家伙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到底怎么用泼脏水这种打情骂俏式的小动作来换取宗主国的同情。

元老院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同情莱恩人,更不可能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儿把军队派过来。

但不管怎么说,科尔斯和他的信徒们还是达成了逻辑的自洽,并将勇敢的多硫克大人视作偶像。

毕竟,法耶特元帅经常骂他。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他们在暮色行省干过一模一样的恶心事,眼下不过是故伎重演罢了。”

一名眼窝深陷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阴测测地继续说道。

“谁敢站出来反对他们,谁就被扣上混沌的帽子。至于所谓的证据,根本连个屁都不算。”

抱着双臂靠在窗边的男人同样阴沉着脸,沙哑的声音就像老鼠磨牙。

“最令人遗憾的是,我们的国民议会竟然又一次和帝国站在了一起。帝国为了自己的利益入侵学邦,而他们竟然也跟在帝国屁股后面起哄,甚至把西奥登那个老东西干的破事算在了学邦头上。”

咆哮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早就看透了!他们和西奥登根本没有任何区别。那个法耶特从一开始就没掩饰过自己是个该死的保皇派,而议会大厅里的那群蠢货,竟然还天真地觉得自己能坐在桌前和他谈判。”

“那群软脚虾能有什么办法?毕竟法耶特的手上握着枪杆子,他们除了去舔他的皮鞋,还能做什么?”

“哈哈,所以叫他们软脚虾,一点毛病都没有!”

兴奋的叫骂声在昏暗的烛光下愈发滚烫。

科尔斯向前迈出一步,来到了众人的面前。

“诸位!你我心里都清楚,奥斯帝国才是这片大陆上最大的一颗毒瘤,是那个永远躲在幕后搅弄风雨的黑手!恶魔的邪恶,赶不上他们的一根毫毛!”

说到这里的他拔高了音量,抵在桌子上的拳头咯吱作响。

“而现在,他们害怕了!害怕我们刚刚砍下了国王的头颅,转手就会把刀口对准他们!他们更害怕学邦法师塔里,那些能够打破‘灵魂等级’禁锢的真正知识!”

“所以,他们煽动诸王国的军队向我们宣战,怂恿我们和其他王国的兄弟姐妹自相残杀!然后他们又将刀口对准了学邦,妄图干掉那位无所不能的智者,尊敬的多硫克大人!”

“而我们的国民议会,坐在夏宫里的那群软骨头,对着帝国卑躬屈膝!对着坎贝尔的公爵谄媚!多克说得没错,那帮贵族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莱恩共和国,他们只想把它卖个好价钱!”

众人心中的怒火被这番话彻底点燃,那一双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瞳孔,在昏暗中仿佛燃烧了起来。

科尔斯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震得门板都在发颤。

“妥协永远换不来团结,只能换来勒紧脖子的绳索!我们必须让共和国回到正轨,用无坚不摧的雷霆劈开众人眼前的黑布!必须让他们睁开眼睛,看清我们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

“说得好!”

木屋里响起了掌声和咆哮。

一名剃着光头的男人从堆满杂物的木箱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了科尔斯面前,用低沉的声音开口。

“那你打算怎么做?科尔斯。”

他叫布鲁姆,当过冒险者,也当过佣兵,并在罗兰城最需要他的时候回到了这座城里。

他的力量不算强大,但他愿意为他的家乡奉献所有。

“很简单,我打算效仿我们的英雄,被国民议会囚禁在地牢中的多克先生。”

科尔斯冷冷地环顾了四周一圈,伸出干瘦的手指,将桌上的报纸翻开到了第二页。

借着摇曳的烛光,刚好能看清印在报纸版面上的魔术相片。

相片里,一位面容精致的姑娘正带着端庄的笑容,冲着镜头的方向轻轻挥手打招呼。

食指摩擦着相片,他阴森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大小姐。她的父亲安德烈控制着帝国最庞大的舰队,是元老院的实权人物!目前,这姑娘正在罗兰城进行所谓的文化交流,《公民之声》上每天都有关于她的新闻。”

“纵然我们的公民之声极尽谄媚之辞藻,将她宣传成一位博学开明的学者,也改变不了她血管里流淌着肮脏的血!尤其是如今帝国正在北境荒原上屠杀引领我们走向文明的先驱,而帝国元老的女儿却安然无恙地坐在我们的罗兰城喝着红茶,欣赏歌剧!”

说到这里,科尔斯猛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生锈的匕首,接着用力扎了下去。

“笃”的一声闷响,锋利的刀尖狠狠插在了那张魔术相片上,直接刺穿了奥菲娅的面庞。

“只要她死了,虚伪的同盟瞬间就会瓦解!国民议会将再也不可能去讨好帝国,而我们将与诸王国结为新的同盟,将利刃对准我们真正的敌人!”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疯狂,但如果真能实现的话,倒也不失为一记一劳永逸的直拳。

他们无需在议会上与那群软脚虾们扯皮,能够直接将最正确的答案搬到桌上。

木屋内的众人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交换着视线。其中有胆怯,也有狠厉,而无论是哪一种,底色都是疯狂。

布鲁姆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有一个疑问,这位公爵千金的身边肯定有最精锐的帝国护卫,而那位科林亲王的实力更是不知深浅,我们该怎么接近她?”

似乎料到了会有人这么问,科尔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容,轻描淡写的开口。

“罗兰城很快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我们可以趁那个时候动手。”

布鲁姆略微有些疑惑。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萧瑟的黑夜,又回头看向首领,轻轻耸了耸肩。

“难道现在还不够乱吗?”

科尔斯轻轻摇了摇头。

“会更乱。”

布鲁姆不解地追问。

“你的依据是什么?”

科尔斯缓缓抬起头,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庞,洋溢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不需要依据。”

“因为那是神明亲口告诉我的。”

——

(感谢“一行波特莱尔”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第622章 迷雾中的鬼影

随着时间来到了一月中旬,罗兰城迎来了罕见的天晴。

连日的风雪终于有了停歇的兆头,然而这座城市的冬日仍旧笼罩在漫无边际的寒意里。

不过,那恼人的严寒似乎并未冻结罗兰城上流社会的雅兴。

哪怕城外偶尔会传来沉闷的炮声,夏宫周围的剧院和美术馆里,依然能见到衣香鬓影。

一切都是因为奥菲娅的到来。

来自帝国的郁金香让罗兰城中凋零的鸢尾花再度绽放,这位公爵小姐的周围总不缺莺莺燕燕的身影。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科林亲王。

随着这位亲王的传奇故事传开,科林俨然已经成为了整个罗兰城上流社会的焦点。

无论是旧王朝的贵族,还是新政权的议员,都对这位来自新大陆的显赫之人充满了兴趣。

即便这些频繁的宫廷活动,让法耶特元帅又背负了一些“沉迷享乐”的骂名。

也许是被那些聒噪的声音惹得有些恼了,一次宴会上,喝多了的他终于忍不住向自己的属下抱怨。

“我真是受够了那群石匠,他们自己也没少喝夏宫里的红酒,却批评我铺张浪费。圣西斯在上,他们到底想我怎样?把夏宫里的厨师赶出去,换成昂贵的泔水来彰显我的廉洁吗?还是让我打扮得像乞丐一样去和帝国的使者握手?”

“噢,来自帝国的亲王,看看我,可怜可怜莱恩人吧,法耶特元帅就像个乞丐一样,您何不施舍他一点……没有人会觉得我们可怜,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而我身后跟着一群神经病!”

其实他不解释还好。

当他的抱怨被刊登在了《公民之声》上,立刻激起了一群激进人士的怒火,险些把夏宫给围了。

从这个角度来讲,法耶特元帅的确潦草了一些。他都已经站到了距离王位一步之遥的地方,居然还在说人话。

相比之下,西奥登·德瓦卢就经验丰富多了,他只在人之将死的时候讲了那么几句人话。

至于没掉脑袋的时候,那位陛下就从来不和仆人费那么多话,而他的仆人也很识趣地只盯着爱德华的问题,并自觉地滚到罗兰城之外的地方要饭去。

当国王,他是专业的。

但很显然,法耶特元帅还没有适应自己的生态位,更没有与那些支持他的人建立新的默契。

他仍然是个骨子里的共和派,百科全书的继承者,相信知识能带来文明,也相信他自己说的那些话。

罗兰城的撕裂也正在于此。

众人发自内心盼望的东西,却又不是众人真正盼望的。

不过,所幸这些恼人的事情都与科林亲王和奥菲娅公主无关,暂时没有人敢冒犯这二位。

无论是宪章派还是石匠派,亦或者街垒派,能坐在夏宫里开会的家伙还是明白人居多。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支持者们幻想的未来,与他们实际能抵达的未来是存在距离的。

骂元帅只是为了安抚他们背后的支持者,他们并没有真的反对他。而这也是为什么法耶特元帅酒醒了之后,就不再提这件事儿了。

不过不可忽视的是,国民议会与它的支持者们已经出现了裂痕。

归根结底,还是百科全书派为了胜利许诺了太多东西,却没能向它的支持者兑现。

但愿它不会应了君以此兴的下一句。

总之,罗炎并未过多介入罗兰城内部的事务。每当有人询问他对国民议会的看法,他都会微笑着将话题转到更符合亲王身份的话题上。

另一边,他同时还充当了奥菲娅的向导,时而带她出没于皇家剧院,时而带她出席罗兰城上流社会的舞会。

这让奥菲娅很懊恼。

殿下明明知道她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却还是将她带去这些无聊的地方。即便他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也看不出来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和查案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这根本不像是在查案——

他好像真的是来这里做文化交流的!

这让奥菲娅心中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

在酝酿了许久的情绪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科林殿下,我们好像得谈谈了。”

“谈什么?”

“关于我们之间的约定。”

皇家剧院的休息室,上好的红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奥菲娅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目光越过了精致的茶杯,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那双深紫色的眼睛。

然而,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却并没有看她,只是悠然地落在那张展开的《公民之声》上。

那是罗兰城最畅销的报纸。

毫无疑问,凶手不会自己把自己贴在上面。

“我记得,”罗炎将手中的报纸翻了一页,用慢条斯理的声音说道,“我答应你,会抓住幕后真凶。”

看着那张气定神闲的脸,奥菲娅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毫不怀疑您的英明,但您至少得让我相信——”

“我应该穿上宽大的风衣,戴上猎鹿帽,并在嘴上叼个葫芦烟斗,然后手中拿个放大镜吗?”

“不,我的意思是,您至少得让我相信,肖恩伯爵的死不是正合您意。”

听到这句话,罗炎微微压低了手中的报纸,看向了那双写满焦虑的蔚蓝色眼睛。

奥菲娅没有退缩,仍然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胸口轻轻起伏着。

显然——

那句话在她心中憋了很久。

也花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

罗炎忽然展颜一笑,语气温和地送上了夸奖。

“不愧是我最聪明的学生。”

奥菲娅鼓起了嘴。

“我谢谢您的夸奖,但现在我没有开玩笑的心思。”

“并非夸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另外,我很高兴,我一直担心自己让你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体验。”

“什,什么体验。”

“叛逆期。”即便知道这会让奥菲娅感到烦躁,罗炎还是将手中的报纸又翻了一页。

但很显然,奥菲娅感到的不只是烦躁,还为这句话产生了一些其他情绪。

那鼓起的腮帮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悠悠悄悄地浮现在了罗炎身旁,小声说道。

‘魔王大人,这也是您计划的一部分吗?’

它总觉得魔王大人今天格外欺负人。

以前他很少这样,哪怕对赫克托教授都是点到即止的。

‘正是。’

悠悠犹豫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道。

‘可是……为什么您不把计划告诉奥菲娅小姐呢?’

罗炎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因为,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但既然奥菲娅都那么说了,他还是会满足她这个“任性”的要求,毕竟该来的总是躲不掉。

很久以前,他就遭遇过诺维尔的腐蚀,并且从那时起就总结出了对付诺维尔的办法。

那便是直面迷雾中的鬼影。

没有人能战胜看不见的幽灵,除非幽灵落在地上,变成了看得见且摸得着的东西。

在将那长满毒刺的蔓藤连根拔起之前——

他得先让种子发芽。

看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开始翻报纸的导师,奥菲娅轻轻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再次追问。

“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开始调查?能给我一个准信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身体微微前倾。不等亲爱的导师回答,她步步紧逼地继续说道。

“我们在这里已经浪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而您除了带我看那些我早就看腻了的油画,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没做。”

“心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奥菲娅小姐。另外,我从未停止调查。”

将报纸搁在了膝盖上,罗炎端起手边的红茶,优雅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幕后的导演远比你想象的要有耐心。如果我们表现得太过急切,反而会让他把破绽藏得更深。”

那冠冕堂皇的辞令,让奥菲娅不禁蹙起了眉头。

太像了——

她的父亲也总是说这句话,可她没想到会在科林殿下的嘴里听到几乎相同的一句话。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埋下,难免会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这家伙真的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吗?

肖恩·维格尼尔伯爵的死,真如他所说的那般与他毫无干系吗?

虽然她相信罗炎不会欺骗自己,但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更无法让自己相信,肖恩伯爵的死并不完全符合“科林亲王”的利益。

至少在她能看见的地方,所有事情都在朝着对他最有利的方向发展,毫无疑问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如果这条推论成立——

她很难不怀疑,他其实是打着文化交流的幌子,利用她公爵之女的身份,将她软禁在了罗兰城的夏宫里!

这不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吗?

而他则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让真相被时间风化成沙粒,最终消融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说过,真相并不重要,并试图用这句话来说服自己。

奥菲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克制。

“我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罗炎阁下。”

她刻意咬重了那个真实的名字。

“您承诺过会查清真相。但如果您只是想用这些华而不实的行程来敷衍我,或者以此来掩盖某些对您不利的事情……”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双蔚蓝色的眸子里,已经很难读出信任这两个字。

见差不多了,罗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看来我们的奥菲娅小姐逛累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顿了顿,他将目光投向恭候在一旁的莎拉。

“莎拉,可以麻烦你把马车停到楼下吗?我们回夏宫。”

莎拉微微颔首。

“乐意为您效劳,殿下。”

奥菲娅轻咬着嘴唇,最终没有说话。

……

当天晚上,奥菲娅没有出席夏宫的宴会,推脱一句累了,便将自己关在了客房。

由于最受瞩目的女主角不在场,整场宴会也因此而失色了不少。

显然,小姑娘在闹别扭。

舞池边缘的休息区,外交部长康拉德端着高脚杯,忧心忡忡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科林亲王。

“殿下,奥菲娅小姐真的不要紧吗?需不需要我安排城里最好的医生过去看看?”

面对康拉德部长关切的眼神,罗炎的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说道。

“她只是有些累了,康拉德部长,请稍微相信一下她。”

见科林殿下如此笃定,康拉德点了点头,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两人继续攀谈。

而随着罗炎的有意引导,话题也自然而然地来到了那位先一步抵达的帝国特使肖恩伯爵身上。

提到这个令人惋惜的名字,康拉德部长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发自内心的内疚。

“这件事是我们国民议会的严重失职,我们没能保护好这位尊贵的客人,既愧对他的家人,也愧对元老院的信任。”

罗炎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沉吟了片刻,用宽慰的语气说道。

“您不必如此自责。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一名黄金级超凡者,对方显然不是等闲之辈,应受谴责的是凶手。”

康拉德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话虽如此,但失职也是事实。而且,就在他遇刺的前一个晚上,我才刚刚与他见过一面……如果当时,我坚持和他一起回去就好了。”

那张脸上写满了自责。

虽然罗炎觉得,就算这位康拉德先生当时在那辆马车上,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罗炎的眼帘微垂,顺着他的话,自然地接了下去。

“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您和肖恩伯爵当天晚上在做什么?”

康拉德如实回答。

“我们在皇家剧院看剧,说起来那部剧还是您的剧本。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那部影响了整个雷鸣城的《钟声》。”

“我当然记得,毕竟那可是我写过最满意的一部剧本,”罗炎笑了笑,又接着用闲聊的口吻,将偏移的话题又带回到了肖恩身上,“对了,我很好奇肖恩先生对这部剧的评价。”

“他的评价很高,无论是对于演出这部剧的我们,还是对于这部的剧本。”

“他有说过什么吗?”

面对科林亲王的询问,康拉德仔细回忆了片刻。

“我们聊了许多东西,包括新颁布的宪章,还有国民议会未来的规划。他对我们表达了相当乐观的看法。”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再次染上了遗憾与惋惜的神色。

如果肖恩伯爵能活着回到圣城,将罗兰城的真实情况带回去,莱恩共和国如今的处境或许会截然不同。

至少,那能大大推迟保皇派宣战的时间。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假设,而现实从来没有如果。

罗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追问。

“当天晚上,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康拉德愣了一下,随后皱起了眉头,端着酒杯认真思索了好久。

“没有……如果非要说的话,只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讲。”

罗炎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们只是私下交谈,您但说无妨。”

康拉德用食指轻轻挠了挠脸颊,谨慎地斟酌着措辞,继续开口。

“当时……我很谨慎地询问了他对我们的看法,而他的回答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告诉你什么?”

“他说,他感到很欣慰。”

罗炎微微抬了下眉毛。

“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反常。”康拉德叹了口气,坦诚地看着科林殿下,继续说道,“您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在面对帝国特使的时候往往会绞尽脑汁说一些对方爱听的话。”

罗炎微微点头。

“正常的外交辞令,可以理解。”

康拉德苦笑了一声。

“是的,您直说是讨好也没问题。毕竟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们没有对帝国保持强硬的立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语气也随之变得迟疑了起来。

“然而那天晚上我却很意外,他做了和我一样的事情……他说的每一句话,恰好都是我最想听到的。”

回忆着与肖恩伯爵曾经见过的那一面,罗炎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以前不是这样吗?”

“他是个礼貌的绅士,会主动与我握手,但也仅此而已……或许是我太敏感了,我总觉得那不太像他一贯的风格。”

看着陷入沉思的科林殿下,康拉德委婉地向他揭示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疑惑。

而那也是《公民之声》上没有展示过的细节——

“虽然《钟声》那部剧的确让人潸然泪下,但就在一天之前……我们的话题还僵持在古老的法理上。”

……

夜深人静,夏宫的客房。

冰凉的清水从黄铜水龙头中涌出,哗啦啦地砸在白瓷水槽中。

奥菲娅双手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脸上,试图浇灭积郁在心中的烦躁。

然而事实证明,一切只是徒劳。

她抬起头,水珠顺着白皙的脸颊和湿润的金发滑落,勾勒出那藏不住的疲惫和自我怀疑的轮廓。

盯着自己看了好久,奥菲娅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绷紧的眉头渐渐软化了下来。

“奥菲娅,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平时的你明明不是这个样子……”

她从来没有对科林殿下发这么大的脾气,不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理他,连晚宴之后的舞会都翘掉了。

她扪心自问,虽然那位先生这几天的确做了许多令人懊恼的事情,但自己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显然不是的。

自己明明答应过交给他,将一切交给他,现在却又因为调查没有进展而翻脸,并咄咄逼人的质问他。

想到这里的奥菲娅,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自责,并想到了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人们总是辜负习以为常的温柔,而又在失去一切之后,怀念曾经拥有时的美好。

往日的种种浮现在面前。

包括在法师塔内的种种,也包括在圣城时的种种。虽然那位殿下在察觉到了她的感情之后总躲着她,但他其实对她一直都很温柔,也并没有真正利用过她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即使是在她最盲从他的时候。

奥菲娅越想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并因此而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明天向他道个歉好了……

就在奥菲娅如此想着的时候,一道轻柔的低语,忽然毫无征兆地爬上了她的眉心,并在她的脑海深处回荡。

“我可怜的孩子,陷入迷途的羔羊,你就这么确定,你亲爱的导师说的是实话?”

那声音就像藏在影子里的脚步声,让人感到无比的亲近,细思之下却又令人寒毛竖起。

奥菲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拧紧了水龙头,偌大的盥洗室里只剩下水滴砸落的滴答声。与此同时,她的手已经捏紧了藏在毛巾下的发簪——

当初在迷宫试炼时,她的项链被阿里斯特·索恩的攻击摧毁,而她的父亲在此之后又送给了她一件更强的防身秘宝。

这件宝物来自“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宝库”,虽然没有测试过它的威力,但据说它甚至能挡下半神级强者的全力一击。

与此同时,它本身还是一件能够作为施法媒介的魔导器,能够在关键时刻代替魔杖。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冰凉,奥菲娅心中安心了些许,同时全神贯注的警戒着周围。

周围并无异常。

就在她开始怀疑那是否是幻觉的时候,冥冥之中的低语又冒了出来……显然,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它,并不打算随着那停止的水流声一起停下。

“谁能证明,你亲爱的科林殿下,没有参与那个邪恶而残忍的‘圣水’计划?”

“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奥菲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底给出了毫不犹豫的驳斥,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如果是傲慢的腐蚀,大抵会就此退去。然而她此刻面对的却并非是傲慢的低语,而是某种更阴毒的东西。

与她一同欣赏着镜子里那张毫不犹豫的脸,回荡在她脑海中的低语发出了愉悦的轻笑。

那笑声在盥洗室中,竟带上了一丝圣洁的回响。

“那你如何解释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呢?那位‘罗炎先生’。”

这句话犹如一支利箭,精准命中了奥菲娅心中一直试图避开的死角。她的瞳孔瞬间收缩,握着发簪的食指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动摇。

“……一个连姓氏都要靠伪造的冒牌亲王,却偏偏拥有着连阿里斯特·索恩都忌惮的力量。虽然你不知道他有多强大,但他至少也是钻石级,甚至可能是紫晶级不是吗?”

“你想说什么……”奥菲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轻颤。

而那声音停顿了片刻,渐渐带上了一丝蛊惑的味道。

“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小姐,我知道的都是你知道的事情,你何必骗自己呢?你接受过最好的教育,别人不知道灵魂等级的真相,而你应该是知道的……侍奉圣光的仆人都应该知道。”

她的确知道。

只有血脉高贵之人,才会拥有纯洁的灵魂,并以此为载体承载庞大的超凡之力。

如果科林亲王真的是科林亲王,那么一切的确是顺理成章的。

但很显然——

“他并不是。”那轻柔的低语,用带着一丝圣洁的口吻,揭穿了她不愿面对的真相。

“其实你在知道真相之后立刻就想到了这件事情,但你不愿意怀疑你最亲爱的导师。因为卡斯特利翁小姐也有自己的私心,她对他的感情并不只是学生对导师的尊敬……奥菲娅,我说的对吗?”

奥菲娅的手指死死扣住大理石洗漱台的边缘,呼吸渐渐急促,而镜子里的那张脸也从白皙变成了惨白。

的确——

那正是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深究的破绽。

她轻轻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并不是所有强大的超凡者都是贵族,也有一些——”

“一些像是磐岩剑圣那样的特例对吗?”那声音似乎看破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轻描淡写地将她拆穿了,“通过建立传奇的确是成为半神的途径之一,冈特·施泰因格拉贝用剑成就了罗德人心中的奇迹,在数十年的历练中成为了半神。然而你确定科林亲王的头衔,有这么多可歌可泣的传奇吗?”

是的。

她其实在发现真相之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个破绽,只是她选择性地无视了。

深吸了一口气,奥菲娅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暂时从科林殿下的身上移开,转而将质问对准了那冥冥之中的低语。

“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愈发地神圣,回荡在她的识海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悯的空灵。

“我就是你,或者说,是你心中一直向往的那道光明。”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将我理解为——我是圣西斯在凡世的投影。”

听到这个名号,奥菲娅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一般人,或许还真被这道神谕给唬住了。但她毕竟是奥菲娅,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

圣西斯不是没有降下过神谕的先例,但绝不会用这种偷鸡摸狗的方式重复信徒心中的怀疑!

显然——

这家伙是混沌!

首先排除掉永饥之爪和毁灭之焰,要么是“傲慢之冠”阿瓦诺,要么是“诡谲之雾”诺维尔!

一滴冷汗划过了奥菲娅的额角。她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惊慌,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极有可能就是肖恩伯爵遇刺的幕后真凶。

当然,混沌无法直接向凡世施加污染。

他们必须借由“神选者”之手,才能执行那不可告人的密谋。

甚至极有可能,这个卑鄙的家伙就藏在这座夏宫里,并且就躲在距离她和罗炎不远的地方!

否则它为何会盯上自己?!

牙齿紧咬着舌尖,她用那微末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理智,对那虚假的宣称不置可否,并顺水推舟地开始了反向试探。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偏偏找到我?”

让我看看你这家伙打算怎么演好了——

脑海中的低语轻叹了一声。

如奥菲娅所预料的那样,它用虚伪的腔调开了口。

“因为我不愿圣光的子民迷失在无边的迷雾里,被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带去莫名其妙的地方。”

奥菲娅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胸中涌出恶寒。

那正是她先前对科林殿下说过的话——

也是她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没想到这些藏在虚空中的魔鬼不但会披上神圣的外衣,还会学着圣光贵族的姿态讲话!

恐惧渐渐将奥菲娅包裹,但她还是把退缩的念头咽了下去,毕竟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线索。

她直奔主题,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肖恩伯爵?如果你的答案让我满意,说不定我可以考虑相信一下你。”

“我当然知道。”那声音故弄玄虚地笑了笑,“但我无法告诉你,一个你目前还不知道的名字。”

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奥菲娅的唇角翘起了一抹冷淡的笑意。

“看来你并没有诚意。科林殿下固然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在我看来明显你更可疑。”

面对这挑衅的话语,那冥冥之中的低语轻轻笑了笑,声音带上了一丝和蔼的意味。

“可以理解,每一个听见神谕的人都是如此,我从来没有指望过能立刻获得你的信任。”

奥菲娅在心中冷笑。

立刻?

一辈子都别想!

就在她正要继续追问的时候,那冥冥之中的低语,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明天下午四点,去夏宫的皇家图书馆,找到左数第三面窗户,仔细观察它的投影。”

奥菲娅微微皱眉。

“我观察那个做什么?”

她去过那个图书馆,而且还是和科林殿下一起去的。印象中那里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放着的藏书也并不算多。

那冥冥中的声音并未回答,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注意投影的左数第三个格栅,等到四点十七分,注意被它遮盖住的地方,那里放着一本不属于那座图书馆的笔记……啊,对了,你最好带一只怀表,我可没办法帮你报时。”

奥菲娅猛地睁了下眼睛,按捺住心中的狂喜。

“笔记?是肖恩伯爵的笔记吗?”

然而,那冥冥之中的存在却并未回答,只是用那和蔼而遗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语。

“我不是说过吗?我没法告诉你,你暂时还不知道的东西。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把它指给你。”

“去找它吧,聪明的姑娘,你渴望的真相就在那里,而那恰好是你的导师最不希望别人知道的秘密。”

“我没指望用它来换得你的信任,我只是不忍心看着我的孩子,迷失在无边的迷雾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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