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掌眼

“可算来了,里面坐。”

“不忙,先看看东西。”

俩人进了屋,老马还挺心急,眨巴着小眯缝眼到处踅摸。

“这个,下午刚拿回来。”

许非把两张圆凳一推。

这是典型的清代圆凳,也叫圆杌,是一种杌和墩相结合的凳子。五条腿足,呈弯曲状,面是海棠面(绽开的花瓣状),上面本来有图案,早已经掉了。

抹头(边棱靠上的地方)完好,大边(边棱)也很圆润,没有花牙(边棱靠下的一圈装饰),底足是圆足,围着一圈脚帐(连接凳子腿,起稳固作用的杆,叫帐)。

色泽深红,深红中还夹着深褐,纹理斜而交错,瞧着油汪汪的,像抹了一层蜡,非常有质感。

马卫都摆弄了一会,问:“多少钱收的?”

“一对二十,在信托商店。”

“行,没走眼!”

他挑了根大拇指,道:“是真东西,具体朝代我看不出来,反正应该是清中期,那会圆凳最多。你这是老红木的,我见着的一般都是圆面,这是海棠面,品相还这么好,不错。”

红木是个统称,包括5属8类,29个品种。所谓老红木,就是指酸枝木。

马卫都看完了凳子,一时心痒,“还有别的么?”

“最近天天上街,倒收了几件小玩意。”

许非打开一个柜子,摸出三件东西,请对方掌眼。

第一件像只小葫芦,三四厘米长,一口大,一口小,却是个白铜烟嘴。

老马上道也没几年,懂的有限,何况古董门类太多,不可能完全精通。他掂了掂,道:“这东西我不熟,以清末民国居多,价值不高,多少钱收的?”

“买菜白送的。”

“哦,那还凑合。”

跟着第二件,是个铜镇纸。

长约六厘米,形态是一头伏地休息的牛。牛是江南的水牛,牛首高昂,口衔灵芝如意,身下有底座,纹路精巧,栩栩如生。

“这个倒不错。”

马卫都点点头,道:“古代文人都喜欢镇纸,既实用又能把玩,这叫清赏。你这个年头挺久的,外面鎏金都脱了,不过应该是精铜,样式也巧,没事把着玩吧。”

接着是第三件,他目光一搭,小眼睛就眨巴了两下,随即恢复正常。

这是件竹雕笔筒,高约十五厘米,口较大,包浆脱落严重,底部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图案是一个男子,袒胸露乳坐在地上,光着脚板,手里拿着鞋。

旁侧有提款,写着“之羽”。

“哪儿收的?”

“前几天上街,见一农民摆摊,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花了我三块钱。”

许非拿着笔筒,虚心请教,“之羽是哪位先贤?”

“我知道的,就清中期有个竹刻师,叫王之羽。但他很早就归隐了,作品非常少,我见过几个,都是民国仿品。”

老马暗暗观察他的表情,继续道:“你这个也差不多,但我不敢确定。要不这样,我在文物商店认识个老先生,对竹刻很有研究,你要是有空,明儿过去瞧瞧?”

“呃……”

许非思量了片刻,笑道:“改天吧,反正不着急。”

马卫都见他没接茬,也当自己完全没说过,在小屋里转了转,道:“现在的人都奔着冰箱彩电去,玩古董的少,瞧你这意思,以前学过?”

“看过点杂书,略知皮毛。像汝、官、哥、钧、定,元青花、唐三彩、明清家具什么的,就知道有这回事,细究就不懂了,还得跟您学习。”

“哎,我也是初窥门径,一起进步,一起进步。”老马笑道。

如今已是九月末,《红楼梦》剧组出发,奔赴黄山太平湖拍摄第一场戏。

许非回归小四合院,没干别的,天天往外跑。清早起来先奔早市,有农民来卖菜卖货,经常顺带着家里的老物件。

然后就是信托商店,四九城的信托商店几乎转遍了,隔几天就去看看,有没有新货。其实他想进文物商店,但文物商店不对外出售,只有个内销部。

八十年代啊,收古董最特么爽了!

不怕买着假货,还没有古董市场呢,谁造假啊?就算有,也是古人仿前人,民国仿古人。但那也是古董,三瓜俩枣的价钱,买了不亏。

老马难得碰着同道中人,越聊越有兴致,不知不觉夜深了,索性到外面找了家小馆子。

个体户开的,味道尚可,许非还要了瓶酒,华灯牌特曲,厂家非常有名——牛栏山。

俩人吃吃喝喝,都有点微醺,许非便道:“今儿请您来,除了给我掌掌眼,还有个事儿想问问。

您是编辑,能挺熟悉的,就是现在办一本杂志,得过什么手续?”

“办杂志?”

马卫都眨眨眼,道:“手续不重要,名头最重要。什么是名头呢,就是主办单位,你是国字头的、省字头的、党政机关、事业单位,还是什么协会、研究所、委员会都行,名头越大,越好处理,不然你连刊号都申请不下来。

怎么着,你想办杂志?”

“就了解一下,对这个挺有兴趣。”

许非敬了杯酒,看来跟后世的尿性差不多,都得看主办单位。

就像现在最火的几本杂志,《大众电视》是浙省广电办的,《大众电影》是中国电影协会办的,《健与美》是体育报业总社办的,《武林》是体委的人面儿……

俩人喝到快半夜才散了局,马卫都蹬着自行车,摇摇晃晃愣是不倒,自己回家去了。

许非走在僻静的胡同里,揉了揉鼻子,这半天经历可真够奇妙的!

就刚才那个笔筒,他敢用膝盖发誓,十有八九是真的。还特么问专家,专家跟谁一伙的?要碰着个不灵光的,人家一说,哎哟你这是假的,不过我文物商店收货,要不卖我得了……

都是套路。

老实说,许非对京圈这帮爷们儿不太感冒,但也得承认,人家确实有本事,影响力直接撸到了三十年后。

社会万象,人情复杂,如果因为对他们印象不好,就刻意不来往,那纯属装逼。所以还是要接触,只是心里得有个数。

京圈最排外,当然自己也没想着舔进去。他清楚京圈的价值,更清楚自己的价值,以后随着接触愈深,基本上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这是个中性词,不含贬义。现实生活中,除了父母亲人、至交好友,你认识的那帮家伙,也不过就这四个字,互相利用。

你有用到他的时候,他也有用到你的时候,客客气气,大家都挺好。

“还真够远的!”

许非挠了挠脖子,走的有点累,“看来得弄辆自行车了。”

(本章完)

第45章 京城闲人

从安定门往南,故宫往北,这一大片保留着很多老胡同,黑芝麻胡同便是其中之一。

正是早晨,饭点刚过,上班的上班,遛鸟的遛鸟,一条胡同空空静静。各门前种着花,房上爬着藤,青砖灰瓦,古朴自然,若非偶尔可见的自行车和电线杆,还真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许·褚先生·非骑着一辆三轮,从外面的尘俗中闯了进来,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袖衣,踩着一双黑布鞋,攥着卖衣服时用的二手大喇叭,不时喊上一句:

“收旧家具,旧瓷器,玉石印章,竹木文玩,文房四宝咧!”

就这一嗓子,他偷摸练了俩钟头,才勉强喊的不像个棒槌。

外人瞧着可能挺寒碜,但他乐在其中,多好玩啊!八十年代的老胡同,连空气都是青灰色的,蹬着三轮收古玩,没任何压力,悠闲自在,有几个人能享受到这种感觉?

“收旧家具,旧瓷器,玉石印章,竹木铜器,文房四宝咧!”

许非慢慢儿的骑,车轮慢慢儿的碾,有几家女主人出来看了眼,又缩了回去。当走到一户高门大院时,一个大妈喊道:“嘿,收破烂的!鼻烟壶要不要?”

“要啊,不过得先看看货!”

他歪歪扭扭的骑过去,一见这门脸,七级台阶,朱红色的大门,带雀替,两旁有狮子抱鼓,怎么着也得是个二品宅邸。

不过一进去,嚯,早变成了大杂院,起码装了七八户人。

大妈引着他进屋,取出三个鼻烟壶,许非逐一打量。

先一个是整块黄玉雕成的佛手果,鲜黄明艳,纹理清晰,好似汁液丰富,果肉肥厚。下部还雕着叶片,另附小佛手,更加浑然逼真。

另一个是白玉癞瓜状,细润莹白,品相上佳。

至于第三个,哎呀,许非来劲了。

他不懂术语,就看是蓝色的,然后在鼻烟壶中间有幅画,两个人正在侧方位停车。

“我说阿姨,这东西您怎么还留着?”

“谁说不是呢!我家老头子就爱收鼻烟,搞运动的时候被抄走不少,我以为都没了呢,结果前两天一下翻出来了……”

大妈痛心疾首,担惊受怕,“那老不死的,这东西也敢留?封建糟粕啊,搁去年都得抓进去!”

“那也不至于,现在都开明了,何况这是老物件,又不是您自个画的。这样,三件东西您报个价,我都要了!”

“哟,这我可不懂,你看着给吧。”大妈急于脱手,估摸还是背着老头卖的。

现在的人没有古玩意识,都当废品卖,体积越大越觉得值钱。一对太师椅五十,一对圆凳二十,一个笔筒三块……

他合计了半天,道:“一件一块钱,您看怎么样?”

“一块钱啊,好歹是藏了多少年的,这……”

“那就两块,我也是看您合眼缘,不能再高了。”

“行,两块就两块。”

大妈觉着白赚了六块钱,还甩出去一个封建糟粕,满脸乐呵呵。

许非也乐呵呵的,揣着三个鼻烟壶出来,不再往前走,蹬着三轮往回抹。

为啥?

心气满足了,过犹不及。

当然他也没回家,而是奔了板厂胡同,板厂胡同亦在东城,距黑芝麻胡同不远,其中最有名的建筑,是僧格林沁王府。

王府由东、中、西三所四进院组成,他找的是中所,也就是朱家溍先生的住处。

朱家溍的高祖叫朱凤标,道光年间的进士,曾任户部尚书,官居一品。民国时,僧格林沁的曾孙阿穆尔灵圭死后,因欠族中赡养费被告。

北平地方法院受理,并公开拍卖王府。中所共51间房,被朱家以10500块大洋拍下。

后来到1954年,朱家将大部分房屋卖给煤炭部,只留下16间半房一个大院子。

至于朱家溍先生呢,毕业于辅仁大学,是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也是鼎鼎有名的清史专家。

那俩人怎么认识的呢?老先生给《红楼梦》上过三天课,多大的渊源啊!

却说许非进了大门,经过一架葫芦棚,又掠过两棵老丁香,顺着甬路到正房,才算进了屋子。

“朱先生!”

他叫老师都觉着低,口称先生,没有丝毫跳脱。

朱先生带着老花镜,正伏案翻书,瞧他进来,先瞅了瞅钟,“还挺准时,打哪儿来啊?”

“黑芝麻胡同。”

“怀里鼓囊囊的,又收着什么了?”

“嘿嘿,瞒不过您。”

许非把三个鼻烟壶拿出来,在案上一字摆开。

老先生可不是马卫都那个水准,搭眼一瞧,“这叫黄玉佛手鼻烟壶,鼻烟白玉用的多,黄玉少见。底下本来有个座,座上刻着花纹,跟鼻烟正好配套,你这应该是丢了。”

“嗯,这就是和田白玉的,叫白玉雕瓜,技法还不错,两个都是清中期的。”

“哎,这个好!”

老先生也精神了,拿着第三件开始教学,“鼻烟壶的料质有水晶、翡翠、玉石、玛瑙、象牙、玻璃等十几种,其中玻璃的最常见。

玻璃鼻烟壶也叫料烟壶。

因为康熙朝发明了一种套料工艺,就是在白底儿上再套上其他颜色。一层叫单套,多层叫叠套,你这个就是单套了一层蓝,所以叫蓝料。

再看画,是内画,拿小笔伸进去,在内壁慢慢勾,相当费功夫。春宫图不常见,但也不罕有,做就是做一套,你这只有单件,价值低了不少。”

最后,朱先生介绍了全名,叫:“蓝料内画春宫图鼻烟壶。”

啧!稳准狠,听着就是舒服!

许非谢过先生,笑道:“我就是收着玩的,低不低无所谓。我知道它们将来肯定值钱,但现在又不值钱,何况我也不缺钱。”

“嗯,你这个心态倒不错。”

朱家溍点点头,表示赞赏,其实也是托了探春的福,一帮大佬顾问都晓得有个叫许非的年轻人。

老先生摘下眼镜,又拿起案头的笔筒,正是前几天收的那个。

“我翻了很多文献,这个‘之羽’,确实是王之羽。此人史料极少,连出生年代都不详,但书上有这么一句话,‘少为徐氏馆甥。徐居槎里,与吴鲁珍仅隔一墙。’

《竹人录》亦载:‘王之羽从鲁珍游,尽得其运腕之法,故名冠一时。’

吴鲁珍就是吴之璠,清初的竹刻大家,从康熙朝到乾隆朝都有作品传世。王之羽既然认识吴之璠,就说明是同代人。

他作品稀少,你这个应该是真的,比较有价值,而且采用了薄地阳文之法,精湛圆熟,不见刀痕,堪称上品。”

薄地阳文,是吴之璠所创一种浅浮雕技法。

许非听的似懂非懂,反正弄明白一件事,笔筒是真的,且较有价值。因为王之羽非常冷门,若是吴之璠的作品,起码得百八十万的。

“你小子运气不错,都是好东西,拿回去好好珍藏。”

朱家溍把笔筒还给许非,俩人又闲聊了一会,他便拿着几本相关书籍告辞离开。

他敢把笔筒给朱先生,但不敢给马卫都,找马卫都多多少少为了拉关系,找朱家溍是实实在在学本事。

…………

当天夜里,小四合院。

从屋顶垂下一根长长的线,吊着一个不大的灯泡,灯光很暗。许非就坐在昏灯下面,翻看着借来的书本。

自晚饭之后,他已经看了两三个小时,这会才搞懂了到底啥叫套料,啥叫黄玉,吴之璠究竟是谁,薄地阳文又是怎么回事……

“哎,学问越深说明水越深,还好我进的早。”

许非终于合上书本,拧了拧脖子,“若是九十年代入行,被坑死都活该。”

他靠着椅背,扫视了一圈屋内,这点东西一目了然。先是窗台下的一对清中期红木圆凳,然后挨着衣柜的一把红木禅椅。

禅椅的样式很怪,扶手缩进去,特别短,凳面偏偏又很长,远超一般的椅子。这样坐上去,人靠不到后背,也搭不着扶手,非常难受。

那户人家就特嫌弃,几次都想锯了,最后十块钱卖给许非。

许非也不懂,请教朱先生才知道,这东西叫禅椅。

怎么坐的呢?

你得整个人都上去,盘着腿坐,才能靠上后面,也能搭着扶手。禅椅禅椅,本就是盘腿坐的。

而除了这些,衣柜旁边还有个架子,上面摆着民国的白铜烟嘴,明晚期的牛衔如意镇纸,两个清中期的玉制鼻烟壶,一个清早期的春宫图鼻烟壶,以及两个瓷器盘子和一个大罐子。

这三件是买亏的。

许非不懂啊,只抱着这年代假货概率少的心理,才一件件莽过去。当时觉着盘子不错,起码值俩钱吧,那户人家也机灵,要了二十块。

结果给先生一看,就是民国的盘子,机械化生产,数量极多。

至于那罐子,是一户人家腌咸菜用的,他瞧着挺古朴,还有花纹,以为是好东西,五块钱拿下。

结果一验,这特么就是腌咸菜的!

以上这些,再加上屁股底下的榉木素板螭龙圈椅,不知不觉也满十件真品了。

他一一看去,心中满足,最后目光停在那个笔筒上。不知为何,他十分中意这个笔筒,又拿在手里轻轻把玩。

上辈子,有心无力;这辈子,时机恰当,又有余钱,自然要满足一下自己。

许非闭着眼,细长的手指缓缓摩挲,那脱落的包浆,红色与黑色交杂的竹面,那细细的裂纹,还有浅浅凸出的图案……

图源自东汉仙人王子乔的典故。

子乔本是个县令,每月初一、十五来朝见皇上。皇帝看他来得快,但从未见到车马,便秘密叫人侦察,后来报告说,子乔到来时,常有两只水鸟从东南飞来。

于是皇上叫人张开罗网,捕捉水鸟,那鸟却是一只鞋所化。

许非喜欢这样式,喜欢这质感,喜欢这浅雕,喜欢这典故,每当独自把玩时,总觉得是有灵性的,似穿越了时空在与古人对话。

古玩讲究眼缘,这笔筒或许就是他的眼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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