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再见

七十年的沉默中,未有任何声音。

那些逝去在过去的魂灵无法再回应来自现在的问候,只有无数墓碑上的铭牌依旧在风中静静的歌唱。

寂静中,槐诗抬起头,仰望着渐渐灰暗的天空。

从现境到地狱,短短半个月之内,他们在深渊中渐渐深入,一直到来这里。所经历的艰险和辛苦,同埋葬在此处的前人们相较,简直不值一哂。

到现在,他们的旅程终于结束了。

只可惜,来的终究还是太晚。

“还能动么?”

槐诗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身后,“各位,我们可能还要再走一段。”

“快没油了啊。”

雷蒙德轻叹,拍了拍太阳船的龙骨:“能走多远看多远吧。”

“小意思。”

福斯特低头给左手打着绷带,淡定回答:“我可是极限运动俱乐部的资深会员,就是再徒步走个几百公……”

“那到时候你得背我一下。”格里高利说,“我腰闪了。”

“……算了,当我没说。”机轮长无奈叹气,把没有子弹的猎枪摘下来,递给他:“当个拐棍凑合凑合撑着用吧。”

“也行。”

格里高利掂量了一下:“就是沉了点。”

能用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在乎那么多呢?

最后,槐诗沉默着,看向了最前面的安东。

就在那一片低矮的墓碑之间,苍老的教授低头怔怔的看着其中的一个,弯下腰来,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半跪在地上。

宛如同曾经的逝者再度相会一样。

无声的说了一句什么。

低下头。

很快,他转身归来。

只留下两支经年的铭牌,缠绕在墓碑之上,仿佛重归故乡。

“还要再休息一会儿么?”槐诗问,“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不必了。”老人摇头,“就像是你说的,相逢和离别总是匆匆,不是么?能够再见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就这样,安东最后回头,再看了一眼。

“大家,再见吧。”

他轻声道别。

就这样,他们转身,再度踏上了太阳船的舷梯。

很快,残破的战船再度发动引擎,调转方向,自渐渐稀薄的浓雾之中转身,走出,重新回到那一片荒芜的地狱之中。

回到属于自己的战场之上。

当天穹中的熔火流尽,大地遍布裂痕和沟壑。

这一片被血染红的世界,笼罩在天梯的璀璨霓虹之下,魔宫高悬着,冷漠俯瞰着这一群再无路可逃的敌人。

地狱里,一片死寂。

只有无数流光不断的从各个深度降临。

来自亡国的庞大军团一个又一个的出现在地狱的大地之上,早已经展开了阵列,化为了看不见尽头的黑色海洋。

一切出路都被彻底封锁。

再无路可逃。

阴暗的天穹之中,还有数不尽的庞然大物再迅速的靠拢,追溯着来自天国谱系的气息,降临这一片战场!

可就在一片渐渐涌动的晦暗里,却有两道异样的辉光从天而降。

速度飞快。

一路畅通无阻的穿过了来自各个地狱的阵列和怪物,降临在了太阳船的正前方。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他们的身上穿着白色和黑色的礼服,手里举起了自己的凭证。另一只手中,出示的文书上,加盖着数百个不同的印章。

那是来自诸地狱音乐协会和厨魔大赛的专员。

瞬息间,整个地狱好像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里。

只有无法克制的怒意勃发,就好像看到了搅局者一样!

来者并没有浪费这珍贵的时间,直截了当的向着船头的那个身影讲:“槐诗先生,您有一个选择。”

“嗯?”

槐诗磨剑的动作微微一顿,疑惑抬头:“请讲。”

“就在刚刚,对于您的事情,协会已经做出了决议。”

地狱音乐协会的专员说道:“有超过四十位以上灾厄乐师一致认可——您具备着令人惊叹的才华,也创造出了诸多凡人难以企及的成果。

倘若您愿意配合,诸地狱音乐协会将会为您提供庇佑。”

在他身旁,黑西服的低矮胖子颔首:“厨魔委员会同样如此。”

“这么好啊?”

槐诗想了一下,好奇的问:“那么,代价呢?”

两者对视一眼,抬起了手中的加盖着音乐协会和厨魔组委会的无数印章的文书,向槐诗展示上面的内容。

在文书的右下角,签字那一栏,空空荡荡。

只要槐诗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那么他将同时被诸地狱音乐协会和厨魔组委会的威权所庇佑。

但代价,同样如此。

“您需要领受深渊之印,成为内环的成员。”

两人说:“从此,告别现境,永远留在地狱之中。”

换而言之,领受凝固。

成为地狱的一部分。

“以您的资质,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成为新生的统治者,哪怕是协会和组委会会长的职务也不再话下。”

专员说:“还请您三思。”

“这就有点麻烦了啊。”

槐诗想了一下,无奈摇头:“抱歉,虽然我对艺术的追求没有过任何的消退……不过,我觉得,已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了。

请容许我拒绝。”

“……”

专员短暂的沉默了片刻,收起了手中的文书,躬身道别:“那么,在下便不再打扰了。

感谢您一直以来对艺术的执着追求,我们保证,您的名讳,您所创造出的成果将永远在协会中保留。”

“能够如此的话就最好了。”

槐诗微笑着颔首:“再见。”

“再见。”

两位专员转身离去,身影随着幽光而飞逝而去。

就这样,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也消失在地狱的最深处。

“走了?”小猫问。

“嗯,走了。”槐诗颔首:“不好意思,理智一点,应该选那个的。”

“你这个家伙,真的理智过么?鬼才会期待你们天国谱系的人有脑子……”

小猫嗤了一声,抽着烟,语气就变得郁闷起来:“你说,我这算不算投资失败?躲了这么多年,愣是没躲过。这一次,真的是倾家荡产了。”

槐诗摇头:“有我在,你们还可以逃,解除契约,回到乐园中去。”

“算了,何必呢?”

小猫摇头,“来都来了,风头不妙就撤资可不是我的习惯,既然要赌,那就要愿赌服输才对。”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认真的说:“槐诗,你要记住你的许诺。”

“别想太多,小猫,我并不需要再做什么。”

槐诗头也不回的说:“我们的契约已经收录在太阳船的黑匣里,在黑匣被毁的瞬间,所有讯息就将送往现境——哪怕是我死了,也定然会有人予以执行。”

小猫一愣,似是苦笑:“也好……这样的话,就算死也没什么遗憾吧?”

“在以前的时候,我觉得死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一了百了,虽然很害怕,总有一天终归是不可避免的。

可现在,我却觉得,死了会很可惜,我还有家要回去,还有人在那里等着我。能活着是最好的——所以,别那么早放弃。”

槐诗想了一下,认真的说:“在死之前,大家都尽量的活着吧。”

“那死了之后呢?”格里高利磕着最后的瓜子,无聊的发问。

“死都死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槐诗笑起来,撑起身体,活动着身体,自无数恶意的凝视之下慢条斯理的热身,踏步向前。

就这样,仰望着天空,招手。

“我就在这里。”

他好奇的问,“赫笛!还有,黄金黎明的家伙……你们,在看着我,对吧?你们,还在等待什么?”

晦暗的天穹上,魔宫自阴云中掀起波涛,酝酿着愤怒的闪光。

而槐诗却展开双臂。

微笑着,向着深渊。

充满期待。

来吧,来吧,我们的战争,还未曾结束。

我们的战场,就在此处!

于是,就在他的身后,最后的残兵败将们,重整阵容,向着地狱拔剑!

“我听见了笑声?”赫笛问。

“是啊。”马瑟斯回答:“我们的敌人在笑,并不恐惧。”

“我知道,他从来如此。”

赫笛颔首,沉默着,表情自抽搐中狰狞。

“就是那一张死到临头都不知悔改的面孔,最让人讨厌……”

就在那一瞬间,魔宫的最顶端,赫笛焦黑的眼洞里,迸射出愤怒与杀意的光芒,隐隐的火焰笼罩了他的身体,甚至将整个庞大的魔宫都覆盖在其中。

战场之上,数之不尽的骸骨,鲜血,仿佛失去了重力,向着天空中升起,汇聚在魔宫的阴影之下。

庞大的灾厄自从阴影之中缓缓成型,深渊的精髓在这癫狂的炼金术中展露,恐怖的力量在其中无止境的攀升。

直到最后,宝座之上,赫笛的躯壳和灵魂也溶解在火焰里。

旋即,自那灰暗的灾厄漩涡中重生。

无数狰狞的肢体彼此纠缠,仿佛化为了龙之双翼,披着白骨之衣的庞然大物从漩涡里挣扎着爬出,就像是从地狱的子宫里分娩降诞。

以海量的死亡和牺牲,重现来自赫利俄斯的禁忌之术。

这便是赫笛漫长时光以来所准备的力量,地狱序列的最顶端,人造统治者!

以过去的无数罪孽作为祭品,将诞生、成长、再到死亡……无数个自己从过去呼唤而出,投入这炉火之中去,断绝命运的未来。

成就永恒的现在。

——至上四柱·亚斯塔禄!

在诞生的瞬间,便有无数人的哀鸣从熔炉之中迸发,大地上,一切生命如微尘,黯淡的波澜所过之处,便像是强风之下的麦子一样,无声的伏倒,自肉体和灵魂,尽数在赫笛的呼吸之中被掠夺。

白骨所编织的长衣仿佛铺天盖地,将整个战场笼罩在那永恒的暗影之中。

而就在天穹之上,赫笛崭新的眼眸中却依旧残存着挥之不去的阴翳,来自大司命的诅咒永久的带走了他的一只眼睛。

竟然连如此程度的重生,都无法恢复!

“槐诗——”

赫笛咆哮,虚空之中,一只只枯瘦的手掌凭空涌现,向着大地覆压而去,降下宛如雷霆的毁灭!

“……”

魔宫之外,躲避那灾厄余波的马瑟斯压着自己的礼帽,眺望着大地上的身影。

回忆起当年群星号上初见的那个少年时,便忍不住摇头。

明明彼此是水火不容的大敌,甚至被这个家伙屡次搅黄了计划,就连伍德曼都差点死在他的手中。但马瑟斯却出乎预料的恨不起来。

就像是面对曾经无数阻挡在自己面前的同伴那样。

悲悯的叹息。

“到底是英雄人物,可惜了。”

他挥了挥手,向着身后:“去吧,弗兰肯斯坦——了断你和他之间的恩怨。”

在马瑟斯身后缓缓展开的双螺旋秘仪中,沉寂许久的庞大怪物发出震怒的嘶鸣和咆哮。那精心搜罗了无数深渊血系所培育出的异种抬起了一颗颗诡异的眼眸。

那诡异的躯壳如此枯瘦,还带着树木的纹理,一张张大口遍布周身。

当黯淡的光芒照亮那古怪的巨人,便在天穹上投影出了狰狞的影子——就仿佛是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树。

无花无叶,唯有一道道枯枝愤怒的展开。

自无何有之乡的培育之下,曾经腐梦所诞下的存世余孽以巨人的面貌再度重生,补全了自我的缺陷之后,甚至更进一步!

威权在握!

当他降临的瞬间,无数幻影便从地上拔地而起,无数尸骨之树从龟裂的大地之上破土而出,向上,笔直的延伸,仿佛一直要抵达天穹的尽头那样。

所有被他吞吃的生命,都在那力量之下重生,变成了无穷荒林中的一株。

而现在,四面八方的荒芜之树,便向着正中的太阳船迅速的合拢,无数横生的枝杈形成了再无空隙的封锁。

不存在任何的松懈,在恨意之下,全力以赴!

而在一分钟之前,两个深度之外,某个地狱中,一行旅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回头。

枷锁之中,将军嗤笑了一声,看向前面那个肌肉虬结的老人:“你不出手?”

“关我屁事。”

罗老冷淡的摆手,脚步不停:“当老师的,能把学生带出门,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大不了为他流两滴眼泪,将来有机会为他报仇就是了。”

“真冷酷啊。”

将军嘿笑了一声,瞥了一眼疤痕区消散的迷雾:“况且,也已经晚了。”

因为在地狱的更深处,更黑暗的暗影中,有愤怒的统治者正在迅速的上升!

怀揣着刻骨的仇恨。

甚至顾不上深渊潮汐的方向,将诸界之战抛到了一边,在嗅到天国谱系味道的瞬间,就掉头笔直的向着疤痕区冲去。

在重重深度之间,无穷诅咒中,是一只遍布疤痕的硕大眼球。

就在眼球的正中央,仿佛曾经被什么东西所重创,至今都无法痊愈,不断的流下混合着丝丝雷霆的腐臭眼泪。

曾经被理想国重创的统治者无声咆哮,这一份酝酿了一百年的恨意,已经化为了实质,搅动着深度的波澜。

疾驰而上。

紧接着……在降临之前的那一瞬间,又戛然而止。

好像被什么庞然大物所阻挡。

悬停在地狱之外。

可在他眼前,除了无数扰动的碎片和地狱尘埃之外,空无一物,如果说非要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就只有一只……无辜路过的水锈蜗牛。

孤单、无助又可怜,还喜欢看乐子。

如此渺小之物,阻拦在统治者的前方。

“不好意思,能不能稍等一下?”蜗牛可怜巴巴的说。

“……”

短暂的寂静里,很快,便响起愤怒的咆哮:“欧德姆,像你这样的废物,还敢出现在我的眼前?!”

“嗯?”蜗牛震惊,“我们当初不是好朋友么?唔,就在我以前……还是统治者的时候?”

“朋友?地狱里有这种东西么?”眼球嗤笑,“况且,我可不记得,我有这么一个被现境的人击败之后,却反过来帮现境人做事的朋友!”

“骂人不揭短,何必这样呢?我也是有苦衷的呀。”

欧德姆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短短的触须挠着自己的大眼,提醒道:“别忘了,当年你还欠我人情……就当给我个面子,回家去睡一觉,当做没看到,好不好?”

“不好!”

统治者冷漠发问:“回答我,欧德姆,为何阻拦我?你又在谋划着什么!”

“什么都没谋划呀。”

蜗牛无辜的回答:“朋友,你是了解我的啊,我还能为了什么呢?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为了更多的乐子。

当然,如果你嫌这样的理由依旧不够,那么……也可以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统治者嗤笑,难以置信:“你?”

“是的,没错。”

欧德姆认真的回答,“因为你去了的话,可能会死。”

仿佛描述着什么真理那样,欧德姆郑重的强调:“不止是你,很快,一切去到那里的东西,都会死。

以最惨烈的样子……”

破碎的眼珠沉默了,不知道是否应该嘲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笑话,还是眼前这个该死的鬼东西为了有乐子可以看而说出的谎言。

可很快,它就不必在迷惑了。

因为它在颤栗。

恐惧。

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从躯壳,到灵魂,庞大的瞳孔扩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恶寒。

不是来自于自己前方,而是身后。

更深的深渊里。

更加幽暗和混沌的地方,那一片永恒静寂的地狱之底,充斥着一切灾厄和绝望的海洋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的升起!

它想要尖叫,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当它想要逃走的时候,却已经晚了,已经太迟。

那个东西,已经近在咫尺。

看不见,感受不到,可是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部分,哪怕是在伤口中流出的粘稠脓液也在无声的哀嚎。绝望的尖叫只能回荡在灵魂之中。

比灭亡更加恐怖的阴影笼罩了它。

可很快,它便再克制不住颤抖,几乎想要癫狂的咆哮——因为那无以言语的恐怖洪流已经飞过。

擦着它们的存在。

宛如俯瞰微尘一样,毫不在意,灾厄的激流将眼前的一切尽数吞噬,又抛下这两个侥幸没有挡在自己面前的幸运儿,飞向了远方。

在那一瞬间,疤痕区,天破了。

无数裂口自阴翳的穹庐之上骤然浮现,大地颤抖,天穹动荡,万物仿佛在瞬间齐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叫。

那是地狱,地狱在哀鸣。

纯粹的黑暗如同瀑布一样,自裂隙之后倾斜而入,化为凶戾的海潮,瞬间,向着四面八方漫卷。

而就在无数缝隙所形成的巨大裂口之后,有燃烧的庞大之物轰然砸落!

向着眼前的一切!

在那一瞬间,战场之上,所有人都眼前一黑,数之不尽的怪物在目睹和倾听的瞬间,便已经无声的炸碎。

槐诗只感觉眼眸之中所迸发的剧痛。

他只看到了黑暗,黑暗在燃烧……可那真的是黑暗么?还是肉眼在欺骗自己?

大脑和灵魂在哀鸣,一切感知都背离了他自己,超出掌控,不断的向他呈现出复杂而诡异的轮廓,但却无法以认知的方式将眼前的一切定义。

甚至,他开始怀疑,那个东西真的有形体么?

亦或者,自己已经癫狂。

沉沦在绝望的幻觉里,不可自拔?

可是为什么,却忍不住……想要流泪呢?

“那究竟……是什么?”

在深渊之中,颤栗的统治者向着蜗牛咆哮:“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那就是怪物啊,我的朋友。”

欧德姆沙哑的回答,充满了怜悯,又充满了恐惧:“由天国谱系,不,曾经的理想国,由那帮曾经毁灭我们的疯子,为了拯救他们的世界,在死亡之后所缔造出的……真正的怪物!”

在那一瞬间,无穷尽的黑暗仿佛找到了归宿。

自轰鸣之中收缩,汇聚为一束,没入了曾经的战场之上,投入了一具千疮百孔的钢铁残骸中去。

燃烧的烈火之中,锈蚀的钢铁自灾厄中重新聚拢,无穷尽的力量汇聚在其中,形成了往日庄严而森冷的轮廓。

而就在它的身体之上,无数灾厄的结晶汇聚,形成了倒悬的理想国徽章,绽放震怒之光!

——深度战舰·鹦鹉螺号!

无穷尽的痛恨和愤怒重燃。

七十年之前的怒吼,于此再度响彻深渊。

再见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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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71章 许诺

在恍然领悟的那一瞬间,槐诗听见自己眼眸崩裂的声音,血色从瞳孔中满溢而出,扩散,就像是将整个世界都笼罩上了一层猩红的网。

不,或许,眼前的世界真的被染红了。

被那愤怒的火与血。

鹦鹉螺在咆哮。

那无穷尽的灾厄黑暗以钢铁的残躯重生,再度点燃火焰,向着深渊的天地焕发轰鸣。

——憎恨!

伴随着那撼动天地的咆哮声,憎恨自涌动的黑暗里扩散而出。转瞬间,化为了暴戾的波澜,粗暴的将一切阻拦在前方的荒芜之林尽数推平。

所过之处,一切生命和顽石尽数化为了尘埃,大地之上只剩下一道道宛如诡异利爪的掘痕。猩红的泥土翻卷,覆盖尸骸。

紧接着,就在战舰的两侧,庞大的巨口张开,黑暗凝结为钢,凶暴的杀意便形成了火。

如同燃烧的星辰自地狱里升起,瞬间,遍布天空,照亮一切惨白的面孔。血火炸裂,所过之处,一切阴影都被尽数蒸发。

亚斯塔禄的白骨之衣被撕裂了,火光蔓延。

存世余孽震怒嘶鸣,庞大的树之巨人投下了阴影,无穷诡异的枯枝向着鹦鹉螺刺出。

可鹦鹉螺却并不闪避,任由那统治者将自己贯穿,撕裂,千疮百孔。

可在那裂开的黑暗中,鹦鹉螺的船身正前方,骤然有恐怖的辉光亮起。

晶体一般的烈光自从黑暗里喷薄而出,洪流肆虐。

仅仅是自船身裂隙中所渗透出的恐怖热量,便将所有胆敢触碰它身体的枯枝尽数焚烧成灰烬。

而在那光芒轨道所过之处,物质、源质、奇迹和灾厄、敌人乃至大地……一切都被干脆利落的蒸发,自凶暴的恶意中消散无踪。

唯有存世余孽的惨叫迸射。

在焦烂的躯壳上,有一道长达数百米的锈蚀长矛贯穿而过。撕裂了坚不可摧的外壳,将一切血肉和组织破坏。

如同捕鲸叉一样,灌入了猎物的躯壳之中。

血火喷涌。

树之巨人·弗兰肯斯坦咆哮,想要撑起身体,可庞大的阴影已经将他笼罩。

残破的鹦鹉螺俯瞰,瞬间,交错而过。

令人头皮发麻的清脆声音迸发。

紧接着,便是低沉的咀嚼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就连弗兰肯斯坦的惨叫都变得细不可闻,只有被染红的黑暗战舰咀嚼着掠夺自敌人的肢体,声音粘稠又低沉。

血色自大口之中溢出

将锈蚀的利齿染红。

树之巨人自正中断裂,被拆分成了两截,血色如海席卷。

紧接着,下半截,又被撕扯成粉末。

尽数吞吃。

而破裂的战舰在迅速的复原,再度重归狰狞,鹦鹉螺咆哮,再度吐出了焰光,自空中纵横挥洒。

轻易而举的,便将亚斯塔禄的庞大身躯切裂。

魔宫哀鸣着坠落,坍塌。

一只只空洞的眼眸从黑暗里浮现,洒落无数恶毒的诅咒。

凶暴的进攻在继续,一切活物都被有条不紊的推向毁灭,精密,又残酷的,将一切敌人尽数绞杀。

不留下任何的蛇虫鼠蚁。

那已经不是斗争了,是蹂躏和折磨,怀揣着无穷的恨意,要将充斥在灵魂深处的愤怒尽数宣泄而出!

再无理智。

就像是癫狂的野兽……

那便是,无数牺牲者所组成的,名为英雄的怪物!

“老师!李先生,还有冰室,冬妮娅……你们在那里么?”

安东撑起身体,仰望着昔日同胞们的癫狂模样,浑浊的血泪便自破裂的面孔上流下。

他嘶哑的呼唤,竭尽全力:

“回答我啊!!!”

不论如何去呼喊他们的名字,也再不会有人回应。

甚至未曾回头再看一眼。

只有巨兽愤恨的嘶鸣。

那些曾经闪耀的星辰再也不见了。

存留在他们眼前的,只剩下了地狱的最深处所诞生的怪物。

怪物在猎杀,怪物在蹂躏,怪物在进食。

怪物,在毁灭一切。

就在他们的面前……

一切早已经面目全非。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只是看到那样的模样,那个一路面对无数苦难都未曾软弱过片刻的老人,就已经老泪纵横。

“当然是为了我们啊,教授。”

槐诗咬牙,忍受着双眸传来的撕裂灼痛,凝视那凶暴的身影。

还能为了什么呢?

为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牺牲。

在曾经深度倒灌的灾难发生时,经过存续院的计算,就算是押上理想国在地狱中的一切去进行豪赌,成功率依旧不足百分之五……

因此,才会有大撤退的计划,也因此,才会有无数牺牲所换取到的奇迹。

正因为那壮烈辉煌的光芒,才会让人下意识的忽略,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痛苦挣扎。

——不足百分之五的成功率,如何才能变成百分之百?

武器、装备、秘仪、力量,乃至所有的储备……当就算赌上生命也不足以颠覆天平之上的悬殊差别时,所剩下的唯一砝码,就只有灵魂!

当你凝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当你同怪物战斗的时候,也将变成怪物。

可如果,反过来说的话……

如果深渊在凝视我的话,那么,我也凝视深渊吧。只要我变成怪物,那么就可以同怪物继续去战斗!

倘若奇迹要用灾厄去换取的话,那么,就将自己,变成灾厄本身!

这就是最后,所有人所做出的决定。

舍弃应有的永恒安眠,拥抱比死亡还要更加残酷的代价。

全员凝固!

那些燃烧殆尽的灵魂不曾留下灰烬,因为他们将最后的所有,也尽数投入到了深渊之中……

当那些充满苦痛和憎恨的灵魂从漫长的深度之间升起时,便化为了未曾有过的洪流。当灾厄自这宽阔的疤痕中汇聚为一,便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怪物。

然后,将一切敌人,尽数吞食!

现在,七十年前的厮杀,还在继续!

将一切推向灭亡,直到所有都化为乌有。

数之不尽的军团在憎恨的血火中焚烧殆尽,看不到尽头的荒芜之林被歼灭导弹化为虚无。存世余孽与深渊血系所形成的统治者被爪牙所撕裂,鲜血与骨被咀嚼成残渣。

鹦鹉螺咆哮,嘶鸣。

黑暗中无数眼瞳望向了亚斯塔禄的庞大身影,紧接着,如同巨鲸捕食猎物一样,迎着无数秘仪和神迹刻印的轰击,逆流而上!

千疮百孔的身躯悍然撞击在白骨所形成的统治者身上。

锋锐的冲角覆盖着鲜血,轻而易举的,将那硕大无朋的身躯尽数撕裂。再然后,拉扯着它,砸在,再度蹂躏,碾压,轰击,撕咬……直至彻底分崩离析。

被血水和残骸所染红的地狱,又被火焰所引燃。

涌动的黑暗里,仇恨癫狂的眼眸看向云端的尽头。

马瑟斯沉默着,闭上眼睛,一直到黑暗扑面而来,也再没有说什么。到最后,叹息着,从怀中率先取出了一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下颌,扣动扳机。

火光一闪而逝。

残缺的躯体从空中坠落,瞬间,被愤怒的巨兽所吞噬。可其中的灵魂,已经消失无踪。

逃走了。

鹦鹉螺癫狂的嘶吼,回眸,看向了漫天的虹光,再度放出了无穷黑暗。粗暴的将那一切虹光尽数撕裂,拖曳着天梯的线路,在利齿之间尽数咬碎。

天梯崩裂。

最后的残留也被彻底洗净,只剩下燃烧的大地,还有无穷尽的血和死骸。

而鹦鹉螺,庞大黑暗所形成的形体不断的冲撞着大地,鞭挞着残存的骸骨,轰击、破坏,令地狱不断发出崩裂的哀鸣。

要将一切敌人,都挫骨扬灰……

徒劳的毁灭着眼前的一切。

还在愤怒的鸣叫。

就仿佛无数人在嘶哑的呐喊,自疯狂中咆哮。

【敌人!敌人!敌人!】

那撕裂一切耳膜,足以令所有灵魂为之动荡的嘶鸣,回荡在地狱中,怪物在不甘的怒吼,在呼唤:

【敌人在哪里!】

疯狂的鹦鹉螺不断的向着眼前的尸骸发起轰击,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必须,杀死!必须,杀光!必须,杀尽!】

癫狂的吼声回荡在死寂的地狱中。

直到嘶哑的声音响起。

“够了!!!”

在鹦鹉螺的眼前,燃烧的血火中,那个踉跄的身影浮现,向前,不顾那些憎恨的火将自己引燃。

“已经,没有敌人了。”

槐诗喘息着,向着痛苦的黑暗呼喊:“你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瞬间的死寂,在黑暗里,无数猩红的眼瞳浮现,就像是被激怒了一样,剧烈动荡。

洪流吹息而出,令大地哀鸣,几乎将槐诗吹飞。

【使命!】

【使命从不结束!】

黑暗中的怪物震怒嘶鸣,那些凝固的灵魂癫狂的呐喊。

【地狱还在这里!深渊还在这里!】

【必须……必须……要保护……保护……】

【保护……】

不论如何的重复,如何的呐喊,他们都已经再说不出后面的东西了。

不惜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想要保护最珍贵的东西。

必须要去保护什么呢?

已经太久了。

战争,使命,还有牺牲,都已经太过遥远。

怪物们,就连为何而死都无法再想起……

在明悟这一点的瞬间,鹦鹉螺便在颤抖中发出嘶吼,陷入疯狂,不断的冲撞着大地,就好像要将眼前的所有,连同自己一起都彻底毁坏掉一样。

直到最后,再也找不到任何目标,它坠落在地上,痛苦痉挛。

只剩下悲悸的哀鸣。

那是凝固的魂灵在绝望悲哭。

【回家……】

在黑暗中,那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流下了灰色的泪水。眺望着天穹之上来自现境的微光,那便是遥不可及的故乡。

就像是搁浅在荒漠里的鲸鱼。

【家在何处?】

【想要……回家……】

被束缚在深度之下的怪物们嘶哑的哀鸣,回忆着鲜花,回忆着笑脸,回忆着曾经保护的一切。

【何年何月……何日回家……】

【回家……】

“那就走吧,朋友们。”

槐诗伸手,触碰那一颗流泪的眼瞳。

任由手臂自灾厄的腐蚀中衰朽。

告诉它:

“——我们回家!”

那并非是虚伪的谎言,也不是什么善意的欺骗。

在那一瞬间,槐诗终于明白了自己来到地狱中的意义。

倘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话……

辉煌的闪光,将黑暗中的眼瞳照亮。

在血火的焚烧里,槐诗手中,有庄严的典籍浮现。

那一刻,不止是面前的鹦鹉螺,就在太阳船上,所有人,凝视着那绝无虚假的辉光,陷入了呆滞和震撼。

“那是……”

理想国的灵魂所在。

一切事象记录的源头,一切未来的蓝图和基础,天国所遗留下来的核心,天国谱系永恒的源典。

“……《命运之书》!”

格里高利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了呻吟,下意识的握紧了手里的硬币,诅咒痛斥:“罗素,你他妈的王八蛋,究竟做了什么!”

那个混账东西,竟然将命运之书的持有者,将理想国真正的未来,天国谱系的救赎所在,送入了地狱里!

可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思考。

在那光芒亮起的瞬间,他便已经在本能之下,单膝跪地,向着那庄严的辉光俯首。

不论是安东、雷蒙德,还是福斯特……

乃至,凝固的黑暗本身。

天地俱寂,只有沙哑的声音回荡。

“我以天国的名义向你们保证!”

槐诗昂首,向着凝固的魂灵们宣告:“你们的使命和战争已经结束,你们的牺牲绝非毫无意义,你们的功绩无人能及!

接下来,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有任何敌人阻挡在我的面前,我都会带你们回归家园!”

那一瞬间,命运之书无风自动。

新的誓约和篇章自上面迅速书写而出,紧接着,瀑布一般的姓名从其中浮现,数百,上千,上万……

曾经牺牲在地狱中的一切,曾经埋葬在墓园中的所有。

一切的姓名尽数被记载在其中。

辉光升腾,将一只只痛苦的眼瞳照亮了,洗去癫狂和绝望,重归澄澈。

黑暗在沸腾。

自高亢的鸣叫里,鹦鹉螺的框架之中,那无穷尽的灾厄像是瀑布一般的冲天而起,向着四面放射而出。

就像是怪物的鲜血那样,流向深渊的最底层。

而剧烈的消散的黑暗里,有无数细碎的光点落下,宛如恩赐的雨水那样,洒向了无数凝固的魂灵。

“回家……回家……”

最后的悲鸣回荡在这奇迹的雨水之间。

那是逝去魂灵们所留下的余音,就像是婴儿诞生时的哭声一样。怪物在渐渐的死去,自这解脱的眼泪中。

往昔的幻影们最后回头,向着后继者们投来祝福的笑容,消失在辉光里。

“老师……”

安东流着泪,感受到虚无的魂灵拍打着自己的肩膀。

老牛仔骑着骏马,自福斯特的身旁驰骋而过,吹了声口哨,将自己的帽子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福斯特愣在原地,许久,缓缓的低下头。

格里高利羡慕的凝视着他们,就好像等待什么一样,许久,摇头叹息,移开了视线:“上了年纪的人,看不得这个啊。”

有清脆的笑声从他身后响起,像是恶作剧的小孩子一样。

格里高利错愕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笑声远去了。

再不可及。

老炼金术师伸着手,许久,释然的笑起来。

许久,许久,血火熄灭,灾厄散逸,憎恨和愤怒消失无踪,一切再无声息。

只有槐诗跪倒在地上,艰难的喘息,张口,无声的咆哮。

在黑暗里!

肉眼可见的灾厄漩涡笼罩在他的身上,化为了真实不虚的扭曲,向着四面八方辐射,源源不断的侵蚀着他的灵魂。

“喂,槐诗,不要勉强,你……你……”

格里高利手足并用的冲上前来,将一层层秘仪笼罩在他的身上,想要保护他的灵魂不被侵蚀,可一切都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应该劝槐诗放弃的,可是……那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我没事儿。”

槐诗抬起头,面孔上青灰色的毛细血管突出,像是灾厄的咒纹一样,艰难的笑了笑:“小意思,毁灭要素我都吃过,还怕……这么点……”

就算是绝大部分的侵蚀已经随着英雄们自杀一般的奉献而散逸,可凝固的灵魂中所包藏的灾厄却未曾有过减弱。

命运之书可以剥离他们的意识和灵魂,让他们重归安宁。可是这一份凝固,却必须有人承担。

现在,至少有相当于一个统治者的歪曲度寄托在他的身上,那些凝固的症状彻底冻结了大司命的圣痕和灵魂,甚至令鸦群也发出了进一步的蜕变。

归墟里的黑暗暴涨。

就像是千钧重担一样,压在槐诗的意识之上。

“不要紧,只是背锅而已嘛,这种事情,我都习惯了。”

槐诗瘫在地上,笑容抽搐着,咬牙,将一根又一根的钉子,刺入自己的身体,封死了归墟的大门。

超出极限的负荷施加在他的灵魂之上。

现在的他,一旦失控的话,恐怕毫无疑问会蜕变成了什么统治者一类的怪物吧?

漫长时光以来,他所积蓄的那一点修正值,只能当做维系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除此之外,他恐怕再也没办法做什么了。

“都是值得的,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英雄们最后的馈赠,微笑。

就在黑暗消失之处,一艘残缺的战舰展露出自己的轮廓,框架重归完整,而核心之中,有瑰丽的闪光涌动着。

像是汇聚了世间一切美好的祈愿。

洗去了曾经的苦痛和绝望,重新回归水晶一般的透彻,在阵阵遥远的潮声中,它闪耀着庄严而神圣的光芒,等待着再一次出发的命令。

那便是鹦鹉螺的心脏。

——深度圣歌·尼莫引擎!

漫长的寂静里,所有人都静静的凝视着它的模样,许久,许久。

“它真美啊。”安东轻叹。

“谁说不是呢?”

槐诗笑着,努力的昂起头,看向了天穹,那一缕那永恒闪耀的现境辉光。

他们的旅程终于结束了。

前方只剩下了回家的路。

这一次,所有人都要一起……

这一卷还没结束,后面还有!但我明天要请假一天,稍微喘口气……这两天更新需要酝酿的情绪太多了,每天写完都脑门胀痛,感觉自己已经快烧完了……

以及,稍后彩蛋章奉上由天启预报的漫画主笔KENG老师为本书设计的新封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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