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4章 大风大雪下山去!

若说在镜中世界观察这么久,姜望还不能够明白在场这些天妖种子的威胁,那他真是有负天骄之名。

纵然他的种种应对已经堪称完美,但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自己能够立即脱身。

在袭杀蛛兰若的计划胎死腹中后,他的注意力便已经落在天妖法坛上。

杀羊愈当然是关键,不杀羊愈,知闻钟甚至有造反的可能。

但此后斗鼠伽蓝、退灵熙华,东折西转,一应种种,也不过是为了引出这些妖王的攻势。让他点燃天妖法坛的结果,不被影响。

先前这些天妖种子彼争我抢,他在镜中世界冷眼旁观,看得比谁都清楚。

明白这天妖法坛青铜巨鼎必有隐秘。至少那鹿七郎就一直对黑灰深处的那点火星牵挂得很,那猿梦极所化的巨猿神相,也冲着那点火星而去。

他虽然不能全知,不晓得妖界某些势力于这座天妖法坛的布局究竟是什么,但身为人族,将之破坏定然无错。

如何破坏?

这天妖法坛本就半毁。巨猿神相都没能将其打烂,他也很难做得到。

但是那一点隐隐约约的火星,想必燃有其时。

打乱其时间线,使得天时地利不凑巧,当然也是一种破坏。

正好杀死了羊愈,正好知闻钟有些知闻,正好还有三昧真火,故而便制定了这样的战术。

纵使关于混沌海的那些设想都落空,世尊和羽祯的前路都不可寻,点燃天妖法坛的结果,也必然会引发局势的激烈变化。在这天骄合围的生死局中,唯有将局势搅浑,他才能掠得生机。

至于鼠伽蓝慷慨激昂所问的那一句,须弥山和尚能死否?

他只能说……你问错人了!

之所以在妖界这么久了仍未长出头发,当然不是对当和尚有什么念想。主要是金躯玉髓一旦受损,恢复起来分外艰难。当然优先血肉脏腑骨骼,暂顾不得毛发。直到现在,肉身也未恢复巅峰呢。

眼看着三昧真火已经焚在青铜巨鼎中,黑色的残烬已被火光遮掩,沉寂的天妖法坛已经再次点燃,整个神霄世界都有未知的变化发生——

忽然。

万神海中生出惊变!

在现在这个时候。

巨猿神相已死,只是磅礴的凝聚的神力,还需要时间来散去。

血肉万神窟里的神龛,都一座座黯灭了。其间神像自然也不复光辉。

但万神海中浮沉的诸多神像,却还荧荧有光,神辉灿烂!

神婴虽死,神海仍在。

巨猿神相几乎成了一座死去的山,可山台仍在,天妖法坛仍在,青铜巨鼎仍在,太古皇城封神台在神霄世界的相关布置……还存在!

在姜望掠过欲搏生死的鼠伽蓝,强行点燃天妖法坛的此刻。

万神海波澜骤起。

千重波涛,万叠浪。

金色的神力涌动着、咆哮着,在翻滚的金色浪涛之巅,熔铸成一座神圣的金台!

此台四四方方,格如九宫。给人的感觉是肃穆,神圣,规矩。

方台四面,都有不同镌刻。

图纹简单,却神意深邃。

从姜望这个方向,只看到一株神木,一条河流,一柄金剑,一只火鸟,一座土山。自是暗藏五行,又好似描述了什么场景。

此金台一出,那青铜巨鼎里的火焰,瞬间熄灭!

纵有天妖种子的余烬作为燃料,纵有三昧真火作为明火,此鼎亦不再燃。

所有的明光,又迅速回收为一颗火星,落回残烬中。

而金台之中,有恢弘之声,鸣如天鼓,浩荡整个神霄世界:“此人是道历三九一九年内府场的黄河魁首、名字镌于人族修行史的第一内府、是齐国食邑三千的武安侯,人族天骄姜望!特此颁发荣耀任务,我妖族儿女,且共杀之!”

众妖皆惊!

如果说在近两年内,一定要选一个在妖界来说最具知名度的人族,齐国武安侯姜望,不说是第一第二,也稳坐前五。

无它。

因他之死,霜风谷整个被轰平。

因他之死,妖族和人族爆发了一场涉及四位天妖三位真君总计七位绝巅强者的大战。

猿仙廷,麒观应,蛛懿,狮安玄。

左嚣,姜梦熊,秦长生。

哪个不是威名赫赫?

也因他之死,人族新建一座武安城。人族妖族新开辟了一个武安战场!

而现在竟然说,他并没有死?

从霜风谷到现在,这当中好几个月的时间,他竟然就一直潜伏在妖界,甚至混到了神霄世界里?

他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又成了须弥山的和尚呢?

但封神台已颁发荣耀任务,此事绝不能假。他们也绝不会违抗。

无论蛛兰若、灵熙华、鼠伽蓝,全都纵身而上。

甚至于血肉万神窟里不知思索什么的鹿七郎,也第一时间收慑心神,剑纵流光,追将出来。

在一众妖族几乎失语的同时,姜望心头亦是剧震!

妖界某些势力于这座天妖法坛的布局是什么,他现在仍然不知道。但这个“某些势力”是谁,此刻却再清晰不过。

那是太古皇城!整个妖界的最高权力机构!

而这座神力熔铸的金台,分明就是复刻了太古皇城里的那座封神台!

此刻他明白,他所设想的并没有错,这座天妖法坛点燃,的确会造成混沌海的异动,的确有机会开拓一条短暂的道路。

但是他的这种可能,被抹去了。

神霄世界有无数可能,万类霜天自相竞,唯独不可对他放开!

在“天外无邪”的神霄世界,太古皇城甚至不惜投映封神台,召发荣耀任务,也要断绝他的可能,将他击杀在此。

他当然感受到了这种坚决的、如山岳不可移的恶意。

当然也知道,自己相对于太古皇城,相对于封神台,是多么渺小。

此时封神台都出现,即便是在天外无邪的此刻,太古皇城封神台的力量能做到什么,他根本不够资格想象。

他可以说十死无生!

可他只是第一时间提剑反冲,赤火腾然如炬火,霜披铺展在长空。

此时此刻诸方妖王齐杀来,而他反伐诸妖,剑指灵熙华!

天意冥冥下,神临之境或许仍然渺小。

神霄世界中,天妖手段下,霸国的年少公侯,或许也只是微尘。

可我回家的念想,我身上所寄托的带回知闻钟的念想,并不是微不足道!

而正面迎敌的灵熙华,双手各折骨矛一根,身外灵焱腾腾,牙齿都要咬碎了!

看着那亘古不移的赤金色的眼眸,看着那毫不犹豫冲杀过来的齐国年少公侯。他感到一种无法自抑的愤怒……我都已经展现了如此的实力,这人族的小光头,竟还拿我当突破口?

不被灵父承认,不被真正的第一个灵族承认,竟也不被人族承认。

愤怒灼烧着他的身心,但是在无边的愤怒之下,也有一点他自己不肯承认的忌惮。

毕竟此人此剑……太坚决了!

黑色灵焱沸然腾举,烧透了天穹。那黑色张牙舞爪,仿佛带来了一片幽夜。那好似从远处席卷而来的夜幕下,灵熙华并持双矛,绝不肯在此时失去勇气,亦是与姜望对冲!

但有一朵纯白无瑕的雪花,飘落在他的眼帘。

而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此时此刻,漫天飘雪!

这是一个夜晚吗?

或许是吧。

但这更是一个冬夜!

西北有天缺,霜风落长剑。

姜望修长有力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地握着长剑。席卷天意之杀,纵来道途之剑。

天边虽然无星楼,天外应无邪,可吾长剑所指,此世亦霜冬!

羊愈是怎样被瞬杀的?

天妖法坛是怎样被点燃的?

灵熙华心中本来绝不存在退缩的选择,一定要以攻对攻。但在这个时候,退意的确存在萌生的可能了……在那种极端的剑意的压迫下,在那亘古不朽的眼眸的注视下,可能变成了现实。

掌中双矛一错,骤然转攻为守。

燃烧着黑色灵焱的漆黑锁链,在他身前纵横交错,结成了链网,编成了链墙,岿然于天地,将流动的一切事物都阻隔。东不可逾西,前不可逾后。

每一道漆黑锁链,都似一条鸿沟。而无数条鸿沟燃烧在一起,就是世上最坚决的抗拒。

此道千劫灵网是三恶劫君亲传,绝对拥有妖王极限的防御力。每一道燃烧着的漆黑锁链,都可以吞没太多的攻击。

施展此术,可谓固若金汤!

那须弥山的恶和尚,绝无可能自此路过。他绝不是突破口!

这一下变化实在突然,展现了他灵熙华绝对的实力。

但也太突然了!

突然到与他合围的一众妖王都没能反应过来。

此时出手的这些妖王,哪个不是天骄?哪个不曾身经百战?

可恰是因为如此,他们都看出了灵熙华此前搏命攻杀的决心,一应战斗准备,也都是对接灵熙华和姜望正面对攻后的结果。

灵熙华这么陡一变招,倒是并未骗到对手,却把队友晃了一个趔趄!

因为再没有谁能比与他正面搏杀的姜望,更能够精准捕捉他的反应了。甚至于说,他的这般反应,正是姜望所求。

与天意搏斗这么久,虽然屡战屡败,但屡败屡战,毕竟也有些长进。姜望这时候用剑术和意志的逼迫,就达到了战术目的,未用歧途而见歧途之功。

此身杀至灵熙华之前,却在骤然升起的千劫灵网前回身!

他的身上缠绕着天府之光,靴子上跳跃着三昧真火,就这么一脚踏上了千劫灵网,骤然折身!

剑势亦折。

漫天雪花覆僧侣。

那赤裸上身、千佛拜山的鼠伽蓝,此刻赤身于寒冬冻雪,哪怕体魄雄健到了某个极限,也不由得僵了片刻。

他未曾料想灵熙华拼到一半就不拼,他也未曾料想须弥山的和尚会与他正面碰撞,因为之前的每一次,此人都是蜻蜓点水,晃他而走。

但此时,神魂的世界打开了。

极致的剑意杀来了。

铺天盖地的神通之火、神通之风,没头没脑地砸来了!

三昧真火结成了焰花,不周风吹成杀生钉。

于是雪花覆了一身。

几朵焰花将雪化去,又被雪掩埋。

六根森冷长钉,定住了四肢,心口,天灵。

神魂对决,六欲菩萨开天门。

神通对决,三昧真火不周风。

道途对决,斗柄北指天下冬。

姜望在一瞬间,便是他提早察觉而鼠伽蓝未能及时反应的那一个瞬间,几乎倾斜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强杀鼠伽蓝于当场!

手上赤焰一抹,就要凭借鼠伽蓝身死瞬间对黑莲祭法坛产生的影响,深刻了其三昧,将那知闻钟上的黑莲烙印抹去,抹去知闻钟的封印!

他要重新启用知闻钟的力量,以瞬间拉满的知见,横扫在场诸妖——

这当然是最佳的战斗选择,最好的战斗结果,也是他之所以选择第一个强杀鼠伽蓝的原因。

但在这个时候,那本来已经僵硬的鼠伽蓝,骤然睁开怒眸!

“死秃驴!”

这魁梧的鼠和尚如此怒吼一声。

轰!

其声如雷鸣,其拳劲似天鼓。

姜望的青衫骤然破开,胸骨断裂,胸膛凹下去一个深刻的拳印!

而与他正面相对的鼠伽蓝,圆睁双眸,已然寂灭。

呼呼呼……

雪花依然飘飞。

但代表着极限力量的千佛拜山之身,结满了霜雪。

他终于也同他的死对头羊愈一般,迎来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死亡。

若是鼠伽蓝死得再慢一息,这一拳势必能够打穿姜望的胸膛。

此时虽未直接将他打死,但也将他击成重伤,中止了他解除知闻钟封印的过程。

未可轻也!

姜望牙关紧咬,不吭一声,不肯将鲜血喷出来,不肯泄了这口气。

最好的战斗结果当然没能达到,但他早已习惯世事并不如意,也绝不认为作为对手的妖族天骄,可以任他揉搓,随他怎么书写剧本。

人有人的努力,妖有妖的努力。

他只是反手拨过鼠伽蓝的尸体,以这尚结霜雪的雄健妖躯为投枪,杀向蛛兰若,而自己却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拔身前冲。

横空一剑正当喉,那玉面锦衣的天妖种子,毫无波澜地杀了过来。

灵感王鹿七郎!

羊愈已死,鼠伽蓝已死。

面对连杀两位妖王的人族天骄,他无半分惧意。仍是精准捕捉了姜望的身法轨迹,生生将其截停!

锵!

长剑抵着长剑,剑锋割过剑锋。

两柄剑擦出一长溜星火,姜望和鹿七郎就在这个过程里错身。

而后坠落!

那青衣和尚就此一个倒折,直接坠落万神海。

像一只雄鹰展翅于长空。

大风大雪下山去!

本来应该晚上八点的,因为昨晚忘记说了,怕大家等,所以连夜写了,早上又赶到现在……

明天中午十二点。

(本章完)

第1835章 未遂平生憾

封神台显迹,众妖合围。

姜望怒冲灵熙华,折身强杀鼠伽蓝,再与鹿七郎错剑而过,遁走万神海……

这一切说起来慢,实则只在瞬间发生。

只是一个眨眼,战斗开始又结束。

而后鹿七郎、蛛兰若、灵熙华,接连追下山去。

唯有万神海仍在翻涌,灵熙华的千劫灵网还有几缕残焰。山风浩荡,飞雪未消。

柴阿四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很天真,他很愿意天真下去,可他不是个傻子。

封神台荣耀任务一出,他再也不能自欺!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为什么伟大古神要收集南天战场的情报,为什么伟大古神要让他去读佛经。

当初在十万大山里的相遇,什么天命妖族,什么穿越命运长河的伟大古神……不过是一场骗局!

前番霜风谷战场姜望竟然未死,而人族筑城武安以纪之。

什么迟云山神,不过是本该死在十万大山的一只野鬼。

什么你与众不同,你独有天才,什么“有志不在年高,良妖能见远途。”……全是谎言!

不过是哄着他柴阿四,好叫他做那带路党,把这面破镜子带回摩云城中,以使其躲避追杀。

什么绝世神功,应许神位,尊上之尊,傻子才会信呢!

傻子!

这一刻柴阿四看着翻滚的万神海,看着那个已经消失了的身影,感受到一种空空荡荡而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情绪。

“你杀了我吧!!!”

他对着体内的赤心神印,发出了他对古神最后的请求。以近乎咆哮的方式。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以这样的语气,同上尊对话。

伱把我带到不属于我的命运里,现在才告诉我,那不属于我!

自古人妖不两立,我也无法抗拒你。那么你来杀了我。

人族天骄,杀妖族庸才,用我鲜血,点缀你荣勋。

是你开启了我的梦,你也来结束我的梦!

这时候他感受到身体里的赤心神印,只是微一闪烁,而后的确消失了。更多的力量,穿过了那片金色的云海。

只有伟大古神平静的声音,最后一次响在心里——

“你我缘分已尽,往后好自为之。”

不知道为什么,本以为必死而未死的柴阿四,心中那翻涌沸腾的情绪,一下子落了下来。就像浮光碎落千万重,就像云海渐平波。他握着他的那柄锈铁剑,久久不动不言。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又是孤独的。

就像那间破旧老宅里,延续了很多年的寂寞。

……

封神台乃妖族至宝,是太古皇城标志性的建筑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妖庭如今最重要的宝具,兼具象征意义和现实意义。

它的出现,意味着姜望那一剑的确触及了太古皇城的隐秘布置。

而它在万神海中显迹,当然不仅仅是瞬间反照出这个人族的底细,也不会仅仅斩断这人族天骄的某一种可能。

在神霄世界里颁发荣耀任务的同时……位于摩云城的封神台分台,这一刻也华光直起,洞破云霄。

那恢弘如天道的声音,响彻摩云城——

“讨伐人族,世固其责。太古皇城,征召真妖入阵!”

此时的神霄世界固然天外无邪,可封神台早有布置在“天内”。且是彼封神台对此封神台,又以万神海为动力源,遥相呼应,穿透世外。

天妖不可能送进去,却有机会送入真妖!

鹿西鸣美眸流转,立即出声道:“神香花海相去不远,我即刻传麾下真妖来此!”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封神台此时征召真妖入局神霄世界,当然是为了万无一失地杀死那个人族天骄。

但与此同时,真妖亦是神霄世界里独一档的武力。在杀死人族天骄之后,顺手扫荡一番,收获点什么回家,也是应有之理。

此间真妖能有谁?无非被拿来问询的照云峰犬应阳,以及摩云城主蛛弦。

而犬应阳表面与古难山交好,背后却是受她掌控,为她效命。

所以为什么虎太岁先前说要去拿犬应阳问话,她第一个表示要同去。因为她不能让虎太岁不小心弄死了犬应阳,或者至少不能让犬应阳暴露太多隐秘。

她之所以嚷着要调神香花海的真妖来此,其实是为了提醒在场天妖,那蛛弦是蛛懿的血裔,是隶属于天息荒原的真妖。一旦入局神霄世界,必然会带来不公。

反而是照云峰的犬应阳,颇有些超然世外,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鹿西鸣是第一个做出回应的,其他几位天妖当然也想调集自家真妖入局,甚至有那手快的如蝉法缘,都已经跟古难山联系上了。

但那封神台的恢弘声音只道:“以太古皇城之名,就近征召蛛弦!犬应阳!”

“看来这一次是就近征调,并且时间空间都有限。”鹿西鸣皱起眉头,貌为分析,实为解释。主动帮太古皇城安抚在场的几位天妖,让他们认可这个公平的决定。

这时候古难山的蝉法缘忽道:“送本座进去!本座要亲为妖族而战!”

鹿西鸣并不吭声。这和尚莫不是丢了知闻钟,脑子也跟着丢了?此等情况之下,天妖怎生进得?

封神台那是在神霄世界里早有布置,对其时空秩序有深刻了解,且通道针对的也只是封神台自身,其实是穿透了神霄世界的规则的。相当于囚门上开的小窗,送口饭食进去也就罢了,怎送得进一个全副武装的狱卒?

强行向神霄世界突破,必然会引起神霄世界的激烈反抗。且不说能不能把神霄王留下的世界怎么样,就算真个战胜其规则,也什么都不必再指望了。

果不其然,封神台中那恢弘的声音当即拒绝:“通道偏狭,送不得天妖。”

但只听得蝉法缘洪声道:“我愿自削道途,坠为真妖,只求进入神霄世界,保住我妖族天骄性命,杀一人族天骄!”

谁都知道他是为了知闻钟,但也的确,谁都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决心!

此时主持封神台的那位强者,一时也有些震撼,缓了一下才通过封神台回道:“即便道途自削,天妖之躯,仍不能为继,还请菩萨见谅。”

顿了顿,那声音又补充道:“知闻钟乃妖族佛门至宝,当归佛门所有。”

这就是给蝉法缘吃一颗定心丸,表示太古皇城绝不贪图知闻钟,也不会允许犬应阳或蛛弦将知闻钟吞没了。

蝉法缘虽然更希望太古皇城方面明确知闻钟的归属在古难山,而不是笼统的妖界佛门,但也明白,这种程度的承诺已是极限。

在一旁死死盯着的麂性空,可没那么好相与。

封神台发出征召,现场几位天妖认可。

此事便成定局。

被征召的蛛弦和犬应阳,已然出现在封神台上。只来得及彼此对视一眼,灿光便环转,身形一闪而逝。

整个封神台一下子光辉敛去,仿佛变成了一座最普通的石台,半点灵力也不见。恐要蕴养很久,才能够恢复使用。

但这即是“万无一失”所必须承受的代价。

此时此刻,真妖已入阵!

……

……

晦暗的血肉万神窟中。

熊三思绝望跪倒,静默成了一尊雕塑。

那杆取自羽信的亮银枪,被神元染成了鎏金枪,只在空中无力地坠落。掉进迅速枯竭的神力金海,还有最后一响孤独的入水声。

此枪坠落到了尽头,神力金海也不复存在。

灵熙华转身离开的大笑声,血肉万神窟外因什么而起的厮杀声,全都很遥远。不知为何,这一响入水声,却敲在了脑海里。

脑海里水波如镜,映照出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我忘了谁呢?

他想。

师父,大师兄,已然不幸的四师弟,有机会问鼎同境无敌的小师弟。

还有……

还有那个自称临淄第一刀客的昭南。

是了,感情最好的三师弟。

师父军务繁忙,经常一年回不来一次临淄。

大师兄长期扮演师父的角色,有时候也要强作几分威严,才能管束他们。天天操心这个的修行,操心那个的学业,自己还要参与九卒军略、还要治军……

自己做二师兄可就太轻松了,只需要带师弟们玩耍。

昭南是最爱跟着自己的。

问枪南北,试拳东西。耀武扬威,不亦乐乎。

有祸一起闯,有责……大师兄扛。

他想他是不可能忘记三师弟的,因为他在妖界用的刀术,很多都是计昭南当年的灵感。

只是慢慢的,那些印象深刻的人和事,都越来越不敢提起。

因为回家的可能越来越渺茫,努力得越多,看得越多,越能知晓绝望二字为何。

苦心筹谋,参与这次神霄局,是他赌上所有的最后一搏了,却搏出了虎太岁通往绝巅之上的路。

在千劫窟里的那些挣扎,这十三年来的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是的,都贡献给了虎太岁。

越努力,越不幸。越挣扎,越痛苦。

为什么那时在战场上没有立刻就死了!

为什么在那么多痛不欲生的时候还努力活着!

这些滚烫的、如烙铁强印在伤口上的情绪,也很快就淡去。

真的太累了……

“此去观河台,师兄能魁否?”

“说好了师兄!这一届你夺魁,下一届我夺魁!”

“居然输了,不应该啊?好你个饶老二,你不是想要拖到下一届跟我抢吧!?哦不对,下一届你年龄就超了,啊哈哈哈哈,躺着!躺好咯!你还是看我的吧!”

“又去万妖之门啊?你这还没好利索呢!好好好,责任,责任,你现在跟大师兄越来越像了,没趣得很!去吧去吧……保重!”

脑海里好像有这样的声音响起。但又渐远了。

那些意气风发,那些踌躇满志。

俱往矣……

熊三思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散去。

身体也正在下坠。

像所有的那些往事一样,终要再不回头地离开。

但是……

是什么声音?

是谁在说话?

是在呼喊什么?

“此人是——”

此人是?

人?

黄河……魁首?

齐国的……黄河魁首?

齐国在黄河之会上争得的魁首?

齐国,黄河之会,首魁!?

计昭南?!

正在下坠中的熊三思,蓦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计昭南……

姜望?

不认识……

但不紧要。

我未争得的荣耀,由你争得了吗?

我大齐从现在到未来,全都立足霸国之列的心愿,由你完成了吗?

你为何来此?

也如我一般吗?

此时此刻,鹿七郎的身形刚好穿出血肉万神窟,他刚好坠落到了干涸的神力金海之底——那是已经皲裂的巨猿神相的血肉深坑,那杆鎏金之枪,正好倒竖在旁边。

他雄健的身躯砸落血肉深坑之底,有巨大的、颓然的声响,在这血肉万神窟里格外寂寞。

可是他伸手向旁边,抓住这杆灌注以神元的枪。

他的眼神亮堂起来。

他的长发漫天张舞!

未见大齐黄河首魁……

平生憾也!

……

……

从封神台颁发荣耀任务,再到鹿七郎杀出血肉万神窟,与姜望错锋而过,目睹其反坠云海,只影下山……

也不过是电光火石一瞬间。

鹿七郎当然不肯放人走。

且不说荣耀任务不容回避的性质,也不论它的丰厚奖励。

仅仅作为妖族天骄的责任和骄傲,就注定他不会有别的选择。

他纵身成虹,以比灵熙华快得多的速度,穿透云海,追姜望而去。灵感张目,伺机而行。剑光几乎在云海下汇聚成了另一片海,半山今日注定要下一场暴雨!

但还有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那一直堵在下山路口,也被虚晃了好几次的蛛兰若!

她更有不能轻纵的理由,因为山下有她的不老泉!

但见其身如影碎。

哗啦啦,那半山腰的不老泉,流水哗响,水身凝成妖身。

清水出芙蓉,她自不老泉中出!

已经被斩断的那根断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中,不知何时已复原。

玉手一拉弦,血珠在弦上走。

那如雄鹰展翅,翱翔在大风大雪里的身影,以决然的气势斩破云海,堪堪分开几尊神像,坠下半山。

铮!

天地之间响琴音。

刀光剑光枪芒飞矢……尽迎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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