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3章 一醉累月轻王侯

上官是南斗殿司命真人符昭范的亲传,一等一的宗门天骄,神临境中数得着的高手,注定要接过宗门大权的人,他能遇到什么危险?

换句话说,他若遇到危险,可以找他的师父,找南斗六真里的任何一个,甚至可以找长生君,又怎么会找到太虚幻境里的朋友,找一个远在万里外的赵铁柱?

除非他已经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算尽所有的可能。

除非……出事的是南斗殿。

放眼天下,环顾南斗之地缘,能让上官发出如此潦倒之求救,信都只来得及写出两个字的……除了泱泱大楚,更有何方?

赵铁柱,不,中山渭孙是个聪明人。

赵铁柱见信的第一眼,为朋友揪心不已。

中山渭孙却不得不在第二眼想清楚了一切。

南斗殿做了什么,该不该被清算,为什么被针对……全都不重要。这件事跟楚国有关,是唯一重要的事。

那么,中山渭孙能不能做鹰扬府的主?

鹰扬府是否能够代表荆国?

荆国有什么理由在楚国手里救人?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更严肃。一个比一个更需要思考。

而中山渭孙,在第一个问题就卡住。

黄舍利是黄弗的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任性自由,无法无天。就算她要把黄龙府卖了,让黄龙卫全部去种地,她那个百依百顺的老爹,也只会拍手叫好。

他中山渭孙不同。

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是爷爷希望他成为的人。是中山氏继承人应有的样子。

他要优秀,要懂事,要允文允武,还要讨人喜欢。

他修得一身杀法,读得诸子百家,学得长袖善舞,文韬武略,无不精通。

长辈欣赏,同辈仰望,下属拜服……当他是个孩子,谁不说中山家的孩子懂事?当他长成,谁不说中山家后继有人?

在人生中所有的重大决定里,他从未违背过中山燕文的意愿!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需要知道——中山燕文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同意他插手楚国事务,去救一个太虚幻境里的“行者朋友”。

他坐在太虚空间里沉默。

不时还有飞鹤飞来,不断有人热情提醒,反复提醒他,他在太虚幻境里撞到了怎样的铁板。

他只是坐着。

翩翩飞舞的纸鹤,像一个个并不清晰的字符,作恍惚的文章。

它们有时像一篇《菩提坐道经》,有时像一篇《五刑通论》,有时像上官、贾富贵的名字。

最后都是“救我”。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飞舞的纸鹤又累积了许多,停在太虚空间之外,等待他取阅。他没有再看一眼,起身离开了太虚幻境。

赵铁柱有时候会想,幻境和现实的区别在哪里?

人类在哪里不是戴着面具生活?

褥子很薄,行军床很硬,甚至木板的毛刺都还在。

到了中山渭孙这样的层次,还需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吗?中山渭孙当然也疑问过,但中山燕文亦是如此生活。

中山燕文是出了名的优待士卒,在他手下的将军,个个都锦衣玉食,在军营之外,极尽奢侈。

他唯独是苛待自己,也如此要求他的嫡孙。

衣食住行,都似“苦行”。

比起那尊“黄面佛”,他倒更像是修禅的那一个。是荆国高层里,苦行僧般的人物。

中山渭孙在外的奢侈享受,通常都是以交游的名义进行。只有“招待朋友,广结良才”,才不被规束。

所以中山渭孙是有很多朋友的。他是荆国这一代世家子里,人缘最好的那一个。

但赵铁柱的朋友,只有两个。

一个已经很久没有音讯,一个刚刚给他写了一封信。

慢慢在行军床上坐起来,中山渭孙的表情很平静。他像往常一样,整理了自己的仪容,再慢慢穿上了甲。召出一面水镜,仔细检查穿戴,确认没有失礼之处,才收起水镜、掀开帘幕,走出帐外。

天已经黑了下来,但天空还有偶然的亮色,是稀疏的星子。

大地已经暗了,但地上有热烈的炬火,是战争巨兽危险的眼睛。

绵延数十里的军营,随处可见刀枪的寒光和摇曳的焰光,像一座铁与火的冷峻城市。

中山渭孙在这样的军营中行走,他走在鹰扬卫大将军的阴影中。

他仍然对路过的每一个人微笑,还礼,关切,直到走到大将军的军帐之外。

“请禀于大将军,中山渭孙有要事请见。”他规规矩矩地向守卫报告。

守卫也规规矩矩地回了礼,一板一眼地进帐传禀,而后走出来,请中山渭孙入帐。

先将卒,后爷孙,无矩不成军。

中山渭孙五岁的时候,就被藤条教会了这个道理。

帐中有一张巨大的山河盘,黄沙弥漫,魔气游移,完整地复刻了无尽流沙中魔族力量的分布——鉴于无尽流沙的复杂变化,以及绝大部分魔物的混乱智识,经常无目的、无规律地乱窜,就连魔族自己,也很难厘清魔族的兵力分布。所以这张巨大山河盘,每过一段时间,就要重新测绘更新。

鹰扬卫换驻生死线之后,庞大的军费支出里,有很大一部分,都体现在这张纤毫毕现的山河盘上。

中山燕文就席地而坐,坐在山河盘前。

他的眼神是这样专注,仿佛在观察什么稀世奇珍。

通常中山渭孙都会老老实实地候在一旁,等中山燕文提问再开口,今天却是不能等待,走近了道:“大将军。”

中山燕文没有理会。

中山渭孙又道:“大将军。卑职奏事。”

中山燕文静静地看了一阵山河盘,开口道:“绝巅的风景我已然眺望许久,这一步跨上去,一定要站得稳当才行。再多的准备,也觉得不够。黄弗、楼约、呼延敬玄,无一不是勇猛精进、自信自我之辈,也无一不在等待、磋磨。”

“治军又何尝不是如此?要得前所未有之大胜,就要做超越所有之准备。练兵万日,整军千年,革新百代,用于一时!”

他缓声问:“何以得胜?”

中山渭孙回答:“备军备战,是千日万日,一言一行。”

这是兵书上的标准答案,出自中山燕文所著之《工策书》。

荆国是兵家盛世,而《工策书》具有一定的革新意义,是当代兵书里声名甚彰的著作。

这部兵书完全贯彻中山燕文的军事理念,他认为战争是工整的艺术。要严格要求,要细节完备,要尽善尽美,战争的过程可以拆解成无数的步骤,每一个步骤都有它的意义,但绝非不可替代。就像大名鼎鼎的鹰扬弩,每一个部件都是严整且方便替换的——战争巨兽一旦发动起来,一切严丝合缝,势如狂澜,只有胜利能将它中止。

“所以我这一步踏出来,要么就取得足够的功勋,要么就等到足够的积累。”中山燕文仍然看着山河盘:“中山渭孙,我不敢怠慢,你呢?”

中山渭孙道:“末将也不曾怠慢过。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用勤用苦,何止春秋!”

中山燕文仍然没有抬头看他:“说吧,深夜来找我,竟为何事?”

“我在南域有个朋友……”中山渭孙顿了顿,精简了一下措辞,继续道:“在太虚幻境里认识的朋友,他是南斗殿司命真人符昭范的亲传弟子,名为龙伯机。他遇到了自己无法解决的危险,写了封信向我求救。”

中山燕文淡淡地道:“他如果真的当你是朋友,为你着想,这封信就不该写给伱。当今之时,霸国不伐,一切都为神霄让步。东面牧国大革,西面黎国新起,尤其是需要我国慎重对待外交的时候,你的身份何等敏感,你竟不知?”

“大将军。”中山渭孙道:“一个人在束手无策的生死关头,向自己最信任的人求救,我觉得我无法苛责他思虑不周。”

中山燕文道:“你是说我冷酷?”

“末将不敢。”中山渭孙低头道:“只是我的朋友向我求救,我不愿想太多无关的借口。我只知道,我想救他。”

“你比龙伯机如何?”

“强得有限。”

“他自己不能解决的危险,你能解决吗?”

中山渭孙道:“不能。”

坐在巨大山河盘前的小老头,摇了摇头,语气轻蔑:“所以你根本没有本事救他,你是来求我。”

中山渭孙跪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头颅低垂:“我……是来求您!”

“国家不可能出面,这件事情都不必放上朝议,实在太可笑。一个万里之外的神临境的龙伯机,算得什么?配得上一封国书吗?”中山燕文冷道:“那就只有鹰扬府出面了——”

中山渭孙膝行而前:“大将军——”

中山燕文没有什么表情:“你既然知道我是鹰扬府大将军,那么请你现在告诉我。鹰扬府出面救一个龙伯机,需要付出什么,又能得到什么,这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选择是否值得?”

中山渭孙张口欲言,中山燕文转头回来看他:“用鹰扬府少府都尉的身份,认真回答我这个问题。”

少府都尉上面还有少府骑都、上府参将、上府中郎将,中山渭孙的军职实在不算高。但身为鹰扬府少府都尉,他的权责都很明晰。

中山渭孙沉默片刻,终是开口:“爷爷!”

中山燕文收回视线,看回山河盘:“这里是荆国的前线,这里是鹰扬卫的军营。少府都尉,你让本将军很失望。”

“龙伯机是我的朋友。”中山渭孙说。

他只能说出这一句。

然而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苍白。

相较于整个鹰扬府的利益,一个少府都尉的远方的朋友,是多么微不足道!

中山燕文的声音愈发冷漠:“同为上一届的黄河天骄,姜望与黄舍利此刻在边荒诛魔,殊死而斗,你在做什么?”

中山渭孙沉默。

中山燕文继续道:“以他们表现出来的实力和战斗意志,很可能引动天魔出手。我坐在山河盘之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机会——拿下一尊天魔的机会。你呢,少府都尉,你在关心什么?”

中山渭孙沉默。

与这个偌大军营的夜晚,一起沉默了。

……

……

杀进生命禁区后,是百里一个坎。魔气越来越浓郁,危险性成倍地拔升。

人身需要以越来越多的力量对抗边荒世界、对抗那无所不在的“干涸”,且在边荒几乎得不到有效补充,而面对的魔族越来越强大。

当初姜望立神临极限六千里碑,就已经遭遇真魔,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当场洞真,斩真魔而归。

这一次他与黄舍利联袂而行,轻松就突破了之前的极限,一路深入边荒七千里。但竟没有再遇到一个真魔。

一路都是阴魔将魔,阴魔将魔……这种魔物聚集再多,也无法迟滞姜黄两阁员的身形。

它们根本没有聚集成大军团的能力,更没有这样的机会。

但同样的,这样的魔物杀得再多,对姜望和黄舍利来说,都谈不上意义。

在魔族的世界观里,阴魔只是一种资源,将魔是奴仆,真魔才算是真正的魔族。也直到真魔层次,才拥有完整的智慧。

只有真魔层次的损失,才能够真正让魔族肉痛。

但现在都杀到生死线后七千里了,在这本该极度危险的地方……真魔何在?

姜望看着旁边顶着雷音塔在将魔群里闲庭胜步的黄舍利,恍然有了答案。这次旁边带的人……太强了!

都是黄舍利的问题。

让她不来,非要来。人家真魔又不傻,怎会冲着绝巅神通来送死?

“怎么回事啊?”黄舍利身绕佛光,理直气壮地先姜望一步开口:“你跟苍瞑在那边杀得太狠了吧?吓得对面真魔都不敢出来,叫我白跟你跑一趟!”

姜望想了想,明智地并不争辩,只问道:“还往前走吗?以目前这个状况来看,咱们恐怕能轻松突破中山大将军的边荒记录。”

“哇。”黄舍利很浮夸地道:“那可真了不起!”

两人各自一笑,都没有说别的话,同时折身横飞。

对于这种投机取巧的记录,他们同样的并不在意。

因为对他们这样的绝世天骄来说——创造一个又一个的修行记录,是必然的事情。也只是修行路上,顺便的事情。

若真个在这特殊的形势之下,因为魔族的战略收缩,而掠取所谓的边荒记录,于他们并非荣耀。

在这种人们所珍视的荣名上,投机取巧的盘外招,是弱者的兜尿布,强者的耻辱。

“今日澄清七千里线!”黄舍利放肆地舒展身姿,梵音环野,横飞于空,所过之处,魔物成群跌落:“比比看谁杀的多?”

姜望弹剑一笑:“为所有染血于生死线的英灵——今为此戏!”

倾成剑潮,滚滚东去。

”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李白。

……

突然想起来还有五千字的年终番外没有动笔,要疯了。

(本章完)

第2174章 他决定去死

笃笃笃,笃笃笃。

瘦长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笃笃笃,笃笃笃。

这声响像是有人正在敲门。

可太虚囚室的门,是不会开放的。

太虚幻境的囚徒,在刑期结束之前,也绝无可能离开。

陈算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面前是那张唯一的桌子,而桌子上摊开一张信纸。

他看着信纸上潦草的求救,已经沉思了许久。

窗外日晷的虚影会投放到墙壁,以让他清晰地知道时间是如何流逝,叫他了解刑期还有多久。

在漫长的一整天的思考之后……

他决定去死。

他手中有一柄剑,此剑长三尺三寸,宽一寸九分。黑白两色的两仪木柄,淡黄泛绿的绣色铜鞘,以及正缓缓显刃的铁锋。

此剑名为“方外”,道之外也。

算中的一切他都把握,算外的一切,他用“方外”来争。

他是最谨慎的人,常常要等到拥有万全把握再出手。

但人生中的例外就如这柄剑。

就像之前在天京城,他面对姜望也拔剑。

天机算得无幸理,仍要争于天机外。

一个以“算”为名,以“天机”为神通,执方外之剑的人,在太虚幻境里,名为“贾富贵”。

终知功名荣辱,权势富贵,都是一场空。

陈算学得蓬莱剑法三十六部,景国国库剑术二十七部,玉京山剑术六部,大罗山剑术十三部,每一部都是传世经典。又自创剑典一部,以《天机》为名。

他很懂得用剑。

杀人有千变万化、无数种可能,自杀却是很简单的——

拔剑,横颈,用力一拉。

剑刃轻易地割开皮肤,割断喉管,浸入鲜血,切断血肉筋络直至最后一层皮……头颅就这样断掉了。

陈算对死亡有预知,也咀嚼到了割颅的痛苦,但是他并没有死成。

他明明白白地完成了自刎,但一切好像并未发生。

他仍然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看着那张唯一的桌子。桌子上那张摊开的信纸,上面没有半点折痕,也没有沾染血迹。

那血液飞溅所泼成的画,自然是并不存在的。

疼痛并非幻觉,但自杀成为泡影。

陈算面无表情。

果然如此。

太虚道主不会让他死。

当然不是说太虚道主对景国人有什么好感,又或对他陈算另眼相看。而是因为太虚道主完全依律行事,一切行为都尊重太虚铁则。

他陈算在太虚阁楼里坐牢,他因罪而获的刑惩,只是坐牢,不附加任何其它的伤害,更不是刑杀。

太虚幻境要做的事情,是将他囚禁在太虚阁楼里,等刑期结束之后,再将他完好地释放。而不是在五年之后,交出一具尸体。

换而言之——本来在太虚囚室里一无所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好友求救信发呆的他,终于拿到筹码了。

这是一块带血的、赌上了性命的筹码。

它的沉重不为人知,但绝不会毫无用处。

陈算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是再一次拔出长剑,再一次刎颈。他的力量、速度,没有任何变化。

他所感受到的痛楚,也如最初。

然后一切又被抹去,他仍然没有死成。

陈算继续拔剑,继续自刎。

他面无表情,他周而复始。好像会永远继续下去,直到他的刑期结束。一位当世真人的决心,是可以被验证的。

太虚道主可以让他在太虚幻境里死不成,但要如何解释——景国天骄在五年刑期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选择死去?

在第一百四十七次自刎之后——

笃笃笃!

敲门声真正响起了。

陈算把横在脖颈的长剑放下来,慢条斯理地归入鞘中,好像他只是摆了个姿势而已。掸了掸衣领,又把桌上的信纸翻了个面,然后道:“请进!我只是这里的囚徒,不是这里的主人,不必这么客气。”

那扇绝不会打开的门,终于打开了。

剧匮作为太虚阁的代表,慢慢地走进囚室里来。与他同行的是钟玄胤,一手笔削一手书简,在旁边监督、记录。

钟玄胤默默地打量这间囚室,当然也注意到了桌上那张盖起来的信纸。剧匮则只是盯着陈算。

陈算歉然一笑:“条件简陋,没有茶点招待,还请见谅。椅子呢,也只有一张,就不请你们坐下了。”

剧匮道:“这里毕竟是囚室。有桌有椅有床,我想已经足够体面。”

陈算并不反驳:“对,我毕竟是戴罪之人。”

他看着剧匮:“而您和您旁边这位,都是太虚阁员。让我们再一次温习太虚阁的权柄——现世太虚事务,皆由太虚阁处理。您二位,位高权重。打算怎么处理我的事情呢?”

剧匮没什么感情地道:“说说吧,你为什么自杀?”

“我自杀了吗?”陈算坐在那里反问:“我陈算是天之骄子,当世真人。东天师的亲传,蓬莱岛的门面,景国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最多就是在这里坐五年牢,五年之后,一个帝国高位少不了我。当世真人寿享一千两百九十六,我连个零头都没有活到,还有大好时光——请您告诉我,我为什么自杀?”

陈算完全没有自杀的理由,他也已经强调了这一点。

所以他如果真的自杀,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他是自杀。

他一定是在太虚阁的囚室里,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承受了泯灭求生欲望的侮辱,又或者这是一场被操纵的“被自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景国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陈算是自杀,哪怕证据摆在面前,他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推翻。因为景国的真人,不能毫无意义的死去。因为围绕着这件事情,可以做太多文章!

事情的严重性,每个太虚阁员都很清楚。这也是剧匮和钟玄胤赶来囚室的原因。

钟玄胤认真地打量陈算,重新开始认识这个人。

而剧匮看着陈算:“不管怎么说,一次次地用剑割脖子,把脑袋都斩下来,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你总有伱的目的吧。”

这位执掌五刑塔的太虚阁员,今天好像并不严厉,只问道:“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再强调一遍。”陈算微笑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自杀,我也没有试图自杀。我更没有拿剑割自己脖子——如果有一天,您确然看到了这一幕,我想背后必有隐情,请帮我找出真相,不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我想这也是法家的精神。”

“好。”剧匮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那咱们也不用再绕圈子了,你直接说条件吧。”

“如果您要这样聊天,我没法跟您聊。”陈算道:“什么条件?无意得罪——但我一个阶下囚,哪有资格跟你们太虚阁谈条件?”

“你不必太过警惕,好,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剧匮保持了耐心,摊开双手:“那么我想问,你已经在这里关了这么多天,感觉如何?”

“感觉很好,很踏实。”陈算态度端正地道:“我每天都在反省,都在忏悔,为我做过的错事感到羞愧。等我出去以后,我一定规束言行,严格要求自己,做一个对太虚幻境有贡献的人,做一个有益于人族的人。”

钟玄胤面无表情,一个字都不想记,但还是记下了。

剧匮则道:“那么,出于人道关怀,也鉴于你过往所做的贡献,本阁代表太虚幻境来问询你——此刻你有什么需求吗?你犯的不是死罪,享有一定的人身权利。在合理范畴内,我们不是不能讨论。”

“放我出去。”陈算道。

剧匮转身就走。

“哈哈哈哈,留步!开玩笑的!”陈算笑道。

剧匮停下来,冷峻地看着他。

陈算沉吟了一阵,好像正在认真地思考,‘思考’一段时间后,他叹了一口气:“我做了蠢事,被关进这里,是我罪有应得。悔恨常常啃噬我的心,令我夜不能寐。”

“我感到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的师尊!”

他的眼神情真意切,丰沛地表达了情绪:“我哪里对得起他的谆谆教诲,哪里对得起他在我身上倾注的心血?进来之前也没机会跟他说些什么,进来之后每天都在想他老人家,我不在身边,他如何开颜?我真想跟他写一封信啊!”

剧匮看了他一阵,最后道:“这件事情我们需要讨论。”

“您在行使您的权力,而我向来尊重太虚阁的权柄。”陈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彬彬有礼:“请便。”

“但在此之外,我需要提醒你的是——”剧匮严肃地看着他:“有些事情可一不可二,我们的退让不可能无休止,且必定在太虚铁则的框架内。”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陈算笑道:“我只是想给我的师父写一封信,诉说我的思念和悔恨。如果您觉得不合适,那就不写咯。我非常尊重太虚阁的权柄,我很愿意守你们的规矩。”

“你还有别的需求吗?”钟玄胤在一旁开口问。

陈算不再笑了,认真地道:“我这个人不贪心。作为一个落网的囚犯,能够给我师父写封信,我就很满足了。此外别无所求。”

“等通知吧。”剧匮说着便转身往外走:“无聊的事情不要再做了。”

“好。”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候,陈算依然很谨慎,很有礼貌地道:“坐在这里发呆,确实蛮无聊的。我马上去背道经。”

房门关上,两位太虚阁员消失了。

这间囚室再次与世隔绝。

桌上的那张信纸,被慢慢地叠起来。

……

……

虚空中铺开一张写满了梵文的纸。

它也只是其中一张。

密密的纸页迅速翻过,好像描述了谁的一生,于是梵唱大起!

雷音塔一瞬间变得高大,佛光四流,在漫天黄沙中闪耀,镇伏无边魔气。

普度梵音,慑杀群魔,其声曰——

“无故之怨,无端之恨,无耻之尤,无名之辈。我当成佛,任他议我!我当成佛,任他谤我!”

此即黄弗所作《大慈悲普度心经》的经文,也理所当然的是黄面佛之经典。

姜望在一旁听得内容,也为黄面佛的境界感慨。任他议我,任他谤我……这是何等胸怀?何等气魄?

但紧接着便听到下一句——

“我已成佛!谤佛之罪,岂不死乎!?”

姜真人驾驭铺天盖地之剑潮,在漫漫黄沙中碾过,一时抖了一下,险些漏杀。

合着这黄面佛是成佛的时候忍一忍,成了佛再一一算账。真不愧是“大慈悲”,好一个“普度”!

普度梵音收归一声,宝光灿烂的雷音塔轰然砸落!

密密麻麻的阴魔,一霎清空。澎湃如海的魔气,一瞬间烟消云散。这生死线后七千里的边荒深处,竟然有片刻的澄阔!

当然很快又有魔气席卷回来。

宝光招摇的雷音塔,顷刻收为玲珑,在黄舍利指尖滴溜溜的转。而她踩着景风,在空中漫行。

“看来这些魔族是下定决心收缩战线了,杀这么久,连根真魔毛都见不着!”黄舍利美眸一转,笑道:“望哥哥,咱们还要继续吗?”

姜望赤眸远眺,若有所思:“说不得也只能回撤了。”

中山燕文八千里真人碑的伟大之处在哪里?

他是独自一人对抗边荒世界,在没有任何补充的情况下,杀到当世真人所能抵达的最深处。

生死线后三千里,已是魔族所需要控扼的荒漠地盘,魔气植根之地。三千里前,魔物野蛮生长,自由流窜。三千里后,开始有魔族精锐小队巡游,真正体现魔族“布防”的概念。

危险无处不在,所以从这条无形的距离线开始,就是“生命禁区”。

人族的边荒猎魔队伍,通常至此而止。非神临强者,不得继续往前。

生死线后六千里,常有真魔出没。

生死线后八千里处,是必然触及天魔势力范围的。

也就是说,中山燕文当初是独身一人,在天魔的眼皮底下转了一圈,立碑夸武!

姜望和黄舍利联起手来,横扫七千里线,可以说天魔不出,无可当者。便是真魔要拦路,也需成群结队。

先前姜望与苍瞑联袂越过生死线,那是屡次与真魔对冲,哪里魔气嚣烈,就杀向哪里。这才有阵斩两尊真魔的战绩,这才让号为“现世神使”的苍瞑,在距离苍图神辉如此之近的边荒,险些枯竭了自我。

这次他再起边衅,却并无真魔肯应战了。

至于天魔……他和苍瞑游猎真魔,他和黄舍利横扫七千里线,背后都有衍道关注,都是在等天魔落子。

但天魔不是这么好引诱的。

涂扈谋幻魔君,都要以百年为局,最后也才剥得一张假面。

在虞渊长城修建之前,许妄阵斩修罗君王,也被视为大功。此等站在修行绝巅的存在,个个都企及了世界极限,也就是人族保持了对异族的绝对压制,让如天魔般的异族绝巅,选择空间相对狭窄,无法对等算计。在这种大势之下的必然里,姜望才可以这么活蹦乱跳。

整整三天三夜,姜望和黄舍利纵横边荒,几乎击溃荆国这边七千里线上所有大型魔物聚集点。但没能斩杀真魔,对魔族来说就不算损失,对两位当世真人来说也不算收获。

“那就回吧。”黄舍利叹了一口气,但又笑起来:“不过——你好像输了噢。愿赌要服输,想没想好输我什么?”

她敢和姜望比试诛魔的数量,当然是有底气的。

修得一身佛功的她,镇起魔来,效率高得可怕。梵唱一起,群魔皈服,佛光一照,魔物成群消解。

姜望只笑了声:“是吗?”

轰!

话音落下的同时,在他身后拔升两尊高达三百丈的法相!

一尊毫毛招摇,獠牙凸起,眸泛赤红,魔威滔天。

一尊生龙角,显仙容,俊逸非凡,仙气氤氲。

他们一左一右,向两边疾飞,席卷天地之间的一切如同狂澜。

“道法·真火燎原!”

赤色之火,淹狂沙成海,所卷之处,魔尽成烟。

“仙法·见闻皆死!”

无边见闻之线,皆成杀器,贯入魔颅!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