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西枕清流

桐柏之津,数十骑踏起烟尘。

“聿聿~!”

盘缰勒马,伴随马嘶之声,众皆翻身而下。

早有人候在堤岸,将马牵走。

渡口的人不少,除了不怕冷的江湖大汉,船工商旅都着厚衣,否则可扛不住冷彻入骨的河风。

每日从渡口坐船南下的大有人在,什么大族豪商,江湖门派,那都没啥可稀罕的。

常在渡口混饭吃的,早就司空见惯。

但是,

今天来的这一伙人实在惹人眼球,那些走在一起的魁梧壮汉且不提,为首那位白袍青年只在下马瞬间,就把人的目光勾了过去。

在淮安郡,可少有这样的人物出现。

他们正朝着泊岸的大船走。

叫人难以置信的是,候在大船上着武服的汉子跳出甲板远远相迎。

渡口上不少老人眼睛一直,这.这不是弋阳的卢大侠吗?

自汝南大贼被灭,淮水上游南北两岸的渡口,很多渡船都被这位卢大侠照应,老船家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这么一看,那气质出众的青年就更不简单了。

渡口虽然热闹,倒也没人凑上去。

当个新鲜热闹瞧瞧吧。

就是叫一些路过的大隋少女们难以释怀,比如几位从淮安治所比阳城走出来的姑娘,一路目送,直到那人上了大船。

“管家,那郎君是谁?”

淮安太守府车驾旁,有一颇为秀气的姑娘不禁出声询问。

她旁边的几位朋友,也都兴趣盎然。

老管家见识不俗,却紧张兮兮:“那是从南阳城来的大人物,连卫太守也不敢怠慢,老朽不敢乱说,您要是想打听,只能朝太守去问了。”

卫太守之女正要说话。

似因几人目光太盛,船上那人朝她们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这一下,真是桐柏渡口初相见,一遇周郎误终身。

几位姑娘望着他转过头去,听到篙师振楫,见樯帆初张,淮水寒涛,涌似奔马,那道身影顺流东下,背影被一众大汉挡住,再难见到

卢祖尚朝着渡口后方望去一眼,夸张道:

“师叔还是收敛魅力的好,否则江淮两岸,不晓得有多少姑娘要黯然神伤。”

他这一句“师叔”叫得太顺口。

顺口到天经地义,连周奕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弋阳,卢祖尚乃是仅次于师父松隐子的第二高手。

他修道门内功,岂能不知这位师叔的改变?

那日光山初见,虽看不透师叔的底细,却也不像今日这般,那种深邃气质,便是师父久坐青松观,也找寻不得。

可想而知,该是多么高的武学造诣。

“劳烦你跑一趟。”

“欸,不打紧。”

卢祖尚又透露:“师父几日前已写信寄送巴蜀,他老人家与袁天罡道长交情甚笃,知晓这桩情义,只待师叔过了三峡,袁道长必然热情相待。”

“我就不去光山了,你帮我谢一声。”

周奕从怀里掏出薄册:“这是我练坎离剑罡的一些感悟,也给松道友,可惜这么长时间过去,还没达到剑罡同流的境界。”

这.这.?

卢祖尚脸上的肌肉一抽,心想“这时间很长吗”?

师父练了一辈子,也没有剑罡同流。

楼观道的镇派绝技,那是要无数岁月打磨的。

不过,他瞧着便宜师叔的表情,真不是装的。

他就是嫌慢。

暗自叹了一口气,把师叔从“人”这一栏排除,心中好受很多。

毕竟,他尝试许久,连离火剑法都没练成。

把薄册放在衣服内夹收好,忽又道:

“听说杜将军正在六合一带用兵,或想西枕清流。”

周奕朝卢祖尚瞧了一眼,他既然关注这些事,想必已是知晓南阳内情。

“可是有什么不妥?”

卢祖尚稍露严色:

“清流势力较为复杂,牵扯大江联十多家门派,清江派、苍梧派、江南会、明阳帮,田东派等,虽不属于八帮十会,但合在一起,力量可就大多了。”

周奕有些印象,这帮人曾一路追杀跋锋寒,追着他到处跑。

“除此之外,还有难缠的琅琊贼寇。

贼寇武功不俗,不乏一等一的高手,与周围势力多有牵连,其中就包括在庐江郡的义军首领张善安。”

“看来你做了不少了解。”

卢祖尚解释道:“我曾和大江会一道朝庐江做酒水生意,这张善安,还曾与我闹过矛盾,故而知道一些。”

“前些日子,杜将军从淮水南下,叫我遇上了虚先生,一番浅谈之后,我便多生想法。若师叔欠缺人手,我可带人越过开化,直入庐江。”

“如今无有汝南贼寇之扰,我正好能腾出手来。”

卢祖尚并非随口一提,而是做过深思熟虑。

从桐柏到弋阳这一段路上,他绕着江淮近况聊起很多话题。

在黄水渡口下船时,周奕对他没做多余交代,还是以稳住淮水上游局势为重。

渡口边,义阳郡丞王弘烈等候许久,特来为周奕饯行。

他是卢祖尚极为亲近的朋友,虽是郡丞,势力却比太守还大。

王郡丞什么废话都没说,只是送来美酒。

望着大船再度起航,完成任务的卢祖尚与王郡丞交流一阵,便直返光山。

他骑马来到青松观,将周奕所给薄册递交松隐子。

之后,他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师父从申时直到天黑,眼睛一刻不离那些册中小字。

掌灯时,卢祖尚实在憋不住:

“师父,你怎如此痴迷?”

许久未曾说话的老道长叹了一声:“世上果有奇才,巧思天授,简单的道理也能入木三分,非是寻常之人能得见。”

“嗯?”

卢祖尚有些不信:“难道周师叔短短数月,在楼观剑罡上的修炼,能比您还深刻?”

“凡事不能全以时间长短来计较。”

松隐子道:“我要再写两封信。”

“寄给谁?”

“其一还是寄给巴蜀袁道友,其二嘛.”

松隐子一脸严肃:“我要寄给宁道兄。”

“这是作甚?”卢祖尚一头雾水。

“我要对宁散人说,他已经老了。”

卢祖尚连连摇头:“您这样不好,会给周师叔招惹仇恨。”

松隐子再看册上小字:“在为师心中,周道友已经是我道门第一人。当年你师祖都办不到的事,他或许能办到。”

“就算偏私,我也要支持。”

“我可还记得,当初为师说出本门承袭时,宁道兄想了半天,再瞧瞧周道友,张口便答,这差距好大。”

“借你刚才的话来评,宁道兄这么多年的见识,怎还不及周道友的?”

原来师父一直记得这桩事,他老人家对于道承,不是一般的看重。

可惜自己没有练剑罡的才情。

卢祖尚读懂了师父心迹:“宁散人看了您的信,会生气吗?”

“不会不会。”

松隐子没好气道:“他岂会缺这点气度?”

“我倒希望宁道兄因此好奇,将视线从佛门转到道门天才身上,如此一来,对于周道友的事,才算大有裨益”

……

过了淮南到钟离,刚一泊船,周奕便听到有人操着吴音唱念渔歌:

“淮水汤汤,冬日夜长。一苇所如,江海为乡”

他从大船船舱中走出,见到渡口有数艘渔船划过。

这时夕阳沉浦,暝色四合,偶见孤鸿掠水,冻鲤跳波。

此情此景下,周奕也生出漂泊异乡之感。

忆昔大禹疏川,凿龙门而导淮泗。建安诸子,临清流而赋慷慨。

他啧啧而叹,似乎闻到一阵从下游通济渠吹来的腥风。

二目扑闪,像是看到百里外,孟让正与隋军大战的场景。

才一下船,就有人迎了上来。

那人胡子拉碴,一看就是杜伏威手下的猛将阚棱。

钟离津渡人多眼杂,不少人投目张望。

此地局势混乱,几番易手,算不上江淮军地盘。

而且,有各大势力的眼线。

可不敢像在淮安那般高调。

周奕见阚棱带着人要来见礼,先一步伸手制止,阚棱环顾四望,这才低调上前。

与周奕一道南下的数十位高手分站四周,把暗中窥探的视线全都挡掉。

又冷目四望,让众多势力管好眼睛。

他们气势凶悍,钟离津这边也无人敢上前冒犯。

“大都督,今晚无法在钟离歇停,日间恐有大战,我们须得连夜过池水,穿过昭义县。”

此地是吴头楚尾,濒临淮河。

隋军与孟让的战场,已波及至此。

“走吧。”

周奕没那么多讲究:“我带来的人有点多,马够乘吗?”

阚棱简单一扫:“够的,或许缺几匹,便两人一乘。”

大船交给弋阳卢府门客,周奕与阚棱朝渡口外走。

“孟让有没有被攻下?”

“暂时没有。”

“六合呢?”

阚棱沉声道:“老爹又一次将来整打退,不过除了李子通那狗贼占住海陵,周围几伙义军全被来整所灭。”

“一些散乱人马汇入我军,其余逃向海陵。”

“情况不是太好,一旦孟让溃败,我们就要面临张须陀、来整、尉迟胜三方人马。”

“辅将军在永福,估计也守不住了。”

听到辅公祏,周奕眉头微皱。

这也是个随时会背刺的家伙,更是魔门天莲宗传人,安隆的师弟。

阚棱打断了他的思绪:“如果三方大军来攻,六合守不住,便要退回寿春,重新经营淮水。”

“除了六合之外,可有其余部署?”

“有,李校尉曾建议攻取清流,起先辅将军并不赞同,可虚军师一至,便将此事定下。”

“现已筹备许久。”

李靖和虚行之的决定,周奕不会有疑问。

卢祖尚提供的消息也没错。

唯一让他注意的是“辅公祏不赞同”。

周奕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盘算。

辅公祏在永福,若他守不住,六合虽为重镇,却成孤城。

清流便是滁州中心,在六合的西侧,二者以滁水相连,若占清流,可成猗角之势。

不仅能支持六合,还能一道威胁历阳、丹阳。

辅公祏凭什么不同意?

周奕有此想法后,便一路与阚棱交流,问起这段时间发生的大小诸事。

阚棱与杜伏威一道拜过五庄观。

旁人不知,他却知道老爹与大都督的关系。

故而言无不尽。

当天晚上,众人马不停蹄,天亮时,终于瞧见六合城郭。

江淮军起先紧张,待看清人后连忙通报。

因与来整连战,江淮军多半和衣而眠,周奕抵至城下,绞车转动大绳咔咔连响,吊桥悬门联动,大队人马迎出。

出来的,正是江淮军最精锐的上募营。

“大都督!”

众兵将一齐喊出,呼喝声传响江北,把六合周围的晨烟都震散了。

枪戟排列如林,这种肃杀军阵,互相之间有战阵配合,便是武道宗师也不愿轻闯,一旦没有走脱,或者被人拖住,恐怕要被源源不断的战兵耗死。

周奕走在阚棱之前,在城下六合城吊桥上与杜伏威会面。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相视一笑。

这是成千上万的江淮军,永远忘记不了的画面。

“请!”

“请!”

周杜二人各道一声,最终在老杜朗笑声中,一齐入城。

不远处的虚行之望着这一幕,不由抚须而笑。

那白衣人影倒映在李靖眼中,这位经淮水一战在江淮军中名声大噪的水军二号人物,立时拍了拍虚行之的肩膀。

将他从虚幻中拉回现实。

二人迎了上去。

“大都督!”

李靖似是被面前这年轻人的气质所染,话语带着激动。

“我没有看错人,药师不负所托。”

周奕拍了拍他的胳膊,只说了这一句话。

接着,他便与杜伏威一道去了六合官署。

老杜是个干脆人,多余的话早在南阳说过了,当下,就是让江淮军在六合扎根,最好打到江南。

周奕一夜未眠,与老杜喝了几杯茶醒了醒神,直奔江淮水军大营。

他与老杜分工明确,老杜正面守来整大军,他则是去搞清流。

一段日子不来,江淮水军已是截然不同。

尤其是击溃来整这一阵,大壮军威。

因与阚棱聊了一路,情况他已了解个七七八八。

掀开大帐时,李靖与虚行之欲要起身。

周奕摆手制止,与他们坐在一起,叫他俩继续。

二人很快适应,又商量着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动军需

周奕只是听,没打算微操,所以不插话。

虚行之果然有能力,竟能跟得上李靖的节奏。

等他们商量完毕后,才把应对清流的策略,转述给周奕。

江淮水军当下扩增至四千人,清流正规守军不及两千。

但这是攻城,不是平原战。

清流的城不算高,只有三丈,远不及江都宏伟之墙。

军中好手,稍借城墙一步就能上。

懂一些轻功的高手到城下,一提真气便能飞跃。

老杜去了南阳之后也不藏私,将一部分上募营高手分入水军。

清流对江淮军来说,不算坚城。

不过一旦交战,上了城墙,清流城中也有高手相抗,不见得就能占便宜。

李靖道:“我们已研究数日,要攻下此城不算难事,但绝不能有太多伤亡,否则控制不了城中局势,那时占了城,反倒进退两难,成为累赘。”

“我是否要参战?”周奕问。

“我家就大都督一个武学宗师,这样的大杀器岂能放之不用。”

虚行之又宽慰道:“当然,这是咱们羽翼未丰,只待兵强马壮,大都督在后方高卧即可。”

李靖也点头,周奕自然没有异议。

接着,二人又说起占城前与占城后的多条策略。

他发现情况比卢祖尚说的还要复杂。

“清流的位置虽不及六合,地域却大六合五倍有余。如果城中势力支持官属,守城之兵,顷刻便有上万之众,且各大家族都有门客高手,还有大江联的田东派、涂江派。”

“虽说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我们也因为城内局势,不敢急于动兵。”

“所以,一旦攻城,必须迅速拿下。”

“那时对于城内的势力而言,也只是换了一个官署,他们短时间无法合力,也就只能接受。”

李靖说完,虚行之补充了一句:

“江淮军的名声不算好听,与南阳那边的情况大不相同。周围的义军也多是如此,为了避免与城中大族打交道,一些义军直接入城劫掠,抢完就走。

其中占不住城的,便沦为流寇,比如琅琊山上的一众大贼。”

周奕思虑一番后,暂不考虑攻城之后的事。

忽然问道:

“你们准备何时动手?”

“再过八九日,看一下扬子县那边尉迟胜的动向。”

“旁人知晓这个时间吗?”

虚行之立时警惕:“天师要提防谁?”

周奕静听四方动静,低声道:“辅公祏。”

两人又惊又疑。

周奕便把辅公祏的来历与自己的怀疑说了一遍。

李靖面色一变,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当即改变策略:

“看来不能等太久,四日后的晚上,我们立马行动。”

虚行之道:“正好有天师这个战力,也不算仓促。不过,城内的县令匡肴要留着,不能杀。”

“哦?这位匡县令很得民心吗?”

李靖连忙摇头:“虚军师的意思是,要把他斩首示众,头颅挂在城墙上七天。”

周奕明白自己会错意了:“看来清流的百姓过得不好。”

“是很不好。”

虚行之朝滁州方向一指:“倒不是没吃没喝,就是提心吊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随时会被大贼劫掠。这匡县令是当地一霸,作威作福,强娶了好多房小妾。”

“大都督有办法改变这种局面吗?”

周奕目色平静:“我只懂一个办法,那就是人头滚滚,全部杀干净。”

“好得很。”

虚行之道:“城楼上那些人,全是匡肴的走狗,仗势欺人惯了,没人敢得罪。大都督杀人时,千万不要留手。”

一旁的李靖看了看虚行之,又看了看忽然沉默的大都督。

这一下,武道宗师的杀气,算是被彻底激了起来。

匡县令在此,一定要谢谢虚军师。

与二人谈罢,周奕去补了一觉。

醒来时,天已昏黑。

这时李靖虚行之联袂找来,又有一批巨鲲帮的人从城内带回消息。

之前李靖攻“来整”时,卜天志便提供了不少船只。

这一次,清流城内的消息,多半也是巨鲲帮带出来的。

事实证明,周奕的担心完全正确。

清流城内,果然有变化。

翌日一早,他又去见杜伏威。

老杜将西门君仪、王阑芳调拨给他,这夫妇二人是王雄诞、阚棱之下,江淮军中最强的两人。

将两位得力干将安排给李靖后,周奕提前一步从六合出发。

他从南阳带来的人全都是生面孔,故而伪装成马帮,拉着数车茶货、药材,绢布朝清流而去。

出发之前,周奕叫来道场办事最机灵的冯四。

对他交代一番,让他领头带着数名随行高手,走在马帮之前。

从六合出城不到十里,才过一条杉木林。

前方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实一点!”

冯四朝着一名精瘦汉子呵斥一声:“帮主,抓到一名‘贼人’。”

此时伪装成马帮,自然要称帮主。

“误会,误会!诸位朋友,小人确非贼寇。”

那人被众人盯着,吓得要死。

冯四冷笑一声:

“你在本帮四周踩盘子,不是贼人是什么?听说琅琊大贼泛滥,七大贼横行无忌,你多半就是那些大贼手下。”

“是不是?”

南阳帮随行的一位舵主六十余岁,叫做狄方思,也是最早跟随杨大龙头的那批人。

随行的高手中,属他功力最深。

此时扮做副帮主,驾马朝周奕靠了几步,对那人直接喝道:

“说,准备在哪动手?!”

见他还不说话,狄方思把刀抽了出来:“帮主,还是杀了吧。”

周奕毫不迟疑:“杀掉,我们返回六合避一避。”

“慢慢慢!”

那人朝地上跌坐,这狼狈样子,哪里看出是个会武功的。

“小人名叫金瑾,是涂江派门人!”

他自报家门,连连喊道:“这位帮主,我真是涂江派的,清流城楼守军也认识我,不信您可以去打听打听。”

“当真?”狄方思的老脸虽然严厉,却把刀收了。

“一问便知,一问便知啊!”

冯四道:“两位帮主,莫要相信。”

“那涂江派是大江联中一支,其下门人,怎会在官道上踩盘子。”

“嗯?!”狄方思二段拔刀,“你怎么解释?”

他老脸漆黑,杀意汹涌:“看着老夫的眼睛,回答我!”

金瑾咽了口口水,哪里敢瞒:“我见你们从六合城出来,以为是江淮军的人,所以查探一番,准备回去告诉清流守军。”

狄方思见他不像说假话,把刀一收。

周奕摆了摆手,冯四等人也从金瑾身边让开。

这时帮中几名汉子哈哈一笑。

操着中原口音道:“我们是从淮安来的,怎可能是什么江淮军,你在瞎说什么。”

金瑾听他们的口音非常地道。

不禁问:“你们是哪家马帮?”

“比阳马帮啊,淮安的卫太守也与我们相熟,上次永丰仓丢米,我们还帮卫太守的忙追杀大盗。”

狄方思道:“南阳那边的生意不好做,被飞马牧场的当阳马帮给占了。”

“所以,就朝南边跑一跑,看看有没有生意做。”

金瑾听罢,仔细打量了几人一眼。

若不是从中原来的,没法把事情说的这般清楚。

大江联情报互通,有些信息,与他知道的能对的上。

他拍了拍身上灰土,狼狈的样子去了七八分。

这时抱拳道:

“原来是淮安的朋友。”

“不知几位要做什么生意?”

周奕奇了:“金兄弟能代表涂江派说话?”

金瑾笑了笑:“金某在掌门面前算是熟人,不若与我一道去清流。”

狄方思则道:“你们若是和江淮军打起来,我们的羊皮也运不过来。”

“羊皮?!”

金瑾来了精神:“不知贵帮的羊皮是怎么弄到的?”

“自然是塞北的北马帮。”

周奕道:“那位北马帮许帮主欠我一笔厚金,故而一直能维系生意。若非飞马牧场势力大,我们也不必从桐柏沿淮水下来。”

“原来如此。”

金瑾热情许多:“清流这边不妨事的,他们再打,对我们也没影响。”

他又连续说起清流城中的情况,总算把这帮人稳住了。

金瑾坐上一驾拉货马车,与周奕一道朝滁州清流而去。

太阳快要落山时,总算看到城墙。

济江门的包铁木门上,铜钉反射着夕阳余晖。

一扫城头全是披甲守卒,几名个头高目力好的,正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头上,四下瞭望,弓箭手随时待命。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名块头高大的队正持刀走来,金瑾跳下马车,迎上去说话。

“原来是涂江派的朋友。”

那队正呵呵一笑:“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既然是远客,也要防止是江淮反贼假扮的。”

“金兄弟也知道,我们是得了官署命令,不敢随意办差。”

“城内几大家,也是这个意思。”

周奕朝那队正看了一眼,驾马而上。

冯四急忙跟来,朝怀里一掏,将一把银子塞在那队正手上。

周奕笑道:“请几位朋友喝酒。”

“本人对匡县令也仰慕得很,等与涂江派的朋友聊完生意,再带厚礼来拜访。”

那队长哈哈一笑,变了一张脸:“淮安的朋友,快请!”

“都给我让开!”

城门口上百名持枪守卒让开道路。

金瑾道了一声谢,又说了什么,便领着比阳马帮的人入了城。

这时他走到周奕身边,解释道:

“周帮主勿怪,这是官署的规矩,但凡首次进城的,都要一个见面钱。我已经与他们说过,下次比阳马帮的朋友入城,便来去自如了。”

“正常,各有各的规矩嘛。”

周奕很大度,朝冯四瞥了一眼。

冯四近前,小声道:“帮主,我塞给了清流官署一万金。”

周奕微微点头。

“金兄弟,那匡县令武功如何?”

“相当了得。”

金瑾道:“咱们清流是一方大县,匡县令的手段,足在滁州一地排入前五。”

“难怪清流城中的势力都支持他,而抗拒杜伏威。”

“周帮主有所不知,这匡肴并非胜在武功上,论武功他比不了杜伏威。但他颇有手段,知道怎么与城内各大势力打交道。”

金瑾打开了话茬子:“比如那滁水渡口,大多数生意都是田东派与我们涂江派在做。”

“如果杜伏威入城,以他强势的性格,我们就需要让出很多利益。城内其他势力也是这般看的,故而支持匡肴者众。”

见到周奕点头。

金瑾为了与他做成买卖,又透露一句:“此前我们得知杜伏威要攻清流,早做了准备。”

“一旦江淮军大部移动,扬子县的尉迟胜便会收到消息,反攻六合。”

“他若只是派小队人马,想占清流,那只能是痴人说梦。”

他点到即止,也给了周奕一颗定心丸。

清流城的生意,可以安心做。

周奕再没多少说话的兴致,开始观赏城内景色。

清流果然比六合大。

一路穿过古楼街、鲜鱼巷口、西桥长街,这时经过城中内河“小沙河”。

此河清冽,借着夕阳,可以看到水中游鱼。

暮色渐合,路上的行人瞬间少了一大半。

这一点,连六合城都比不上。

可想而知,晚上不安全,少有人敢走夜路。

街道灯火,比周奕预料中少很多。

“晚间多有贼匪吗?”

金瑾听了周奕的话,也不瞒着:“是的,现在也无人理会。”

“这些贼匪,与琅琊七大贼有关。这七个贼头来历不小,没人愿意得罪。此前城中有出头的,后来一家人被杀个干净,之后就没人敢管了。”

“竟有此事?那匡县令呢?”

金瑾嗤笑:“匡肴只喜欢女人的肚皮,哪会理这些事。”

“周帮主,到了!”

他说话间,快步朝一处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的府邸走去,却没有看到,后方的年轻人一张脸格外冰冷。

周奕耳力惊人,已听到里面推杯换盏的声音。

站在大门口两尊石狮子旁,仰头瞧见宽大的匾额写着“廉府”两个烫金大字。

“两位帮主,请!”

前方四人挑着灯笼,金瑾引周奕入府。

跟着周奕进来的一共有十五人,其余全留下来站在门口,看管马帮财货。

漠北的羊皮生意太诱人。

金瑾很重视,将周奕带到一处灯火恢弘的大厅,乃是涂江派廉掌门会客之所。

此时,竟还有两名客人。

三人正在喝酒,见到他们到来,全都投来视线。

站在三人身后的,还有八九人,也是同样动作。

金瑾定睛一看,竟是这两位。

当即收敛口风:“掌门,我来为您引荐一下,这位是淮安来的贵客。”

金瑾原本满脸笑容,正准备往下介绍。

忽然间,他瞧见主厅中的三位面色一变。

包括涂江派的廉掌门在内,目光齐齐朝自己身旁看来。

金瑾笑容一滞,往后一瞥。

原本跟在他后方的十几人,忽然脚步停顿,将往后的路径排排挡住。

这.这是要做什么?

要在涂江派驻地动手?

疯.疯了吗?!

那位年轻的周帮主,更是胆大到了极点,像是没把大厅中的人当一回事,径自朝灯火最恢弘的地方走去。

“周周帮主,你要做什么?!”

金瑾失声喊道。

可是,周帮主并未理会。

随着他移动,大厅中的三位掌门级高手,竟一时没有动作。

他们也没有搞清楚什么状况。

客座上的两人,疑惑的看向廉掌门。

仇家找上门来了?

涂江派的廉掌门看了自己的得力手下金瑾一眼,放下酒杯递话:

“廉某人眼拙,不知足下是哪里来的朋友?”

“哦,我是来与你们谈生意的。”

周奕还在往里进,站在三位高手身后的那一圈人中。

一名光头汉子皱眉低喝:

“小子,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他话罢拔出刀来!

因为白衣青年无视他的警告,已经往前三步。

这是田东派的拔刀秘法,拔刀之前积蓄的气势越强,出刀越快。

这时盛怒之下,真气灌入,一刀斩出幻影。

此刀一出,无人敢小觑。

然而那青年眼睛不眨一下,快刀近身一尺,左手袖影翻飞。

他的手看上去没有那么快,却恰好比光头的刀快。

光头这一刀,拼的就是快刀之势。

此刻,刀背却被两根手指拿住。

“咔”的一声。

像是掰断青竹传来脆响,光头灌入刀上的真气连同刀尖,一道崩断。

青年曲指一弹,打出破风声!

那刀尖在光头的刀面擦出火星,自他脖子旁带出一条血线,碰的打碎他身后一架花瓶。

哗啦啦瓷片散落,光头朝脖子上一抹。

望着手上的血,惊得说不出来话。

心脏剧烈跳动!

差一点,就没命了。

不,是对方留了他一条命。

还没想通对方是怎么破了自己的快刀之势,他就听到:

“把你的玩具收起来,滚到一边去。”

光头大汉听罢,心中怒火更盛,岂有此理!

作为田东派十二柄快刀高手中的第九把,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心中天人交战,在青年举目望来时。

他将断刀收入刀鞘中,滚到一边。

“你便是涂江派的廉掌门?”

“在下廉子骏。”

廉掌门看了田东派门人一眼,正准备再问,却被人抢先。

“方才出刀的该是田东派的人。”

周奕朝廉掌门身旁那名壮硕汉子问:“你便是田东派掌门?”

“不错。”

那汉子哼了一声,手搭着腰间长刀:“在下桑师翰,江湖朋友给个面子,唤我一声田东快刀。朋友看破刀势,本事眼力确实不小。”

“但若因此小看本派,那也过于狂妄。”

“哦?”

周奕道:“桑掌门的话挺有意思。”

“这么说,你的刀非常快喽?”

桑师翰露出自傲之色:“不止是清流,便是整个大江联十几派,桑某都是第一快刀。”

三人瞧见,白衣青年听了这话后微微一笑。

“正好,我的剑也很快。”

“是我的剑快,还是桑掌门的刀快?这一点暂时不知。”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桑掌门。”

“一旦我出剑,就要有人死。”

“方才你门下对我不敬,我没有杀他,算是我做客此地,给你们一个面子。”

“此时若我出剑,你的命,就要留在这里。”

“要不要试试看?”

桑师翰的脾气向来爆炸,但他不是傻瓜,他方才出声,只是想找回面子。

哪里想到,对方如此决绝,一点退路不给。

面对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诡异青年,他实无取胜把握,此时身体微微颤抖,欲拔刀,又不敢。

他心中明了。

其实自己已经输了。

以田东派的拔刀秘法,若是无胆出刀,哪里会有绝强刀势?

此时出手,恐怕连七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这家伙如此说话,分明是在短短时间看透了本派秘法!

桑师翰心惊愤怒之余,又有一点佩服。

但作为一派掌门,岂能露怯!

“出剑吧,看看今天谁死!”

桑师翰怒吼一声,把自己的气势提了上去。

“掌门!”

几位田东派高手已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出声制止。

这时,一只带着厚茧的手压在他的刀柄上。

“桑兄,稍安勿躁。”

右边客座上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蓄着短须,额头宽大,眼睛极为有神。

“在下清江派副掌门李涛年。”

周奕多看了他一眼:“你与无定风是什么关系?”

“向清流自然是我师兄。”

周奕道:“清江派以剑法闻名,李掌门要代替桑掌门露一手?”

“不。”

李涛年道:“朋友与我一般,今日来到涂江派都是做客的,做客之人不宜在主家动刀兵。”

“朋友年纪轻轻,却有一身让我也看不透的武功。”

“李某佩服得很。”

“在下有一手内功马马虎虎,想在朋友面前献丑。”

廉子骏与桑师翰恍然大悟,心叹李兄高明。

清江派的向掌门号称无定风,而师弟李涛年则叫无已风。

所谓无已,指的是没有休止之意,意思是他的内功连绵不绝,后劲极强。

一个青年高手,天赋纵然高,内功上也必然是最弱之项。

而李涛年专修内功,剑术不及师兄,内功却是整个大江联排行前三之人。

不清楚这人的剑法,贸然比斗殊为不智。

但恶客登门,不能丢了大江联的面子。

李涛年的想法,那是再正确也没有了。

“好,在下的内功也平平无奇。”

周奕微微举掌。

三位掌门人初时不查,忽然同时后退一步。

灯火辉煌的大厅内,没有风响,可所有的烛火突然朝一个方向摆动!

光头汉子脖子上的血,此时朝脖子两侧画圈,成了一道血环。

一股无匹威势,正以白衣青年为中心,朝四周迸发。

那金瑾已经吓傻了。

整个涂江派大厅忽明忽暗,灯火跳跃不休!

可是,却没有一盏油灯烛火熄灭。

更为诡异的是,处于气势中心的青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

这是这是什么样的精微掌控力!

三大掌门背后冒出冷汗。

武学宗师!

“李掌门,是我先出手,还是你先出手?”

李涛年没说话,看向了廉子骏。

廉子骏也不说话,默默瞪向金瑾

……

(本章完)

第117章 道祖真传 大都督威!

涂江派宴客大厅,气氛骤紧。

谁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变故。

大家吃着酒,唱着吴调,忽然来了一尊活阎王。

天下间的武学宗师,哪个不是名动四方?

眼前这位,只稍稍展露,便知武学造诣非是三位掌门能窥透,可搜遍记忆,也没能在江湖上找到与之对号的。

李涛年脑壳胀痛,不知对方身份,自然不好递话。

但这会儿已顾不得再想。

至于拼斗内功?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他把不说话的廉掌门朝旁一扒拉,挤出身位欠腰拱手。

“高人当面,李某哪敢献丑,这便认输了。”

他将姿态摆得更低,语气充满歉意:

“李某见识浅薄,有眼不识泰山,今日有所冲撞,还请朋友多多包涵。”

李涛年说起软话毫无迟疑,也不觉得有什么丢脸。

九州四海的练武之人多到数不清。

而眼前这位,乃是江湖上极其罕见的数十人之一。

这般高手见一次都不容易,更别说打什么交道。

大江联十几派合一的盟主,也距此甚远。

李涛年内心松了一口气,面前的神秘青年,随意放下手掌。

大厅中灯火,旋即直起腰来。

“你们清江派在清流城有分舵?”

“没有。”

李涛年忙道:“但在丹阳、历阳、盐城各有舵口.”

他后边套近乎的话尚未出口,外边一阵嘈杂,数百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掌门!”

涂江派的人听到动静,正迅速赶来。

廉子骏急忙将要进来的人喝停:“这里没你们的事,全都出去!”

几名涂江派长老看到了大厅前的异常,但与廉子骏对过眼神后,晓得事情不简单,连忙将人带走。

涂江派只是大江联中的一员。

廉子骏连琅琊大贼都不愿得罪,更不要说眼前这位要命的阎王爷了。

“朋友,还请上座。”

廉掌门把人哄走,上前请周奕。

见周奕并未拒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摆手对旁边人催促:

“快,速速换张席面!”

“是,掌门~!”

那位脖子上一圈血的光头大汉站得笔直,他此刻再也不觉得憋屈了。

微微朝主座上的青年一瞥。

心中想着自己与宗师人物恶斗一招,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这等战绩,田东派十二柄快刀中,唯有他做到。

什么第九把刀?

他心觉自己的彪悍战绩,已能成为第一把刀。

今夜有大人物驾临,涂江派上下忙成一团,后厨加火添油,所有伙夫厨娘一齐行动。

门人来回跑动,不多时添酒回灯,重新开宴。

唯有金瑾还呆立在那里,心中一团乱麻。

我这是把什么人物带回来了?

本以为完蛋了,可现在这位又心平气和坐了下来。

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一点他心知肚明,以廉掌门的面子,决计是请不来这般人物的。

“三位掌门,请坐吧。”

周奕背后是一面木雕屏风,上方绘着大江东去图,两侧配楹联。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像是涂江派的掌门人。

廉子骏不敢托大,在江湖上打拼,最要紧的便是手上功夫。

他们三位掌门年纪虽大,但此时能坐着吃饭,已算光鲜。

廉子骏三人各都疑惑得很。

尤其是对方来意、身份,却也只能暂时压着,等时机成熟再问。

心情,更是如大海上的波涛一般起伏。

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强绝功力。

江湖上出现如此人物,竟闻所未闻?

廉子骏想起之前听到的话,恭敬问道:“朋友说是要来做生意,不知有什么事是我们能效劳的?”

周奕沉默片刻,没急着回应:“我想知道,三位今晚在聊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

田东派的桑师翰道:“我们在聊江淮军。”

“我与廉兄正准备各派出五百人,阻止杜伏威夺占清流。”

周奕欣赏他的坦诚:“我说的生意,正好与江淮军有关。”

江淮军的生意?

三位掌门不由一愣。

但他们可不是笨蛋,旋即反应过来。

想到近来听到的传闻,三人带着惊异之色,慌忙朝主座上的青年打量。

顿时,桑师翰心中拔凉,恨不得把刚才说出去的话吞回肚中。

心态稍好一些的要数李涛年,清江派不在此处,没怎么掺和里面的事。

“敢问.”

他歇了几个呼吸,继续道:“敢问朋友与江淮水军大都督什么关系?”

周奕自斟自饮:“便是周某。”

三位掌门暗喊一声糟糕,心中把匡县令骂了个狗血淋头!

廉子骏急忙站起:

“大都督,此乃误会!”

桑师翰把手边酒杯都碰倒了:“我等无心与大都督为敌,都是匡肴那狗贼使的鬼蜮伎俩!”

“那你们为何要为匡肴办事,难道大江联也怕了他?”

廉子骏赶紧解释:

“匡肴这厮背地与琅琊大贼有关,那七名大贼实力不俗,武功颇有来历,又勾结庐江郡的张善安。

城中各家拿他没办法,加之此人精于钻营,懂得拿捏人心,大家只能顺水推舟。”

桑师翰在一旁补充:

“我们两家想在清流安稳,也不愿与他硬碰硬。匡肴早早得知杜将军要攻清流,于是私下联络各家,不只是我们两家出人,而是全城势力各派人手。

只待五日后,便有上万人手埋伏,等着杜将军来攻。”

与之差不多的消息已被卜天志的手下带入军中,只不过没这般详尽。

晓得两人没说假话,周奕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大都督,所谓不知者不怪,还请给我们一个机会。”

廉子骏没坐,继续说道:

“若我知晓江淮军中有您这样一号人物,就算闹翻,匡肴那狗贼的话,我也是一句都不听。”

坐下来的桑师翰也站起来道:“桑某也一样!”

周奕又一招手,廉子骏才坐下,桑师翰跟着二段坐。

“几位掌门算是有诚意,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不过现在要请你们做一个选择。”

廉子骏马上抢话:

“不用选,您只管吩咐吧。”

桑师翰也极为痛快:“桑某愿意开清流城门!”

一旁的李涛年看到两位朋友找到了大靠山,哪里肯怠慢。

“城中有好几大家族在丹阳做生意,都与我清江派有联络,李某可以让他们全权听从大都督安排。”

之前听金瑾说过,城中势力担心自家受到影响,并不欢迎杜伏威。

周奕心中清楚,此时却也不提。

对着三人和善一笑:

“来,我敬三位掌门一杯。”

三人再度站起:

“大都督,请!”

大家满饮,大厅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消散一空.

酒宴过后,由金瑾带路,去往廉府最豪奢的客舍。

金瑾的心此刻还未平静。

身旁这位,虽然还和在六合城外遇见时一样,没散发什么恐怖气势。

但他却无法用之前的眼光看待了。

犹豫良久,终于在快到客舍时,鼓起勇气:“小人不知大都督身份,多有冒犯,还.”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为廉掌门办事,没什么错。我还要感谢你带我入城寻到三位掌门,省了我好些时间。”

“明日继续去办事,别给守卒瞧出端倪。”

此时场景与金瑾想象中很不一样,毕竟从这位的表现来看,不像是个脾气好的。

但不妨碍他心情激动:“是!”

他大声相应,把灯盏点上便退了出去。

周奕望着天空,没瞧见月亮。

他方才对三位掌门交代一通,就没去管了。

也不担心他们耍花样。

在南阳,他担心阴后,又要提防大尊善母。

可对于清流城的几家势力来说,他就相当于是阴后。

总算体会到一把江湖顶尖高手的随性与快乐。

这一晚,周奕静心练功。

翌日,周奕也没有出廉府。

三位掌门早早出门,办事去了。

有人代劳,他又可以安静练功。

从南阳到六合,再到清流,心境一直变化,这也是对精神的一种锤炼。

要完成性命双修,打通眉心祖窍,便需要强大的精神。

此次南下,非但没有耽误练功,反倒别有体会。

到了傍晚,冯四领着一名巨鲲帮帮众来见。

鲲帮带来一些与城中百姓夜不离家有关的消息,与城中藏匿的匪盗有关。

周奕听后,派人与他配合,安排了全新任务。

接连两天,清流城一如往常,没什么变化。

唯有到了夜里,偶尔会传来一些哭喊喝骂声。

三位掌门成了大忙人,日夜奔走。

最高兴的莫属廉子骏,家中来了一尊往日请都请不来的大佛。

涂江派为何与十几家门派成立大江联盟?

还不是江湖难混,自身实力不够,抱团求个心安。

此时一个大靠山近在眼前,岂能不抓住机会。

如果只是一个杜伏威,江淮军一眼便能看到头。

而眼前这位的才情,却少有人能比。

三人私下里做过各种分析猜测,绝不相信会是杜伏威撞大运招揽了一位武学宗师。

想驱使这样的人做先锋小将,简直是异想天开。

三人不信,却也不多问。

办事,抢着办事。

李涛年甚至提议,三人中他内功最高,应该由他开城门。

桑掌门却不同意,他的刀最快,开城最为利索.

至于城内匡县令,此时则是高枕无忧。

城中最大的几家势力,连续向他表露对杜伏威的敌意,并积极朝城门口派出人手。

但是

高兴了不到三天,匡肴便在睡梦中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功力不俗,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

哪怕睡得再死,凭他的耳力,也能察觉到城中端倪。

匡肴住在离官署不远的匡家大宅中,位于清流中心,内河西畔,乃是城中最好的地段。

靠近商铺,还有一大片柳林,环境雅致。

匡家大宅最奢华的一间房内,床头镶着两颗夜明珠,屋中灯火不歇,高矮参差三盏灯火将屋中的梨木茶椅照亮,铜镜也微微闪光。

匡肴靠近灯火,亮出一张四十余岁的脸。

他的眉毛又疏又淡,下方一对三角眼,给人一种阴狠之感。

外间忽然传来惨叫声。

他本有些昏沉,这一声哀号,立马让他醒神。

顾不得穿衣,先把兵器架台上的长刀取下。

透过窗纸,像是看到外边有人影在晃。

“啊~!”

又一道更清晰的惨叫声入了耳。

不会听错,

可奇怪的是,却没有打斗声,也没有兵器交击声。

杂乱的脚步从远处传来。

匡肴摆袖将屋中灯火熄灭,透过窗缝一瞧,这才迅速套上衣服,提刀出门。

“怎么回事?”

一齐走来二三十人,举着火把,大多是他的属下。

其中一个握斧的汉子,正是官署主薄,他正一脸慌乱:

“县令,大事不好,南城门失守了!”

“怎么可能?!”

那主薄陡变怒容:

“田东派、涂江派做了反贼,与杜伏威勾结,不仅打开城门,还把城头弓箭营的人杀了大半,反贼正从南朝此推进,县令速速定夺!”

匡肴眼珠子朝外一突:

“桑师翰、廉子骏,竟然骗我,我要灭你们满门!”

他怒而拔刀,滚出凶悍刀气。

这时,一名身着武服,却在大冬天敞开衣襟的大汉操着粗犷声音道:

“匡兄,此地不宜久留。”

“先回山去吧,清流的账,再慢慢清算。”

匡肴冲他点头:“厉兄,外边又是怎么回事?”

“来了一个高手,轻功虽高,不过被我们的人手挡在外边。”

那大汉不是很在乎:

“不必理会,他一时进不来,我们直接走,以防杜伏威杀来,凭我两人,对战杜伏威太过凶险。”

说到此处,大汉去意更增。

匡肴立马道:“帮我把金银带上,免得便宜江淮反贼!”

就在这时

外边的惨叫声忽然放大,接二连三,像是一声接一声,响个不停!

众人全都侧目。

惨叫声已变成惊悚哭喊,像是一群羊被老虎追撵,全朝他们奔来。

厉姓大汉察觉有异,朝着屋顶一跃而起。

这时一道白影如鬼魅般闪他到前侧,厉姓汉子脚下踩瓦,一个翻身下到匡肴身旁。

瓦顶那人,正是方才在外边动手的轻功高手。

厉姓汉子心下一惊,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朋友,你是谁?”

匡肴稀疏的眉毛皱在一起。

“清流对我来说还是太陌生,走到哪都需要别人带路。”

周奕扫过下方数十人,俯视着匡县令:“你便是匡肴匡县令吧?听说你在清流很得人心。”

“朋友,我没见过你,咱们好像没什么仇怨。”匡肴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我从清流城门路过,你手下收了我一万金见面费,现在十倍还我,我这个债主,就饶你一命。”

“上,一齐杀了他!”

狗屁的一万金,匡肴只当他废话拖延时间。

此时官署内高手皆在,之前丢了胆魄的人再亮兵刃。

“翙翙翙”

众人提气跃起,传来一阵鸟飞之声。

屋瓦之上,十来人一齐围攻上来!

当初周奕在南阳销金楼时面对过这番场面,但此刻的从容,是当初无法相比的。

他一执剑,整个人气质大变。

风神无影一出,他的剑像是一阵捕捉不到的风,刹那间在众人眼前失去踪影。

功力不够,眼力不足,根本瞧不清他的剑。

白影在屋顶闪烁,风声越来越急。

他快得像是那团风,倏来倏往,眼花缭乱,在火把的光芒下,活像一团鬼影。

厉姓汉子和匡肴已经看呆。

只有惨叫,没有杂音。

兵器没有机会碰撞!

那些带有破绽的招式,不可能碰到那柄风中之剑。

那剑太快,脑袋与脖子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已经分家了。

但鲜血止不住得流下。

连续两批冲上来二十多人,被白影闪过齐齐脖颈断裂,前面一个人死了很久,后面人才发现。

等他发现时,自己的意识也跟着僵硬。

接着便是身体栽倒,一颗颗头颅像是皮球一般,从屋顶不断滚下!

第三批人没刹住冲上来一半,其余一半吓得从上方摔落。

冲上来那一半,很快又抱着自己的脖子。

若只论对普通武人的杀伐速度,天下间没有几人能比得过他。

眼力不够的人,立马就要死。

周奕闪身从屋顶追下,有几个聪明之人。

他们发现这老妖怪只去砍头,纵然看不清剑光,却也晓得用兵刃护着脖子。

终于,匡肴听到了兵器交击之声。

然而!

长剑、短剑、阔刀,窄刀兵刃齐齐被斩断!

脖子还是没能护住。

周奕的长剑沾满鲜血,那些血像是有了生命,在剑上不断流动。

那是真气所化的流动之罡。

罡气越来越盛,展现出无坚不摧的锋芒!

瞧见罡法刹那,匡肴和厉姓汉子像是认了出来。

这是比那杀人风剑,更叫他们惊悚的东西。

“朋友,你的一万金我可以慢慢还你。”

匡肴扔掉刀鞘,双手握刀。

另外一名大汉几乎是同样的动作,也握着一刀。

“厉某可以帮匡兄一起还。”

白衣人执剑往前,二人往后,剩余的十几人也跟着两大高手齐齐后退。

一个人,正在压迫一群人!

“咚咚~~!”

两道人影原来保持站姿,此刻在白衣人身后栽倒,人头滚得很远。

周奕盯着二人的刀,目色一亮。

竟是罡气!

他们的罡法与卢祖尚有些像,剑有双刃,刀为单刃。

只从罡气流动附着来说,单刃自比双刃简单。

剑罡练不到家的,用刀更顺手。

周奕见过卢祖尚的罡法,比这两人要纯正。

不过,他们所用的确实是剑罡法门。

“有意思,你们与真传道是什么关系?”

被强劲的杀机锁定,敌手轻功又非他们能比,匡肴与厉舶二人不敢匆忙遁走暴露身后破绽。

于是边退边说:

“朋友既然懂剑罡,想必与我真传道有关,不如罢手言和。”

周奕的目光又从二人刀上扫过:“你们与左游仙什么关系?”

匡肴听他呼“左游仙”三字时,语气平静,心中大为忌惮:

“只要朋友住手,我必如实相告。”

“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

周奕一剑斩来,一直防备的匡肴、厉舶也怒喝一声,运刀而起。

二人一左一右,竟懂合击之势!

左一刀,右一刀,前一刀,后一刀

两人刀法如同镜面,裹挟罡气,斩向八方,形成刀气之网,斩得八个方位全是劲风。

而周奕的剑光,就在他们的剑风之中。

二人拼尽全力,全然不顾消耗,短短时间,已是出刀无数。

可是刀剑一碰,

便听得“咔嚓咔嚓”像是瓦上冰溜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近四尺的长刀,一寸寸崩断。

刀片飞射,又将周围七八人全部打杀。

真气化罡,强在致密。

但破绽也很明显,若真气不如对手,密而易碎。

匡肴、厉舶手上的兵刃,须臾间,只剩下刀把!

二人面露惶恐,跟着胸口一痛,各自被一掌打得倒飞出去。

周奕从两人身旁闪过,追上剩余欲要逃跑之人。

他一剑一命,再没任何多余招式。

匡县令的手下,但凡参与围堵他的人,不多时全部死绝。

大宅四处传来惊叫。

府中下人朝外逃窜,周奕没有去管。

“别装死,我没要你们的命。”

周奕走上前,匡肴自闭目中睁开眼睛,手上的匕首尚未刺出,便被周奕一指点中膻中,顿时身体一僵。

周奕练成了丹田四重,手法极为精准,下一指点中丹田黄庭金炉。

匡肴惨叫一声,失去一身功力。

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匡县令昏死过去。

“他晕了,你来回我的话。”

厉舶见到匡肴惨状,此时受伤之下害怕得很:

“你你能不杀我吗,也不要废我武功。”

“那就看你有多少价值了。”

周奕目露冷色:“你就是那什么琅琊山大贼吧?”

“匡肴武功路数与你相同,想必他也是那七贼中的一个。”

周奕并不停顿:“你们与左游仙什么关系?”

厉舶被他气势所慑,反应一慢再想扯谎全无可能,性命攸关,只得如实承认:

“我们是左老祖的门人,分属道祖真传。”

他捂着胸口,想攀一点关系:“你的剑罡甚至不比老祖差,定然与本门有渊源。”

“渊源自然有,”周奕漫不经心道,“既然是左游仙的人,怎会在琅琊山当大贼?”

“这”

“嗯?”

周奕冷目扫来,他一身霸道罡气,让厉舶感受到一阵本门老祖威严。

这才失神道:

“张师兄能掌握庐江郡,也靠我们在清流不断给他输送财货,等他将庐江稳住,我们还得配合他朝历阳拓进。

故而老祖让我们继续潜伏琅琊。”

周奕回过神来,庐阳郡的义军首领张善安,原来是左游仙的人。

“你练的可是子午罡法?”

“不是。”

厉舶道:“我只算外门,张师兄才是真传,唯有他得授本门真法,练成了老祖的子午罡。”

“子午罡共有十八重,张师兄已将罡法练至第十五重,他不满四十,天赋不差老祖多少。”

这还不差?

张善安不及左游仙

左游仙虽登顶十八重,可多年磨练,也只是功力深厚。

剑罡同流,始终没法攀上。

“这么说,张善安有罡法真籍?”

厉舶道:“不算真籍,只是抄本,真籍只在左老祖手中,”

周奕有些心动,想找点启发:“左游仙呢?”

“左老祖去了巴蜀还未回返。”

“除了你们琅琊七大贼,还有多少人马?”

厉舶讲了这么多,也不差最后一点:“清流城防守卫,有近千是我们的人。此外,山寨还有三千多人马,其中武艺傍身者超过八百。”

“看你还算老实,暂且留你一命。”

周奕蹲下身,朝着厉舶身上一点,封了他的经脉:

“等休整一段时日,我送你回琅琊贼寨。”

厉舶面色一变。

“怎么,你不想回家?”

“回回.”

他回了两声,心中一片凉意。

山寨也要完蛋了,眼前这人,完全是左老祖级别的人物。

他恨恨得瞪了晕厥的匡肴一眼。

这混账不知从哪把人引来的。

正在心中咒骂,忽然背后一痛,也晕了过去。

周奕把他们拖到匡肴卧房两侧,朝两边一丢,暂时不管。

屋中还有一道呼吸声。

掌灯之后,看到一名衣衫不整的女人,约摸三十岁,见到周奕衣衫染血,她一脸害怕,浑身打颤。

一问之下,才知是被匡肴从城内抢来,坏了清白。

她着衣朴素,与周围奢华装饰格格不入。

这是个可怜人,

周奕知道她没说谎,“走,我送你出去。”

那女子一呆,却急忙爬下床。

见茶桌上有一套厚重的银制茶盏,周奕将它们踩扁,用布帐捆在一起。

等把女人送出门后,便将银器放在她手上。

“去买件衣服。”

周奕也没法安慰:“匡县令很快就会死,你就当是一个噩梦,好好活着。”

女人看他转身才反应过来,颤声喊道:“恩公.!”

“快走吧。”

周奕返回卧房前,把昏掉的匡肴一脚踹入垃圾堆中。

他从房间拖出一把梨花椅,就坐在门口,看那女人离开的方向。

天慢慢转亮,空气中的血腥气散发着芬芳。

城门口的喊杀声已经停止,街道却死寂。

往日夜里不见人,现在日间也无人敢走动。

但是,这是一个难得的冬日好天,东方早早便有一抹晨曦。

安静的清流城,忽然传来密集脚步声。

“咚咚咚~!”

杂乱的脚步声之后,还有齐整的军阵。

一些胆子大的城民透过窗缝、门缝瞧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清流城中,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竟然集中起来,齐齐朝一个方向去。

而那些肩膀缠着红布的义军,正持枪跟在这些人身后。

可以看到,那些大人物面色各异。

有人惊恐,有人藏怒,更多的还是不安。

匡县令大宅,这是城内各大家族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但凡有私下交易,总要朝这里跑一趟。

“诸位,请!”

李靖甲胄染血,迈着大步前进,两侧跟着几十位枪兵。

入到匡县令大宅深处,所有人都闻到浓烈的血腥气。

那是匡肴的精致大院,卧房端居正中。

清流城各大家族的领头人,此时汇聚了过百人,各个行当都不缺。

他们见多识广,却被眼前的画面惊住了。

屋顶上全是无头尸首,血液顺着瓦片,像是被霜冬寒气冻住,垂在廊檐下,结成了一条条冰溜子。

这些人的血有些黑,故而血溜子也乌漆墨黑,渗人得很。

地上远远近近,到处都是人头。

尸体歪七倒八,有的靠着树,有的撑着墙,有的拄着地。

在散乱的人头中,城中的大人物们,也瞧见了许多熟面孔。

都是官署内最霸道的存在。

往日里,这些人能收到最多的孝敬,在城中做事,也是肆无忌惮。

他们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下手狠,武功高。

但这里的人,比城墙上的守兵死得更惨。

除了少数幸运儿被碎裂的兵刃杀死,其余一个个尸首分家。

这人头滚滚的画面,是有人故意做的。

叫你找不到其他伤口,死法一致,虽然血腥恐怖,却又绽放别样艺术。

之前还有人面上含怒,现在看到这副场景,面对坐在一片血色中的那个年轻人,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大家都得到一个消息。

那位江淮军中的大都督,一人屠了匡府所有高手!

就用那柄插在门口,嵌入砖石中的剑。

“大都督~!”

一众兵士齐齐呼喊,把惊骇愣神之人全部震醒。

咚咚

又是齐整脚步,李靖一摆手,枪兵朝两侧一让,排开阵势,让城中大人物们上前。

这些人中,多数都通武功。

武者胆气虽足,可眼前高椅上的年轻人,本就带着一股无形威势,此刻匡府之中,随处可见他倾泻的杀机。

如此场景,众人只觉脖子与脑袋像是松动,稍有不慎就会搬家。

这般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只要怕死,胆气定然不够用。

清流城,变天了。

这一位,看样子比匡肴要危险啊。

多数人惴惴不安时,涂江派的廉子骏往前一步:

“大都督,清流城内有名有姓的朋友们都到了。”

周奕点了点头,他目光一扫,没有人与他对视。

“前几日我还在六合城,就听到清流城中不少人在议论我,既然大家与我这么熟,就当作是朋友。”

“因为是朋友,所以今日没有请你们到官署大营,只来这匡县令家宅,想必你们对这里很熟悉,如此一来,没有生疏感,那便容易说话。”

清江派的李涛年点头道:“大都督言之有理。”

七八名与李涛年熟稔的家族掌舵人,也跟着附和。

他们一附和,合群的人全都附和。

周奕一眼就挑中一位脸闪怒气之人。

他手一指,虚行之似乎早就明白,精准将人找出。

那是个着黑衣的鼠须汉子,五十余岁。

“你似乎很不满?”

“误会!”那鼠须汉子一惊,正要再辨。

虚行之道:“大都督,他是城中最大妓院春满阁的魏管事,是巴陵帮的人。”

巴陵帮是天下有名帮派,那鼠须汉子心中稍定,忙道:

“大都督,我巴陵帮对贵军占据清流绝无异议。”

众人瞧看青年反应。

“巴陵帮,不过是贩人妻女的鼠辈。”

“把他拖下去斩掉,调查春满阁,只要与贼匪有关,全部杀头,以后江淮军治下,将没有巴陵帮容身之所。”

周奕平静吩咐,众人面色一变。

那魏管事吓得一抖,他怒喝咒骂间挥拳反抗,数名上募营高手扑了上来,顷刻将他拿下,像是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才出门口,就听到惨叫声。

巴陵帮的管事已经被光速斩掉,出刀的人刀很快,正是当日对周奕出刀的田东派大光头曹正。

如今已经弃暗投明,被安排为御用刽子手。

众人见状,不敢再有别的心思。

巴陵帮的势力,可比他们要大得多。

这位大都督,根本是毫无顾忌。

“诸位都是清流老人,想必很明白城内有一个巨大问题。”

“那便是贼匪。”

田东派掌门人桑师翰立刻站出来道:

“不错,贼匪扰乱清流许久。”

“贼匪必须要剿,不剿不行!”

登时传来一阵哄闹,显然众人对琅琊七大贼多有忌惮。

一名员外打扮的中年人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都督,琅琊贼匪为患多年,其中多有强人,高来高去,难以防范,我们也是有心无力。”

“无妨,城外之贼不用你们担心。”

周奕的目光扫过众人:

“但城内之贼隐藏颇深,却需要你们配合找出来。我灭了匡县令,因为他正是琅琊七大贼之一。”

“什么?!”有人一脸震惊。

周奕压下杂声:

“你们有些人不知情,有些人知情,过往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只要与匡肴打过这类交道的,请去向虚军师说明,我只给你们半天时间。”

“接着,配合我军把藏在城内的贼人全部拔除,这事便过去了。”

“提醒一下,我手上还有一名大贼,他知晓琅琊虚实,只要与你们所述不一致,便说明毫无悔改之心,下场将与贼匪一样。”

众人心中一紧,又听周奕道:

“我军入城之后,可没杀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对诸位的生意更没兴趣,占此城对你们有益无害。”

“往后只要按照城内规矩正经做事,江淮军不是你们的敌人,反而是你们的依靠。”

一些人听了他的话,心下稍宽。

但是,悬着的心还是放不下来。

江淮军的名声他们听过,不见得有这般好。

周奕摆了摆手,虚行之便领着他们出去了。

李靖汇报了伤亡情况,有田东派、涂江派两家帮忙,江淮军几乎是直接入城。

从攻城战变成了追击战,一路追着匪军乱杀。

此番闪击清流,伤亡微小,几乎没付出什么代价。

晚间,周奕与李靖、虚行之凑在一起。

虚行之整理了各家给出的情报,周奕讲述琅琊贼与庐江郡张善安的关系。

他们商议一通,定下计策。

李靖先带人出城,堵住前往琅琊山的必经之路,接着由西门君仪、王阑芳各带人马在城内行动。

由巨鲲帮、田东派、涂江派的人带路。

接连三天,对清流城内藏匿的贼人展开猎杀!

左游仙的这些手下对清流渗透的厉害,一些人已经融入各大家族,但这些家族又不敢行动。

这一次,被周奕里里外外,除了个干净。

那些翻墙而出,欲逃回琅琊的贼人,大都被李靖灭杀。

清流城内,经历了一场大乱。

但是乱局过后,像是一个得大病的人,终于拔掉病根,能好好喘一口气。

城内诸多势力联手散播消息,江淮军入清流后的第七日,开启“杀贼大会”。

数万名胆大百姓来到城门口,目睹匡肴被公开斩首。

周奕站起城楼上,抓着匡县令的头发,请他赴死。

一刀将匡贼头颅斩去的刹那,城中受到欺压的百姓发出震天欢呼。

那一刻,城门附近传响一声声“大都督”!

接着,又将这段时日抓来的数十名贼匪排排按在城下,由曹正等田东派快刀手主刀。既欣赏刀法,又斩杀贼匪,直接叫清流城的精神风貌换了一茬。

杀人过后,由虚行之当众宣布清流二十策。

诸多规则,于民大益,又给经商之人,更安全的环境。

而江湖人,也要在本地讲规矩。

原本可以肆意妄为,但大都督一来,清流的规矩就有了。

初初时,大家兴奋劲过了,可能会怀疑是江淮军作秀。

可接连半个月,真的是秋毫无犯。

这一下可不得了,一下安稳的清流城,让城民都有些不适应。

放眼江淮,滁州清流城,真的成了一股清流。

匡县令的钱财,还有其党羽在清流的多年搜刮,全都成了周奕的军费。

而滁州一地的几座小义仓,全落入江淮军手中。

有钱有粮,时机成熟。

接下来虚行之挂出牌子,扩军招募猛士。

此次无需强征,竟也有大批壮汉来投,甚至是直奔上募营而去

“清流城已彻底安稳下来!”

清流官署内,虚行之很是振奋。

一旁的李靖也笑道:“如此一来,杜将军有了我们这个后方,六合不再是孤城。来整与尉迟胜多了顾虑,再想攻下六合,那可就难了。”

虚行之大乐:“天师果真有天命在身。”

周奕放下手中的经卷,笑道:“怎么又扯到天命了,不是你们安排的好吗?”

“欸!”

虚行之道:“这匡肴明面是官,暗地为贼,故而有力也不支援来整,叫来整错失了攻破六合的时机。”

“而李将军,也像是天授神将。”

“诸般巧合,叫我们在江北站稳了脚跟!”

李靖不由打趣:“虚先生还忘加了一个天授军师。”

周奕笑问:“接下来还用得上我吗?”

虚行之摆手:“不用,清流彻底稳固,天师自去寻牧场主人,琅琊贼我们去除便好。”

周奕没理会他的暗示:

“我准备去庐江一趟,瞧瞧道祖真传的法门。”

“还有那几个大贼,我对他们的剑罡也很感兴趣。”

“就顺便去琅琊一趟吧”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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