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74章 饭钱

第74章 饭钱

章越,郭林即将入学县学。

前一日郭林即提着大包小包赶来了,章越本以为郭学究和师娘会来送一送什么的,但却完全没有。

就这么任着郭林一人如此带着如此多行李来了。

章实见了有些心疼道:“怎么拿这么多东西?衣裳被褥不够就到这来拿,三哥那还有些衣裳,我与你道就拿这当自己家一般。你看看都过了冬了,还拿冬衣来。”

章越这边笑道:“师兄,你和我客气啥。”

郭林笑道:“多谢大郎君,师弟,其实在此住了许多日,实在打搅了。”

章实笑道:“你这孩子就是规矩太多,这点倒是学学三郎。”

郭林点点头道:“师弟性子大方,我见得世面少。”

章实又摇了摇头。

于氏给郭林烧了热汤,郭林当下下楼洗澡。

“这么多腌菜罐,他不会拿此当饭吧!”章实不由道。

章越点点头道:“县学只有一百个老生给米粮,其者皆不给。还有笔墨纸砚也要自备。”

“那你们吃食怎办?”章实问道。

“这不有馔堂么?我听说馔堂的饭分一二三三等,一等有些菜蔬,还会给肉菜,但一顿要二十钱,二等也给菜蔬,但不给肉菜,一顿十钱,至于三等只有蒸茄子和粟饭,不给菜,一顿三钱。”

章实闻言默然片刻道:“你师兄整日吃腌菜和茄子这些也不成啊。”

章越道:“没用的,师兄说了他最敬佩范相公。范相公当年也是家贫,每日煮粥分成数分,早晚各食一顿。同窗给他些好饭食,他却不肯。范相公说吃惯了这些,白粥就入不了肚了。”

章实犹豫一阵道:“本也给你备了些钱,让你去吃一等的,但如今你师兄也这般,如何使得?”

章越忙道:“兄长,你不会如此吧!这些日子……家里钱还剩多少?”

章实道:“前些日子是收了不少贺钱,自打众人知道你二哥退回圣旨,不授进士起,就没人再送了……”

章越闻言心道,他娘的这也太势利了。

众人都说,二哥这殿试不如侄儿,就拒绝了这一次接旨,这不是让官家失了颜面么?

如此一辈子的仕途就毁了,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也就是说二哥这一次弃考,下一次再考又要从解试从头开始,如此希望渺茫。

但对于章越如释重负的是,他们终于不用关注二哥是否来信这事了。随他吧!

章实叹道:“幸亏都是多年的朋友,也没叫咱们退东西。但如今三百贯放在食店那怕是不够,用钱地方尚多,少不得又得紧衣缩食了。”

章越忍不住道:“哥哥,这些日子知道二哥中进士,你花钱大手大脚也罢了,但这个回礼那个回礼的也实不必,如今家里都没攒下些钱财来,你看看你?”

“难道不知一句话‘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当无日思有时么’?”

见章越身为弟弟居然敢数落身为哥哥自己,章实也有了脾气道:“三哥,你这是说我当哥哥不善当家么?”

“那还不是明摆的事么?”

“三哥,好!”

被章越这么一说,章实气呼呼地走下楼。

“哥哥,记得带门。”

章实下楼梯走了一半,闻言又气呼呼地上楼将房门关好。

章越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听门外章实道:“三哥你莫担心,等食铺有进项了,咱家日子就好过了。如今先委屈你一二,一等的饭食咱们暂且不吃,改作二等吧!”

章越没好气地道:“哥哥,我要睡了,不与你再说了。”

“好。三哥早些睡。”

楼梯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片刻后章实又上楼来道:“三哥,明日我送你们去县学。”

“不必,我和师兄自己能走。”

又过了片刻,章实又问道:“三哥你肚子饿不饿,我下碗面给你和师兄吃。”

“哥哥,我睡了。”

章实叉着腰在楼下感叹了会,然后扳起指头数起:“二等饭十钱一顿,一日两顿即是二十钱,一月除去朔望,则是五百八十钱。”

“若改作一等饭则需一贯一百六十钱,真是开销不起。”

次日。

章越和郭林起床梳洗。

章实将章越拉至一旁塞了一贯钱到他包裹里道:“我每月给你一吊钱。早晚之间肚子饿了,就去买些点心,平日缺什么东西不用等到朔望日也可到家里来问我买。”

章越这才神色舒缓了些。

点心这词就是出自宋朝。宋朝把胃叫作心骨咀儿,点心就是安慰下心骨咀儿的意思。一般宋人是早晚两顿,故而点心常指,中午时候咱肚子饿吃点东西哄哄他。

似章越如此家境殷实的市井之家,其实早就一日三餐了,二哥逃婚后,家境没落了才改作两餐。

至于大部分人,尤其连殷实的地主之家,为了勤俭还是两餐。甚至大宋的天子,堂堂官家,御厨里也没有午膳这一说法,只有点心。

怎么说呢?单以求学而论,一月一贯钱还是够用的,远比当初在乌溪时好多了。

章越问道:“嫂嫂溪儿够用么?”

章实笑道:“那是自然,只是眼下稍紧些,等咱们家食店开张了就宽裕了,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章越满意地点点头。

这日去县学,章越郭林没让章实送,二人一起去了。

章实不放心地将二人送到了桥边一路叮嘱道:“三哥以后好生照看你师兄,多帮着他提些东西。”

没错,郭林大包小包的,一路上确实累章越替他扛了不少。

二人到了县学,就先被人指引去馔堂缴纳饭钱。

县学相当于公立学校,不用束脩钱,故而饭钱就是读县学的最大开支了。

说是五百八十钱,其实是足百,实际上给四百四十七钱就好了。但章实给章越的一吊却是实打实的一千钱,这还剩下不少。

“二等饭,章越,”对方抬头看了章越一眼笑道,“你就是此番县学录试的经生第一名?”

章越笑道:“正是,让职事见笑了。”

“全通啊!了不得!”

章越很高兴,还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二哥才认识自己,没料到是因县学录试经生第一名的缘故。

到了郭林时,对方则道:“三等饭,郭林!”

对方将三等饭三个字念得有些重,然后抬起头将郭林上下打量了一番。

有那么一刻,郭林顿感无地自容。

章越不动声色地道:“职事,这位是我郭师兄,我读书能有今日大多都是他教的。”

职事闻言恍然道:“了不得,更了不得!”

Ps:本书宋朝吃食方面的知识,不少摘至李开周先生的《食在宋朝》。

(本章完)

第75章 他日见之不晚

章越与郭林方才职事对话的一幕,正好被旁边一人看见。

此人并非别人,而是州学的孙助教。

孙助教原先奉李学正之命,要将章越等几人取入州学的,不过此事却为县令阴阻。如今孙助教也只能作罢,但他得知章越在县试时,作了一首神童诗。

据孙助教隐约所知,章越似写了一篇诗,被人呈给上面那位官员。那官员似很赏识对方如此。

但孙助教一看这首诗,觉得并非如何出众,而且不仅出韵,且平仄不通,这样的诗才如何能得人赏识。之前那首诗八成是拿别人的诗一抄,打算欺世盗名。

于是孙助教就立即命人将此事报给学正。

随即又传来章越二哥中进士的消息,学正让他打探章越底细,同时不可打草惊蛇,随即他二哥又拒绝接旨,放弃了进士出身……

而今日也是章越入县学的时候,他也在一旁旁观,看看这少年究竟是如何之人。

浦城县学进士斋两百余人,经士斋只有一百余人。南方人尚进士科轻经科,有门路的子弟多从进士科。而县学进士斋又多是特录,试录的则少之又少。二人既是报考经科,又是试录,一看即知没什么根底。

就二人出身而论,章越算是寒门子弟,而郭林甚至连寒门都算不上。

饭食就看得出,县学里多是一二等饭的,三等饭少之又少了。但这章越人似还不错,并非是那等奸邪之徒。

“再看看吧,不可贸然下定论,如此不是毁人一生。”孙助教自言自语道。

孙助教当即装着不经意的样子,走到此处。

职事见了立即起身道:“见过孙先生。”

孙助教点了点头,看向章越,郭林道:“他们是?”

职事笑道:“是今科县学录试,这二人都是中第子弟。”

说着职事又举章越道:“此乃经科第一名,以全通得录。”

“哦,全通?”

孙助教上前打量章越。

职事道:“这位是州学助教孙先生,你们二人还不快行礼。”

章越,郭林连忙行礼。

“你就是经生第一?”

章越心底很高兴,如今我的名声都传到了州学助教的耳里。

章越道:“学生惭愧,学生侥幸录试第一,但经生第一学生不敢窃居。”

此子说话倒是很小心。

孙助教温和地笑道:“小小年纪能够如此谦退,实属难能,今年来本州诸学颇有轻经科而重进士,然今科的九经及第,朝廷授国子监直讲,足见朝廷器重之意。”

章越心道国子监直讲原称国子监讲师,淳化五年改为直讲,并一律用京朝官。要知道一榜进士也只有十几个京朝官,而九经出身果真可与进士头甲出身媲美的。

孙助教说到这里,看章越,郭林二人眼色。郭林仍不知国子监直讲是何官职,但章越却暗暗欣喜的样子。

孙助教暗叹,学识不足可以通过学习而得,但这些知识就不是学习而知。有的寒门子弟就算了高第,但初入官场一窍不通,等他们摸爬滚打十几年终于明白的时候,年华时机都已是错过了。

下面章越与孙助教应对如流,郭林却只能说几句。

孙助教对章越已是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不由心想,此子如何也不像是奸恶之人,他需好好向学正禀告才是。

一边说章越,郭林已是交了钱。

孙助教说了几句即离开,二人又去领了儒生的襴衫。

这算是县学的福利,不用钱。

穿了这身襴衫上街,即是县学的学生,老百姓眼底的秀才,也就是真正的读书人了。

宋朝的襴衫乃细布白衫,圆领大袖。之所以称作襴衫,是因衣裳的膝处有一道横襴。

汉服有两大类,一是深衣,一是衣裳。

衣裳是上衣下裳,上面穿衣,裳有些类似于裙子,围在腰间。这是汉人男子最隆重场合的穿着。

而深衣就是将衣和裳连在一起。

襴衫穿法就是深衣,但中间这道横襕又代表了上衣下裳的古制。也就是横襴以上为衣,以下为裳。

深衣的穿法有曲裾和直裾。

曲裾要将襟围着下裳缠绕最后系于腰间。女子穿着曲裾就很显身材,很好看,遥想那个强大的汉朝盛世时无论男女都喜用曲裾。

至于直裾就是腰间开叉,而且有下摆,如此有个大的弊病,跪坐和坐下时容易走光,毕竟那时候大家没有穿裤子的习惯。

故而在汉朝时曲裾要比直裾要隆重正式。

不过如今有了裤子,直裾深衣已渐渐取代了曲裾。

曲裾毕竟穿起来太麻烦了。

但是宋朝读书人襴衫,保留了曲裾的穿法,因为曲裾比直裾更正式更郑重,也不太管学生们到底这么穿到底方便不方便。如今恪守古礼的官员读书人也仍穿曲裾深衣。

“师兄,这曲裾如何穿?”章越一脸茫然。

郭林也是一脸无奈道:“师弟,你可问倒我了。”

“总不能去问学正怎么穿襴衫吧?”章越忽笑道。

“这。”

章越道:“师兄,你看我们自入县学来一路有几人穿曲裾了?”

规矩是规矩,执行不执行另外回事。

“这倒也是。”

章越道:“我看,管他曲裾直裾。只要不秃巾短后即可。”

秃巾就是头上不戴儒巾。短后,就是短后衣,后幅较短的衣裳。这不是说不能光屁股的意思,而是不能把裤子穿在外面,必须用裳遮起来。

郭林道:“这不太好吧。”

章越道:“咱们看看再说。”

这时职事走来道:“襴衫都领了,咱们一并去斋舍。”

“是。”

三人边走,职事又边对章越道:“孙助教知你是此番录试经生第一,对你很是看重。”

“多谢职事,多谢孙助教。”章越心底不由甜甜的,此刻感觉有些飘。

“每年州学都从诸县学中选拔学生,直荐国子监,若东京不录,也可去南监,若能得孙助教替你说一两句此事就成了。”

宋朝的南京是应天府,应天府是商丘。商丘国子监原称应天书院,范仲淹当年就是在此读书的。

宋真宗有一次到了南京,万人空巷。国子监的同学都争着去看皇帝长啥样子,唯独范仲淹不去。同学奇怪问范仲淹为何不去见见皇帝。

范仲淹平静地答曰‘他日见之不晚’。

数年后范仲淹进士及第,于金銮殿上见到了宋真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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