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奇迹

摄政元年正月初(十月),韩信比预定的时间更早一些来到咸阳宫。

他的职位是九卿之一的“郎中令”,非得细论的话,守卫在咸阳宫的郎卫们皆是其下属。但很显然,这只是名誉上的,郎卫已全部更换, 以安陆人为主,其次则是在南征、北伐两场战争中战死的将士子弟。

韩信进入此地依然要经过一系列程序,确认身份无误后被恭恭敬敬地请进去,请他在此等待,因为摄政很忙,给诸卿面见禀政设置了各自的时间,现在正与治粟、少府二卿议事。

“郎中令却是来早了。”郎官笑着提醒, 韩信却道,自己是故意如此的。

“直接从雍地去了上郡, 却连咸阳都没进过,十二金人久闻盛名,正好有空仔细瞧瞧。”

咸阳宫前,高大的十二金人依然屹立,各高6丈6尺,其面容各异,有的浓眉苍髯,有的三缕短须,容颜栩栩如生,六人着鹖冠,六人戴胄,皆身被铠甲,或手持金戈大戟,或双掌按着巨剑, 或持木制巨弩欲射……

他们好似十二位尽忠职守的郎卫,屹立在宫中宽阔的大道两旁,叫路过的人心生震撼。

韩信也被震撼得头皮发麻, 一个个瞧过去, 一直看到他脖子有些酸时,旁边才响起一个声音。

“郎中令,如何,这些金人,壮如高山罢?”

回头一看,却是个身着卿士衣冠的大胖子,满面红光,笑眯眯地看着韩信。

“张少府。”

这体型,除了张苍哪还有别人,韩信少不得向他见礼。

张苍将韩信上下打量,颔首道:

“摄政素来将侄女当成亲女一般,能将其托付与你,郎中令果非一般人物,非但一表人才,军功也冠绝三军,数年之间,从卒伍之士一跃为九卿君侯,摄政赞你的是国士无双,果非虚言。”

“国士无双?摄政真如此说我?”

韩信不由大喜,但旋即想起摄政给自己“益善”的侯名,连忙告诫自己不要骄傲,肃然道:

“韩信不过一淮阴无行黔首,若非摄政赏识,恐怕已丧于岭南,仍然泯然众人,岂会有今日之荣?”

张苍颔首,却指着这金人道:“我见郎中令对这金人孰视良久。”

“韩信从小地方来,未曾见过如此巨物。”

就像平原来的孩子,忽然站到雪山脚下,那种震撼感……

张苍笑道:“上一次对十二金人赞不绝口的,却是我一位来自大夏国的友人。”

摄政还在与萧何议事,张苍索性与韩信在金人脚下交谈起来。

“我那友人名苏赫克特尔,我嫌他名字拗口,称为苏氏,他在咸阳呆了两年,我从他那习得希腊文字言语,也听他说起无数泰西的事迹,他告诉我,这十二金人,可与泰西七个奇观相提并论了。”

在张苍和苏氏分别习得对方语言后,他们的交流渐渐深入。

“苏氏告诉我,在大夏之西万里,有希腊大国名托勒密,其郊有陵寝封土如金字,以石砌成,各高数十丈,三两成群,从大漠中拔地而起,不知建于何年何月,反正自希腊人有史以来便已存在。”

“托勒密国还有一大灯塔,建在港口附近,先以夯土筑三层台,再以上好的石料砌成,白日以巨鉴反射日光,晚上用火光引导船只,海船远远望来,恍如看到了第二轮明月,再无迷航之虞……”

“在托国北边海中一岛上,又有日神像。以石块雕成肢体头颅各部位,又外包铜,身达十余丈,也就是十二金人的两倍高。一个脚趾头就需要两人方能合抱,手举的火炬则作为灯塔,昼夜不熄,为过往船只导航,因立于两港之中,而船可从其胯下过,可惜十多年前的一次大地动毁了……”

“而在托勒密与大夏国中间,又有一大国曰条支,便是李信将军要助大夏抵御的那一国,其国在古时曾有一王,为其爱妃筑悬苑,垒土数十丈,在其上各层造拱廊悬苑,养满奇花异草。”

其他三个,有希腊胡天神像,条支古王的陵寝等,张苍印象不是很深刻了。

“这都是真的?”

韩信却是听呆了了,他尽管用兵如神,但在见识上,也算不上很多,正值二十多岁年轻气盛,不由心生向往。

张苍道:“我不太相信苏氏之言,觉得或有夸大之辞,但摄政却说可能是真的。”

“至少那大漠旁的‘金字塔’是真的,还说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西人的许多技艺,是中夏之人所不识的。木构、漆器,我为彼师,但若论石构、烧制玻璃,则彼为我师,尤其是用石造屋,以后天下太平,修整藏书石室时,或可采用。”

“总之,纵是游历过条支、托国几处奇观的苏氏,见此十二金人,也震撼莫名,且极其喜爱,问我这十二金人可有名氏,听说尚无,便私下用希腊人观天上星辰后,所推演的十二星宿来命名……”

比如那持弩作射击壮的金人,被苏氏冠上了“射手”之名。

当时张苍没多想,倒是在前段时间,黑夫入主咸阳宫,继续以此地为办公场地后,他说起此事,竟让黑夫发愣后捧腹哈哈大笑不止。

堂堂大秦摄政、太师兼任太尉的夏公,差点就此笑死过去。

而后,黑夫遂给了十二金人正式的名儿,比如那持弩的射手座金人,被命名曰:

“星矢……”

黑夫又言这十二金人与阿房宫大殿中,始皇帝令人杂糅东西技艺,所铸成的西王母(希腊人曰雅典娜)像,可谓绝配,也不知是何意,搞得张苍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总之,当年大夏人苏氏入咸阳宫,见十二金人,称之为第八大奇迹。

等到见了阿房完时,苏氏骇于其占地广袤,恢弘壮观,又称之为第九奇迹。

直到其被张苍带着去骊山附近,远眺始皇帝陵时,苏氏又改口了,说这世上共有十大奇迹,而大秦独占其三……

张苍只是好笑:“可惜他没机会去北方见到秦燕赵长城连成一体,否则这天下奇观,将是十一个……”

但仔细想想,又不由骇然。

张苍现在承认,泰西希腊人也是一个不逊色于中原的文明,在数术、天文上的造诣令人惊讶。从托国到大夏,希腊诸国加起来,东西万里,人口、疆域甚至不比大秦少。而那些奇迹,或承袭自先代古王,或由各国分别建立,都是历经十余世才修筑起来的。

但大秦的四个奇观,加上驰道等,不过一世便屹立如此之多,实在伤民太甚。

也难怪少府最多的那年,开销竟占了天下收支的三分之二……

“所以少府的作用,才需要从奉皇帝一人,变成去做利国利民之事。”

黑夫和秦始皇帝一样,也热衷于中央集权,用他的话是就是“集中力量办大事”。

但集中财富与资源、人力后,二者的用法却不一样。

以几年之时,费数万万钱,造一个大而无用的奇观,若这笔钱用在他处,能培养多少知道基本卫生常识的医者,制作多少织机,让工匠精进多少工艺,印刷多少书籍,让多少孩童有识字之能了……

“摄政深感始皇帝时驭民太繁,等扫平六国群盗后,意欲省苛事,薄赋敛,毋夺民时,少府会将精力放在兴修水利、道路,鼓励生育,使工匠精进工艺,使人人皆有衣穿上……而征战,也会彻底停下,终其一生,恐怕不会再发兵西进了。”

张苍瞥着仰望金人,意犹未尽的韩信:“到时候这年纪轻轻,已立功勋的韩信,摄政又要如何收其兵权,让他甘心平静度日呢?”

哪怕弓藏,也要等飞鸟射尽以后,此时尚早,这时,韩信却问起张苍,那高鼻深目卷发的大夏人苏氏到哪去了,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西域胡人呢,好奇心驱使下,很想瞧瞧……

张苍只笑道:“苏氏做了西征军的向导,西行前往大夏国了,也不知苏氏带着李信等人,走到哪了?是否已至大夏,他曾与我相约,在大夏国以希腊之礼食招待我。”

他不由感慨:“唉,等天下平定了,我也真想去泰西看看,抄录希腊人的书卷学问,再看看那些奇观是否为真啊……”

岂料韩信却接话道:

“等天下平定了,韩信愿与张少府同往!”

满心皆是建大功,立大名的青年将军意气风发:

“摄政曾对我说起过李将军之事,盛赞其是天下用兵一等一好手,兵形势、技巧臻于纯熟,韩信很想与之一晤。”

“顺便也去看看,那另一半天下的诸多奇观,是真,还是假!”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955章 东出

韩信的话只是年轻人头脑一热脱口而出,张苍也未当真。

咸阳宫依然是帝国的中枢,只是皇位上空空如也,只挂着把天子剑,据说摄政召开朝会,得跪坐在阼阶主位上与诸卿对话, 大家行礼,他也要作揖还礼,而办公区则在偏殿。

摄政给自己规定的工作时间,按照秦的十二时辰,莫时(9点到11点)刚到时,准点来到咸阳宫办公,黄昏(21点到23点)开始时离开, 本来想定七日一休沐,但因为其他人皆是十日一沐,黑夫不好搞特权,于是也只能如此……

这下,黑夫竟成999了。

“难怪始皇帝英年早逝了……”黑夫顿时明白了,感情他现在就比程序猿还苦几分,更别说每天熬到凌晨的祖龙了。

稍后叔孙通便来迎了韩信入内,去偏殿见摄政,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待会要注意的“礼节”。

“摄政既已为太师,尊为夏公,自与昔日还是彻侯时不同,得注意一些必要的礼数,韩侯待会且记着,始见摄政时,至其前,容弥蹙……”

“容弥蹙是何意?”韩信虽然乃兵法天才, 但文化上却是个半文盲,听得发懵。

“就是不能笑, 要肃穆。”

叔孙通对类似韩信这样的大老粗将尉习以为常,鬼知道这群人进咸阳宫时干了多少无礼的事,比如有一支安陆兵杀入咸阳宫,竟公然在十二金人脚上刻字,得意洋洋。至于前几日,黑夫为夏公的典礼上,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的,更不知凡几。

这大秦看似无君,实则有君,尚未成为法外之地,法度、尊卑、礼仪都要一一恢复,于是摄政便让叔孙通设置了一些简单的礼仪,以适应这独特的“君臣关系”,明上下尊卑,但也不必太过。

“上殿之后趋行而作两揖即可,不必下拜,因为韩侯乃关内侯、将军,摄政也会回一揖作为回礼,但韩侯必待摄政安坐之后才发言,谈话时,开始时要看着摄政的脸,言毕,目光下移,不说话时,需注视摄政的膝盖……”

一通话将韩信说晕了,他不由抱怨道:“摄政只是假皇帝,礼仪便如此麻烦,往后成了真皇帝,那还了得……”

这差点将叔孙通噎死,这年轻人也太过大胆了,这种话也讲得?

韩信倒是浑不当回事,总觉得,别人得如此,但自己功劳大,不必这样,问道:“之前叫君侯,现在当如何称呼?”

“摄政、太师或夏公,当然……”叔孙通提醒韩信道:“摄政尤其喜欢旧部称其为‘主公’!”

如此告诫着,二人也倒了偏殿,叔孙通刚要大声通报,岂料韩信却将他的话全给忘到脑后去,只将剑交给郎卫后,不仅面上露出了笑,毫无礼节地大步走上去,更大声喊了一句:

“仲父!”

……

黑夫心里怎么想不知道,面上倒是依旧待韩信如子侄,让他就坐,问道:

“没回家去?”

韩信的眼睛没有如叔孙通告诫的,盯着黑夫那曾被箭射中过的膝盖,而是先打量了一通宫殿内美轮美奂的装饰,接着很无礼地看着黑夫的脸,傻呵呵地笑道:

“未曾,我刚归来,下了马就直接入宫,从直道来北坂很便利。”

黑夫少不了说道他几句:“汝妻才至咸阳,是该先回去看看。”

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你没有兄弟,乘着年轻,早些要个孩子罢。”

在生活上,黑夫是鼓励大家669的,这些年战争损失的人口,必须在十年内补回来,每条件也就算了,有条件的,得为国家做贡献……

尉阳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黑夫无奈地摇摇头:

“汝妻兄,如今已有六个子女了。”

万万没想到,大开后宫的是尉阳,黑夫有种看错人的感觉,他那侄儿小时候老实巴交的啊,被谁教坏了呢?

此外,东南形势比黑夫预想的要差,八月份时,丹阳郡的安圃进攻淮南为英布所败,这厮好像还挺能打的,好在安圃虽损兵折将,但在老弟尉惊、侄儿尉阳支援下,顺利撤到衡山郡去。

一场胜仗涨了楚军士气,恰逢项羽奔波了两个月,带着少数兵卒回到楚地,依靠车骑的袭击,又败吴芮手下一名越校于东海,素来谨慎,遂放弃夺取的土地,撤回江东。

好有大江为阻隔,尉阳楼船横于江上,楚军过不去。

但无论如何,黑夫想利用江东吞并淮南的计划是泡汤了,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楚人疲于奔命,元气大伤,尉阳这小子学了自己,几乎将东海南部的稻谷割了个干净,这个冬天,淮南楚人恐怕要挨饿了。

可黑夫不满足于此,既然东南边没能打开局面,那就要考虑其他方向了。

这也是他调韩信回来的原因。

“上郡形势如何?”黑夫问道。

“已大定,匈奴人撤离了河南地、上郡边塞,冒顿虽占据北假、云中,但大多数新秦中之民,已撤离到河南地,由章太仆接收,上郡偶尔有匈奴人斥候,但都为白翟骑击退。”

“章邯来信,说新秦中一共被被掠走至少五万人,又有数万人流离失散。”

黑夫心痛流血,他知道,那些被掳走的同胞将遭受生不如死的虐待,能将他们救回来么?而若不能将匈奴一举击灭,利用这些被掳走的人口和夺回的草场,十年,二十年,他们又能壮大到何等程度?

黑夫不希望中原的内战,再像历史上那样,养出一个变成汉朝百年噩梦的草原帝国了……

不过这场新秦中保卫战里,倒是有两个新人表现出众,在河南地带着移民戍卒击退匈奴。

一个是他的旧部灌婴,另一个人的名黑夫似曾相识,他叫周勃,一查,泗水郡沛县人,这下可把黑夫乐坏了。

周勃被升为五百主,灌婴得了封赏,调到咸阳,任骑兵司马。而黑夫旧部羌华、傅直则升任骑兵都尉,接下来一段时间,黑夫打算好好训练好车骑这一秦的优势兵种,待战端再起后大用了!

说到骑兵,黑夫还想起,韩信曾来书汇报过的那批楼烦人。

当时黑夫让韩信许以楼烦人塞北土地,画个大饼,以换取他们出三千骑为己所用,楼烦人所在的雁门郡楼烦县邻近句注塞、雁门关,外壮代北之藩卫,内固太原之锁钥,乃兵家必争之地,若得了此地,不仅能一举隔断赵、代两国,更能在适当的时机配合大军南下进攻太原……

“楼烦人毁诺了……”

说起这件事韩信就气,那些楼烦人竟是一物卖多家,在这边询问的同时,也以同样价钱在赵、代处兜售,最后在韩信给出回复前,先投靠了愿意花大价钱的赵国。

“赵将李左车乃李牧之孙,在代北生活多年,深知楼烦骑之劲,遂以金千五百斤为代价,先雇了楼烦人。”

上郡濒临太原郡,太原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诚古今必争之地也,曾被称之为“赵之柱国”,而李左车集中了赵国兵卒的三分之二,整整四万人驻扎在太原郡,就是为了防备韩信。

黑夫笑道:“没见识的戎狄,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楼烦人会后悔的,往后,我不会再用黄金、土地,买半个楼烦人为我所用。”

“而要让彼辈献出举族人口和牲畜贿秦,以求能不被诛灭殆尽!”

他旋即又问道韩信:

“李左车此人如何?”

韩信肃穆下来:“李左车不愧是李牧之孙,通晓兵法,知人善谋。他知道我军若欲害赵,必从太原始,毕竟当年赵国便是丢失太原这一柱国,才渐至灭亡。他派兵扼守关键渡口,抢先一步雇佣楼烦,又与代国会盟,以免除北方之优……”

“真是老套的故事。”黑夫不以为然:“当年李牧是赵国唯一的支柱,而现在,其孙又重演了这一幕。”

只不知,眼下的赵王歇,也如当年赵王“信任”李牧一般,信赖独掌赵国军队,声望极高的李左车么?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韩信却没往这方面想,只是分析完赵军的实力后,说道:“我已遣斥候试探过,赵军反应迅速,强渡大河成功几率不高。我军虽能在北方集中更多兵力,但关中粮食运往上郡,得月余时间,损耗太大,故不宜从上郡对太原,对赵国发动进攻……”

黑夫手指轻敲案几,内部已安,得开始攘歪了:

“那若我欲东出,当由谁开始?”

韩信道:“以敌人最弱小,行军粮秣最便利,战后得益最多为先。”

“你的想法与萧何不谋而同啊。”

黑夫道:“治粟内史认为,秋收后,府库粮秣虽又填满了,但须得省着用,用兵当以粮食运输便利为先,谁离关中最近,谁就值得先攻打。”

“没错。”

韩信说道:“下吏也认为,当乘着楚赵各顾其家,先行击破最弱小的魏国,夺取河东!然后席卷太原、上党,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中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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