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0章 今乃水中人,迎杀天上人

宋清约早就预想过这种情况。

事实上他所设想的诸多可能,远比眼下来得难堪。只是他不能因为“难堪”,而不到这里来。

一直走到今天,等到这一场,才有人把敌意放到台面上来,且只有规则之下的挑战……他应该感念黄河之会赛事组的。

因为更多难以面对的场景,那些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已经被提前抹掉了。

他规规矩矩地走出【月室】,规规矩矩地走到演武台,规规矩矩地向裁判问好、向对手问好……

水族比任何人都尊重黄河之会的规矩!

弱者在规矩下获得公平,水族在规矩下获得生存。

“我准备好了。”宋清约平缓地说。

岳问川肤色较暗,生得精壮,肌肉并不夸张,薄薄的一层,像是铁片儿钉在骨头上。头皮上只留一层青茬儿,冷眉锐眼,瞧来非常剽悍。

相较于风度翩翩的宋清约,他更有一种蛮荒的气质。

但常年生活在军令下的人,对规矩的尊重更是刻在了骨子里。

所以他简单地回礼。

但是并不说话。

作为一个战士,他没有什么可以说。他的兵器会替他做出表达。

就开始吧……

他的骨骼已经敲响!

嘎巴,嘎巴,嘎巴。

钟玄胤眸光微侧,表情淡然。

作为挑战赛主持者的钟阁老,今日高冠博带,颇有古儒之风。冠带上的花鸟纹路,精美至极,一看也是名家手笔。

简单来说……他也精心捯饬过。

“旸谷岳问川,挑战长河水府宋清约——”钟玄胤横放的刀笔,是无形的屏障,笔锋轻轻一抬,所有的杀气,便被允许交汇。

“比赛开始!”

一点冷芒在寒空,恰似明月升起。

明月放出万千光,使这演武台,亮堂似玉就。

作为岳节的徒弟,岳问川的武器也是一杆铁槊,没有丈八,只有丈二。

丈二新槊,却浸透了旧血。

他的师父常年披着旧甲,似与甲胄生在一起。他的身上,却只有一件看不出衣料的单薄军服。

薄衣贴着他的筋骨,旧旸制式的军服,曾经是辉煌耀眼的光泽,也随着时光淡去了,被海风吹出了暗褐的沉淀。

岳问川单手提槊,踏月而走。槊锋寒凉,问天下江河。

无尽冷光在空中波折,纵横交错,一霎杀机成狱。

轻衫薄影的宋清约,就在槊锋之下,冷月光中,仿佛陷在蛛网中的蚊虫。他抬头望月,像过往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平静迎接这一切。

忽有哗哗水声。

孤影所立之地砖,不知何时变成了水波。

明月倒映在水中,粼粼而漾,有一种巨大的孤独。

垂发仰眸的人,正在月中央。

他脚下踩着的好像并非演武台,而是八百里清江!

场边观赛者,莫不乍起而惊。

正在太虚幻境里解说赛事的中山渭孙,更是激昂地喊出了“这简直是决赛提前!”

坐在他旁边解说席的,乃是楚国武道第一人、大名鼎鼎的献谷钟离炎——太虚幻境里,每位行者只有一张最初捏出的脸,但并不限制大家装扮易容,毕竟那也是真实的力量表现。为了赚点外快,“斗小儿”特地易容成了钟离炎。

他在心里撇嘴,但为了挣钱,也做出激动的表情:“这两位都修成了灵域,并且表现不俗……在神临境的战力分级里,已经属于强神临!”

中山渭孙哈哈一笑:“至少也是武道二十三重天的档次了。”

“那也要看跟谁比。”钟离炎笑呵呵地道:“可能相当于那些老前辈的武道二十三重天吧。”

在无尽祸水幽深处,单衣布鞋行于其间,同时分出一分武道心念在太虚幻境的王骜……好笑地“嗯?”了一声。

早前为了让孙小蛮跳进学海锤炼筋骨,他跟陈朴谈成合作,帮忙“镇一镇”祸水。正值黄河之会期间,他索性跳下来看一看。

中古时代那些大学问家,喜欢用“圣”来描述超过绝巅又未超脱的层次,那他现在也是毋庸置疑的“武圣”了……亦是当世唯一一尊武圣。

至于他的徒弟孙小蛮,当然是通过太虚幻境的考核,赢得了黄河之会无限制场的名额,且一路过关斩将,轻松走进了【月室】。

跟宋清约友好点头的,就有她一个。

“众所周知旸谷是海外大宗,驭水很有一套。宋清约更是天生水主,这场比赛好看了!”中山渭孙做事情倒是认真的,赛前就已经做足准备,对每一个选手的资料都烂熟于心。

“这个岳问川,别看年纪不大,其实战功彪炳。迄今已经辗转旸谷四旗,都有不俗战绩,是作为下一任旸谷将主来培养的……”

“不见得吧?”钟离炎习惯性抬杠:“他能争得过符彦青?”

中山渭孙儒雅地笑:“人家师父硬啊!”

相较于岳问川的显赫师承,符彦青是从一个名声不显的浮岛里杀出来的,算是“发于卒伍”,引领他成长的岛主丁景山都已经死去了,上头真是一个人都没有。

本来可以搭上宣威旗将杨奉,但他为了完成丁景山的遗愿,自立景山旗……在地位上同其他旗将平起平坐了,也就意味着什么都要自己扛。

不过旸谷实行军制,其实不太讲究这些。谁能成为下一代将主,最后还是要靠军功说话——当然,谁能获得更多机会,夺取更多军功,这也是有说法的。

此外还有一点不同,景山旗将的位置,意味着符彦青如果想要往上争,还需要培养一个能接旗的人。

解说台前方,刻写着“某间客栈,臻至超凡——【仙台】”的巨大广告牌的背后,在观众看不到的地方,跳出一行大字——“说比赛!”

“话又说回来。”中山渭孙轻松地收回话题:“岳问川的灵域,名为‘天涯共此时’,应该是并不惧水的,宋清约的应对……”

他已经做出了遗憾的表情,但话锋陡转:“必有深意!”

起先是微渺的响,像是风掠草尖。

水面也荡起微澜,给人以温柔明月夜的假象。

忽而就爆发了尖啸。

咻~——

是明月先映水,月光随后来。

无以计数的月光,仿佛纤针拽线,穿空破浪!

可以看到的是乱月穿空,能够轻易捕捉的是元力秩序被击穿,难以洞察的是铺盖在此的神识幕布已千疮百孔——负责解说的中山渭孙,不得不以法术在空中做相应的演示。

尖啸声是如此密集,已然经过演武台相应封禁的过滤,仍能令观众听感不适。

宋清约足下是八百里清江水,倒映的水中月。只手推槊的岳问川,却自上而下……推着天上月。

月似铁槊尖,先有万万气机作月光穿梭,如针引线,欲缝制皮囊。

整座演武场都被覆盖,不容立锥之地。

明月之下无所遗。

宋清约双足只是一错,左脚拧,右脚后,站稳了一个水上的“人”字。

姜望的人道剑式就放在朝闻道天宫的演法阁,任何人越过门槛都能去翻阅。他当然也是看过的。

不过对于“人道”,他有自己的理解。

有作为启明三杰犬蛟虎的人生经历,也有作为清江水族的水中生活。

这是他自己所理解的“人”字架——

水族之人。

就这样双足立水,两手一前一后,各自一把抓,抓住了覆身的月光线,抓得身前身后有一个圆的空——

猛然一拽,如拨弦琴!

铮~!

月光尖啸声、怒江浪涛声,都静止在一霎。

唯有月弦的颤音,丝丝缕缕,削耳钻心。

宋清约的双手有血珠飞溅。

但身周三尺尽一空,此间月弦被强行拽开,明月都被拽动,覆盖了整个演武场的月光线,全都绞成了乱麻!

波涛汹涌,乱白飞空。

他的灵域,名为“清江水府”。

这是他的家,是他的故土,他的魂牵梦萦。

人生戏水,不知春秋尽。蛟龙游江,乃得长夜眠。

八百里清江的力量,都倾于此身。令得他拽弦反溯……手撕明月!

月光满弦,铮铮作响。明月移位,鼓荡不安。

在这样的时刻,人们悚然发现——那天上推月的岳问川,身形已然不见。任由那满月扭曲变形,被宋清约硬生生撕裂!

而被宋清约抓住的那一把月弦中,却探出一截槊锋。

槊锋借月光而临,无物不破,无所不至。

岳问川飞将出来,一槊掼向了宋清约胸口!此槊无往无前,虚空中带出一支血旗疾飞的虚影,掠过厮杀正烈的战场,至此而陷阵。

宋清约一把将月弦扯断!在纷飞的月华断弦中,双手往外扬,却在扭曲的水光中,合在了身前。

双手一上一下,错劲儿把住了槊尖。

鲜血迅速在他的指缝间流动。

两方灵域碰撞在一起,彼此侵夺,恰似万军交错。

岳问川就这样以槊撞“人”,撞开了“人”字架,撞得不肯塌架的宋清约,一路深入江水中!

对杀的双方,就这样在波涛翻卷的演武台上,深入万顷波涛。

岳问川单手掼槊,贴身的军服在江水中洇出一点点陈旧的血。那是暗红的颜色,系作了槊上红缨。

他看着双手握住槊尖、死死抵住破罡锐气的宋清约——

说实话这水族长得风度翩翩,动作潇洒,招式漂亮,战斗意志可嘉,言行举止也并不惹厌。

可他是水族。

越是缄忍,所求越多。越懂伪装,危害越大。

“长成‘人’形,写成‘人’字,立住‘人’架……”岳问川的眼眸一立,焰染其中:“你就是人了吗?!”

如果这样就是人,这样就能抹消过往。然后和平共处,然后水族人族一家,陆上水中同权。

那么“覆海”算什么?

海族整体都修炼出人形,曾经的仇恨就洗刷,现世从此就海晏河清了吗?

他对宋清约并没有个人的恨,只有基于整个军旅生涯、基于海族整体乃至波及水族的厌。

而这……是更为根深蒂固的。

并非情绪,而是态度。

不止态度,他想也是道路!

灵域的厮杀,外显并不具体。但演武台上惊涛骇浪,月乱水狂,却也能叫观众感受激烈。

这眼神……

绝对排斥,绝对冷漠,绝不认可为同类的眼神。

在激烈的厮杀里,透过暗红的缨,撞进来这水府府君的眼球中。

宋清约见惯了这眼神。

宋清约见过比这恶劣得多的眼神。

那些视为猪狗,视为货物,视为金银的眼神。轻贱的,贪婪的,凌虐的……

他的眼中一时有血!

想过杀人的……

想过杀人的。

想过把看到的所有的人都杀掉。

除了姜望、杜野虎、黎剑秋,照顾清芷的叶青雨,清芷的好朋友姜安安……

除了这些,想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杀掉!

他曾经这样想过,在绝望中这样恨过。

可是有人爱水族。

可是有人尊重水族。

可是有人给水族机会!

虽然那些机会,曾是被另一些人抹掉的。

可是有人在爱你。

于是觉得还可以生活。

这么多年孤独吗?

走在观河台上光耀吗?

过去还会重演吗?

未来……是不是正在我手中呢?

血色一点点的散开,散在宋清约的瞳孔周围。似是红梅绽。

俨然这不是一双血眸,而是一双开花的眼睛。

虽有梅花点缀,仍然清澈透亮。

他看着岳问川染着怒焰的眼睛,并不还报以恨,只是在不断后退、不断撞开水流的过程里,在一杆铁槊翻江倒海的威势中,平静地道:“长成‘人’形,写成‘人’字,立住‘人’架,不做‘人’事的……”

“我和你一样,用同一种方式骂他——”

“骂他不是人。”

岳问川的灵域不断前扑,跟随他的铁槊,他的杀机。宋清约的灵域不断后退,但渐渐退得慢了,渐渐稳住。

“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悖逆人伦,背叛人族的事情,你也可以这样骂我。”

宋清约决然停步,双手顿住了槊尖!槊尖仍然往前推了半寸,刺进他的胸膛,但他却没有再退。

“但我还什么都没有做,与你素不相识。你这样口出恶言,是对于我的一种侮辱——岳问川……你是叫岳问川吧?”

“就送你这场失败,作为给你的教训!”

千里江水浪追浪,无尽水色潋波光。

这片江河静了,水底一片漆黑。

唯有厮杀中的二者,仍然交错以目光。

宋清约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人’。是和你一样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这身份不是我自己给的。”

“是在观河台,就是在这里……在我们战斗的这个地方,由镇河真君提出来,所有在场的人族高层,都认了的!”

“往前追溯二十万年,烈山人皇在这里立下古老盟约,人族水族,约为兄弟,永治此世!”

“岳问川,这里也是我的家。”

“南人北人不同地也,齐人楚人不同国也。人族水族,居不同!”

宋清约保持着“人”字架,在江水中深陷。

水上的“人”字,落到了水中。

而他眼绽红梅:“你还要高高在上吗?”

“今乃水中人……迎杀天上人!”

他便在沉沉的暗色里,踏水行涛,握住这槊尖,反推着岳问川往上走。

众只见——

滔滔江水翻白鳞,片片碎月光。

吼!

八百里清江水,一霎咆哮成白龙!

第2651章 清江水怒玉龙碎

中山渭孙所说“决赛提前”,真非虚言!

至少在很多观众眼中都是如此。

什么洞世之真,听不明白。但五光十色,就在眼前。打得天翻地覆,眼睛都看花了,你说这不是决赛水平?

那空间辽阔的演武台中,已不见水色,碎了月光,只有一条夭矫白龙,威严矜贵,自在遨游。

打了好几天的预赛、资格赛,何曾有如此壮丽情景?

灵域对撞在先,白龙碎月在后。

八百里清江水,化而为白龙。在白龙体内,千万顷的深水之中,厮杀仍在继续。

而这过程也在太虚幻境里,被钟离炎以武道真元拟化在高空——钟离大爷的高薪可不白拿。

真正在观河台现场观战的,反倒没这个福利……钟阁老是不负责观众的观赛体验的,他只负责比赛本身。

无光的水域深处,一杆铁槊成了角力的桥梁。

跨江的桥梁沟通南北,它却是一堵竖墙,浇筑了偏见、傲慢,与固执的自我。

岳问川身上骨骼反复地响,已经像是铜豌豆在油锅里滚过了好几遍。

他的力量就是从对自我的极限压榨中取得。

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他用性命戍守海疆。在今天这样的时候,他也不惜用性命捍卫道理。

“我必须要承认你的强大。但这也是你不能再前行的理由。”岳问川猛然顿足!

万万钧的力量合撞,那杆累铸鲜血的铁槊,顷刻被撞弯,好似弓拉满。

无所不在的水,给予他无处不在的压力。

可是他的声音撞着牙缝,像是铁器成型前的每一次锻打:“我绝不承认——你在观河台上的位置!”

眼中的火焰,攀上了眼眶,蔓延到整张脸,为他添加了覆面的铁胄,以及一瞬间就点燃的焰甲。

火在水里燃烧。

就像鲜血在江海不散。

【百战焚身甲】!

焚我战躯,此战虽死不退!

很多次海疆防线被击破,旸谷战士站在一起,肩并着肩,是血肉的城围。

能够和水族并肩吗?能够把后背交给水族吗?中古天路的教训,难道还不深刻吗?

身上的甲叶铿锵作响,岳问川抬起一双臂膀,肉身挑江!

他的眼睛瞪圆了!“我绝不承认……你也算人!”

滔滔江水,雷音浩荡。焰光染得水似血,岳问川像一座正在爆发的雪山!

八百里清江,被一支铁槊挑起来。

宋清约双手撑着槊尖,顺势被挑飞而高起。

瞬间又带水而下。

身上展开水君袍,八百里清江水文,都在袍上走。

额上凸出蛟龙角,那是他的“水纹”!

嘭!

重水如山。

这杆铁槊在绷直的瞬间,又被压下了槊头,劈开浪潮一线,恰似龙点水。

“你只需要承认我的强大!”

宋清约脚踩槊尖,压得岳问川双手垂下,坠得此身下降,与之四目平视相对:“至于其他的……不需要你!”

他踩槊而前,毫无花巧地一拳直轰。

万顷水,八百里浪,付此一拳中。

岳问川以甲手托槊,又一手松杆而前,仗以无匹之力,直接中拳对轰——

水域中心发生巨大的爆炸,以二者为中心,竟然短暂地轰出一团无水无气、连元力都不存在的真空!

嘀~嗒!

一滴水珠沁进此中来,那静止的画面才波动。

岳问川的右臂焰甲似被狂风吹灭,旧军服的袖子寸寸飞碎,彷似精铁所铸的胳膊上,黑色的筋络一寸寸似蚯蚓般扭曲。

“且吐金血——”宋清约袍袖反退,露出来的拳头是青筋嵌玉,散发着冷寂的毁灭的气息,再往前送!“为我洗污!”

岳问川毫不犹豫地再对拳:“我的血太滚烫,会烧死你!”

他本想回击“会烧死你们这些异族”,但哪怕是在如此激烈的战斗里,也终究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他可以明着针对一个叫宋清约,或者别的什么名字的水族,不能公开表达对水族的整体性攻击。

因为这是姜望主持的黄河之会!

镇河真君的名头,并不是讲道理得来的。而是天海无敌,威压猕知本,手接希夷剑,镇得长河无波澜,方才有此名。

便是那东海之上,在昔日黄河夺魁前,他就已经先在近海群岛杀得同境无敌手。

拳对拳,骨头砸击骨头。

不断有炸开的火光,仿佛两头远古巨兽在水底对轰。

宋清约步步往前,一拳一进,不见翩翩公子态,是疯龙恶蛟翻江海:“给我破金躯,飞玉髓!”

岳问川被轰得不断后退,嘴角溢血,却一拳也不曾避让。他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粗铁,在这时咬住钢牙:“金躯玉髓?”

恰似雷锤敲天鼓,遍身轰鸣成一声:“我是铜皮铁骨!!”

焰面之下诞生了寒铁的光泽,他的整个道身都在发生蜕变。

却又有一点火光,摇荡在他的心室,火光照铁而出,外耀暗红之色。

似乎在他的体内,铸造了一座恐怖熔炉!

黑红的体魄,像是一头沉眠已久的猛兽,终于苏醒过来。一见便摄人心魂。

名为【铜皮铁骨】的神通,实在不算什么厉害神通,其以防御为主,在防御上却比不得昔日夏国尚彦虎的【浑钢劫身】。

但就像【铁壁】这门神通因为秦至臻而恐怖,【铜皮铁骨】也在屡劫屡锻之下,成为岳问川压箱底的手段。

铜和铜不一样,铁和铁有区别,人跟人更不相同!

仗着这身不同以往的【铜皮铁骨】,他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杀穿海族军阵。

他所独创的“天日熔炉”,就是开启【铜皮铁骨·极劫之境】的钥匙,两相结合,推至锻身极限——

现在才是他最强大最恐怖,最无可阻挡的时刻!

宋清约将欲抵定胜负的一拳砸下来,果然只有一声老僧敲钟般的巨响。岳问川这次岿然不动。

但他面不改色,只是一脚上钩,踢着岳问川的下巴,将其连铜身带铁槊,都踢得高起:“铜皮铁骨,岂淆是非!”

岳问川感受着体内不断拔升的力量,下巴往下一压:“份量太轻!”

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因为宋清约的拳头,又把他的下巴敲了回去!又是“铛”的一声钟响。

水族的份量轻,宋清约的份量轻,宋清约的拳头轻……

宋清约身如皎电。

在地狱无门里走过那么多次生死边缘,他何尝不知道,战斗已经进入了最为关键的时刻。

眼前的岳问川,该说不愧是岳节的弟子,在这种时候还有这种颠覆战局的手段——

绝不能让他腾出手来!

心中有这样的觉悟,所以宋清约挥拳……

拳带玉色!

停不下的波涛声,未止歇的热血涌。

一滴一滴的晶莹水珠,在波涛中显现,不断地向宋清约聚拢,竟似乳燕投林,百鸟朝凤……此即玄阴之华、万水之精,【天一真水】!

千百滴的【天一真水】!

宋清约驭此等神通,不予外放,不壮江河,而尽吞一身。

这深沉水域,一瞬间铺满玉色,仿佛美酒琼浆,令人见之欲醉。

而场上观众听得一声环彻九天的威严龙吟,抬眼只见——

正于空中夭矫的白龙,倏而腾身仰头,片片白鳞放皎光,吐出一颗华光纷照的巨大玉珠。

古来祥瑞之景……白龙吐珠!

细看来,那玉珠并非只是玉珠一颗,其间玉色漾开,能见人影憧憧,光折万转。

待得太虚幻境解说席上的钟离炎,外放血气,一指划天,其间情景,才为众见——

在那光华流转的玉珠中,宋清约的身形几乎穿梭成白虹,绕着坐炉铸铁似火山的岳问川疾飞,拳脚不绝,轰鸣不断……

疯狂的进攻!

此时的宋清约,有一种端庄贵重却随时准备自毁、也毁灭一切的姿态。

拳带玉色,身带玉光,拳峰移处山河碎、天地崩。

此乃武道宗师曹玉衔的《三十六路碎玉拳》!

仅凭宋清约自己,尚还不能推动这套拳法,所以他直接将【天一真水】的神通,释放在自己的道身内,形成临时的“天一武身”。

更有白龙吐珠,八百里清江水,不断渡送水元,填进玉珠……不断地修补其身。

他将自己和岳问川送进一个如此逼仄的战场,作笼中之斗。

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验证彼此的决心、斗志。

整座演武场,这时候其实喧闹非常,很多观众都热烈地讨论着胜负。大呼“票价值得”。

但碎玉拳轰击铜皮铁骨的声音……震耳欲聋。

咣!咣!咣!

一开始让人震撼,继而感到兴奋,接着便是沉重。

这拳头太重,太拼,也太久了。

咣!咣!咣!

这仿佛永恒延续的声音,渐渐将演武场敲得安静。

一种莫名的静谧,弥散在人心之中。

“对战双方的意志,都让人惊叹啊。一旦宋清约停下来……”中山渭孙的声音有些情绪莫名:“岳问川就要赢了。”

“可是他会停下来吗?”钟离炎问。

虽是问句,却根本不需要答案。

因为宋清约正在回答。

咣!咣!咣!

这是荆国射声大都督的拳法,是福允钦主动登门,以十九部等阶的龙宫杀术与之交换——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主动和解的信号,神池旧事皆忘也,水族必无怨心。

如此才换得酆师泽能够行走在阳光下。

曹玉衔也并没有藏私,不仅给出拳典,还召水族天骄去射声府,亲自给予了指点。

这门拳术闪耀在观河台的意义,或许更甚于宋清约站在这里的意义。

岂能以此拳输!

还没有结束……

宋清约眼中只有对手,心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还没有结束!

挥拳……挥拳!

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的重影,像父亲、像姑姑、像妹妹、像很多人,可是都很模糊,都脆弱的、漂浮的……慢慢远了。

挥拳……

不敢停啊!

今天你宋清约倒下了,未来要有多少水中人,填补你退这一步的代价!

正赛……正赛……

代表水族……真正地站在观河台。

你们站在此台,观河看风景吗?

我在看,自己的家。

我的栖身地,水族游子乡……

多少年来,没有一个水族,能够登台看长河。

只有长河龙君和祂的护卫,曾经站在这里,作为人族天骄闪耀的布景。

挥拳……挥拳!

喀、喀、喀!

宋清约的身上,突兀地出现了裂隙。

尽管白龙奉珠,玉液补元,一瞬间就弥合。但新的裂隙还是很快就出现。

而岳问川还是铜皮铁骨,熔炉炙热,沸腾不熄,浑如不灭。

所有人都已经看得出来,宋清约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可是他的拳头没有停下过一息……似要延续无限次的进攻!

没有人再说话。

就连解说都沉默。

前方的题词不断闪烁。

中山渭孙和钟离炎都置之不理,认真地注视着这场战斗……等待着这场结果。

咣咣咣咣的声音戛然而止。

纵横穿梭的玉虹骤然消逝,宋清约的身形终究清晰显现,他的拳头终于停下,停在岳问川的面门前……尚有一寸远。

喀!

宋清约的脸,像被磕着的玉器,突兀地显出蛛网般的裂隙!

现场观众一片惊呼。

更有惊哭出来的一声……“哥!”

赛场观战席的一角,早被凌霄阁的弟子占据。像莫良、谢瑞轩他们是去看姜安安的比赛了,大小王姐妹却是在这里陪着宋清芷的。

还有这几年宋清芷认识的一些朋友。

她们都围绕着宋清芷,神情紧张。

输了吗?

喀!

宋清约还在动!

身似玉裂的宋清约,仍然推着他的拳头,缓慢但坚决地……往前。

太漫长的过程了,把人心都揪着。

终于拳头碰到了岳问川的面门,只是轻轻触及……

岳问川身上暗红之光骤敛,体内的熔炉瞬间熄灭,整个人向后仰倒!

他也早就到了极限!

现场顿了一顿,继而响起惊天的欢呼声。

无关于台上两人的出身,无关于他们的名字,只是为一场精彩的胜利,为这争胜的决心,为这拼到一切都枯竭的……渴望。

胜利属于最渴望胜利的人。

呼……呼……呼……

宋清约的灵魂,大口地喘息着。

事实上他的身体根本无法喘息了,只在心里有这样的想象。

他好像听到了……听到了妹妹的声音。

想起来了……妹妹每天都来看他的比赛。

妹妹有很多朋友。

妹妹在凌霄阁过得很开心。

不要让她失望吧!

其他人的妹妹呢?其他人的姐姐呢?其他同胞的兄弟亲人,都能有安稳的生活吗?

世上只有一处凌霄阁……

再动……再动一动。

宋清约,宋清约……

钟玄胤已经登上了演武台,一手遥笼岳问川,保住其性命。一手轻轻接住了宋清约仍在前行的拳头……

朦朦清光覆笼其身,将这将碎的玉器,好好地拢归一体。

“本场胜者……宋清约!”他语气复杂地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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