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只想摘桃子

看着皇上慈眉善目的样子,于大富心里大定,连忙说。

“农场动员职工,积极卖出稻米。我们不仅如此,还积极从河南、河北等其它兄弟农垦局,以优惠价购买优质小麦面粉,加上运费转卖给农场职工,让他们心里不慌。”

“没错,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

“皇上,我们积极动员职工,收购稻米,统一卖给济南的粮商。去年我们收购了四千吨稻米。

去年济南的米价是十二圆一吨,五千吨稻米就卖了四万圆。”

十二银圆一吨,大致就是六角钱一百斤稻米,折合银子是零点四两一百斤。嘉靖朝江南的稻米,最便宜时是一点二两银子一石,折合一两银子一百斤*。

隆庆年间,稻米降到零八两银子一百斤,到万历初年,降到零点六两银子一百斤,而今降到了零点四两银子一百斤。

主要原因是张居正清丈出来的田地多了,各藩宗室、世家豪强和地主乡绅们被没收的田地也多了,它们不是被分给缺地的农民,就是组建农垦局和农场。

农户生产积极性大大提高。

各省水利设施不断完善,逐渐解决了干旱或内涝等老问题。

各省农科所不断研制新的良种,亩产不断提高。

几项举措加在一起,从而推动稻米小麦的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此外再加上静海、日南、真腊、暹罗、炎州等地的一年三熟的稻米不断涌入本土市场,逐渐把粮价打压下来。

开始几年,还有士子学子在嚷嚷,“谷贱伤农!”

但是打压粮价是这几年朝廷的重要国策。

一是通打压粮价,压制地主乡绅集团的势力。二是压低农产品的价格,进而降低工业建设的成本。

工业建设重要成本之一就是人吃马嚼,粮价降低,朝廷在这方面的支出就少,可以在其它方面投入更多的资金。

再说了,粮价降低,损失最严重的是有余粮出售的地主们。拥有土地越多的大地主,手里的余粮越多,损失越大。

谷贱伤农,这个农不是真正的农户,而是靠农田发家致富的大中地主们。

四千吨稻米卖了四万圆,差价是粮商的利润。

济南市面上米价十二圆一吨是批发价,零售价在一分五两斤到一分一斤。

这个差价也是粮商的利润。

你看到人家赚钱,却没看到人家要承担运输、仓储、粮食变陈折价等成本,还要承担淋湿发霉、米价波动等风险。

不能只看到人家吃肉,看不到人家挨打。

这些情况,徐贞明等大臣心里有数,他们和朱翊钧一起,静静地听于大富继续往下说。

“去年我们共种植了两万一千亩油菜籽,是北京农科总院培育的甘蓝四号,亩产两百八十斤。总共收获两千九百四十吨油菜籽。

我们农场自己有一家榨油厂,用的蒸汽榨油机。去年投产油菜籽两千吨,榨得六百吨优质菜籽油。

供销社收购菜籽油的价格是每吨一百二十圆,这一项就获得七万二千圆的收入。”

听到这个数字,王宗载和陈大科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身子向于大富这边前倾。

“去年我们向供销社出售了九百四十吨油菜籽,这是我们农场承担的统销任务,获得了两万三千五百圆收入。

去年我们十二个生产队,合计出栏生猪四千四百头,都是河南农科所培育出来,北方闻名的南阳三号猪,平均每头出栏一百五十斤**。

市面上的活猪,都是八十斤一口,只及我们一半。此前活猪价格是一两银子一口,折合一块六角银圆一口。

这几年,随着粮价不断下降,活猪价格也跟着下降,大致是一块二角银圆一口。但是我们白云湖农场的生猪,可是一百五十斤一口,不可能按照这个价格。

收购生猪的济南供销社,跟我们几经协商,议定按照两块三角银圆一口。

去年我们在生猪这块,获得一万零一百二十圆。”

于大富把这些数字反复记在心里,滚瓜烂熟,今天背出来,十分流畅。

“我们农场地方大,有许多洼地草坪,随便一圈就是两三千亩。我们总共圈了六个地方,设立了六个养鸡场。

去年合计卖出活鸡七万五千只,出产鸡蛋一百五十万枚。

目前济南市面上活鸡是五分钱一只,收购价是三分左右。供销社对鸡蛋的收购价是两文钱一枚,

去年我们出售活鸡收入了两千两百五十圆,出售鸡蛋收入四千五百圆。

三个生产队专司捕渔,去年一年捕得各色鱼两百吨,以鲫鱼、鳊鱼、白鱼为多。供销社的收购价为平均一百四十圆一吨,在渔业这块我们去年收入两万八千圆。

其余稍微比较大项的收割芦苇,卖给济南造纸厂,收入一千五百圆;养鸭、鹅、羊和兔子,收入一千七百圆;农场有一个草席厂,就地取材,用芦苇编织草席。

一般都是厂子里把芦苇处理好,再发给愿意做的职工,带回家去编织,织好了交上来,再由供销社来验收。按件数算钱。

我们白云湖牌草席,在山东、河南、苏北、皖北一带卖得还不错,去年合计收入两千一百圆。

其余的就是莲藕、杂粮等各种收入。

杂粮等作物大部分都是职工在新开荒的地里耕种。

莲藕是职工们农闲时,各生产队组织去湖里捞的,收入也直接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或者上了生产队的帐,农场不好统计.

杂项合计两千圆,最后万历十年我们白云湖农场的收入是十八万七千六百七十圆。”

于大富一口气讲完,端着身前的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

站在朱翊钧身后的杨金水递了一个眼色,一位内侍上前去给于大富把水填满。

朱翊钧转过头,对着王宗载和陈大科说:“两位,听完于场长的算账,有何感触?”

王宗载和陈大科一脸的震惊,对视一眼后,王宗载先出声回答。

“回皇上的话,臣听完于厂长的介绍,大为震撼啊。此前常听济南城里城外的百姓说,‘嫁女要嫁白云湖,白云湖上神仙户’。

皇上英明,此前说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臣等这才深刻领悟。哪里好,哪里坏,百姓深有体会,自然能感同身受。

白云湖在济南乃至山东备受推崇,此前臣等也是雾里看花,不明就里”

没错,白云湖农场的报告是递交给直属上级,山东农垦局。

山东农垦局直属于华北农垦局集团,华北农垦局又是少府监农业八大金刚之一。

与供销社集团公司山东供销社一样,独立于山东布政司,由少府监的铨事、财政和审计部门垂直管理。

所以白云湖农场的具体情况,陈大科和王宗载都不大清楚。

“今天听了于场长所言,这才明白它强在哪里,富在哪里,深受教育。”

陈大科接着王宗载的话说:“回皇上的话,臣考察过白云湖、景阳湖、广平湖和南旺湖四个农场,大致了解了它们的经营模式,深受启发,但是又感到束手束脚。”

“束手束脚,你且细说。”

“皇上,这几个农场强就强对内对外,都是以一个整体的形式。山东农垦局,每年会跟新明通讯社合作,整理收集山东、中原和京畿一带的农产品的价格,下发给各农场。

各农场会根据这些价格,决定耕种什么经济作物。

比如白云湖农场的特色经济作物是油菜籽,景阳湖和广平湖是甜菜.”

甜菜原产地是地中海地区,三世纪被阿拉伯人广泛种植,也传入西北和黄河流域,只是作为食用和药用两种。

朱翊钧秉政后,组建农科所,甜菜就是重要的培育和研发方向。经过近十年,培养出糖分含量很高的糖甜菜,然后在华北、东北广泛推广,成为华北机榨制糖,以及染料的重要原料。

“南旺湖是烟草。

每年获利都不菲。

统一获取良种和农科技术支持;统一耕种,形成规模产业;再统一出售,卖得起价钱。

这种模式,应该是新经济学说里的规模经济。但是山东各地农业,很难形成这样规模化经济。

别的不说,就是一个村,要是有两三个姓,都很难形成统一,都是各姓种各自的。

所以臣觉得,农场这样的以规模经济发展农业的模式,在山东地方很难推行。”

朱翊钧默然不语,会场里寂静无声。

过了一分来钟,朱翊钧才开口,“朕接到过地方很多题本和报告,许多地方官请求把农垦局和农场划拨给各布政司。

陈大科,你不要说你没有这样的想法!”

陈大科讪讪一笑,“皇上,白云湖、景阳湖、广平湖和南旺湖四个农场,要是能拨给山东布政司,臣求之不得。”

“朕问你们一句,凭什么拨给你们?少府监、农垦局千辛万苦栽苗、浇水、除虫,呕心沥血培育了十年。现在硕果累累,你们嘴巴一张,双手一伸就想摘桃子。

有这么好的事吗?

朕还能想象得出,类似白云湖、景阳湖、广平湖和南旺湖这样的农场,划拨给你们布政司后的情况。

清廉守正的官员,会把地方上贫瘠困窘的百姓,统统塞进农场,把农场当成救助站、济贫院。

心术不正的官员,七大姑八大姨,纷纷派进农场里,担任大大小小的官吏,把持着采购销售大权,损公肥私。

用不了几年,这些鲜桃一般的农场全部变得稀烂。然后你们嚷嚷着,不行了,这些农场都成赔钱货,皇上,快叫少府监把这些赔钱货收回去,我们地方养不起它们了。

是不是这样啊,诸位臣工!”

朱翊钧谑笑地看着王宗载和陈大科,嘴里的话很是刻薄。

两位山东大员对视一眼,面露讪色。

皇上对地方官员的德性太了解了。

沉默了半分钟,徐贞明开口,解了两人的围。

“皇上,你传谕臣等,要大兴新农业,除了科技兴农之外,采取新的农业产业模式,也是重要发展方向。

白云湖等农场已经探索出一条新路,如何在地方上适用,是重中之重,还请皇上为臣等拨开云雾。”

王宗载和陈大科马上附和:“臣等恭请皇上垂训一二,为臣等拨开云雾。”

(本章完)

第938章 还是我们皇上会折腾啊!

在朱翊钧的设计里,白云湖等农场,形式上跟国有农场非常相似,但是在具体经营方式上,却更多的像曰本的农业协会。

曰本的农民协会赫赫有名。

朱翊钧做资深公务员时,有几次凑人头去参加农业创新会议,听有关专家详细讲解过,还拿当时国内的农业互助社做了对比。

曰本农协属于商业法人团体,成员自愿加入。然后经过几十年发展,曰本大部分农民都加入了农协,经济实力雄厚,势力非常大。

农协除对协会成员的农业经营、生产技术和生活方面进行指导、建议以外,还进行生产、生活资料的共同购入,农产品共同销售,农业生产、生活设施共同设置和利用。

此外还开展吸纳储蓄和融资进行信用事业,以及保险业等各种各样的附加事业和活动。

大明农垦局和农场目前还只进行到前两步。

对各生产队和农户进行指导和建议,进行生产和生活资料共同购入,然后对农产品进行共同销售,修建和维护公共的农业生产和生活设施。

农场有学校、有卫生院、有运输队、有集体养猪场和养鸡场.场长、副场长说是官员,其实更像企业经理。

或者说少府监大部分官吏,更像企业的管理人员。

他们都需要背负“经济绩效考核”,怎么降低成本、如何增加收益是他们最重要的政绩。

按照某些人的说法,少府监官吏,赚钱是第一位!

所以说潘应龙担任吏部尚书时,搞内阁六部诸寺与少府监官员交流,这批少府监经济官员进入到内阁部寺后,为什么会引起轩然大波。

在正统的官吏眼里,这些少府监的杂途官吏,简直就是官场的泥石流。

心里只想着赚钱,眼里只有效率。

朱翊钧在最初成立农垦局系统时,就参照了曰本农协。

曰本农协实行三级管理制度,基层农协按市町村行政区域设立,与农民联系最为紧密,是农协服务的前沿阵地。

县联社则起着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整合区域资源。

中央联社把控全国大局,制定战略方向。

以农产品销售为例,基层农协收集农民的农产品,县联社组织协调区域内的运输与初步加工,中央联社则对接全国乃至国际市场,确保农产品高效流通。

在金融领域,农林中央金库作为全国联合体,为农协系统提供坚实的资金支持与金融服务。

白云湖农场就是基层农协,下面分成的十二个生产队,只是一种便于管理的组织形式。

它们没有自主经营权,算不上真正的基层组织。

山东农垦局就是县联社,协调山东区域内的农垦经济合作。

直属少府监的华北农垦集团就是中央联社,它们与少府监财政局紧密配合,以富国银行为农林中央金库,进行各农垦局、各农场之间以及与对外的金融结算。

这些藏在深处,被农垦局、农场等表象掩盖的内幕,杨金水门清,潘应龙、胡如恭、刘禹浦等从统筹处、输捐局起家的少府系官员,大致知道些。

王宗载、陈大科,乃至徐贞明、王一鹗都是两眼一抹黑。

但是徐贞明身为资政大学士兼内阁左丞,看到的内幕资料足够多,能猜测出一二来,所以才会出声,说是帮王宗载和陈大科解围,其实是代表内阁在向朱翊钧请教。

朱翊钧斟酌了一会,开口说:“你们完全可照葫芦画瓢。

首先,你们可以在布政司组建农业合作局,不要官办,以商业法人团体的形式组成。

当然了,里面的官吏由吏曹选派考成,但是考成方式参考少府监,以经济效益为主要职责。

农业合作局类似农业开垦局,然后下面以地形河流为区域,组成农业互助社。

可以组成五到十个农业互助社,农业互助社下面再分若干互助组,或互助队。

这些组队,只是基层,不具备单独法人资格.真正具备商业法人团体资格的基层是各农业互助社。

合作局采取分散收购、集中销售的模式,实行统一标准,打造驰名品牌。”

王宗载和陈大科目光炯炯,越听越来劲。

这些都是真义不轻传的造化之术啊!

朱翊钧却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喝起来。

两人急得就像心里有十八只猴子爪子在上下抓挠,偏偏又不敢出声催促。

只好强按焦急,耐心地等待着。

朱翊钧连喝好几口,把干涩的喉咙完全滋润,放下茶杯继续往下说。

“比如东部登莱地区,苹果非常出名。

山东农合局就制定不同品种的统一标准,叫登莱各互助社遵循标准,分出不同级别,然后按品种分别以不同品牌往外卖。

山东农合局协调铁路车皮,海运船只,完全可以把这些苹果卖遍大江南北。

以此类推,山东农合局可以抄白云湖等农场的功课,搞出属于自己品牌的菜籽油、白糖以及烟草来。

又比如水果,无法达到统一标准的苹果、梨,总不能浪费了吧,农合局把它们收上来,送到工厂去,酿成果酒,或者做成水果罐头。

水果罐头,海船的水手们非常喜欢,草原上的牧民也很喜欢。大明海船数以万计,草原广袤万里,需求量很大。”

王宗载和陈大科一边听,一边拼命地做笔记,听到兴奋处,忍不住抓了抓两鬓。

朝堂都说杨金水是假财神,皇上才是真财神,真的名不虚传啊!

“内阁,”正在埋头做笔记的徐贞明精神一震,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朱翊钧。

皇上,我们内阁怎么做?

快传授给臣天机啊!

“内阁可以成立北方、西北、东北、中南、东南等农业合作局集团公司,统一管理各省农业合作局”

大明当然要分设,不能直接搞中央联社。

大明现在多大的疆域,曰本多大的地盘?

现在使劲凑了凑,才勉强划成两个布政司并到大明疆域里来,怎么能比!

“成立这几家农业合作局集团,再建立一个沟通协作的机制,比如农业合作组。然后再成立一家银行,作为各集团、各农合局、各互助社之间,以及对外的金融结算单位。

有了银行,还可以开展储蓄、信贷、保险业务。

互助社发展起来,社员农户们手里有钱了,存在银行。

互助社进一步发展,需要建立一家农产品加工厂。社员们凑钱之外,银行还可以提供贷款,减轻资金压力。

至于保险业务,可以成立农业保险商社。

农业,不管是种植、畜牧业、林业、渔业,很多都是靠天吃饭。

一场大雨,一场干旱,又或者一场瘟病,颗粒无收,损失惨重。

为了降低风险,互助社可以在赚钱的年份,拿出一部分钱来,交给农业保险商社,买一份保险。

等到天灾到来时,不至于让社员农户们颗粒无收,帮他们弥补一部分损失。”

徐贞明、王宗载和陈大科对视一眼,这个可以!

保险业最早是随着大明海运业发展而兴起,平安险、水渍险、一切险,再到运费险、船舶险、海难海损险和船东责任险,种类齐全。

后来工厂、商铺、运输社也纷纷加入,出现了财产险、火灾险、陆运运费险、陆运平安险、车辆险、内河船舶险

不仅降低工商和运输的风险,极大促进了他们的繁荣,还意外地让它们日渐运营规范。

保险社肯定是希望收费多,理赔少。

为了降低损失,提高收益,保险社积极带头,组织各行各业的标杆企业,编写行业标准,包括安全生产和安全运输标准。

然后会不定期派出专业人员,巡查客户,要求他们严格按照标准执行。达不到标准,会提高保费,严重者会拒绝参保。

大明工商运输企业经过十几年的运作,已经清楚认识到必须买保险降低风险。

没有这样做的,坟头草都三丈高。

被拒绝参保肯定不行。

被提高保费,极大地增加了成本,肯定也不行。

那就老老实实按照行业标准来遵行。

这些情况,徐贞明、王宗载和陈大科在多次高级官员的学习中,早就知道。

现在得知在农业生产中,也可以引入保险,不由又惊又喜,心里感叹,还是我们皇上会折腾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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