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雷动

离宫之下,重重闸门之后的幽暗里。

赞颂之声响彻了庞大的空洞。

沸腾的声音从猩红的雾气中不断的响起,海量的血色粘稠的蠕动,自无穷之池中升起,伴随着数百名祭祀的赞颂,渐渐汇入到了那一片庞大的秘仪之中去。

到最后,化为了仿若枷锁一般的猩红之环。

它们重重嵌套,彼此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艰难的向内收缩。

可那一片收缩的秘仪里,却依旧有癫狂混乱的嘶吼声不断的响起,巨大的面孔骤然从血雾中浮现,向外冲出。

刺耳的凄厉咆哮,掀起飓风。

最前面,白蛇一动不动,只是冷漠的注视,看着那一张张口咬来的诡异面孔在无形的墙壁之上撞碎。

紧接着,破裂的面孔之后,血雾里凝结出一只又一只的巨手,那些指节扭曲的诡异肢体掀起雷鸣,狂乱的攻击着周围一切的活物。

惊恐的呐喊声不断的从祭祀之间响起,不知道有哪个倒霉鬼被拽了进去,自虚无的血雾里传来骨骼被碾碎的清脆回音。

但很快,苍白的灰烬就从黑暗里飞起。

那些来自深渊大群的骨灰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层层附着在了血色之上,形成了坚壳。

将那血雾中奔涌的狂暴力量束缚在内。

收缩,再度收缩!

直到最后,那无穷尽的狂暴力量在亡国秘仪的压制之下,再无反抗的余地,再度被压入了那一具干瘪的躯壳之中去。

——绝罚卿!

随着秘仪的结束,那一具老朽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悬浮在无尽之池之上。那一具遍布皱纹的面孔微动了一下。

抬起手随意的挠了挠,鼾声正响。

还在睡……

在秘仪之外,主持着全程的化生卿已经大汗淋漓,近乎虚脱一样坐在地上,回头看向了白蛇:

“我已尽力了,可他的状况……你知道的……”

回忆起上一次被某个医闹的老逼登一拳锤碎的惨痛经历,化生卿的神情就晦暗了起来,阵阵抽搐:“亡国之力,可不是人臣能够染指和压制的东西。

要我说,不自量力也该有所限度才对。”

“我知道。”

白蛇淡然颔首:“陛下也没想着能让你把他治回原来的样子,确保没有恶化就行。”

“他快醒了。”

化生卿时刻注意着绝罚的状况,像是触电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后面的事情你跟他说吧,我就不掺和了。”

不等白蛇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撑着拐杖跑路了。

连个影儿都没留下。

再然后,无尽之池里,绝罚卿挺尸而起!

“嗯?检查完事儿了?”

就好像只是打了个瞌睡一样,他环顾四周,挠着自己光秃秃的脑壳,嘎嘣响:“化生那小子去哪儿了,怎么才锤了一次就跑了?看他还敢不敢再跑到御前大放厥词!”

不顾其他祭祀的阻拦,他已经从还没结束的秘仪中走出……

封锁,松动一隙!

刹那间,沸腾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从他的身躯之上,沉睡的狂暴力量再度爆发,仿佛要撕裂躯壳,从口鼻之中喷薄而出!

可紧接着,绝罚便满不在乎的抬起手,握紧了从口中所蜿蜒爬出的血色大蛇,钳制七寸,任由它疯狂的挣扎,然后,冷漠的,残忍的,一点点的将它重新塞回了喉咙里面。

咕咚一声,尽数吞下!

在骤然膨胀起来的腹部中,那大蛇一般的轮廓还在癫狂的蠕动,想要挣扎,紧接着,绝罚就抬起拳头朝着肚子上来了一拳。

砰!

老实了。

一切异相尽数消失无踪。

“看看伱们弄得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有用吗?”

绝罚不屑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晃了晃拳头:

“这不完事儿了。”

短暂的沉默里,白蛇看着那一副惹人厌恶的面孔,不由得轻叹:“辛苦你了,绝罚。”

“身为人臣,只不过是为陛下分担万一之重负而已,何足挂齿?”

绝罚瞥了他一眼,冷笑:“别把我这种国之干城同你们这帮只会夸夸其谈之辈相提并论!”

白蛇的表情抽搐一瞬,咬牙。

很快,便再度冷静起来。

难得这一次碰上这个老神经病之后没大呼小叫上来搞事情。自己被锤死了没关系,耽搁了事情就麻烦打了。

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不跟这种傻子生气。

“怎么?不服啊?”绝罚瞥着他的样子,下巴微挑:“打一架?”

你特么……

不生气,不生气,我不生气!

白蛇闭上了眼睛,深呼吸,许久,终于冷静了下来,公事公办的带来了皇帝的命令:

“陛下决定继续延续战争,命你为亡国前驱。”

“那就打呗。”

绝罚抠着脚指头,随意的弹了弹里面的污渍:“反正老臣我再怎么不济,也是比鼓弄唇舌之辈有用的。”

“……”

狗东西你还拉踩上瘾了是吧!

白蛇的脑门青筋狂跳,艰难的维持着理智,继续说道:“吹笛人心怀不轨,陛下也知道。

你小心一些。

这一次,他胆敢拿亡国来做挡箭牌,恐怕后面多半难有善果。必要的时候,要以离宫之安危为先,别昏了头。”

“这还用得着你说?”

绝罚无所谓的挥了挥手:“来一个打死一个就完事儿了,哪儿那么麻烦?”

“……”

熟悉的脑溢血感觉里,白蛇再忍不住叹息:“有时候,真怀念你神智还清醒的样子。”

哪怕早在那时候,他们也依旧是水火不容。

可现在,一切却已经物是人非。

争执已经毫无意义。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那便做好准备吧,绝罚。”他最后说:“不要在两军阵前再失了亡国的体统。”

“放心。”

绝罚咧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多亏了现境那个鬼东西……阴差阳错之下,竟然也想起了不少东西啊。”

颅骨之中,仿佛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鸣动,嗡嗡作响。

重质量炮所留下的余音。

自整个现境之力的恐怖冲击之下,绝罚的眼前所浮现出的,竟然是曾经的浮光掠影。

稍纵即逝的过去,如此清晰。

那些铭刻在骨髓中的斗争,历历在目。

只是闭上眼睛,那些曾经无比遥远的回忆,便已经浮现在了眼前,即便只有之鳞片抓……

但也已经足够,让他回忆起来,自己曾经的模样!

“终于想起来了。”

绝罚卿仰天大笑着,展开双臂:“我最擅长的东西——”

那一瞬间,白蛇骤然色变,来不及阻止,崩裂的声音从顶穹之上响起。

因为有无可匹敌的恐怖锐意从这一具老朽的躯壳中,冲天而起!

无穷的死亡和毁灭之中,有浩荡的铁光收缩,化为了一束,瞬间撕裂了厚重的大地,突破了皇帝的庭院,升上了天穹,斩破阴云,自深渊之中留下了刺眼的光辉。

难以直视!

而紧接着,无数利刃自鞘中恐惧哀鸣,震颤不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绝罚卿闭上眼,沉浸在那回忆中所涌现的狂暴气魄之中,兴奋大笑:“这样才对,没错,这才是我!”

他说:

“——吾乃,剑魔!”

于是,天地剧震,恍若颤栗!

地动山摇的动荡里,白蛇目瞪口呆,好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无可奈何,拂袖而去!

刚刚回到大殿里,甚至还没来及汇报状况,便听见了皇帝的大笑声,如此愉快!

“绝罚卿状况如何?”

悼亡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拽着白蛇的袖子追问:“如此凌厉的气息,难道是恢复了么?”

“恢复?这特么算哪门子恢复!”

白蛇没好气的甩开了袖子,再忍不住大骂出声:“是脑子坏的更厉害了才对!”

剑魔?

狗屁剑魔!

早八百年前,那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剑魔就被疯癫时的绝罚锤死了!

还只用了一只手!

让这家伙上阵……

陛下你认真的吗!

“不也挺好么?”

御座之上,枯萎之王托腮微笑:“难得见到叔父这么活跃的样子,左右不过是最后一战,诸卿随意便可。”

白蛇瞪眼,想要说话,却看到王座之上的身影无所谓的挥手。

“就这样办吧,瞻前顾后总是难看,锱铢必较也更无乐趣可言。既然是久违的庆典之末,就别那么死板了。”

皇帝下达了有关战争的,最后御令。

“通告全员,各位,随心所欲吧。”

他说,“开战之后,百无禁忌。”

如此,皇帝微笑。

期盼着,愉快着,赞叹着。

等待着。

另一片天穹之上,永恒灾云的笼罩下,一道道惊雷的烈光闪耀而过,照亮了无数壁垒和聚落。

乃至正中央,那仿佛占据了天地之轴心的庞大王座。

“恒长。”

王座之上的雷霆之主忽然睁开了眼睛,轻声呼唤。

“大君,我在。”

飘忽的幻影从巨人之王的驾前浮现。

昔日,被誉为最为近似永恒存在的女巨人早已经在遥远的长眠之梦中走的太远,以至于,渐渐的从世间抹去了自身的形骸。

此刻,在这无限向着永恒所延伸的长梦里,她眺望着尘世的一切,回应着来自至上主宰的呼唤。

“海洋呢?”

大君发问,“状况如何?”

“海床枯干,滴水全无。”

恒长回答道:“他的灵魂未曾归来,留下的铭刻暗淡,没有回应。确实是一场了无遗憾的斗争。”

“其他的呢?”大君问。

“穹空尚在长眠,未曾转醒,但灰烬不久之前听闻了您的传讯,刚刚已经出发。

说是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敌人,会将自己最钟爱的挑战者烧尽。

我觉得,应该是听说了海洋的事情,只是想要凑热闹吧……是否要我将他唤回?”

“无妨,既然来了就来吧。”

大君无所谓的摇头:“如果想要碍事的话,就让我来教教他尊卑上下好了。”

“……”

短暂的沉默里,恒长轻叹:“潮汐已经衰退了,大君,战争已毫无意义,为何还要执着于此呢?”

她说:“刚刚亡国的讯息传来:解除封锁,百无禁忌。

看样子,他们已经不打算全面进攻了,为何我们还要去充当吹笛人那个小丑的挡箭牌?”

“吹笛人?确实,令人不快。”

大君抬起眼瞳,远眺,漠然的眼神从那一道渐渐向着现境坠落的黑色旋涡之上扫过,毫无波动。

只是平淡的下达了结论:“等这一次,诸界之战结束,就去取了那一颗喜欢鼓噪唇舌的脑袋吧。”

恒长问:“那为何现在又要援助于他呢?”

“你果然已经睡糊涂了啊,恒长。”大君笑了起来:“如果灰烬在这里的话,就不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他说:“因为我想。”

恒长沉默,无言以对。

“得失?胜败?我并不在乎那些东西,难道一场潮汐便值得我们为此而征战?难道海洋来到了这里,是为了所谓的深渊循环的正理?不,那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大君俯瞰着无穷的深渊,“我们不遵循所谓的道德,因为道德太过软弱和善变。

我们不听从命运,因为命运反复而无常。

我们不敬拜深渊,因为如此可笑之物不值得巨人低头。”

他说:“自始至终,我们都只是在寻找自己的敌人,仅此而已。”

“不论是潮汐升起还是降下,我都无所谓。”

大君抚摸着王座的扶手,轻声感慨:“可是,看到海洋那个家伙,竟然能如此酣畅淋漓的和什么人一战……

我居然开始羡慕他了。”

太久了。

不论是等待还是期盼,都已经太久。

他已经迫不及待。

“何必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呢?”

大君告诉她:“我想要,再去和那些逝去的朋友见一面,也想要同代表了他们的人去为敌。

所以,我要到现境去,就这么简单。”

漫长的寂静里,恒长俯首。

“尊奉您的意志,大君。”

“那么,便为我进行宣告吧——”

“——明日,我将亲自出阵。”

大君笑着,看向现境,漆黑的眼瞳映照着那一道渺小的辉光。他说:“我要去和我所选定的敌人打一场。”

无穷黑暗自地狱的最尽头升起,掀起了渐渐笼罩现境的恐怖涟漪。

深渊雷动。

(本章完)

第1568章 天鸣

“槐诗?”

“槐诗?”

砰!

作战会议室里,桌子下面的一脚踹过来,终于令槐诗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察觉到周围投来的严肃目光。

集合了整个现境所有精英作战力量的会议室里,最郑重的决战决策时刻,最后战争到来之前。

他走神了。

而在旁边,刚刚狠踹了他一脚的夸父目不斜视,好像无事发生。

“抱歉,我只是……”槐诗尴尬的道歉。

“恍惚?”

庞大投影之后的阿赫看了他一眼,似是了然:“过于敏锐的感知,并不是好事。

你该和谛听一样去休息会的。”

“不,我没事儿,我还好,只是有些……发冷。”槐诗苦涩一笑,无视了一直在耳边疯狂啸叫的死亡预感。

而在会议室之外,刚刚还在疯狂流鼻涕打喷嚏的谛听已经开始呕吐了。

这和勇气亦或者是决心无关。

不只是他,也不只是槐诗。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那渐渐渗入骨髓之中的虚无寒意和冰冷。仿佛即将要跳向了湮灭的洪流。

只不过,有些人能够感受更多,仅此而已。

短暂的走神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很快,所有人的目光便再度落向了那一片庞大的投影之中。

如今的深渊显像。

根据青铜之眼的观测,退潮计划已经完美完成——经过了吹笛人和统辖局先后两轮残暴的蹂躏之后,受到了连续冲击的混沌之海已经不足以再维持深度潮汐的喷涌。

庞大的潮汐已经浮现衰退的征兆,大概一个月之后,便会消散无踪。往日的诸界之战到了这里,基本上已经宣告结束了。

一方面是失去了深度潮汐的浮力,诸多统治者已经渐渐无法维系自身在这个深度中的活动,另一方面,则是随着深度的消退,现境的力量开始增长。

这时候继续维持攻势,实属不智。

因此,在潮汐浮现衰退讯号的时候,战争的烈度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下降。

直到最后,升起的浊流退去,现境的辉光继续照耀。

可这一次,多了吹笛人这么一个意外的因素。

当石之母自浊流之中升起,和现境锚定的时候,留给现境的时间只剩下了三十多个小时。

而到现在,只剩下二十个小时了。

或许更短。

或许,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后,石之母的坠落将会再度加速……或许吹笛人还有其他的暗手。

而根据存续院的测量——一旦到了倒计时的第十个小时,石之母接近现境三个深度之内的时候,即便是杀死吹笛人,也很难再变更石之母和现境的轨道,无法避免两者之间的碰撞。

也就是说,只剩下最后的,十个小时。

在这十个小时里,留给现境的唯一选择就是穿过整个地狱战场,去往吹笛人所编织而成的旋涡内,将这一切彻底终结。

而阻拦在前面的……便是整个深渊。

不论是亡国和雷霆之海,都不会坐视如此宝贵的时机,无动于衷。

整个战况已经在石之母的阴影之下出现了颠覆。现境再无法仰赖边境防御阵线的防御,必须主动出击。

而反过来,深渊方却可以舒舒服服的反攻为守,只要张大嘴等现境主动送上门来就好。

最糟糕的状况之下,为了覆灭现境,雷霆之海和亡国都将不惜余力的对现境的攻势进行拖延和阻挡。

而他们所要做的,便是在倒计时结束之前,穿过深渊的防线,击溃一切阻拦,同时完成’阿波菲斯’和‘吹笛人’两大毁灭要素的摘除任务。

这注定是一场硬仗。

不得不打的硬仗。

“各部分的分配,我已经讲过了,所有人都可以在个人终端之上查阅到自己的职位和任务,中枢也将完成调遣,对执行者发出指示——接下来,我将再度重申本次作战任务的三个部分。”

阿赫提高了声音,肃然宣布:“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月球将逐步进行解体,主要结构进行阶段性降下,在第一阶段的期间,保证中枢和现境的安全。

不论发生了什么,诸位无需回头——除非任务结束或者得到授权,退还者将以逃兵罪论处,明白么?”

“是。”

所有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自作战室中回荡,如同雷鸣。

第一阶段,在保障中枢和现境的前提之下,不择手段的向前推进,将由铸铁军团和破晓军团负责执行,由深空舰队提供火力支援。

第二阶段开始,就要真正的承受前线最庞大的压力了,届时在深渊的防线之前,现境的力量必须完成突破,深入大秘仪所不能涉及的更深处。

到时候,在斗争最为激烈的过程中,天狱堡垒将作为中继站和最重要的战略支点,为大秘仪进行中继,并向所有人提供援助。

而第三阶段,则是真正的深入了深渊领域,接近石之母所形成的旋涡,登陆吹笛人的失序殿堂。

踏入真正的魔窟。

在中枢和天狱堡垒之后,延续大秘仪的衔接,接手最后一棒的,则是天国谱系的东君!

槐诗!

当然,同一切完备计划一样,哪怕是槐诗也并非不可替代。

一旦确定槐诗无法履行职责,就将由存续院所提交的替代品接任,但在那之前,将会有人不惜代价的保护他的安危。

东夏的齐天大圣,天竺的持斧罗摩,罗马的阿瑞斯,以及,俄联谱系的新晋天敌·撒旦叶。

同时,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将作为第二梯队对第一梯队进行增援。

被寄托了厚望的第一梯队,则是由提尔、羽蛇和青颈三位被统辖局授予了解放权限的天敌进行带领,突击失序殿堂。

并没有想象之中的精妙和复杂,简单而直白,每个人都明白自己所在的位置和角色,所需要做的事情,以及……失败之后的替代者。

真正的,将所有人当做工具,去完成这一场战争。

现在,一切职责都已明晰。

所有人要面对的状况,已经一清二楚。

“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各位可以现在从终端提出,会有现境防御部的参谋负责解答——”

阿赫平静的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说清楚。

决战动员的指令已经下达,各位被征募在此,要捍卫的只有整个现境的存亡。

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包括你我各位的生命,都微不足道。

但事涉现境安危,我亦不愿将无心斗争者送上战场,直白来说,我宁愿派值得的人去牺牲和死亡,也不愿意因为懦夫的无能而功亏一篑。

现在,距离任务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倘若,你们其中有人,有所动摇,或者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觉得无法胜任这一份职责的,可以站出来,告诉我。

我将会为伱们留存余地,这是我作为中枢指挥官的保证。”

她停顿了一下,给所有人充分理解和消化这些话语的时间,最后发问:“现在,请告诉我,有人这样想的么?”

伴随着阿赫的话语扩散,原本隐隐的嘈杂中,忽然迎来了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所有在抓紧时间填写表格和留下遗书的执行者们都下意识的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向了那些同样茫然的面孔,紧接着,收回了视线。

再没有人说话。

只有寂静里,来自阿赫的锋锐目光从每一个人的面孔之上略过,渐渐消散,到最后,显现出一丝克制至今的柔和。

“看来,是我做了无意义的事情。”

她轻叹着,撑着如同拐杖一般的长枪,缓缓起身。

然后,弯下腰,向着所有参战者们,抚胸致礼:“我衷心的期望各位能够赢取胜利,保卫这个世界,并希望你们能够不要吝啬自己的生命,奋勇向前。

可同时,又希望各位能够欢笑着,平安归来——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家族,同胞,国家和谱系,乃至现境的未来。

今日之斗争,便是维系现境之战。

今日之死亡,便是护持明日的牺牲。

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很荣幸,能够同诸位并肩作战。”

那一瞬间,寂静里,桌椅和地板摩擦的声音想起,起身的声音络绎不绝,不论是最前面的天敌们,亦或者是捏着笔杆凑字数的槐诗,乃至其他在场的所有人,都肃然起身。

毫不保留的,向着眼前这位为现境付出一生的天敌致以敬意。

短暂的时光过后,作战会议室外,匆忙的声音响起。

当所有人的表格和遗书交托到了阿赫的手中之后,由她亲自封存在了保险柜之中,交给了等候在此的保密局。

留给他们的,只有最后的四十分钟。

“其他的话,不必再说。”

阿赫昂首凝视着眼前肃立的身影们,微笑着道别:“各位,我们现境再见吧。”

会议室的大门轰然洞开。

参战者们从其中鱼贯而出,穿过了喧嚣的走廊,自繁忙的中枢之中走过。

所过之处,一片肃静之中,那些前方的人们无声的让开了道路,伫立在两边,凝视着他们行进的身影,敬礼执意。

当第一个人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呐喊出声之后,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好像有海潮的声音从中枢之中响起,扩散。

槐诗混在里面,很努力的想要保持严肃,可嘴角总是忍不住勾起一丝弧度,跟着其他的参战者们一起,向着人群们挥手示意,郑重道别。

一直到天狱堡垒的通路下方,他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人群之中的原缘,林中小屋,安娜,还有副校长。

以及,另一个看上像是卡车司机一样还在傻笑的家伙,不知道是谁,不是很熟。

“老师,老师!”

不同于原缘的矜持,林中小屋在蹦着挥手呐喊。

槐诗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止是原罪军团,来自各个谱系送别的人,也都已经到场。

最前面,负责槐诗这一支领队的萨麦尔微微回头,了然的颔首,犹豫了一下之后说道:

“两分……不,三分钟,动作快点。”

“多谢。”

槐诗喜形于色,转身走向了人群,毫不客气的捞过三个学生,狠揉了两下他们的头发,端详着他们的样子:“有人通知我说原罪军团被调集到前线了,你们几个没问题吧?”

林中小屋无所谓的一笑:“本来还想躺一会儿,可寻思着都到最后了,咬咬牙算了。”

“血在烧,刀在叫!”阿尼亚挥拳,兴奋呐喊:“我的大斧已经饥渴难耐了!”

“……你哪儿来的斧头?”

槐诗又逮住她狠狠的rua了两把,“小缘呢?”

“没有问题,老师放心吧。”

少女肃然的颔首,保证道:“原罪军团绝不堕天国谱系的声名。”

“……其实,稍微堕一堕也没关系。”

槐诗犹豫了一下,无奈一笑:“一直以来,我都教你们跑路的时候尽量跑快一点,别轻易热血上头,把自己给莽死了。可自己都没跟你们做好榜样。如今涉及现境的安危,我不希望你们逃跑,可也更不想你们出什么事情。所以,只要尽力而为就好。”

他最后叮嘱道:“活着回来才是最重要的,知道么?”

遗憾的是,老师的谆谆教导,似乎只有林中小屋听进去了。槐诗无奈一叹,只希望他们平安就好。

绕过了某个好像很熟一样凑过来的卡车司机,无视了对方震惊的神情,槐诗看向了副校长:“您也一起的话,我就放心了。”

“不,我要在中枢负责维持秘仪,难以分心。”副校长说道:“不过你放心,黑神会同原罪军团一同行动。”

“嗯?他老人家啊?”槐诗环顾四周,却找不到维塔利先生那一张阴沉的面孔。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看了一眼就走了。”

副校长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瞬间的触碰里,槐诗感觉自己口袋里多了什么东西,微微一愣,伸手去捏,却只摸到了一个存续院的徽章,不由得如同触电一样,哆嗦了一下。

“校长让我给你的东西。”艾萨克低声提醒道:“如果没必要的话,不要轻易使用。”

“好的。”

槐诗克制着自己下意识的左右看一看的鬼祟冲动,维持着严肃的样子。

只是,一直到最后的时间结束的时候,远处的萨麦尔望过来时,他依旧在看着周围的人群。

还是看不见,那个熟悉道几乎快要刻进骨髓里的身影。

“是真的没来啊……”

他轻声呢喃着。

那个黑心女人,这次就真的撒手不管了吗?

不出现就算了,可居然一个电话都不打?是不是太无情了一点?还是说,打定主意想要旁观,欣赏自己狼狈的样子,等待自己无可奈何的求助时,在幸灾乐祸的送上援手?

不论如何,没有看到那一张面孔时,他竟然会觉得失落。

在反应过来的瞬间,便不由得警醒:坏了,不知不觉,自己竟然已经被PPT了,恐怖如斯!

但即便是如此,还是忍不住……会有些想念。

行嘛,不来就不来吧。

反正我也不是很在意。

槐诗摇头,后退了一步,拍了拍失落的卡车司机的肩膀,向着他们挥手:“大家再见吧。”

就这样,他最后看了一眼。

转过身,走向了等待着自己的队列。

一步步的,随着他们一起,没入彩虹桥的光芒之中,消失不见。

很快,天穹之上,充斥了整个深渊的恐怖轰鸣。

随着现境之门的再度开启,一道道耀眼的虹光喷薄而出,将晦暗的深渊照亮,剧烈的震动笼罩了庞大的地狱。

随着天狱堡垒的启动和向前,天穹之上……钢铁之月,开始了解体。

自地狱的观测之中,那闯入深渊的庞大天体再度开启了引擎,喷薄出耀眼的火焰,自石之母所投下的阴影中,在深渊之上回旋。

无数庞大的钢铁结构从它那广阔到足以笼罩天穹的阴影之中洒下,倾尽了最后的动力,将构建在自身之上的一座座巨构,投向了尘世中的地狱。

胜过雷鸣的巨响不断自天穹之上迸发。

如同一道道铁锤在敲打着眼前的地狱,击溃天空,重新塑造一切。

宣泄着这一份来自现境的怒火。

一直到重重钢铁巨构之下,原本的星体基础裸露而出,停滞在深渊之中,再无动力。

而那些洒下的巨构,则自虹光和创造主们的牵引之下轰然坠地,并入了中枢的庞大防线之中,严丝合缝的,再度构成了崭新的模样。

宛如一道通天彻地的墙壁,耸立在现境的前方。

现在,铁壁之上,那一道唯一的裂隙之后,来自白银之海的瑰丽色彩扩散,播洒出如梦似幻的波澜。

奇迹如潮汐,自现境的三柱之中降下,向着地狱奔流。

最后的战争之钟,终于被敲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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