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前线惊变

“捷报,河北捷报。”

一名信使风尘仆仆的骑马入城,不做停留,从城东的东化门疾驰而入,在城门口的时候,就大声宣告:“英国公传来捷报,所部骑兵收复河间、饶阳、乐寿、武强等城,歼敌一万两千名突厥人。”

这名信使刚刚入城没多久,又奔来一位信使,同样一脸振奋的吼着:“卢国公传来捷报,所部骑兵接连攻克河北重镇南宫、信都、武城、清阳等城,消灭突厥人一万四千人。”

南北两线大军进展顺利,势如破竹,不断收复失地,消灭敌军。

两位军中柱石如同比赛般,争相显示自己的战果,引得城中百姓一片赞誉。

如今已是开元新年,长安城的百姓们都在安心的过年,城中各坊市的集市里,到处都是一片其乐融融的场景。每家摊位前面都挤满了人,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神色。

辛苦了一整年,不少人都带着老婆孩子,出来瞧瞧热闹。

河北的战事,除了鸿翎信使入京的那一天,弄的人心恍恍之外,后面就再没有了声息。

一则众人最怕的是右贤王大军南侵,后来听说是草原上的大可汗施罗叠与右贤王争权未果后,带着一众羽翼闯入了河北来打秋风,众人就没再放在心上了。

鸿翎信使入京影响也着实有些大了,除了突如其来的意外,朝庭在接手后,就用正常军驿来传递情况。没有了那种闯入皇城的大阵仗,百姓们自然觉得无事。

另外一方面,朝庭也派了大军前往御敌,齐王虽然无甚威名,但卢国公程咬金和英国公李绩,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早先参与过大唐的建立,追随太上皇打江山的骁将。

这两位一块儿去了河北,又是在自家地盘上作战,是以无人担心,认为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捷报传来。

果然,这两天不断有东边的骑兵进入长安,一封封的战报不断送入,不是收回了某座城池,就是消灭了多少突厥人。卢国公和英国公的信使,绕过了齐王李佑,直接把最前线的情况送入京。

信使在城门口就开始嚷嚷,比着宣扬各自的胜利。

河北形势得到控制,大唐军队不断取胜,突厥人损失折将,不断退缩,这就是长安所有百姓得到的共识。

承天大街上卖粟米的小林子,在冷风中剁着脚,不时把双手放到嘴边喝喝气,然后一脸高兴的对旁摆着书画摊的老杨头说道:“杨伯,最近我看信使不断,怎么都不插那种小旗子了?”

现在已进入隆冬,天气寒冷,不过今天却是艳阳高照,老杨头靠着撑字画的书架,正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偶尔从兜中掏出用来过年的干果,放在嘴中嚼估一下。

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把小酒壶,不时就着壶嘴饮上两口,晒着太阳,显得极为惬意。

听到小林子略带些无知的发问,笑着说道:“呵呵,那些只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突然发生,才会使用。若是件件军情都用鸿翎信使,那这长安城还不乱了套了。”

“老头子我在承天大街上混了一辈子,告诉你一个经验。”

“朝庭的信使都是报喜不报忧,若是看到那信使一脸的沉重,如丧考妣的样子,你就知道是前方战事不妙,多数是吃了败仗。或者敌人长驱直入,我军步步败退。”

“若是看到信使一进城门就大声嚷嚷,还一脸的喜色。”

“就是不听他们喊什么,仅听声音,就知道,多半是前方战事顺利,我方又取得了胜利。”

小林子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连忙奉承道:“还是杨伯您见多识广,难怪老话儿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天下大事,您这经验丰富的老眼一瞟,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我说这两天的信使都是一进城就到处嚷嚷,一幅生怕别人不知道的样子,和一个月前的插小红旗的信使完全都不一样?”

老杨头仰头灌了一口热水,得意的一笑:“呵呵,那种信使恐怕三五年之内,你别想再看到了。就上次那一回,你就算开了眼了,足够在你们村里炫耀一辈子了。”

“你老说的是,呃那是什么.”

小林子说到一半,忽然看到从城东驶来一匹快马,丝毫没有之前的信使那种悠闲,反而一幅后面有狗在追的模样,一路咆哮着对着街道上的百姓怒斥着:“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在驶过两人摊位前的时候,重重的一挥马鞭,战马吃痛,加速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杨伯,之前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小林子转过头,对着杨老头诧异的问道:“刚刚驶过去的那名信使,好像脸色并不好看,而且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甲也是染满了鲜血,和之前报捷的几人完全不同。”

“若是按照你的说法,是不是前方战事不利,我们吃了败仗。”

老杨头也是起身观望了半天,默默的收回视线,压住心中的不安,神色凝重的低声说道:“你小子,这是在大街上,好的事情可以随意攀谈,不好的事情,千别乱说。”

“打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诺大的战场上,几十万人交战,胜胜负负的事情很正常。”

“前两天我们大唐占了上风,取得了一连串的胜利。突厥人稳住阵脚,再蓄谋反扑一下,我方一时不察,再吃些亏,这都是寻常之事,不要太过大惊小怪的。”

“我大唐如日东升,兵精粮足,又在腹地做战,还有卢国公和英国公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将指挥。突厥人不过是丧家之犬,施罗叠之流又是右贤王的手下败将。”

“实力如此悬殊之下,能出什么纰漏,我们小老百姓就安安心心的生活,只要敌人不打进长安,我们就不用担心。”

小林子一想,也是这样,上次被这老杨头吓得不轻,自己半个月都没敢出门,生怕遇到战事。

有时候知道多了,也不是好事,至少那些村里的村民们,就不受什么影响。

“哒哒.哒哒哒.”

两人正闲聊之际,又是一匹骏马从街道上疾驰而过,马上的骑士和前一人一样,都是神色凝重,脸色灰败,仿佛天要塌了的神情。

之前信使刚刚清过道,街上人不多,信使风驰电掣飞奔而过,又引起街上百姓无尽的猜测。

老杨头的心里一沉,接连两个信使,恐怕前方战事不妙。

早些年老杨头也做过北地的府军,知道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小胜大报,小挫不报。依照这个原则,他知道,一定是唐军吃了败仗,而且还是不小的败仗。

弘文殿相当于后世的中枢政事堂,这里是三省主官办公理政的场所。同时,还有六部和各寺署院监的驻守部门和值守人员,以便随时处理各种公文和政事。

平时散朝之后,各部主官离开皇宫,前往各自的衙门。而三省的众位官员,则聚在此地,处理政事。

“长孙大人,不好了,河北出事了。”

兵部的吏员接到信使传来的军报后,匆匆一掠,没等看个仔细,就大惊失色,慌忙冲到左仆射长孙无忌的公房。等不及属吏通传,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脸色大变的说道:“前线急报,英国公大败,北线大军全军覆没。”

“什么,怎么可能?”

正在批示一封公折的长孙无忌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站起了身子,看到兵部主事惊恐万状的表情,这才听明白对方的话语,脸色一变,断然道:“不是一直挺顺利的吗?”

“这几天都是捷报频传,怎么突然糟遇大败,还是全军覆没,你没看错吧?”

长孙无忌疾步上前,从对方手中抽过军报,迅速展开,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军报是齐王李佑所写:‘开元元年正月初一,李绩连战连捷之下,轻敌冒进,被突厥大可汗施罗率二十万骑兵,于弓高城下偷袭,我方依拖城池,亦拼死反抗。’

‘无耐敌军攻势太猛,经过一夜大战后。’

‘李绩所部十万骑兵,几乎全军覆没,战死者达九万余众,弓高城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流盈野,只有少量军卒最后得以退回城池拒守。此战突厥人亦损失惨重,战死者七万有余。’

‘臣:征东大将军、河北道行军总管、齐五李佑呈奏。’

‘呃’

长孙无忌心中一震,只觉眼前一黑,头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有些站不稳的架势。

那名兵部主事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连忙伸手扶住长孙无忌回到位子上坐下:“长孙大人,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更是朝庭的擎天之柱。在这个当口儿,您可万万不能倒下啊!”

“呼”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陇西飞骑不是战力惊人,可以一敌二吗?”

过了良久,长孙无忌才重重的喘了口气,满脸悲色,仰天长呼道:“太上皇将国事托付给我,皇上又委我以重任。如今朝庭大军糟遇如此惨败,我有何面目面对陛下啊”

(本章完)

第1175章 弘文殿诸公(上)

“长孙大人,您别太着急了。”

主事自己也是心中惶恐,却硬着头皮宽解道:“此事只是齐王一人上奏,他远在黄河南岸的齐州历城,对前线战事未必了解的那么清。许是听到一些败兵溃卒的只言片误,就奏了上来。”

“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就算英国公出事了,不是还有卢国公吗?想来要不了多久,他的奏折也会到了,我们还是要以他的说法为准,不能轻信齐王。”

长孙无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顿时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快,去把萧大人和岑大人他们请来,一块儿议一议。”

“是,大人。”主事连忙出了房门。

没过一会儿,萧禹、岑文本、刘泊、马周、张玄素、禇遂良听到消息,急忙赶了过来。待看过军报,人人都是面色大变,脸色一片惨白,面面相觑之下,竟一时谁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敢相信,明明一片大好的形势之下,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惨败。

长孙无忌的公房并不大,此时挤满了人。

房内碳炉火焰通红,热浪滚滚,众人却仿佛待在寒冬腊月的旷野上,只觉通体生寒,感受不到半点温度。房内的气氛沉重无比,空气如同凝固了般,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气声在回荡。

几人都知道,大唐的天塌了一角。

在这个新年开元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么惨烈的失败,他们该如何向皇上交待,又如何向百官和黎民交待,大家伙这时候正在欢渡年节呢,连正月十五都没有过?

十万骑兵啊?

这可是十万骑兵,在中原可抵百万步卒,就这么被消灭了。尤其是长孙无忌更是清楚,明面上他们只是骑在马上的步卒,实际上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

人人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又久经训练,装具齐全,纵然比不上飞虎军,也差不到哪里去,竟然就这么殒落在战场上了?

在场众人想的都是怎么对皇帝交待,而长孙无忌却想的是,若是世族得知后,不知道会引发多大的海啸。

不.

这支军队虽然交给了程咬金和李绩,其中的将领们都是世族子弟或者他们的家将死士,他们对这支军队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一旦战败,他们也会是第一个得知的,甚至有可能比朝庭的军报还要快。

长孙无忌知道这支军队是关陇世族的底蕴,如今损失了一半,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问责。

皇帝那一关已经不好过了,世族那里更是不好交待,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怎么可能呢?”

张玄素喃喃自语道:“双方都是骑兵,打不过还跑不了吗?怎么会被突厥人给围住了?这里可是河北,是我们的腹地,我们信息极时,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突厥人是异地做战,不是在茫茫的大漠上,怎么还被突厥人埋伏了?”

见无人回应,马周只好接口道:“萧大人,你要知道突厥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无论男女,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长久的生活下来,他们早就和战马融为了一体。”

“我方只是北方的边兵,并不是正规训练的骑兵。”

“不是步卒骑上马,就能立马变成骑兵的,我看这坏就坏在改变了他们的做战习惯。”

禇遂良觉得马周说的有道理,思索一阵后,也是说道:“不错,步卒骑在马上,恐怕连坐都坐不稳,何况与如狼似虎的突厥人作战。”

“我虽然没见过突厥骑兵,也去过禁军训练场,仅仅数十骑迎面杀来,就如同泰山压顶般。那种气吞天下的威势,隔着老远,就让人心胆俱裂,双腿瑟瑟发抖,不能站立。”

“更何况是面对二十万骑兵的冲阵,那是何等恐惧的威势,恐怕他们连马都稳不住,甚至平时的战力也发挥不出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他们下马结阵。”

“以步卒对之,也许还不致于败得这么惨?”

两人对真实情况并不了解,按照常理去推断,一唱一喝间,似乎找到了已方大败的原由。

张玄素闻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捋须道:“有这种可能,中枢这次调动的是戍守北地的步卒,看来确实不善马战。”

萧禹和岑文本相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怀疑的神色。

他们是知道,关陇世族这次出动的一定是精锐。长孙无忌对外的说辞,不过是糊弄人的。

真要用骑马的步卒,又怎么敢让他们直接面对突厥人。

据他们所知,之前河北周边的五十万步卒,都是取了守势。齐王李佑也待在齐州未动,只是供应后勤粮草。程咬金和李绩这两个久经战阵的老将,大刺刺的一人带领十万骑兵。

还分成两路,向德州包抄而去。

若是这些骑兵真的不堪一战,他们断然不会如此自信的。他们有底气,就说明,这些骑兵的战力不弱,至少不在突厥人之下。

之前所谓的捷报,他们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突厥人没有大肆杀人放火,只是忙于深入乡村分田地,这些城池里的也都是当地人。少量突厥人也不会固守,大唐兵军一到,自然就回归,根本就不是打下来的。

百姓们不知道这些,又是在新朝开元。

多传些捷报,也能冲淡些河北沦陷的阴霾,鼓舞士气,安定人心,是以朝庭也就听之任之了。

谁能想到,大好的形势骤然直下,就发生了这么惨重的事件,连副帅李绩也没个交待。漫说李绩的从军生涯,就算是大唐立国以来,也没有发生过这么严重的惨败啊!

损失的还是关陇世族的根本,两人表面上神情凝重,实际上却是心中暗喜。

大唐三大世族圈子,关陇实力最强,河北次之,而他们江南士族最弱。

突厥人南下,河北世族首当其冲,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已然气势不在;关陇一家独大之势,只会更加旺盛。河北世族这段时间已经在和江南世族接触,暗中示好。

隐隐有联合起来,共抗关陇世族的苗头了。

现在倒好,关陇的骑兵折损过半,无疑是沉重的打压。这对于仰其鼻息的河北世族和江南世族,都是松了口气。如此来看,这次大败,对于他们两方来说,都是好事儿了。

从骤逢变故的震撼中冷静下来,想通了这一切的岑文本,也是附合道:“马大人和禇大人所言有理,骑在马上的步卒对抗骑兵,还不如下马结阵以御敌。”

“英国公此番也是大意了,看来之前的连战连捷,让他们轻视了突厥人,所谓骄兵必败,就是此理了。”

萧禹也反应过来,抚须说道:“是及,是及,英国公这些年威名日盛,恐怕瞧不上做了十多年傀儡的施罗叠,却没想到,他会栽在这个昔日不成器的人手中。”

“唉,一世英明,毁于一旦啊!”

长孙无忌沉默不语,他此时脑子中已然是一片混乱。

这些人扯的蛋,即荒诞不羁,又不符合实际。他现在已经没心思去揣度这些人的小心思了。他心里清楚,陇西飞骑的实力不在突厥人之下,加上他们的骑兵装具,真正的战力,更在突厥人之上。

就连陇西李氏一族的族长李古都说,陇西飞骑面对突厥人,可以做到以一敌二。要不然也做不到在被偷袭的情况下,还斩杀敌方七八万人,只是自己却落得一个全军覆灭的下场。

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呢?

难道是这些人藏的太久了,空有战力,却无战心,到真格的时候,暴露出了平时没有发现的缺点。

是了

长孙无忌认为自己找到了事情的根本,纸上谈兵的道理,他也明白。一支军队不管训练的有多好,装具有多齐全,战马有多优良,没有经过血与火的战场考验,一切都是空的。

真正的战场,是想象不出来的。

试想一支没有见过血的军队,在面对如狼似虎般凶残的草原狼,扑天盖地的杀来,那股毁天灭地的杀伐之气,足以让这群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胆子都被吓破。

陇西飞骑耗资巨大,享受的也是最好的待遇。

最致命的就是他们为了藏于幕后,没有经过真正沙场的历练。从隋末天下大乱以来,大唐平定了三十年。最初的那一批悍卒恐怕早就退下去了,现在已经换了两三轮了。

一个军卒最鼎胜的时间,在是人生的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

这个年龄即是身体最强壮的时候,也是心志最沉稳的时候。要想保持军队的战力,就得十年一换。在和平环境下,世族们又不可能为了训练他们的实力,专门去找仗打。

久而久之,就只见其形,不具其神了。

“哎呀”

想明白了一切,长孙无忌扼腕叹息道:“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儿,与其让他们出马,还不如调辽州的骑兵南下,或许还不致于导致这样的结果。”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