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2章 大势碾压,天下相倾

这双眼睛不仅能够洞彻幽天,还能够预知死亡?

得到姞燕如留赠的大旸皇室真传《乾阳之瞳》全本,修成目仙人之后的姜望,瞳术之能,非比寻常。

他注视着疾火毓秀空洞且幽暗的眼睛,却未能从中看到什么。这双眼睛仿佛是幽天的一部分。

“你说你看到,所有人都死了?”姜望褪去了赤瞳,语气平静地问道。

疾火毓秀的眼睛重新分开,又戴回了面具:“无论我往哪个方向看,无论看谁。只有血,到处都是血,没有其它。”

她的声音尽量平静,但还是流露出一丝压不下来的恐惧。

毕竟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姜望若有所思:“你母亲很相信伱的眼睛。”

疾火毓秀道:“一开始她也不相信,直到我所看到的血色,都成为现实。”

灭世魔龙一说,倒也并非全是姜望虚构。

敖馗那厮又不是做不出来,森海源界生灵涂炭、百族俱灭,就是他的恶行。

但随口编造的魔龙灭世说,如此巧合的同疾火毓秀的眼睛联系到一起,由不得姜望不深思。

“你当然是个值得相信的孩子,你的眼睛也很特别。”姜望伸手提住她的座椅,带着她往下方的王权城郭坠落,声音在骤然湍急的狂风里依然平稳:“但命运是能够被改变的。”

这淡然的话语,平静的姿态,无与伦比的自信!

疾火毓秀紧紧抓着座椅扶手,十指绷紧了,声音也罕见的激动:“我从来没有飞得这么高!这么快!!”

姜望遂又提着她飞了两回。

微风轻拂,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落进将军府。

院中已不止林羡,除净礼和尚外,被他指派到各地去同敖馗争抢时间的“猎龙队员”,都已经回来。

疾火毓秀这时已经平静下来,很有礼貌地一一招呼:“柴刀叔好,机关叔好,英俊叔好,漂亮姐姐好。”

被叫做机关叔的戏命,食指轻轻一抬,便有一只形制简单的木轮椅凭空出现,落在疾火毓秀身前。

“以后坐这个吧。”戏命淡声道:“这个轮椅能飞能跑,还有两个能够阻敌的小法术。唯一的问题是需要补充源能,我改造过,图腾之力也能用。”

疾火毓秀看向姜望,姜望微微点头。

她于是自己撑着椅子,慢慢挪到了那只轮椅上,不一会工夫,就学会了如何操控。进退自如,来去如飞。

“谢谢机关叔!”这一声道谢里,感情就鲜活了许多。

倒是戏命依然冷淡,只抬手指了一下练刀的林羡:“谢他吧,他问我要的。”

疾火毓秀又脆生生地道:“谢柴刀叔!!”

林羡“嗯”了一声,便算回应。

“林羡你带着她玩一会儿。”姜望做出了安排,带着戏命、白玉瑕、连玉婵往里间走。

白玉瑕眉头略皱:“我总觉得这个小孩子……”

“你先别觉得了。”姜望把他按在座位上:“说说你的发现吧。”

白玉瑕也就作罢:“土部第一的原土部没什么异常,也在认真地搜找灭世魔龙。至于你说的那个四海商盟的方崇,四年前在原土部卷走了不少东西,连创世之书都顺走了一页,说是以后能够两界通商……纯属诈骗了。

顺带一提,我去其它几个部族都转了转,这个世界的王权制度深入人心,人们普遍都能接受王权部族的统治。表面功夫都不做,不从王令、不配合这次行动的部族,多少有点问题,可以直接打上门去探究。

顺带再一提,你说的那个很厉害的巫祝庆火竹书,他曾经拜访过原土部,可惜当时与他交流的那个巫祝已经死了,不然我还能查到点有用的东西。”

姜望看向连玉婵。

“浮陆世界的史书体系并不完备,疏漏矛盾之处颇多。各部族的史料记载我都重点检阅过,具体到前一千两百年到前一千年之间,只有两件事情值得注意。”连玉婵做了很多功课,此时侃侃而谈:“一个是在前一千一百一十一年,浮陆当时最大的湖泊涯甘湖,一夜之间干涸,至今不知道原因。很多人认为是湖水倾入了幽天,但涯甘湖旧址并没有发现地窟。那地方现在被称作‘涯甘天坑’。

第二件事情就发生在一年后,也即前一千一百一十年。浮陆世界三大名山之一的圣狩山,离奇倾塌,剧烈的爆炸声,震动了整个浮陆。但附近几个修成图腾之灵的强者前去查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圣狩山一直到现在都是半截。”

敖馗苦心积虑终于等到了机会,但长期被困锁在玉衡星楼底座、隔绝内外的他,并不知道姜望身边跟了这么多人。

乞活如是钵倒扣浮陆,与他笼中斗的,个个是天骄。

不仅姜望想到的任务他们都能执行完美,他没想到的,这些人也能帮他补足。实在是省心省力。

“时间对得上。”姜望点点头:“涯甘天坑和圣狩山……看来有不少秘密。等人齐我们就去看看。”

他几乎能够断定,这两个地方的变化,跟当年流亡宇宙的敖馗有关。现在的敖馗,若是没有忙着聚集信仰,或许也在这两个地方做些小动作。

“另外还有个有意思的。”连玉婵又道:“圣狩山之变,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几尊图腾之灵,分别出自玄风部、浑土部、宵雷部、净水部。并且在十年之内,都陆续因为各种原因死去,未得善终。玄风部的分裂,也以此为始。”

浮陆世界的修行自成体系,图腾之灵可以大概的看作神临层次,且因为本源图腾的特殊性,寿限还要超过五百一十二年。

一尊图腾之灵的陨落,几乎就是一个部族兴衰的转折。

这几个部族的图腾之灵的死亡,绝对是一条有用的线索。顺藤摸瓜,兴许能够查到点什么。

白玉京酒楼首席端菜师,确然是有才能的!

姜望咂摸着这份情报,又发现一个点——

玄风部的分裂,让他们连续两次把握王权的秘密为天下所知。所以后来浮陆各部才纷纷以天外之人为星将,参与生死棋局。

生死棋局是浮陆世界亘古有之,王权图腾与其它图腾同时诞生。

但“点星将”这个行为,却是从玄风部分裂后,才为各部效仿,发展成固定的仪式!

这是不是说……浮陆世界也是在圣狩山的变化发生后,才与七星楼秘境建立联系,成为七星楼秘境连接的诸多天外世界之一?

连玉婵着意强调,想来也是有这样的判断。

“辛苦了。”姜望意态从容,又看向戏命。

面对敖馗这样一个眼界、修为、智慧,都在他之上的对手,与之困锁于笼中,做生死斗。

他理应是惶惑不安的那一个,这也是敖馗发起这样的挑战的原因。

但他完全没有紧张。

这并不是强作镇定,故为从容。

而是他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

现在浮陆诸部都被动员起来,到处寻找灭世魔龙的线索,就算不能立时找到,也叫那老龙无法安稳修养。

他则是稳坐中军大帐,调兵遣将。一边修行强大自身,一边寻找乞活如是钵的线索、寻找上古先贤毋汉公的蛛丝马迹。

敖馗躲起来舔舐伤口,没有关系。敖馗当然有耐心、有定力的。

但他会以堂皇之势,将整个浮陆世界碾过。会收走乞活如是钵、拿走上古先贤毋汉公的传承,会让敖馗知道,他等待的时机不会出现。躲起来是虽然迟缓、但更不能挽救的败亡!

如此大势碾压,乃是效仿笃侯兵略。堂堂正正,天下相倾。

当前面对敖馗的两个优势,敌我身体状态的优势,以及王权部族的优势,全部都被发挥到极限。而后步步紧逼,结优势成胜势。

谁都不能否认敖馗的恐怖。

但姜望相信自己已经赢了。

这份自信,当然也被戏命所感知。

他态度端正地汇报道:“疾火部的巫祝死了。就在咱们来浮陆的那一天。巫祝在那天唱起祝歌、跳起祭舞,向本源图腾做了神祈。神祈的结果是——‘此世将灭,末日已临。’这件事在疾火部被封锁,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拿到。”

巫祝的神祈结果,和疾火毓秀那双眼睛的所见,是如此的一致。再加上王权部族这边忽然宣扬开的魔龙灭世说,疾火玉伶由此深切地感受到末日已至,这也就能说得通了……

白玉瑕冷静地道:“如果说此世灭亡是注定的命运,那么生机只能在天外去找。但逃往天外的路径已被封锁,故而只能指望天外之人……所以疾火玉伶会把女儿交给你照顾。逻辑成立。”

出去的几个人,只有净礼还没回来。

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以他的实力,在浮陆世界几乎不会有危险。就算单独碰到敖馗,也能全身而退。

姜望把所有的情报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催发如梦令,以元力在桌上复刻出七块泥版书的图影:“你们先别忙其它事情了,我来考考你们——这些是浮陆的创世神文,这三张是已经解读出来的,我已刻写道语。你们试着将剩下的几张都解读出来。”

白玉瑕剑眉微皱:“这不是短时间就能完成的工作,已知的创世神文不够多,我们对浮陆文字的演变也没有研究。”

“我倒是琢磨过。”戏命淡淡地道:“但浮陆文字就是很典型的道文演变,与景文相似。而这些创世神文,完全是另外一种文字体系。要想解读出来,我们需要掌握这里的祭舞、祝歌、图腾……换而言之,至少要拥有巫祝的才能。”

天骄就是天骄,个个都有自己的思考。

姜望非常赞赏,当场掏出几本大部头,还有一大叠手稿:“能够收集到的祭舞舞姿、祝歌歌词,历代巫祝的记录、诠释、心得,还有已经解读出来的创世神文,全都在这里了。相信对你们解读创世之书有帮助。”

连玉婵倒是没有废话,默默地给在座几位分书稿。

“我的别分了。”姜望拦住她:“我正要去接见净水部巫祝净水承湮,你们先忙着。”

话音才落,人已在门外,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戏命看向白玉瑕。

白玉瑕接过书稿,一边开始翻阅,一边道:“净水承湮曾和庆火部传奇巫祝庆火竹书交过手,在他身上或许能找到一点历史真相……干活吧。”

……

……

掌柜自不会拆东家的台。

就像庆王王令一出,净水承湮也不得不来。

因为王权体系,就是浮陆现有秩序的根本。维护王权,就是维护自己拥有的一切。

这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身材高大,老而不衰。戴着过分夸张的巫祝面具,静静地坐在庆火元辰提供的静室里。

姜望盘坐在他的对面。

“很抱歉,要请长者来见我,而非我登门拜访。魔龙灭世在即,我的每一分时间都需要充分利用。”

“无妨。”净水承湮道:“人一旦老朽,诚知时间可贵。不敢空耗。临川先生,请入正题吧。”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姜望道:“您与庆火竹书交过手,能不能谈谈您对他的认知?”

净水承湮想了想,说道:“庆火竹书是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强的浮陆之人,也是最有智慧的那一个。”

“为什么有浮陆的限定?”姜望语气轻松地问。

净水承湮道:“因为我不确定你们的实力。”

姜望又问:“庆火竹书抵达了图腾圣灵的境界吗?”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不在场。”净水承湮道:“我只能这么说,倘若浮陆有人能够抵达图腾圣灵之境,那个人只能是庆火竹书。在我与他有所接触的时候,他已经无限地接近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无限地接近?”

“在他之前,我甚至认为那个境界是不存在的。而他已经切实地看到了。”

那他有没有走到呢?

姜望这样想着,又问:“您对幽天有什么研究?”

净水承湮道:“我的研究远在庆火竹书之后。先生在庆火部得知的,就包含了我所知的一切。”

姜望叹了一口气:“庆火部关于幽天的研究,都被庆火竹书毁掉了。新的巫祝什么都不知道。”

庆火竹书真的太决绝,把庆火部历代巫祝的心血,和他自己毕生所得,全都带进了幽天里。

这件事情不曾外传,幽之图腾更是庆火部绝对的机密。时至今日庆火竹书的死因,都是坐镇地窟,抵御星兽暴动而死。

净水承湮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我回去也毁掉我的研究。”

姜望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真就对庆火竹书盲信至此?

“既然都要毁掉,不如交给我。”姜望毫不客气地道:“我对付灭世魔龙,需要对这个世界有更多了解。”

其实在无支地窟里的时候,他就很想跳进幽窟,亲身感受一下幽天,但最后并未冒险。修行到了他现在的境界,对世界本质的求知欲,几是一种本欲了。

“可以。”净水承湮答应得很爽快:“我回去就把相关研究整理好,一并给先生送来。”

姜望直接起身:“也别麻烦您再跑一趟,我陪您回去取吧。”

净水承湮情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感觉就像你跟人客套,说‘回头请你吃饭’什么的,那人突然说‘也别回头了,就今天吧’。

那还能怎么办呢?

净水部的老巫祝,也便跟着站起来:“那么临川先生,请跟老朽来。”

“林羡!毓秀!随我出一趟门!”

姜望不但自己去,还喊上了两个跟班,很不拿自己当外人,颇见‘博望之风’。

老巫祝一辈子呆在部族祠堂里钻研图腾、祝歌,显然不太适应万界中心之霸国世袭侯的风格,看了好几眼姜望,终是什么也没说。

不说不答应,就是答应了。

(本章完)

第1983章 美丽 智慧与战争

至瘟部族地的市集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有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黑袍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靠近路人,鬼鬼祟祟地开口:“老乡,要经书不要?”

“啊?”路人一脸警惕加迷惑。

斗笠人把黑袍掀开一半,露出挂在内袋里的琳琅满目的佛经。“三宝山正统嫡传,佛门小圣僧手抄经书三十本任选。怎么样,来一本?常诵积德,包你佛法精深,修炼有成。”

路人后退一步,大喊起来:“有人宣扬伪信,别让他跑了!”

但话音还未落下,斗笠人已经消失。

市集的另一个角落,斗笠人又窜将出来,拦住一人,这回换了切口:“你好,请问你想去极乐世界吗?”

“什么是极乐世界?”

“不用工作,不用学习,不用受苦,每天就吃喝玩乐的世界。”

“怎么去啊?”

“皈依我佛,坚定信仰,死了就能去了……哎,伱怎么动手——”

在越来越庞大的追杀队伍前,净礼灰头土脸地跑出至瘟部。

他实在搞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师弟给他安排的任务,是让他在浮陆世界弘扬佛法。提前在这个世界的神道信仰里占一个角,以便及时捕捉敖馗在信仰上的动静。

所谓“秋风未动蝉先觉”。

但弘扬佛法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在悬空寺附近随便念个经,不知多少善信围来……怎么在浮陆就这么难办呢?

他又抄经又送经,还祈福开光,还提供极乐世界接送服务,这都搞不成!出来这么久,一个善信都没有。这可怎么跟小师弟交代?

……

……

“丢了!?我走之前,叫你好生守祠,你就这么跟我交代?!”

净水部的水祠里,净水承湮大发雷霆。

站在他对面的童子唯唯诺诺,歉声连连。

作为净水承湮的关门弟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童子就是净水部的下一任巫祝了。瞧他的表情、动作、姿态,无不有板有眼,颇见真情实感,可见是有天赋的。

疾火毓秀歪头看着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临川先生揉了揉头发。

但见得临川先生温声一笑:“没关系,把剩下的研究资料搬来就行。人这一生,哪有不犯错的?”

净水承湮还待教训弟子几句,见得临川先生似笑非笑的眼神,便是一窒,忙起身道:“老朽自去取来。”

高阔的水祠大堂中,姜望宁定地坐在客位,疾火毓秀的轮椅在他旁边,林羡站在他身后。

未来的净水部巫祝——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正低头跪在祠堂中央。

从这里往外看,可以看得到外间的广场,那里立着一尊冰晶般的神女像。

“好了,你师父都走了,别跪了。”姜望抬抬手,自有无形力量将这男孩托起。

“喂。”他看了一眼这个小男孩,指着外间广场的神女像:“这个神像是什么?你们不是不信神吗?”

“这可不是神。”小男孩非常认真地道:“这是美丽、智慧与战争的化身,是本源图腾辉耀于世的具象,人间的代行者。其名——凤尧。”

还能这样!

姜望大开眼界,豁然开朗。

浮陆世界准确地说其实不是不信神,是不信图腾本源之外的、狭义的神。这个世界是本源信仰。

但金木水火土五行能有本源图腾,风雷瘟能有本源图腾,美丽、智慧、战争,又为什么不能有?

摧城侯的长女,不仅接触了浮陆世界的图腾体系,还在当年就有了深刻的理解、并挤进图腾体系里,最大化地掠取了资粮!

今时今日再回看,谁才是当年在浮陆世界收获最多的人,还真的有待商榷呢。

为什么姜无邪、李凤尧、雷占乾他们,在天外世界都是用本名行走。姜望现在也能够想得明白,这亦是一种述道于外的表现。诸天万界传颂其名,亦传其道。仅靠自己的星楼述道宇宙,效率自然会低很多。

以前的他不懂。在浮陆这般人口众多、信仰资源丰富的天外世界里,假以他名,自觉是谨慎行事、规避风险,还沾沾自喜来着。殊不知入宝山而失重宝,当然这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纯粹的被出身所困囿的眼界差距。

李凤尧立像于水部第一的本源祠堂外,有大批的人真心信奉。

若干年后,浮陆世界未尝不会出现美丽图腾、智慧图腾、战争图腾,并衍生相应的部族……那等资粮将是何等丰厚。

姜望甚至在心里开始设计图腾的形象了——美丽图腾可以是凤尧姐的形象缩略,她只要站在那里就极美丽。智慧图腾就是凤尧姐在权座上思考,战争图腾就是凤尧姐挽弓杀敌?

净水承湮提着一只大书箱,在这时走到大堂,将其平放在桌上,打开箱盖给姜望看:“先生请看,这里都是净水部多年对幽天的研究。现在全部敬奉。”

箱子里是堆得满满当当的书稿,密密麻麻的浮陆文字,氤氲着墨香。

姜望低头致意:“多谢。魔龙受诛,有净水部贡献的一部分力量。”

林羡走上前去,将这只书箱收起。柴刀挂在他的腰间,并不锋锐,反而厚重笨拙。他好像也和他的柴刀一样钝了,但却有更坚实的力量感。

“临川先生太客气了。”净水承湮站在那里,斟酌着送客的语气:“我知先生事繁,就不……”

“对了。”姜望自说自话:“还想跟您打听一件事情。”

净水承湮试图用疲惫的站姿令访客自觉:“请讲。”

姜望恍如未觉:“当年圣狩山之变的细节,贵部可有记录?”

净水承湮回头看了看椅子,终是在姜望对面坐下了,双手搭在一起:“想不到临川先生对浮陆的历史这么清楚……圣狩山之变在当年就是一桩悬案,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自然也没有合理的解释。当年如此,一千多年后,又能留下什么记录呢?无非‘圣狩山折,因果不明’。”

姜望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地道:“贵部的巫祝,当年不是去圣狩山查探过吗?听说后来……和圣狩山之行有关吗?”

净水承湮道:“翊元大人是在圣狩山倾倒七年后,在升华图腾圣灵的过程里失败死去,此事见载于书,我想他老人家的死,跟圣狩山是没什么关系的。”

姜望又道:“当年的圣狩山之变,没有任何线索留存。第一时间前往探查的四尊图腾之灵,全部在十年内身死。也由此导致了他们所属部族的格局变化。其中最强的玄风部分裂为八部,浑土部、宵雷部都实力大损,一蹶不振。唯有净水部,在千年之后,仍然保持着水部第一的位置……想来自有特殊之处?”

面前这位青天来客对浮陆历史的了解,显然远远超出了净水承湮的想象。

他端矩地坐在那里,审慎地道:“说特殊倒也没什么特殊,净水部能够传承至今,大家的日子还能过得不错。一赖天眷,人才不绝。二赖心齐,净水部万众一心,奋勇砥砺……如此,才万幸未辱先祖。”

“说起先祖。”姜望悠悠地道:“我记得在传说里,净水部的先祖,是第一个涤荡涯甘湖,提取可饮之水,变涯苦为涯甘的人?”

临川先生来净水部,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净水承湮心中有了这样的觉知,语气则更为谦卑:“传说都是如此,水部三十六族,大半先祖都跟涯甘湖有关。”

但姜望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穷追不舍,而是话锋一转:“在那场变故里,是先有涯甘湖之陷,再有圣狩山倾塌。说起来我知晓涯甘湖算是浮陆人的母亲河,都不能以‘圣’为名。这圣狩山为何能有个‘圣’字呢?”

净水承湮松了一口气,解说道:“在古老的传说里,最早的人们聚居在圣狩山上,以树为屋,藤叶为衣。饮涯甘之水,食大湖之鱼,摘圣山之果,狩老林之兽。如此繁衍生息,人口日益增多,后来才徙居各处……我们浮陆人,都是从山上走下来的人。所以那座山有其圣名。”

姜望静静听罢,便起身道:“多谢巫祝解惑,今日多有叨扰。”

净水承湮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不断追问历史隐秘的准备,没想到姜望说走就走。

本是盼着他走,这会倒是有些无措:“临川先生这就走了?”

姜望笑问:“巫祝想要留我?”

净水承湮缩了回去:“您忙,您忙……”

姜望抬脚却又停步:“贵部好像在尝试开创美之图腾、智慧图腾、战争图腾,我给点建议如何?”

净水承湮狠狠瞪了自己的弟子一眼,没有急于否认,而是谨慎地道:“先生尽管说。”

姜望抬指以如梦令拟出三幅李凤尧的图影,按在了桌面上:“外间那尊神女像不甚清晰,你不妨照此参考。”

净水承湮顿时一惊:“您和凤尧大人是……”

“我们在现世是通家之好,素以姐弟相称。她的亲弟弟,也是我的至交好友,常同我飞鹰斗狗。”姜望笑了笑:“所以巫祝大可不必对我如此戒备。”

净水承湮严肃地道:“我对临川先生绝无戒备,是掏心掏肺,一片坦诚呐。”

姜望微笑着摆摆手:“就到这里吧,不用相送。有灭世魔龙或者魔器的消息,记得及时传信。”

然后真就带着林羡和疾火毓秀,踏空而去。

“临川叔。我有一事不明。”疾火毓秀在风中问。

姜望从容漫步,目巡山河,毫不掩饰地让这个世界感知他的存在,嘴里道:“说。”

疾火毓秀问:“净水承湮给的幽天资料明显不全。那小子也不可能在他师父出一趟门的时间里,就把重要资料弄丢。您为什么拦着,不让我揭穿他?”

姜望笑了笑,只问道:“为什么要揭穿?”

……

……

庆火元辰的将军府,戏命三人解读创世神文的房间外,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犹犹豫豫地靠近了。

“小白,小白……”他蹑手蹑脚地传音。

白玉瑕放下手里的书稿,推门而出,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圣僧这是怎么啦?”

“嘘!”净礼赶紧叫他噤声。

又东张西望一阵,把白玉瑕拉到墙角,才神神秘秘地道:“问你个事儿呗。”

白玉瑕正了正衣襟:“请问。”

“就是那个传播三宝山的信仰,怎传啊?”净礼苦着脸:“我怎么说他们都不听。”

自从白玉瑕撺掇他开启酒楼开光业务并切实饱了钱囊后,白玉瑕在他这里,就成了足智多谋的代名词。论聪明,只比净深师弟差一点。

师弟布置的任务,他信誓旦旦地应下了的,当然不好灰头土脸地问师弟,所以来问白掌柜。

“你是怎么说的?”白玉瑕问。

“我就直说嘛。”净礼道:“三宝山乃佛门正统,世尊嫡传。我师父是悬空寺下任方丈,我是下下任,我师弟是下下下任,或者我下下下任也行。皈依我们,准没错。”

白玉瑕沉默片刻,说道:“我问小圣僧一个问题——且不论浮陆了,现世信佛的人多不多啊?”

“很多啊,到处都是。”净礼理所当然地道:“我在悬空寺旁边调查过,十个里面十个都信佛。”

“……小圣僧很严谨!”

“先别说这个,等会师弟该回来了。你快教教我该怎么做。”

“这事儿其实也简单!”白玉瑕轻松一笑:“小圣僧所修的佛法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修我的佛,管祂讲什么,管祂什么最重要。”净礼嘴里说着可称狂妄的话,表情却是平常的,眼睛更是明澈的,全无半点狂意。

白玉瑕于是明白,他不是“狂”,他是“真”。

此言真有佛心!

白玉瑕放弃循循善诱了,决定直接给解法:“就假设是‘因果’吧,你弄个因果图腾的壳子,自称因果巫祝,再送些米面鸡蛋,自然就能招到人来信奉。”

“还有呢?”

“这就足够了。”

净礼想不太明白,但也并不怀疑,‘哦’了一声,便要去实践。

姜望就在这个时候带着疾火毓秀飞落。

落地便道:“小圣僧先别出门,陪我走一遭圣狩山!”

里间房门打开,戏命负手,连玉婵挂剑,一并走出,都做足了战斗的准备。

浮陆世界最重要的一座山,涉及浮陆人族的起源,亦是千年剧变的开始。

敖馗很可能就躲在那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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