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摇人

“陈瑄是怎么打仗的?”

五军都督府内,朱棣看着前线传回来的奏报,直接将其毫不客气的摔在了地上。

今日朱棣来此,目的正是听取都督府的将军们关于征伐安南相关情况的汇报。

征伐安南的事情,之前呼声就很高了,朱棣一直强行压着,就是为了等姜星火那边完成江南治水,安顿好流民,如此方能进行大规模的棉纺织业生产,手工工场开张了,大明的军队自然就可以去找销路了。

有了这个前提条件,征伐安南也就不会变成亏本买卖,否则光靠从安南国内抢一笔,还是会亏毕竟十几万大军开拔,每天那都是在往无底洞里扔钱,更别提维持统治的成本了。

但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可不管这些,他们的眼里只有开疆扩土与获得功勋,所以,哪怕是朱棣,也快压不住他们的呼声了。

军队是朱棣的基本盘,也是他权力来源的核心所在,朱棣不能无视将军们的意见。

而且,前阵子老挝送过来的安南皇孙陈天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朝见时,于大殿上泪流满面说什么“贼臣侵思明府,夺其土地,究其本心,实欲抗衡上国”,明着说安南现在的伪朝是在跟大明作对,然后又说什么“陛下德配天地,亿育四海,一物失所,心有未安,伐罪吊民,兴灭继绝,此远夷之望,微臣之大愿也”,鼓动着朱棣出兵。

如此一来,征安南的面子里子都有了,将军们就愈发兴奋起来。

因此,征伐安南的具体战略、战役策划,也就顺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在姜星火祈雨前后,这个过程就开始了,这些日子以来,经过五军都督府紧张的准备,一套完整的作战方案,今天已经呈现在了朱棣面前。

但朱棣却不太满意,倒不是对具体内容不满意,而是对领军之人。

在世的三位靖难国公里,丘福、姚广孝都已垂垂老矣,唯有成国公朱能一意任之,先后数次请战,本来朱能就是最佳人选,可惜经过姜星火的提醒,朱棣现在心中确实有所顾虑,生怕这位大明军界中生代的顶梁柱有个三长两短。

朱棣亲自探望过朱能,朱能确实身体无碍,但朱棣却在日常观察中,细心地发现,朱能确实比此前在某些细节上显得虚弱了一些,比如时不时的咳嗽。

可朱能说自己没事,朱棣虽然有最终决定权,也可以做到乾纲独断,但朱棣对于将军们,还是讲公平赏罚的领军出征的机会,当然是奖赏的一种。

朱棣也不好以这种“国师预测说你会出意外”这种荒谬的理由,强行不让朱能这位最合适的人选领兵。

否则,会让众将觉得皇帝是不是害怕朱能功高震主?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杯酒释兵权了?

天下方定,这正是将军们最担心的事情。

朱棣也不好说什么,所以,就随便挑了几个小刺。

然而好巧不巧地是,陈瑄的军报也恰好到了,正触在了朱棣的霉头上。

“陈瑄提前到了江南那么久,就不知道修桥铺路、建设兵站、储备粮饷?”

“陛下息怒!”

都督府众将连忙跪伏在地,甚至有人诚惶诚恐道:“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话虽如此,但语气中的揶揄却显而易见。

江南平乱进度缓慢,又不是他们带的兵,是平江伯陈瑄在实际指挥,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无非就是明军内部派系倾轧的细节体现罢了。

大半年之前,陈瑄作为非洪武开国勋贵子弟的南军将领,统领水师布置江防抵御燕军,但却主动投降燕军,使得朱棣顺利挥师渡江,陈瑄固然以“默相事机”之功,仍任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加授奉天翊卫宣力武臣,但他这个靖难功臣,跟别人能一样吗?比之同样开门投降的李景隆,含金量都略有不足。

所以,在如今大明军界的鄙视链里,能把非洪武勋贵、降将、水师等几个鄙视链最底端的关键词集齐,又获得了独领一军去平叛露脸的机会,陈瑄让人嫉妒揶揄几句,也实属平常。

朱棣余怒未消,指着堪舆图说道:“江南拖了这么久,难道就不耽误朕征安南的大事吗?”

获封荣国公,姚广孝其实就是以武臣勋贵的身份参与庙堂军国重事了,所以,此次征安南的会议,他当然列席。

见皇帝盛怒,其余将军跟陈瑄关系也都一般,自然懒得帮陈瑄说话,可陈瑄的指挥权,在理论上是姜星火委托给予的,所以看在姜圣的面子上,姚广孝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陈瑄这几千水师,之前接到的是疏通航道的命令,非是准备作战.民乱一起,陈瑄也着实在苏州府做了些守备事宜,苏州府内无一城沦陷,陛下倒也不必太过苛责。”

“哼!”

朱棣敲了敲沙盘,道:“其人终归是思虑不周,罚俸一年以示惩戒,马上下旨,督促其协助国师速速进剿,平定民乱。”

身后郑和微微拱手,却是转身传旨去了,几个翰林侍诏就在外面。

军议厅内,曹国公李景隆不在,作为当下洪武勋贵的带头人,魏国公徐辉祖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不说话。

徐辉祖当然看得出来,皇帝好像也没有真生气,反而是找到了某种借口,明面上开骂,但心底里还是挺高兴的。

而且这番指责与姚广孝的默契解释,其实是某种保护,有了皇帝对此事的定性,别人也就不好再多攻击陈瑄什么了。

“咳咳.陛下,我们接着议吧。”

成国公朱能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接着说道。

“刚才说到哪了?”朱棣叉着腰问道。

不知道皇帝是故意的还是怎么,但旁边的人赶忙提醒道。

“安南的象兵。”

“喔。”朱棣点了点头,道:“安南、占城、暹罗等国,素来喜欢驱使大象作战,大象体型庞大,纵使重甲铁骑,若是相冲,在结成阵型的大象面前,都会被正面摧垮,他们的象兵确实不可不防,那众卿可有良策?”

此时,左军都督府佥事柳升忽然说道:“陛下,臣听闻黔宁王沐英生前曾以火铳、弩矢、大炮破了麓川象阵,如今轻量化的野战青铜炮和永乐元年式火绳铳,已经小规模的制造出来,何不用于征安南?”

“哦。”朱棣眼睛闪过一丝精光:“这倒也是个好主意!只要有把握对付象阵,想来安南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招数,来对抗我大明天军了。”

“陛下英明。”朱棣身后的武将纷纷附和。

而淇国公丘福却是皱起眉头,不悦地劝谏道:“陛下,火器不过是吓唬野兽有些用处,古来征战,能取胜者无不靠铁甲大马、敢战悍卒,没听说过单靠火器就能取胜的.便是靖难之时,火器提前摆放好,依靠着车阵,不也一样被冲的稀碎?还请陛下切莫沉溺于此歪门小道。”

同安侯火真作为骑兵出身的蒙古裔将领,此时也操着北地口音的汉语赞同道:“平江伯在江南进展缓慢,未尝没有税卒卫骑兵太少,多是手持火器与长枪的步兵的原因,天一下雨,火器无用,而安南亦是常年高温多雨,若是真的用火器,怕是还得看天气打仗,远不如儿郎们骑上马冲一个来回。”

这就是丘福等骑兵将领,在给皇帝明着表态了。

火器这玩意,用来吓唬吓唬大象就完了,别真拿来当独立兵种使用。

事实上,丘福作为大明陆军军官学校的校长,对于校内的火炮、火铳相关火器科目的教学,也是一贯的鄙视态度。

这里面也有切西瓜,你切的多了我就会少的顾虑。

传统的骑兵军官们,对于维护自己的利益,是非常非常上心的。

而同样支持使用火器,但在军中地位极为尴尬的平安、盛庸,此时已经被派往了北地,训练塞王们献还的三护卫,所以柳升环视一圈,竟是有些孤立无援了起来。

不过好在,这时候魏国公徐辉祖,却是站出来帮他说了话。

“火器能不能单独成军,税卒卫现在的表现还不好说,毕竟他们也没有装备新式的火绳铳和青铜炮,陛下不妨把兵仗局制造出来的这一批火器送到前线去试一试。”

“粮食都运不上去,火器怎么运上去?”朱能也看了陈瑄的战报,自然晓得如今江南的运输条件是何等的拉胯。

徐辉祖解释道:“粮食袋子是因为怕水所以没法人抬手提,而且粮食所需数量太多,运的少了就是杯水车薪。可这些火器数量不算多,且放在箱子里盖上雨布,总是能运输的一个箱子估计就能放几十支火绳铳,组织一队人马,怎么都能走过苏州府不好走的路运到前线去,最多运的慢一点嘛。”

朱棣若有所思道:“国师在常州府雷厉风行,倒是给江南的行动立下了稳固的大后方,这时候不好走的,不过是苏州府内京杭大运河的中段罢了.”

“你们的顾虑,朕能理解。”

思考了片刻,朱棣下了决定。

“可新型火器总该是要实战的,就依着魏国公的意思吧,组织人手送一批到前线,几十个、一百多个大箱子的事情。”

“柳佥事。”

被点名的柳升连忙应道:“臣在。”

朱棣嘱咐道:“伱带着朕的旨意,从兵仗局调拨这段时间制作出来的全部火铳和几门小炮,先给江南平乱前线运过去,到了浒墅关看具体情况,若是雨小了或者停了,那么能运就运;若是依旧大雨连绵,就帮着运粮食也可以。”

“臣遵旨!”

就在这时,郑和忽然带着一份奏折回来了。

“陛下,国师有奏。”

朱棣匆匆展开,旋即有些费解。

“要兵仗局的大批工匠,走长江水道再从海路到松江府?除此之外,还要携带一批火药?”

“国师要干什么?”

不过虽然心头疑惑,但朱棣依旧保持了对姜星火的信任,更改了他的命令。

“柳佥事,你带着火绳铳和青铜火炮跟着兵仗局的工匠一道去松江吧,国师说他有办法打通大黄浦和吴淞江,继而走水路把物资运到前线。”

柳升躬身请求道:“不过臣想请陛下允许,带上一些精研炮术的军校生一同前往。”

“自然可以。”

于是,柳升与兵仗局的大批工匠,以及徐景昌、朱勇、张安世等军校生,带着好几船火药,在郑和的护送下,就这么踏上了新的征程。

姜星火却是不知道,自己在宴请松江府本地士绅前抽空写的奏折,本来只是为了摇点人来帮忙,却一下子摇来这么多的援军。

事实上,这也是火药与火器,第一次将要具体事件中发挥出足以令朝野感到触动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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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37章 代赈

四月的松江府,潮湿而又闷热。

暴雨还在不停的下着,华亭县城里铺就的青石板路上已经积满了水坑,有的地方甚至漫过了小腿,让人行走得起来格外困难。

倒不是会弄湿鞋子,哪怕是在县城里,很多百姓普遍穿的也是草鞋,只是糟糕的排水系统,着实让人步履维艰罢了。

这种情况下,很少会有人愿意出门去串门或是购买什么物品,即使街市口旁的店铺屋檐下的人,也大多是为了避免淋雨。

所以作为松江府治所,富庶的华亭县城内,虽然配得上一句“参差十万人家”,可惜当下人影却少的可怜,除了那些商户还勉力坚持着开门之外,便只有三两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聚在屋檐下吹牛皮侃大山。

此时天色阴沉,远处天边隐约可见红光浮动,似有雷鸣之音。

“你说这老天爷是怎么想的?这样子下个没完没了……”

听了这话,一个年纪比较大、脸盘圆圆的青皮无赖,看了看头顶那仿佛要把整座天穹都吞噬掉般的阴云,皱起眉头对身旁同伴抱怨道:“再这么下下去,今年这夏天怕是都熬不过去喽!”

“熬不下去就去做民夫,官府总该管一口吃的。”

“这大雨天,遭那罪?就是在这屋檐下蹲着听雨,咱都不去抗粮食,谁傻谁去。”

他身边那同伴闻言,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接着用力吸了几口湿润的水汽,然后眯缝着眼睛眺望着前方那座不算高大建筑——松江府衙。

“知府大人,这时候总该有个摇椅躺着听雨吧?”

别说,这不是什么“皇帝老儿用金锄头”的笑话,竟然还真让这青皮无赖给猜对了。

风吹雨幕,竹动萧然。

府衙后院的屋檐下,松江知府黄子威正躺在摇椅上摆烂。

“知府大人,国师晚上设宴,宴请您和松江府、华亭县的官员们,以及本地的知名士绅。”

“不去。”

黄子威眼神呆滞地望着苍天。

“喔,好啥?”

管家愣了愣,看向这位黄知府。

黄子威依旧是那副状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

“就跟国师说我染了风寒病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管家乃是黄知府的远方叔爷,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自然是敢说几句,勉力劝道:“我听说常州府的丁梅夏,那般资历的地方大员,都被国师干脆利落地砍了头人家手里的那把刀,可是能斩正四品的,您别跟自己赌气。”

黄子威在摇椅上翻了个身,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破衣服,不屑说道:“本官这衣服,跟丁梅夏一样,也不一样,他是贪了装穷,本官是半个铜板都没贪,国师大人若是想杀我立威,那也不会在乎参不参加宴席;若是不想杀我,我就是装个病又有何妨?”

说到这里,黄子威干脆挑明。

“呵呵,再者说你以为国师派人来邀请我,就是想让我出席?”

黄子威自嘲似地冷笑道:“他不就想让我当透明人吗?当个透明人好啊,免得碍了国师大人的事,松江府这烂摊子,正好我以前就收拾不动。”

且说,黄知府当年刚到松江府来,倒也是勇于任事的,可惜这些年被现实毒打了一顿,在几乎可以说无所不能的江南士绅面前,也就熄灭了做点实事的心。

不过其人倒也不好酒色,而是处理完自己该干的政务,就转而躲在后衙,开始每日要么吟诗作赋,要么钻研学问,要么埋头睡大觉,也算是不耽误别人,也不耽误自己。

最后,黄子威给自己扯了个薄被子,闭上了眼睛说道:“反正他这个孙大圣来了松江府这个妖魔鬼蜮,就任他折腾,把这群本地老爷拿金箍棒扫个一干二净才好若是扫不动,也别带着我得罪人。”

本质上,黄子威并不看好姜星火能折腾出什么来。

士绅阶层,在江南诸府的势力实在是太大,很多名门望族,那都是从两宋传承下来的,历经几百年不倒,底蕴深厚的可怕,简直跟魏晋时期的门阀没什么区别。

说是士绅,可别把他们真当土财主了,那都是正经掌握知识的大阀。

不管是想要靠讲理,还是靠来硬的,都不行。

朱元璋够硬吧?还规定了松江府籍贯的人不能担任户部主官,可人死了没几年,现在江南诸府,士绅不又开始抬头了?这条法令在建文帝时期还一度废除,被永乐帝恢复了没几个月。

换言之,只要压制稍微放松,在士绅与皇权这场漫长的拉锯战里,士绅就很容易重新把跷跷板抬起来。

昏昏然之间,黄知府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在他抽了抽鼻翼,迷迷糊糊怀疑自己被冻感冒了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管家惊慌失措的叫喊。

“知府!知府!不好了!”

天早就黑了,雨罕见的停了下来,不晓得什么时候,自己摇椅上被盖了一床厚厚的被子,黄子威挣脱了被子的束缚,迷糊道:“什么不好了?”

“莫不是国师杀人了?杀了就杀了呗。”

黄子威不以为意,似是又要埋头睡过去,却被管家摇醒。

此时,黄子威方才看到,管家脸上慌张的神色掩也掩不住,嘴唇哆哆嗦嗦,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能机械地摇着他,黄子威这才惊醒过来,顿时睡意全无。

“杀谁了?杀了几个?”

“没杀人。”

管家哭丧着脸,附在他耳边断断续续说了一句,黄子威亦是面色大变。

“服侍我穿官袍,本官这就去看看!”

——————

当松江府知府黄子威不再摆烂,紧急踏入了宴席厅时,他方才意识到,事态究竟有多么的严重。

长长的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碗糠粥,很大的海碗。

倒是没出现把脑袋割下来放碗里那么残暴,但后果更严重的是,所有士绅,都如坐针毡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他们就像是被施展了定身咒一样。

姜星火正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粥。

烛影摇曳,两旁的屏风后,如同皮影戏一般,清晰地映出了握着长刀、大斧的甲士的身影。

“烛影斧声?”

黄子威把这个荒诞的想法抛出了脑后,却不自觉地放缓了步伐。

姜星火身边,一个穿着锦衣卫飞鱼服,半边脸被烫伤到近乎毁容的男人,正在慢条斯理地念着。

而这个男人念出的内容,就是让士绅们变成木头人效果的来源。

“松江府徐氏,家中有田五千三百亩,于洪武三十五年、永乐元年,分别收容、资助疑似白莲教门客九人。”

“松江府白氏,家中有田六千三百二十七亩,于永乐元年二月初八,跟白莲教堂主王一涵在同一寺庙上香,并且密谈两个时辰。”

“松江府王氏”

曹松这边按照松江府本地锦衣卫的情报,做了一回不要命的恶人,念得是口干舌燥。

趁着曹松喘口气的间隙,姜星火指着眼前的粥,笑着说道。

“诸位,喝粥啊。”

看着在他们眼里堪比猪食的糠粥,士绅们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或者说,粥的口味、观感倒在其次,问题是,他们现在是真的没心情喝这口粥。

白莲教的大帽子扣在脑袋上,还是挺要命的。

“怎么?”

姜星火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问道。

“诸位不喝粥,是不给本国师面子喽。”

“国师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只是.”

“只是什么?”

姜星火把手中的海碗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叹道:“本国师只是怕,雨中被白莲教裹挟的灾民,这时候,还喝不上这么一碗粥呢。”

敲了敲桌子,姜星火若有所思地问道:“诸位在私通白莲教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着多送点粮食呢?”

闻言,士绅们面色愈发僵硬。

有人哭丧着脸,说道:“国师,我们没有私通白莲教。”

很显然,姜星火手里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证据,没有太多实证,所以,这也是松江府的士绅们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崩溃的原因。

这也为难锦衣卫了,毕竟锦衣卫才重建半年,而之前洪武年间锦衣卫在松江府所收集的士绅们的黑料,早已经被有意识的人为销毁掉了。

不得不说,老朱解散锦衣卫,在某种意义上自己折了一把自己的快刀虽然老朱觉得这把快刀或许会伤到自己的继承者吧。

“喔,证据不足是吧?看来本国师冤枉你们了。”

姜星火想了想说道。

“那这样吧,本国师打算亲自登门,去各位家里找找证据,要不伱们先留在这里?”

听了这话,士绅们骇的心魂不守谁家里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啊?

若是真让国师上门去查,怕是比当下的后果,还要严重。

毕竟私通白莲教这种事,江南士绅们谁没干过啊?

事实上,如果没有地方势力的支持,白莲教怎么可能这般做大,怎么可能永远都无法剿灭?

本质上来说,白莲教跟东汉末年的太平道,并没有太大区别,甚至传播方式更加隐秘,组织结构,也更能经得起打击。

但不管怎么说,私通白莲教,虽然是一顶大帽子,但确实属于可大可小,而且很不好抓证据的事情。

可要是登门抄家,那可就坏了.很多士绅家里干的勾当,可比勾结白莲教要脏的多了。

表面上诗书传家,背地里一肚子男盗女娼。

国师这么一登门拜访,指不定就牵扯出什么事情呢。

所以,士绅们不自觉地让步了。

“可是。”

领头的一位老者无奈地说道:“国师要的粮食,实在是太多了。”

这便是讨价还价的意思了,不管国师是上门抄家,还是把白莲教这盆脏水泼到他们身上,他们都不太能接受,如果有的谈,那自然一切好说。

或者说,士绅们愿意交点粮食,算是破财免灾了。

虽然极为不情愿,但是在屠刀面前,只要不是接触到底线的问题,还是可以商量的。

“多?”

姜星火平静地看着他:“每家五千石,还多,是吗?”

身后藏在屏风里的甲士,齐齐传来了拔刀声和甲叶震颤声。

回想起这位国师大人,在常州府大开杀戒的传闻,松江府的士绅们,此时纵使头再铁,也不怀疑这位国师是真的敢杀人的。

而有人在判断,五千石,自家是否能够不伤筋动骨地交得起。

看着士绅们吃瘪的样子,黄子威几乎偷笑了起来。

然而,姜星火下一瞬就注意到了他。

姜星火对他招了招手,忽然话锋一转:“这样吧,五千石确实有点多了。”

闻言,士绅们心中稍微一松。

然而下一瞬,姜星火就给他们来了个过山车:“现在本国师改主意了,每家一万石,松江府一年秋粮八十七万石,想来诸位就当提前交秋粮了,是一定交的起的。”

国师,已经把他们逼到了绝路。

士绅们对视一眼,这时候已经到了表态的时候了。

五千石,他们或许还能忍痛交得起,可一万石,就是真的要人命了。

士绅们从来都不缺乏跟触犯他们利益的高官对抗的勇气,此前的岁月里,无论是多么强硬的封疆大吏里,在时间这个武器的面前,都显得那么的无能为力。

一切的改变,似乎都是暂时的。

而永恒不变的,就是士绅们对人口、土地、文教的绝对控制。

这些,是别人根本夺不走的。

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黄知府才会彻底摆烂。

而在场的士绅,他们也不相信姜星火,就能做到此前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就在黄子威慢慢走到国师面前,都觉得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的时候,姜星火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当然了,本国师不白拿你们的,若是有不愿意交一万石的,也有办法抵扣。”

“黄知府,把这份以工代赈的契书念一念吧。”

黄子威有些茫然地接过了国师手里的纸。

姜星火看着神色各异的士绅们,轻笑了一声,他们还不知道,这张轻飘飘的纸,代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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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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