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山呼(上)

贞祐二年的春夏之交,蒙古军终于退兵。

为此,大金朝廷请出了敬宗皇帝之女岐国公主,将她嫁给了成吉思汗,并以陪嫁的名义,馈赠了一批资财。好在蒙古军索要的资财并不很多,无非金银珍玩若干、童男童女若干,再有些绫罗缎匹彩绣服饰,还有三千匹马。

作为公主的陪嫁,这些嫁妆算的丰厚,但作为两个大国之间缔结合约的补偿,这些物资又少的可怜。

或许是因为蒙古军反复抄掠中都、河北、河东、山东等地以后,收获过于丰沛,胃口已然填满,再多的东西也吃不下了。

其实,因为山东定海军那场胜利的鼓舞,各地金军并不至于畏敌如虎。大金国的新帝继位后,也的确提拔了一些有能力的武将,组建了较有韧劲的军队,在中都附近和蒙古军狠狠厮杀过几场,虽然野战几无胜迹,但守城绰绰有余。

如果把两国比作两个纠缠恶斗的人,那么大金国便如一个脑满肠肥的富户,虽然鲜血淋漓、肠穿肚烂,可仗着身体底子尚在,就是不死。而蒙古国则是一个饥饿了很久的贼徒,故而凶悍异常,毕竟体力还需蓄养,且从富户手里劫来的食材,他也急着要回家生火起灶,大快朵颐。

所以贞祐二年初以来,金蒙两国的战事已经陷入了僵局,随着天气渐渐炎热,蒙古军更不适应。朝廷中有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他们根本就不赞成议和,而提请皇帝继续与蒙古人拼消耗。

他们认为,一旦议和示弱,必然诱发蒙古人的野心,反而使得战事迁延。

不过,皇帝本人在这上头一直很坚持。他始终认为,大金之患不在外而在内,无论如何,只有尽快了结了和蒙古军的战斗,才能腾出手来,从容梳理国事。

此前数月,因为有徒单镒这样资深的老臣坐镇,皇帝的很多想法并不能贯彻。可徒单镒一死,聚合在他身边的群臣难免分化。而皇帝始终都是皇帝,他只要具备基本的政治手段,群臣很难正面对抗他的意见。

金蒙两国的合议很快就完成了。

此时,岐国公主的犊车已经出了拱辰门,沿着长街缓缓向北。长街两面的房舍,很多都被主动拆毁了,把拆下的砖石木料拿去守城。于是在沿街两排侍卫亲军之后,有百姓聚集在废墟间,默默地看一看车队,然后继续翻捡废墟里零碎的可用之物。

百姓们知道,公主出城之后,金蒙两国的战事就告一段落,过去半年里始终身在死亡威胁下的中都百万军民,都可以喘口气了。

这是个好消息,可百姓们并没有拿出欢欣雀跃的情绪来面对。

那些流民们,几乎家家都有死于战事的,而他们自己逃入中都数月,现在已经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很多人距离饿殍只多一口微弱气息,他们没有欢呼的心情。

至于中都本地的百姓们,连续数月的厮杀、死亡、饥饿和恐惧,几乎粉碎了他们的心气,摧毁了他们对大金的信心。他们本能地知道,就算蒙古军此番退走,蚁民的艰难才刚刚开始。

于是,合议达成的这一天,中都城里一片死寂。

在长街两旁观看的,还有神色复杂的官员。

官员们的心思,比脸色更加复杂。有些女真人的军官在低声抱怨,觉得己方犹有战力,本不至于这么急着屈辱求和,也有汉儿官员尽量保持着仪态,偶尔和同僚眼神交错,便知道双方都想起了史书上那些走向衰弱的王朝……或者,还有契丹人的辽国。

“这样子可不行!”

提点近侍局的庆山奴站在拱辰门上,这情形看在眼里,连连摇头。

他随即招来一名外帐小底:“你去找苗道润,就说,这是皇帝办成的大事、喜事,怎么能死气沉沉?让他麾下的将士们山呼万岁!要庆贺!”

那外帐小底领命而去,过了片刻,便有军官领着将士们振臂高呼。那欢呼声显得有气无力,除了拱卫直们还有侍卫亲军的少量将士,别无他人响应。不过,皇帝这会儿在昭明宫,隔着两堵高墙,他只能听个大概,庆山奴很容易就能应付了。

正想到这里,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口称:“皇帝召见。”

庆山奴连忙起身,临行前又低声告诉一名外帐小底:“你也去盯着。公主出城之前,诸军都要山呼万岁,要大声喊!不能停!”

看着外帐小底奔出宫门,庆山奴才向那内侍微微颔首。两人沿着宫中甬道小步急走,庆山奴垂着眼睑,看着内侍急促移动的双脚,脑海中盘算着怎么向描绘中都军民喜悦欢腾的模样。

与此同时,距离中都数千里外的单州城。

南朝宋国建炎年间,宋国的沧州知府杜充掘开黄河大堤,试图以河水阻遏金国的军队。结果,这水攻并未能阻止金军纵横往来,反倒淹死了宋国的百姓二十余万,上千万人流离失所。

而杜充本人后来降伏于大金,当上了燕京行台的三司使、右丞相。

当时大金朝上下,谁也没想到杜充这厮会惹出那么大的麻烦,否则绝不会给他好下场。黄河遭杜充掘开之后,此后数十年泛滥不断,前前后后耗费了朝廷无数的人力资财,都治理不得。

因为黄河由泗入淮的缘故,山东和南京两路,就大体以黄河为分野。南京路这边,唯有单州和曹州两地位于黄河以东。

而明昌年间黄河再度决口,这一次,河水在阳武分出北流的一股,先注入梁山泊,然后再分成好几条河流。其中较主要的一条,大体与故道平行,绕行济州、徐州之后,在彭城合而为一。

于是曹州、单州、济州、徐州就成了被黄河及其支流和连绵淤塞湖泊包围的区域。

如今曹、单两州在遂王完颜守绪的掌控之下;济、徐两州则被红袄军作为西向诸军的前进基地;四州俨然一座天然的战场。

单州城里,被遂王任命为河南统军使的完颜合达大步走出帅府。他身上披着厚重的甲胄,踏步时坚固的铁甲叶彼此碰撞,哗哗作响。

但是,当他走到帅府外头,站到稍稍空旷的地界,甲叶碰撞的声音立刻被另一种声音掩盖了。那声音发自于城池外头,红袄军的营地。呼喊声如同海啸般倾泻而入,灌入他耳里。

那是至少数万人在此起彼伏地高呼。

呼喊声是从宽大的正面发出的,没什么规律,嘈杂而纷乱。这里稍稍低落些,那里又会忽然高涨。一直呼啸了半盏茶的时分,不同的人,不同的口号才慢慢统一起来。

边上有裨将道:“他们是在山呼万岁哪!是杨安儿这反贼来了!这厮……还真得人心!”

“万岁?得人心?”完颜合达只嘿嘿冷笑不止。

(本章完)

第315章 山呼(下)

大金国的女真将帅们,绝大多数都出于宗室或有实力的猛安谋克首领。唯独完颜合达是其中异类。

他虽然姓完颜,但和皇族的血缘关系非常远,故而少年从军以后,从镇防甲军一路做起,连续数年在草原上与蒙古军厮杀搏战,出生入死,锤炼得一身好武艺、好胆色。

可就算如此,大金军队的痼疾已深,完颜合达若不得贵人提携,这辈子做到一个千户、钤辖,就到顶了。

去年居庸关丢失,完颜合达随着败军溃入中都,是丞相徒单镒慧眼识才,将他拔擢,又是徒单镒通过自家的人脉运作,使完颜合达获得了近侍的地位,随后又得到皇帝青睐,一路飞黄腾达。

但完颜合达从未忠于皇帝。他忠诚的是大金国本身,是这个女真人祖先在白山黑水间筚路蓝缕辛苦建立起的王朝。

而愈是忠诚于这个王朝,他愈是对大金国主庸臣懦的现状愤怒,愈是对大金国治下艰难求存的军民百姓报以同情。

所以他才会按照徒单镒的安排,接应遂王出京。

皆因他确信,只有如此,才能让那个心思不定的皇帝老老实实呆在中都大兴府,鼓起勇气面对蒙古;也只有如此,才能使得遂王和他的拥戴者们能够不受掣肘地施展才能,从南京路开始,安集军民,重整河山。

至于杨安儿,完颜合达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杨安儿数日前在东平府登基,自称大汉皇帝,任命文武百官,随即举兵数十万西来。到今日,杨安儿的“御驾”已经直薄单州城下。可完颜合达一点都不慌。

杨安儿还在北疆做铁瓦敢战军都统的时候,完颜合达曾经和他少少打过交道,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归根到底,杨安儿只是个寻常武人罢了。他的才能和见识未必超过完颜合达,压根不是什么肇建国朝的人物。。

他之所以能赢得人心,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非凡特质,而是因为大金国自家办得太差了!

是大金国自己,数十年来一代代的贪官污吏,一代代的蠢货们在山东横征暴敛肆意妄为尽失人心,自家把百姓们推给了杨安儿!

这些百姓,本来应该是大金国的基础,是安安分分为女真人提供资粮的顺民!现在他们却成了叛贼,跟着杨安儿这个沐猴而冠的货色造反……

完颜合达同情受尽艰辛,挣扎求存的百姓,却不同情叛贼。对于叛贼,就只有狠狠地杀。

杀到他们害怕,杀到他们痛苦,杀到他们跪地求饶,就像女真人骁勇强悍的祖先们冲出白山黑水时所做的那样。

无非是再征服一次罢了。

“大汉皇帝”?

笑话。完颜合达读过汉儿的书,知道汉儿的这个“汉”字,便来源于千载前的大汉朝。杨安儿给自己安了这个国号,估摸着是想重振汉儿的威风。

可是汉儿们早就没有威风了!

当年大辽兴兵,就曾多次打得汉儿的皇帝哭爹叫娘。南朝宋国有个皇帝,曾经抛弃数十万的下属,乘着驴车躲避契丹骑兵的追逐;后来大金兴起,又曾搜山检海,把又一个宋国的皇帝吓成了阉人。

如杨安儿等人,或许觉得,这些年汉儿们渐渐成了大金军队的主力,所以开始不把女真人放在眼里。可完颜合达会告诉他们,女真人的强悍尚在,而大金,依旧是不可动摇的域中之主。

对付这些散乱无知的暴民,只是磨刀。磨利了刀,还要和蒙古人决战呢!

“城外军营里,各队弓手射住阵脚!城中擂鼓聚将!本部甲兵预备出击!”

一向稳健刚毅的完颜合达大声下令,露出了野兽般的笑容。

单州城头,数十面皮鼓隆隆敲响,一时间几乎压住了城外山呼海啸之声。

完颜合达猜的没错,杨安儿就在城外。

杨安儿从东平府出发时,随行有数月来拼凑出的皇帝卤簿,包括数百面旗帜,前后四队鼓吹,还有班剑、仪刀队二百,再如门旗、驾头、玉辂、金辂、进贤车、豹尾车等等,不计其数。

但杨安儿很快就把仪仗远远抛在了后头,带领轻骑疾驰到了单州前线。

这时候,他带着特别挑选出来的骑兵,在将士们的喝彩声中自如疾驰,所到之处,不断地挥舞手臂,然后激起巨大军阵中浪潮般的高呼。

杨安儿听到越来越多的将士们开始山呼万岁了。

他看到身边的骑士们,许多都笑得咧开了嘴,竭力挺起胸膛,摆出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于是他也挺起胸膛,随手提起长枪,在空中连连挥舞。

为了让更多将士看到他的勇猛姿态,他加速催马,又好几次用力勒缰,让战马人立而起。

当他最终返回中军的时候,人和马都已经浑身大汗了,有白气从他闪烁光芒的金甲缝隙间蒸腾起来。

扈从们连忙上来,替他卸甲、擦拭,又有人捧着饮子,跪在一旁等候他的取用。

周边簇拥的将帅们也都纷纷夸奖杨安儿的气概,有人说仿佛可比汉之光武,有人说更像是唐时的太宗皇帝。

只有刘二祖和寥寥数人站得靠后些,不参与这阵子越来越热烈的谄媚。

杨安儿想了想,挥手让众人退下。他说:“两阵对圆还要时间,我休息片刻。”

众将往外走的时候,他又道:“请刘元帅留下。”

刘二祖便折返回来,拖着脚,迈着依旧如老农的步伐,站到杨安儿身旁。

杨安儿已经当上了皇帝,可刘二祖还是一副老样子,并不显得多么恭敬或者拘谨。

“老刘,你猜我刚才想到了什么?”

“不知道。”

杨安儿有些感慨:“这次我们动员的兵力,号称三十万。实际上也有七万多人,其中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超过两万人。我看着那么多的兵将,仿佛看到了大海。人潮起伏,就和海潮一样,而他们的呼喊声,也像是海潮的轰鸣。”

“那是挺威风。”

“然后我想……”杨安儿叹了口气:“我杨安儿,会是海上纵横的大船巨舟,乘着海潮的势头汹涌而前么?又或者,我是海潮上的浪花,消失和出现都一样的快呢?”

刘二祖嘿嘿的笑了起来。

怪不得杨安儿要让将帅们退开,这个总是以勇将形象示人的红袄军大首领,有些紧张了。

皇帝的身份,使得红袄军的普通将士们对杨安儿愈发崇敬,可杨安儿自家还没有发昏。他还记得,自己只是个造反的首领,哪怕当上皇帝,根基还是一样的浅薄;哪怕带着前所未有的大军,要和朝廷的精兵对抗,仍然凶险。

红袄军有许多弱点。

哪怕有一支久经训练的精兵为骨干,红袄军本质上依然是活不下去的农夫抱团。

他们只求摆脱朝廷的残酷压榨,只求发泄自己苦熬许久以至于刻骨的仇恨。但除此以外,他们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就决定了红袄军占据了大半个山东以后,并没法扎实管控地方。甚至军队也是一样,他们的规模越来越大,却越来越难以约束,越来越不像一支军队。

这些情况,杨安儿都看在眼里,正如刘二祖也看在眼里。可惜他们就算看到了,也没有解决的思路;还有些问题,他们有解决的思路,却限于局势,根本没法推行。

所以,将士们只要欢呼就可以了。可到了杨安儿、刘二祖的位置,却越来越明白,前路艰难异常。

但那又如何?反正想多了也没用,何必费那个神?

刘二祖沉稳地道:“数十年来,朝廷视我们如蝼蚁,杀我们如割草。如今我们持刀剑在手,聚众数万,杀朝廷大军如割草。这就是我日夜盼望的事,很是痛快……痛快就行了。”

杨安儿看了看自家的老伙伴,哈哈大笑起来:“是啊,重要的是痛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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