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青花瓷

金明池畔,十七娘看向窗外,但见一行人正在河岸边行来。

章越与王安国行于其中,但见融融春光里,金明池上荷叶田田,听闻到了阴雨之夜,汴京百姓会特意至此听雨打荷叶之声,这‘金池夜雨’也是汴京一景。

恰巧金明池昨夜正好下一了场春雨,到了白日却是晴空万里,举目望向池边,但见荷叶上水珠闪闪发亮,是一等万物清新的气象。

章越遥望池边柳绿如烟,重楼玉宇,岸边众多游人前往踏青,不少都是郎君仕女,此地环境清幽,甚至还有人在池边垂钓。

至于面北的临水殿则有禁军把守,皇帝与大臣常会来此看水戏。

章越与王安国从幽静西岸走至热闹东岸,这里搭了重重彩棚,百姓聚集于此看着水秋千,争标等等,还有不少摊贩将生意作到了御园里,是一副喧闹景象。

王安国体胖走不得久路。二人走了一段路,正在一摊边歇息,王安国挥汗如雨,章越坐在一旁正好听见有争吵之声传来。

二人上前一看,原来有一名摊主与主顾吵闹。

原来摊主正在临湖卖字,但这名游人却冷不防将砚台里的墨水泼了,结果弄得一张大纸上到处都是点点墨迹。

摊主拉住游人要他赔他墨纸钱,但游人却不肯。

章越笑了笑,在摊主与游人争吵之际提起笔来。

摊主正拉住游人,见章越如此惊问道:“你作什么……”

却见章越审视了一番墨迹的分布,提笔写下了两句诗。

一旁的王安国看了一眼金明池边的湖光山色,笑着念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诗甚是应景,且回味无穷。一时偶得之诗尚且如此,又何况正经而作呢?三郎真是大才!”

章越笑道:“平甫兄,见笑。”

一旁摊主更是惊喜交加道:“小郎君一笔好字,远胜于我,我一副字不过二十钱,小郎君这副字最少两百钱。小郎君救了我这副纸字,我真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说着这摊主全身上下摸了遍,然后惭愧地道:“今日还未开张,衣食尚未有着落,只有这一百五十钱,还请小郎君收下。”

章越王安国对视一笑。

章越笑道:“看你也是厚实之人,这字算我赠你的。不过还请找个识货人将此字卖了吧!”

摊主连忙道:“这如何使得……”

章越二话没说钱放在摊上,与王安国一并离去。

章越与王安国一路聊天,又来到一处卖瓷器之处。

但见摊主摆了一色瓷器,一旁还雇着人看护。

章越随意看了几眼,一旁王安国对章越道:“三郎,你看竟有汝窑的天青瓷。”

章越顺着王安国眼光看去,但见一尊青如天,明如镜的瓷瓶正摆在那。

一旁的摊主热情地道:“这位官人是识货人,这正是天青瓷,原是宫里的御品,经过御拣的。这‘雨过天青云破(协和)处,者般颜色作将来’,说得就是此瓷。”

章越明白,当年汝窑进天青瓷给柴世宗请器式时,柴世宗睹其状批曰:雨过天青云破(协)处,者般颜色作将来。

章越看去此瓶瓷色,真如雨后如洗的天空,一见令人心旷神怡,有等雨过天晴,云开雾散的美好。

摊主见王安国神色知他意动,于是又道:“官人你看此瓷薄如纸,瓶身细媚有细纹,敲之闻声如磬,最要紧你看这天青色,乃汝窑最上等的釉色,这等釉色传闻必须在下雨天时方烧出,真乃可遇不可求也。”

章越听了摊主之言心底一动低声道:“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王安国收回目光问道:“三郎在谱曲么?这是什么词牌名,为何我从未听过?”

章越惆怅地道:“偶然所作,你说的天青色这瓷釉需等烟雨天方能烧成,不恰似男女之间,万般等候却难见一面么?”

王安国笑道:“三郎可是有心上人了?”

章越久病成医地道:“多是郎有情妾无意啊。”

随即章越又在心底自己给自己补了一句,只是有好感而已,谈不上喜欢。

当即章越询价问道:“这天青瓷多少钱来?”

“三十贯!不二价!”

这……这价钱章越,王安国纵是再喜欢,也只能告退了。

章越,王安国继续逛着摊子,但听一阵喝彩声传来。

章越闻声看去,但见池上泊两艘画舫,船上立着秋千。

穿着单衫的男伎人登上秋千,稳稳地荡起,越荡越高,随之在秋千作各种杂耍,左右军院虞侯以鼓笛相和,博得彩棚里坐着的庶人商宦不住喝彩。

但秋千与秋千架平齐时,这男伎人突然腾空而起,在男女老少的惊呼声中,在空中连翻数个筋斗,然后掷身入池。

一旁自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来评判。

章越瞧见一旁临水宫殿里不少宫女掀开珠帘看着秋千说说笑笑。

章越,王安国看了这一幕,继续逛摊子。

王安国忽道:“还是舍不得那青瓷,若被人买去了,今晚就睡不着了。”

章越道:“既是如此,我凑些钱给你。”

王安国笑道:“多谢三郎了。”

二人一并折回头去找那青瓷摊贩。

此刻金明池边人已是多了起来,人来人往,二人逆着行人倒有几分寸步难行的样子。

当王安国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但见那摊贩前已有一名男子,似看上了那青瓷,正与摊主讨价还价。

王安国当下也急忙凑上了前去。

章越也站就在一旁,此刻但觉得身旁一道目光朝自己看来。

章越初时没在意,大约是与自己一起看瓷的路人而已,对方收回目光片刻后,又觉得对方似再度朝自己身上看来。

章越也不由看去,但见对方头上扎巾,身穿窄袖长衫腰系革带,足踏鞋履。虽说是男装,但章越可以看出对方是一名女子。

隋唐时女子服男装盛行,宋朝也是有所继承。

但见对方容光照人,章越略微一睹即知是位貌美的佳人,章越知对方是女子后不敢多看,老脸微红地看向一旁。

但听对方轻轻一笑,章越不由心道,自己今日出门忘记洗脸了么?

“章郎!”

章越闻言不由转头看去。

但见对方道:“淮水一别,章郎别来无恙否?”

(本章完)

第167章 相谈

这章郎是什么意思?

章越听了有点懵,这章郎……有点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第一个反应是‘昔周郎,美姿容,通音律’,故有云‘曲有误,周郎顾’。

章越忽然想起,学生时喜欢一个女生,有一年迎新晚会时,对方上台表演,自己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但章越后来发现照片里的女生每一张似都对着手机里的自己。

章越犹豫了半个学期,终于鼓起勇气想问个明白时,妹子已有了男盆友了。

章越事后连连安慰自己,说喜欢也谈不上,就是有好感如此。

相亲时,也碰到几个不错的妹子,不过都是约出来吃个饭就没了下文,要么微信不回。

章越一直感觉自己心态已历经打击而被磨练得很好,但如今这一句章郎却令章越浮想联翩了。

姓加郎,这在古代可是形容英俊年少的郎君。当然女子称来还有深意。

此刻金明池上远处扬旗鸣鼓,方舟反复于水上驰骋。

秋千高荡,伎人从秋千上跃起,在蓝天白云间翻了个筋斗。水花四溅后,顿时引起着彩棚里一阵喝彩声。

池畔杨柳树下,行人踏青出游,往来如织,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止。

喧闹声中,王安国与摊主讲着价钱,谁也没注意到这里。

二人间隔王安国与另一名询买青花瓷的人,如此对望着。

章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章兄?”对方露出了个询问的神色。

原来不是章郎,听错了……习惯了。

章越立即掩饰住了尴尬,行礼道:“原来是吴家娘子,一切尚好。”

说完章越抬起头,这才看清了对方,吴十七虽不施粉黛,又是男装打扮,但此刻章越想对方这等容貌,放在现代应该很多人追吧。

但如今的漂亮妹子因追得人多了,或多或少有些美而自知,心中困扰于旁人的目光。

对方身上却没有,就似那素胚青釉的青瓷,见时有等‘雨过天青云破(协)处’的自顾之美,令见了心底自生美好。

当然也因这等人家的女子‘养着深闺人未识’之故。

这是古代女子与如今女子不同之处吧。

“章兄,这么巧,你也买青瓷么?”

章越道:“是啊,我这位朋友看上了这汝窑的天青瓷,正欲买下。”

“就是这盏么?”

顺着对方纤指一指,章越点头道:“就是这盏,要价三十贯,娘子觉得如何?”

十七娘看了一眼道:“章兄可否近前数步说话?”

章越道:“在下失礼了。”

章越从王安国身后绕过,走近数步,直距了十七娘面前一步。

章越与十七娘相隔这么近,已可闻到她身上的馨香。

章越心想,她让我走这么近,是不是对我有意?

却见十七娘却正色道:“章兄,这汝瓷乃御制,拿到民间售卖,必经宫里御拣清退之后。这天青瓷若真是宫中御瓶,三十贯也是不贵,但需看仔细其中瑕疵。”

章越这才听明白十七娘叫自己走近的用意,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我与朋友说说。”

章越当即走到王安国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王安国一听当即有些警觉,于是提出要亲自查验瓷器,摊主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答允了。另一人听了王安国如此说,当即也要一并参看。

章越回到十七娘身旁笑道:“多谢娘子提点了。”

十七娘失笑道:“章兄毋庸如此客气。倒是我方才又有些卖弄见识,切莫见怪才是。”

章越想到当日在万叶寺,十七娘似说了这样一番话,不过当时说得喜欢数落人。

章越当时还想道这样的女子夫君可是有的头疼了。

那时还觉得对方笑声动听,可惜无缘一见容貌,如今倒是……

“章兄想些什么呢?”

章越道:“想起当日在万叶寺,小娘子似也说了这些。”

十七娘似笑非笑地道:“哦?章兄还记得?”

“记得,那日小娘子借伞,还预祝我考太学马到成功。”

章越心底一动,看向对方的眸子,二人目光相撞在一起。

十七娘眼底的笑意退去了,转而垂下了目光。她退后了一步,欠身行礼道:“章兄才高八斗,出闽考取太学乃章兄勤奋向学之故,小女子岂敢居功。”

“这样,”章越回礼道:“多谢娘子之言。”

这时对方忽道:“摊主,你这青瓷瓶上有一道细纹。”

章越与十七娘一并望去。

王安国仔细看去道:“也是,正有细纹,必是烧制时开裂,或为哪里磕了。”

另一人道:“如说来怎值三十贯,告辞了!‘

说罢此人拂袖而去。

王安国也是一个劲地摇头道:“你这青瓷需再便宜些。”

摊主为难了一阵道:“也罢了,客官说多少钱来?”

十七娘道:“你看哪怕这青瓷的天青釉色再好,但觉得哪处有了瑕疵,就弃之不顾了。”

章越道:“我倒觉得知了瑕疵就好。”

“为何?”

章越道:“完美的器物,总觉得有些不真实。知道了他的不足之处,若能接受就足以收藏了。”

十七娘点了点头道:“章兄,这番话里似还有一番深意。”

章越道:“正是,交朋友也是如此,人无癖者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者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就是这个道理。”

十七娘欣然道:“章兄见识真不同常人。”

“不敢当。”

章越与十七娘寥寥数语,亦生知己之感。

正说话之间,却见远处几名女使与一群仆役,正推开游人寻来。

面对这些豪门健奴,游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十七娘看向章越道:“是我家人派人来寻我了。”

章越道:“才想到小娘子一人在此。”

章越方明白爱因斯坦相对论,为何与妹子在一起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十七娘道:“章兄,吾二兄对你的才学甚是青睐,若有闲暇,不妨到府上一坐。告辞!”

说完十七娘离去。

章越目送对方随着奴仆而去,王安国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青瓷买下端给章越道:“兄弟觉得如何?”

章越笑道:“甚好,喜则喜矣,何必在乎些许瑕疵。”

王安国大笑道:“正是如此。今日真是不虚此行,三郎如何呢?”

章越望着一眼池边也道:“我也是如此。”

Ps:这章写得晚了,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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