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见王安石

章实辞别吴安诗,他见了吴府的宅子自是喜欢,不过他想过以自家弟弟的性子,定是不会接受才是,故而他打算找章越商量一番。

不过章越此刻却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王安石府上。

制科入三等后,司马光等考官章越都去拜会过了,唯独剩下王安石没有拜会过。

章越相信一句话。

这世上你巴结不了任何人,如果你巴结了,其实不然肯定是你身上也有对方看重的地方。

还有一个就是不能轻易得罪人。

哪怕是他官再小,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宋朝不杀文官,连九五至尊都无法杀一个文官,也不能刺面,甚至连罢他的官都不行。似王魁惹出那么大的事,也只能远贬岭南,让他水土不服死在半途上。

为什么有这个制度?

好比换了其他朝代你看皇帝不爽,一怒之下同他拍桌子如何?

在宋朝官员怼皇帝倒是常事。寇准拉官家袖子不让走,包拯讲话时唾沫都喷到官家脸上。

皇帝都不能杀人,意味宰相也无法对政敌赶尽杀绝。

故而官场上做事就不能太绝,大家斗而不破,今日你放他一马,日后说不定人家也放你一马,相互留着底线在。

苏轼苏辙兄弟不去王安石府上情有可原,大家都扯破脸了。

但章越去见王安石,就是不得罪人。

章越登门递了帖子,王安国,王安礼都在家中。

听说章越来了,王安礼出门相迎口称状元公。

章越握住王安礼的手,二人在门边笑着相谈。

片刻后王安国也是迎出。

三人进入门厅里聊了一阵,侍女给章越端上热巾香茶。

王安礼道:“度之,进士第一人后,又制举入三等,了不得。”

王安国则拍腿道:“度之,此番真要好好打你的秋风了。”

章越笑道:“好说,改日有机会一定宴请两位。”

王安国道:“度之,言而有信,说话算话。”

章越道:“是了,我听闻上次令兄为人赎妻之事,在汴京传为美谈。”

王安礼笑道:“度之,也听说了,吾嫂嫂至今都还在怪他呢。足足去了九百万钱呢。”

原来章越上次去吴府时,从吴家人口里得知王安石一个事情。

王安石因‘封还词头’,本以为是摆了韩琦一道,但天子反是升了韩琦为昭文相。

王安石似因此很是气闷,故而王安石的妻子吴氏听说了,或是出于让王安石散散心的目的,或也不愿他再继续与韩琦顶着干转移下注意力,故而自作主张给王安石买了一个小妾。

一天王安石在书房读书,突见一个美貌女子高绾发髻,上插凤凰碧玉簪,身穿锦绣华服,淡妆细抹,非常的有姿色。

王安石见了对方问道:“汝是何物?”

那女子欠身道:“夫人让我来服侍你左右。”

王安石问道:“你结婚了没?是谁的妻子?”

那女子听了哭泣道:“妾身的官人是军大将,率部下运粮时船沉了,家里的钱财不够赔,故而将妾身卖了抵债。”

王安石感伤地问道:“那我夫人花了多少钱买你?”

女子答道:“九十万钱。”

王安石道:“你先行回房歇息,不必来服侍我。”

第二日,王安石将此女子放归家中,让她与他丈夫团聚,还赠了他们一笔钱帮他们度日。

此事传出大多数人都是称赞的,杨素让徐德言与入了自己府中的乐昌公主团聚,破镜重圆的故事至今传为佳话。王安石此举真有杨素之风。

不过当然也有人说王安石不近人情了。

面对如此美女,居然无动于衷,让对方回房歇息,连九十万钱也不要了,这也真的是太假了。

因为此事,王安石名气倒是更高了。

至于是不是作伪,章越倒觉得王安石真不是。虽说北宋士大夫纳妾蓄妓成风,但王安石这一辈子除了原配之外,还真的没有纳过妾。

他与另一个名相寇准不同,寇准不仅纳妾,而且生活极为奢侈,经常在家里开派对,一出手赏给歌女就是一匹绸缎。

与王安石相同的,还有他的好基友司马光。司马光也是一生没有纳过妾。

章越倒是不吝称赞此事,确实无论怎么黑王安石,人家在私德上真的是没的黑。

章越与王安礼,王安国说说聊聊谈得格外投机,一旁屏风后却有一青年,一少年在此偷窥。

青年名为王雱正是王安石长子,少年是次子王旁。

王雱闻言道:“状元公上门,倒是语出阿谀。”

王旁闻言道:“哥哥,到访宾客言语礼貌如何成阿谀?”

王雱对王旁低声道:“那有什么,爹爹乃当世名儒,第一流的人物,孔子复生也不过如是。进士第一人又如何?制科入三等又如何?见了爹爹不是一样要恭敬请教。”

“你看苏轼苏辙二人,自持才高,但我读他们文章,其意不过是媚合人心,见君说堂皇之言,见官说交利之语,见民说乡愿之辞,讨人欢心算有什么见地?”

王旁不敢反驳哥哥问道:“那么章度之的文章呢?我读了觉得很好啊。”

王雱道:“他的文章是不错,但爹爹说了他的文章虽得其要,但却失在有道无术。你记住了,这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之,虽谈不上第一流,但也是天下拔尖的人物了,似苏轼苏辙有术无道,那可就难了。”

“至于爹爹的文章,那方是真正的有道有术。自家有宝山,何必外求于他人,你还是仔细揣摩爹爹与我的文章,其余别家不要看了,除非是有我这般成识之见,你若误读了他们的文章,就见花不见叶,见叶不见枝,见枝叶却忘了根本。”

王旁道:“可是爹爹说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可从未叫我只读自家的文章。”

王雱闻言正要继续教训其弟。

却见下人进门请章越入堂见王安石。

王雱道:“这个时辰,爹爹一般都读老子,如今肯见章度之,可见状元公的名头还是不同凡响。”

王旁道:“哥哥,你若也考个状元三等,也让爹爹欢喜才是。”

王雱不以为然地道:“状元终是他人点的,有什么意趣,你见过孔子老子稀罕这些名声么?”

这时王安礼,王安国二人已是起身,当下引章越入见。

王旁忍不住道:“走吧,我们去堂上听听爹爹与章度之说什么?”

王雱答允了。

章越径直走到堂上,这可算是他第二次拜会王安石了。

章越见了王安石先向他作礼。

但王安石见了章越问道:“状元公到此,韩公知晓否?”

章越听了王安石这话,心底老大不爽。

如今王安石在心底是名人光环褪去,离熙宁二年还早着呢,谁怕谁啊?

真以为作为考官,你可以随便BB?

章越脸色铁青,正犹豫是否出声,王安石抬起头他以为章越没听见重复了一遍。

“状元公到此,韩公知晓否?

章越直接怼道:“那王舍人封还词头,欲为御史中丞乎?”

终于王安石面上有些挂不住。

章越心底那个高兴啊。

宋朝御史如此的台谏官员,必须由皇帝亲简,这是祖宗家法。

因为必须用言官,也就是台谏系统对中书枢密形成监督,防止相权作大。

历史上三舍人事件,为恶化苏颂,宋敏求,李大临三人八度封还词头,也要阻止皇帝对李定的任命。

因为李定是出任监察御史里行,正是台谏系统的要职。

李定是王安石的学生,哪里有让宰相的学生担任台谏。那不仅起不到监督作用,反而以后王安石可以要整谁就整谁。

但李定的任命是宋神宗亲自任命,三位舍人不能直说,皇帝你糊涂了,你被王安石给蒙蔽了。

所以三位舍人拿出各种借口阻止李定的任命。

因为台谏都是中书的对头。

故而你王安石讽刺我,如今我就讽刺你王安石,你封还词头?看似完全为公,难道不是借着与宰相打擂台,想要天子提拔你为御史中丞么?

“一派胡言。”

王安石咳了两声,他这些日子咽部不适,如今被章越这一激,不由咳嗽起来。

章越假惺惺地道:“天变转寒,还请王舍人保重身体!”

“老夫岂……因你所言,老夫…”

见王安石又咳了几声,章越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但表情分明是在道,忽悠,接着忽悠,你老接着忽悠就是。

王安石被章越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喝了口茶汤方才稳住。

至于屏风后的王雱已是大怒道:“章度之如何狂妄,辱之爹爹,此是何居心?”

王安石已道:“老夫从不与人解释,度之,你今日既以学生来拜见老夫,那么老夫不妨与你谈谈殿试上的策对。”

“老夫读汝之策对,通篇以‘强干’为大略,贯通上下,但是如何强之?你却没有明言,可见胸中着实是少了韬略。”

“所谓下笔千言不难,但难却难在务实二字上,而为政之本,治民之纲皆在务实致用上。当然你没有为官经历这么说也无妨,但制举之事,乃天子于万民之中求完备之才。既是完备之才,不可不知致用之道。故而在老夫眼中,你从始至终都当不得这三等。”

(本章完)

第337章 强干之法

面对王安石的不逊之词,章越心道自己又不是来吵架的,反正我已是制举,进士双魁了,你觉得我的文章入不了你的眼就入不了。

不过见王安石这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尔等都是渣渣的神情,章越忍不住道:“王舍人说在下不知,那么敢问足下知否?”

王安石道:“老夫也不敢说深通。毕竟曾为政地方,略知一二。”

章越道:“王舍人我读足下万言书有云,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真正欲治理天下,当陶冶人才而成之,昔周宣王用中山甫,周室得以兴之,而非一欲行之征诛。”

王安道:“度之,这强干为征诛之法,不算是良道。”

一旁王雱,王旁对视一眼。

王旁道:“为何状元公前言不搭后语?他既说要强干,但又说强干为末道。”

王雱对王旁道:“这倒非无见地之谈,而是爹爹上官家万言书里所云,当以选人为先,他这是以汝之矛攻汝之盾,巧言令色,真是好生奸猾。”

章越道:“治理天下之道,应是堂堂正正,可以公布晓谕百姓的,至于王霸之术,可以治天下,亦可侧身而谈,但不可登台入室,宣于庭上。”

王安石微微点了点头。

章越道:“本朝强干之法,在于本朝惩于汉末唐末藩镇军阀之事,以削其事权。”

“本朝袭唐制,抑又甚也。如叠床架屋,事权重复。其中以三分,上下,内外,轻重,两相分为相维,相制……,说来就是上下相维,内外相制,内重外轻……至于官者,位重则不用,用之则位轻…………”

“但上下内外相维相制,唯相权可维不可制也。本朝相权三分,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主财,乃至多分,互不统属,各行其事,势如数车并驰,轨辙而行……”

王安石听章越侃侃而谈,再度点了点头。

说到最后章越道:“王舍人当然高见,在下的文章确实不入足下之眼,但有一句肺腑之言,强干之法可以行一时,却不可行一世,王舍人切记要三思啊。”

王安石听到这里,知道自己确实看轻了眼前这少年,但他口上却绝对不会承认。

王安石言道:“老夫之言确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耿直所言罢了,你所言虽是有道理,但仍缺的是去地方实政的经验,我只是不知你为何想留在京师。”

“政事堂堂除后,吏部必另有安排,汝不去地方为一任通判,难道真要在京中修书么?”

章越知王安石所指。

吏部不满政事堂屡侵自己的人事之权,故而对经政事堂堂除后的官员,一般都会另行开出一个更优厚的条件。

如果官员肯放弃堂除,改归吏部注授,吏部会允许你的差遣升压同等次的其他官员,以资鼓励。

换句话说,在大家都是同等职务下,你可自行安排。

吏部给章越开出的价钱是,章越如果放弃堂除,不接受政事堂的任命,那可以出任河南,淮东,两浙路任意大州,就算是节度使州的通判也无妨。

章越道:“多谢王舍人挂怀。章某不愿去地方。”

王安石摇头道:“以策论通篇观之,确实写到了极致,却未必,你之前所言惠民之语,确实是独到之处,但吾却不认同。”

“还请王舍人赐教?”

王安石叹道:“度之,我当初治鄞县,也是抱有造福苍生之念。但至地方后,方觉粗陋也。”

“我告诉尔民是何?这些为民请命之词,说来慷慨激昂,但这都是书中告诉你的,书中之民乃虚也。”

“何为实的?你到了地方看见的民,是为了一文钱可偷盗,为了百文钱敢杀人,你说这些是刁民。但普通之民呢?实也难称得上淳朴二字。”

“吾欲兴修水利以惠民,兴办学校以智民,但治下却以为吾多事,空耗钱粮。百姓目光永远只看到一寸长短,尽谋浅显之利。闹了饥荒,我将府库里的粮食分给他们,他们会说吾乃青天,但吾借给他们种子去耕种,他们却道吾乃剥削苛民。”

“圣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谓先见,你所言周礼保息六政,管子九惠之教,会生出多少懒惰之民,汝陈然有济民之心,其心虽善,但于俗不合,于世不合,实为荒诞的书生之见。”

章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道:“这保息六政,九惠之教,是吾书信之词,王舍人怎么看了?”

王安石当然不会说是王安国,王安礼偷偷拿来给自己。

王安石略过章越的问题言道:“老夫之言还请度之三思,先去地方为官一任,所谓宰相起于州部是也。不在地方治理一任,终是书生之谈。”

章越道:“多谢王舍人之言。但吾仍不愿去地方。”

“何也?”

章越道:“吾马上要成婚了,不愿远离京师去地方任职。”

王安石闻言当场色变道:“闺房之乐安可置于国家大事上?”

章越道:“王舍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人不先修身齐家,哪能治国平天下?”

“再说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多也,王舍人焉知吾之乐也。”

你王安石连个妾也不纳,我实在与你这样不好女色的人没有共同语言。

这话换了其他人早大怒了,但王安石却是没有把握到章越言中之意。

不过屏风后一阵响动,似什么被打翻了一般。

屏风后人偷听。

王安石不以为然对章越道:“犬子喜偷听吾与人议论,让度之见笑了。”

章越心道,不知是王雱还是王旁。

居然在屏风后偷听父亲与客人对话,王安石也不见怪,可见王安石家教着实不严啊。

这个时代父子关系,多似韩琦韩忠彦那般。韩忠彦在外横行无忌,但在韩琦面前却是一下子焉了。

但王安石对王雱似不怎么管教,什么都由着他来的。

当然王安石对这个儿子宠爱有加,甚至期望甚高。历史上王雱对父亲称之‘光于仲尼’,王安石也对王雱称之孔子。

曾有人说‘父子相圣,何等怪异’。

有次王安石与程颢聊天,王雱穿着女人衣服走出来问父亲道:“你们聊什么。”

王安石说新法推行很不顺利,我们聊这。

王雱说,这有什么难的,将富弼,韩琦的头砍了,新法就推行下去了。

程颢变色道:“这话也敢乱说,我与你爹商量国家大事,这不是你听的。”

由此可知王安石怎么管教了。

章越起身道:“既是如此就不打搅了,在下告辞了。”

王安石则淡淡地道:“冲卿找了个好女婿。不过可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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