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4.第694章 一一二七年的巴黎公社

接下来的事情没出什么意外。

或者也可以说全都是意外。

赵佶劈死他儿子后,紧接着由赵构出去传旨,但留在外面的蒋宣并不相信他们的鬼话,这个对赵桓忠心耿耿的侍卫长,就要带着侍卫和一队六甲神兵要冲进去看赵桓的死因,最终和赵佶的亲信还有赵构等人随行的侍卫在龙德宫內爆发混战,蒋宣战死,而他的大部分部下选择了倒戈,四十名六甲神兵和少量国师信徒的侍卫虽然浴血奋战却无力回天,最终只能选择突围。

他们最终冲出了龙德宫。

但紧接着他们又和一队赵构调来的士兵发生交战,不过很快附近的一些信徒就加入战斗,距离龙德宫最近的几家文官和宗室同样带着家丁参战……

龙德宫是旧端王府。

这座赵佶没当皇帝前的府邸实际上是在外城,他当皇帝后改名龙德宫并且修建了连接皇城的夹道,可以从皇城直接进入这里,但本身仍旧是从城墙突出的一个附属,周围都是达官贵人府邸。这些达官贵人对杨丰可谓恨之入骨,一听说太上皇复位诛妖,官军已经和妖党交战,那肯定是要奋勇争先的,这些人家怎么也能凑个百十名青壮年家丁,武器都不缺,加起来也是一支不弱的力量。但他们却忘了这座城市一多半都是妖党,就在他们带着家丁冲出时候,越来越多的国师信徒同样自发拿着武器前来,汴梁城內的混战就这样拉开序幕,而且很快就已经打得彻底乱了套。

虽然赵佶紧接着就通过夹道赶往皇宫并发号施令,但这时候他的号令已经没用了。

诛杀国师?

那汴梁的一百多万信徒可不答应。

他就算复位又有屁用,这座城市早就变成国师说了算,那些信徒们才不会管什么皇帝呢,本身大宋朝的皇帝在老百姓心目中就没多么神圣,相反无数次显示神迹的国师在他们心目中那可真是神仙。虽然国师暂时不在,但他的那些亲信弟子还在,当突围的六甲神兵逃到天清寺,将赵桓暴毙极有可能是被赵佶和赵构所杀,赵佶复位已经下旨诛杀国师后,那些亲信弟子立刻就通知了各区教长,然后各区教长再通知各国师堂主持……

国师堂已经遍布大街小巷。

这座城市的教职体系早就建立起来,教区,国师堂,每一级都有都有严密的组织系统。

只要那些主持出去喊一嗓子整个教区信徒就全出来了。

剩下就很简单了。

不管其他的,首先得把作为大本营的天清寺保护起来,毕竟无论做什么选择都得国师回来后,紧接着各教区的百姓纷纷涌出以各种东西阻塞城内的街道,尤其是各处桥梁完全被那些教徒占据,但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们也没主动和军队冲突,就是阻塞街道让后者无法通行。

实际上军队同样已经乱了。

赵构不断派出亲信向分别驻扎城内的勤王军和御营军下达命令,或者命令他们原地不动,或者命令他们立刻向天清寺进攻还有保护或者说接管皇宫。

但这命令……

这命令可不是那么管用啊!

最先接到命令的是刘光世,但他下令所部按兵不动,这个人的确以逃跑出名,但他对自己军队的控制能力却是一流的,在南宋众将里面这一点几乎仅次于岳飞,就是韩世忠对自己部下的控制力都比不上他,他的三千精锐西军步骑也只听刘家,而他无论怎么做都必须和他爹还有哥哥商议,最终他这支勤王军战斗力最强的集团按兵不动。

第二个得到命令的是韩世忠。

韩世忠同样按兵不动。

第三个得到命令的是刘浩,刘浩作为赵构亲信立刻下令向天清寺发起进攻,但因为城内街道堵塞,他只能选择走城墙上,结果在城墙上被高师旦的御营司军挡住,刘浩下令进攻,但他部下威信最高的头号猛将岳飞却阻挡住了那些本来就不想打的士兵,双方在城墙上转入僵持。

第四个得到命令的是姚友仲。

他毫不犹豫地指挥所部向皇宫进军并打出讨逆旗帜,路上还遇到了李孝忠的骑兵,两支御营司军在朱雀门则遭遇了刚刚进皇城的苗傅阻击,后者占据了朱雀门,并且按照赵佶的命令要求姚友仲二人退回军营。但也就在这时候几名从龙德宫逃出的六甲神兵到达朱雀门,知道赵桓确是被赵构等人杀死的李彦仙,毫不犹豫地下令进攻,他可是赵桓一手提拔起来的,而大批国师信徒也带着紧急赶制的梯子到达并帮助攻城,双方的战斗就这样在朱雀门前展开。

但紧接着黄善潜带着王渊所部又从外城向姚友仲进攻。

姚李二不得不暂缓攻城。

朱雀门一下子成了主战场,不过总得来说军方的交战并不是很激烈,实际上无论姚李还是攻击他们的王渊,都是出身西军系统,虽然王渊被黄善潜以圣旨压着不得不发起进攻,但无论他还是部下士兵都缺乏血战的兴趣。

今天晚上这情况太复杂,他们心理也没底啊!

实际上这时候绝大多数将领,包括勤王军和御营司军都按兵不动,混乱的情况,各种消息各种命令乱七八糟,根本让人无所适从,勤王军很多还在赵桓那两百万缗的豪爽刺激中,再说他们是来论功行赏的,而且已经论功行赏完了,怎么就突然一下子打起来了?而御营司军主将基本上都抱着做墙头草的心思,比如刘延庆一手拉着要讨逆的大儿子一手拉着要奉旨的三儿子,父子三人一起在旁边看热闹,而下层士兵虽然很想去保卫国师,但他们也知道金军就在几十里外,一旦他们全都卷入战斗金军突袭就麻烦了。

这一点杨丰在去龙德宫前就已经交待好了,没有他亲自发出的命令御营司各军不要擅动。

姚友仲是违令的。

至于城内真正的混战……

“杀,杀光那些妖孽!”

绵绵细雨中,刑部员外郎罗汝楫亢奋地挥舞宝剑吼叫着。

而在他身旁是数以千计的诛妖勇士,准确说是部分太学生,大师,甚至还有受其雇佣的外国友人,话说汴梁城里外国友人的数量也是不少,不敢相信同胞的衮衮诸公们就只好相信他们了,至于大师就不用说了,国师对他们可不怎么友好。

这可是决战的日子。

那些被压迫了半年的文官宗室们这一刻也爆发了。

他们的目标很简单。

彻底控制汴梁,哪怕就算杀不了那妖人也无所谓,但他们必须控制汴梁然后让赵佶坐稳皇位,剩下无非一道圣旨就能让那妖人再无容身之地,变成只能四处流窜的逃犯。

至于军队观望很正常。

军队和那妖人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观望一下没什么奇怪的,但如果他们能控制汴梁让赵佶的地位稳定,那么军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倒向他们,这一点同样是必然的,赵桓已经死了,而且赵桓给他们的一切赵佶也可以给他们。

他们不会对谁尽忠。

他们只会对自己尽忠。

既然这样那文官和宗室们就让他们看看,这个时代文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这个时代的文人也会砍人。

不仅仅是罗汝楫,这时候几乎所有文臣和宗室,都已经组织起各自的队伍,然后在汴梁那堵塞的街道上向着天清寺进攻,和那些同样武装起来保卫国师的信徒展开巷战,而朱雀门方向双方军队也在厮杀,整个汴梁在这个雨夜就这样变成了战场。

“我乃进士,尔等何敢与我交战!”

罗汝楫怒发冲冠。

此刻的他正站在一片由车辆碎石甚至还有各种家具堆成的街垒上,在他前方是一片竹枪的密林,无数脖子上悬挂着子弹壳吊坠的国师信徒手握竹枪组成防线。

那些信徒愕然地看着他。

很显然一身官袍的他还是很有几分威严,到底也是进士出身在老百姓心中还有点份量,毕竟大宋文官尤其是进士的尊崇已经百年,东华门外唱榜的每一个名字对于老百姓来说都有几分神话色彩,尤其是这汴梁百姓对这些堪称天之骄子们更是充满了敬畏,然而……

“将相王侯宁有种乎!”

一名信徒突然高喊一声,紧接着手中竹枪直刺罗汝楫。

罗汝楫一脸慌乱地挥剑砍落。

那锋利的剑刃一下子就斩断了竹枪的,然而这并没什么用,那名信徒随便一动,被削出斜茬的竹枪照样扎在罗汝楫胸前,夏天里的丝绸长衫丝毫无法阻挡全力突刺的竹枪,一下子就扎进了他的胸口,而就在同时那密密麻麻的竹枪丛林同时向前,就像长枪阵般撞上了随罗汝楫而来的诛妖勇士。

“进士?”

那信徒拔出竹枪鄙夷地说。

“进士就了不起了?”

他啐了口唾沫说道。

那唾沫正好落在罗汝楫的脸上,原本还在抽搐着嘴里往外冒血的他蓦然闭上了眼。

695.第695章 断头台

衮衮诸公们还是失败了。

尽管他们有大师,外国友人等奇兵的帮助,但面对汴梁城内越来越多被发动起来的国师信徒,他们还是很快败下阵来……

其实他们也根本没希望。

这完全就是阖城喊打。

汴梁城里在籍的,也就是各处国师堂登记的正式信徒就多达一百一十万,这里面至少三十万是能够拿起武器的青壮年,而天清寺,教区和国师堂三级的教职体系,也让群众的发动非常简单,仅仅两个时辰后,走上街头参加巷战的信徒就已经超过十万。

衮衮诸公们能凑多少武装?

动手前他们是信心十足。

在他们看来除了杨丰的六甲神兵和正兵,那些普通信徒根本不可能敢于和他们对抗,就凭他们的积威,说不定喊几句话就能喝散信徒,这些刁民怎么可能敢和他们这些文曲星下凡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动手,还反了他们了!一群过去他们想枷就枷想杖责就杖责,开封府衙役们拿着水火棍就能砸得哭爹喊娘的屁民,信那妖人是一回事,为那妖人跟他们拼命那是另一回事,甚至在他们看来就是六甲正兵估计招抚一下也就弃暗投明了。

然而一动手他们傻眼了。

官帽没用。

东华门外唱名的身份没用。

文曲星下凡居然也被那些刁民无视了,这,这真他玛日了狗,你们怎么就不怕了呢?你们过去不是挺老实的吗?那妖人给你们灌了什么迷药?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都代表着道德与正义吗?

我们是圣贤弟子!

你们服从我们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们这群……

“暴民?”

杨丰冷笑一声说道。

此刻他已经返回天清寺,他面前是数十名被俘的文官,身份最高的侍御史张浚正怒斥他的丧心病狂和被他蛊惑的信徒。

“是不是敢反抗你们就是暴民,任你们宰割的就是良民,不做安安饿殍,尤效奋臂螳螂,反抗你们就是有罪,无论你们是对还是错,只要你们的命令他们就必须得听,这就是你们的理想世界吧?这就是你们的纲常吧?”

他紧接着说道。

“以智役愚,当然如此!”

张浚阴沉着脸说。

不过此刻他鼻青脸肿,也看不出什么风度了。

“以智役愚?是以贵役贱吧?你们以为你们读过几本书,会写几句诗词歌赋就高贵了?难道这点本事就让你们高高在上了?你们能保卫国家上阵杀敌吗?你们会种田养活这个国家吗?你们会制造各种工具武器让这个国家的农业更高产,士兵的力量更强大吗?你们会的只是一些饥不能食寒不能衣面对外敌屠刀毫无用处的东西,然而你们却以为你们就可以高高在上了,忘了你们从前也不过是诸子百家中的一份子而已。

别以为你们就是智慧就是统治权。

你们忘了这些普通百姓也和你们一样是人,他们也是有思想有判断力的人,他们和你们一样,你们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你们也并不比他们更聪明,你们也并不比他们更高尚,你是进士就比他们更懂是非对错吗?”

他紧接着说道。

“难道跟着你造反就对了?”

张浚冷笑道。

“造反?有请皇后陛下,太子殿下!”

杨丰说道。

紧接着一个美艳少妇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走出,同时走出的还有一个六岁小女孩,她们的出现让那些文官一片愕然,包括张浚也愣了一下赶紧躬身行礼。

这就赵桓的老婆孩子。

他的皇后朱琏,今年二十五,原本历史上被俘到金国后,完颜吴乞买让她和另外几个妃嫔进宫赐浴,但她却投井自杀了,赵桓的儿子赵谌,原本历史上被俘死在五国城,什么时候死的这个就不得而知,那小女孩就是杨丰的徒弟,也就是他穿岳云时候的好侄女这个就不用说了。这是赵构的所有老婆孩子,妃嫔是妾当然不能算他老婆,实际上他还有个妃子已经大肚子,原本历史上这一年九月生在被押往五国城的路上,也是儿子,至于结局就不用说了。

杨丰没管外面的混乱,在这段时间里迅速把这娘仨抢了出来,所以此刻他就代表着大义。

没有太上皇继位的。

赵桓死了太子继位才是大义。

“诸位卿家免礼。”

朱琏带着一脸悲伤说道:“诸位卿家,官家确已被康王所害,太上皇设宴就是为杀官家,国师冒险入宫将我母子救出,正欲为官家讨还公道,此事非国师谋反,乃是康王谋反,国师所为皆出于忠义。”

“圣人,此事圣人如何得知?”

张浚说道。

“乃,乃国师所说!”

朱琏说道。

“国师所说?圣人就能保国师所言为真?若国师编造谎言蒙骗圣人呢?”

张浚冷笑着说道。

朱琏用求助的目光看着杨丰。

“他不信,那你们信不信?”

杨丰笑咪咪地看着张浚身后那些文官,其中几个面面相觑,突然间跪倒说道:“信,我们信,我等为逆臣蛊惑,不知先帝遇害之实情,以国师忠义为妖孽,罪莫大焉,愿奉太子继位追随国师以讨逆!”

然后除了张浚外,其他那些文官全都跪下了。

“你看,他们都信了!”

杨丰笑着对张浚说。

张浚默然无语。

那些文官抬起头,带着谄媚的笑容眼巴巴看着杨丰。

“奉太子继位?”

杨丰说道。

那些文官毫不犹豫地点头。

“随我讨逆?”

杨丰又说道。

那些文官赶紧再次点头。

“你们不配,来人,统统拖出去斩首示众,正好试试咱们的新机器,传我命令,向皇城进攻,打开皇城为官家报仇,打开皇城奉太子继位,还有,搜捕城内所有隐藏的逆党,统统斩首示众,老夫今天要来一个血洗汴梁,让这些胆敢弑君谋逆的狗东西的血染红汴河!”

杨丰恶狠狠地说道。

那些弟子一拥而上,在那些文官的尖叫声中把他们拖走了,就在这时候原本驻守城墙的刘锜跑了进来。

他之前是保持中立的。

“国师,金军到了!”

他有些焦急地说。

“还不见过太后和新君?”

杨丰喝道。

刘锜这才看见朱琏和赵谌,他愕然一下,紧接着犹豫一下,然后立刻躬身行礼说道:“臣御营司右军指挥使刘锜见过太后,见过官家。”

“刘将军平身!”

朱琏说道:“先帝为逆臣赵构所害于太上皇家宴上,且欲杀害我母子三人,国师冒死救我等出宫,正欲依仗诸位将军讨逆为先帝报仇,待官家还宫之时,如先帝当时所言,富贵当与汝等共之!”

“臣誓死追随官家!”

刘锜赶紧说道。

“国师,只是金军已至!”

然后他又说道。

“太后,此时需太后官家登城,晓谕城上各军,使其知先帝之死,奉官家以守汴梁。”

杨丰对朱琏说道。

城墙上绝大多数依旧是御营司的士兵,另外还有几支试图通过城墙绕到城南然后进攻天清寺的勤王军,但双方并未发生战斗,毕竟那些勤王军也根本不想打,包括绝大多数将领都没有打的兴趣,有几个算赵构亲信的将领催促也没用。狭窄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士兵拥挤着一打就尸山血海,那些刚刚领了赏钱的勤王军士兵才没那么傻呢,御营司是汴梁守军,人家都没管闲事他们吃饱了撑的?反正宫里传出的圣旨也没说要他们和御营司的军队开战,人家御营司的军队只是说不知道情况,调查清楚再说,既然这样大家都一起调查吧!

杨丰带着朱琏母子在六甲神兵护卫下紧接着出门。

刘锜不无快意地看着那些文官。

后者正被那些国师信徒们拖到一台明显刚刚制造出来的机器前,挨个塞进下面木板扣着的圆孔,紧接着上面一柄巨大的铡刀落下,一颗颗曾经高贵到连皇权都敬畏的头颅,就这样在欢呼声中坠落被踢入阴沟。而且不仅仅只有这些,随着国师的命令下达,那些越来越多武装起来的信徒在汴梁外城展开大规模搜捕,所有那些之前加入诛妖后来逃跑但没逃进皇城的文官统统拖出来以这种方式砍头。

国师说了……

要让他们的血染红汴河。

不过,刘锜却看得无比快乐。

毕竟大宋文武之间的矛盾早就根深蒂固,只不过武将一直受欺压,像他这样军方世家的,早就想着有这样一天了。

“刘锜,尔等忠义何在?”

被按在断头台里,正要行刑的张浚高喊。

“呃,在这里。”

刘锜笑着向赵谌拱手说道。

就在同时那刽子手的绳索松开,巨大的铡刀猛然滑落,伴随喷射的鲜血,张浚的头颅立刻滚落在地,一名刽子手随意向旁边一踢正好踢到刘锜脚下,他也很随意地踢了一脚,然后紧走几步追上赵谌。在两旁那些调动的民兵队行礼声中,他们很快就登上了城墙,紧接着就是城墙上御营司士兵的行礼声,同时四匹战马牵过来,杨丰,朱琏,赵谌和刘锜四人上马,开始在这些行礼声中走过夹道迎接的士兵,直接向东城墙走去。

而就在这时候,朱雀门正在熊熊燃烧,很显然这座内城的正门已经被攻克了。

但城外的敌人也到了。

就在黎明的背景上,无数金军骑兵组成的黑色潮水,正汹涌而过城外空旷的原野,汴梁城即将迎来一场内忧外患中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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