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捕风捉影

“当时县令不是县尊您,若是您,即便是杨稷再势大,我也敢试一试,但当时是吴县令,我哪敢出声?”

潘筠摸着下巴沉思:“不对啊,九年前,当时先帝还在?”

“不不不,先帝已经不在了,那会儿是正统元年,”李老爷赶忙道:“当时杨首辅被托孤,满朝的事都是三位杨阁老做主,吴县令隔三差五的到杨家去给杨稷请安,当时杨家权势盛着呢。”

潘筠挑眉,似笑非笑:“杨士奇纵子揽权,的确罪大恶极。”

县令不由皱眉。

李老爷张了张嘴,沉默片刻还是小声道:“我倒是听说了一点,当时大明的担子都落在三位杨阁老身上,新帝年幼,西北、西南和沿海都不安定,听说杨首辅常常忙得一日三餐都不能按时吃,又怎能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吉安的事呢?

杨稷常用此事炫耀杨首辅尽忠职守,得太皇太后和新帝倚重,但也因此,我等知道,杨稷在吉安做的事,杨首辅多半不知。”

潘筠立即迫近,低声问道:“那你们怎么不和杨首辅告发他?”

李老爷苦笑:“疏不间亲,杨首辅固然清廉,可他也是权臣,还是父亲,事到临头,他真能舍弃儿子,为我们做主?

他若不为我们做主,我们又把事情告上去,岂知他不会灭口?”

潘筠明白了:“权衡之计,只是坑里那么多人死得悄无声息,十多年下来,竟无人得知。”

县令则是怀疑起来,问道:“只有这一个尸坑吗?”

李老爷一抖,连忙澄清道:“大人,我只知道这一个,还是偶尔碰到的,其他的我就不知了,是真不知啊。”

县令哼了一声,问道:“然后呢?你发现尸坑之后做了什么?”

李老爷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我后来就叫人悄悄的盯着尸坑,后来顺着痕迹摸到了杨稷的一个别院里,就在三井村的那个别院。”

县令知道那个别院,杨稷还在的时候,他也受邀去那个别院做过客。

一想到自己曾在一个杀人现场与人饮酒赏乐,他就混身发寒。

“我本来还想拿着这个把柄,关键时候可能用得上,但我盯的时间长了,便发现每次出现尸体,都是三井别院秘密举办酒宴的时候,头一天晚上,有好几个和杨稷玩得好的老爷公子进去。

一开始是每年的八月十五举行一次,后来是每年的中秋和冬至举行一次,连府上都有官员赶来参加,我就不敢再让人盯着。”

县令:“把柄成了烫手山芋。”

李老爷也苦笑:“我恨不得把脑子抠了,只当不知道此事。”

县令和潘筠同时冷哼一声。

县令就拿出一张纸,沉声道:“把你知道的,参加过酒宴的人的名字都写下来吧。”

李老爷老实的提笔写下来。

县令这才看向县尉:“你呢,你又是怎么知道,知道多少的?”

县尉跪地,低头道:“正统三年,柳溪村一户姓柳的人家来报案,说他们的女儿被一个姓赵的客商带走,只怕遭遇了不测,我带人去查。

那姓赵的说是客商,以前却是福建宁化的一个小吏,他姐夫在福建水师中任职,跑到吉安来,嘴上说是做生意,实际上是来给他姐夫和杨稷牵线,那柳小红是他从万春楼里赎出来,要送给杨稷的礼物。”

县尉说得很详细:“柳小红长得极好看,还是清倌,万春楼的老鸨子想推她做下一个花魁,所以捂在手里不出,那个姓赵的出了一大笔钱才把她从万春楼里赎出。

他和柳家父母说要纳柳小红为妾,柳家父母和柳小红都信了,谁知道柳小红后来就失踪了,一连三月不见人影,他们上门去找,姓赵的直接说不认识他们。

本来他们要是不想认这门亲,柳家也能理解,不打算纠缠,可姓赵的说不认识他们,他们就觉得有些不对,所以就暗中跟了姓赵的一段时间,怀疑他把柳小红给杀了。”

县令:“然后呢?”

“下官只查到姓赵的带柳小红去过三井别院,查到这儿就不能再查下去了,”县尉低头道:“不过,下官对此事好奇,私下留意过,便……便发现,往年中秋前后三井别院进过一群青楼女子和小倌,但出来的人数总是不符,总会失踪一两个人……”

县令见他不说了,就沉着脸问:“然后呢?”

“底下的人办事不牢靠,盯梢的事让吴县令知道了,然后下官便被调走了。”

县令这才想起,县尉是他来吉安当县令后才重新提拔上来的,在他来前,他已经落魄到在一个破烂驿站里当站长了。

是因为他遇到了一桩跨县的强盗案,他经一个老衙差提醒,把人从驿站里提出来,破了此案,又抓了盗贼,这才升任铺头,又快速的升职为县尉。

县令:“得,看来这次不仅我要完蛋,你也要完蛋了。”

作为前县令一手提拔起来的县尉,他即便没事,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县尉心中有愧,磕头道:“大人,是下官失职,杨稷出事时未曾提醒您此案。”

县令面无表情:“当时为何不说?”

只是相差两个月,当时要是趁机把这案子扯出来,他就不是有罪,而是立功了。

李老爷写完了名单,颤颤巍巍的递过来,小声道:“可能是因为这个。”

县令伸手接过,看到上面全是熟悉的名字,他浑身一凉。

潘筠探头去看,暗暗记下名字后问:“这些人有什么特别的?”

县令面无表情的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两个已经被杨稷连累下狱的之外,其余人都安然无恙,其中一个是吉安府同知,还有两个是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这一次杨稷出事,连布政司都被降职查办,而这俩人竟一点事也没有。”

潘筠:“他们是什么官职?”

县令没说话。

潘筠摸着下巴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左不过参政、参议这些三四品官员,要不然就是经历都事这些六七品小官,总不能是照磨、司狱这些八九品小吏吧?”

李文英:“好家伙,你干脆把整个布政司的官吏都算上得了。”(本章完)

第567章

县令也一头黑线,和潘筠道:“道长,这是我们县的案子,此案重大,我希望尔等保密,出了这道门便当什么都不知道,余下的事不用你们管了。”

潘筠:“你们用完就扔啊,这也太无情了,我要是说不呢?”

“那就只能请两位道长在县中大牢暂住一段时间了。”县令面无表情的道。

潘筠立即改口:“我理解县尊您的顾虑,您放心,我们一定不多嘴。”

县令哼了一声,也让县尉把他查出来的那些人的名字给写下来。

潘筠一脸头疼的在大堂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的路过县尉身后,眼睛一瞥便能看到上面的名字。

她记性极好,想记不住都难。

县令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叫住她:“潘道长,再这样,我真的要请你去大牢里住着了。”

潘筠总算不乱走了,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我说邬县令,你太也不信任人了,案子是我们报的,尸体是我们挖的,难道我们还能是他们的同伙不成?”

县令一脸严肃:“天下多少事败于不秘,这么多冤魂,本县赌上前程也要为他们争一个公道,可不能败于这些细枝末节。”

所以,直接利害关系人李家父子,县尉,都被留在县衙中。

不过,他们一个曾是县令的心腹,是左右手;一个则是家底不错的士绅,所以县令愿意网开一面,没有把人关进大牢里,而是关在县衙后院,命人看管起来。

剩下的潘筠和李文英与县令面面相觑。

县令正要让人把他们也带到后院关起来,潘筠更快一步举起手来,大声道:“县令,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李老爷和县尉立即看向县令,见他竟然沉默了。

李老爷不可置信:“大人,我也愿意助您啊,请您相信我!”

县尉则是伤心,低落道:“县尊已经不相信下官了吗?”

县令没好气的道:“现今用不着你们二人,倒是潘道长……颇有些非常规的手段。”

潘筠冲他挤眉弄眼:“我知道,县令是不是想我把他们的残魂请出来吓唬他们?”

县令:“尸坑里的尸骨还在挖,郊外传来消息,今早他们又从尸坑里挖出来三具尸骨。

牵涉的人多,时间跨度也长,加之涉及的多是青楼楚馆的女子与男子,想要查找证据,想要查找证据,千难万难。”

县令道:“本县知道,李老爷和县尉查到的人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中官最大的,不过是个布政司的右参议,四品而已。两月前,杨稷事发,京城来的御史抓了那么多人,查了那么久,这件事却一点风声没漏……”

他看向李老爷:“李老爷是因为胆小,又是本地人,没多大本事,家底薄,拖家带口的不敢说……”

李老爷:“……”

县令转而看向县尉,面无表情:“他则是因为被迫害过,害怕再来一次……”

“可其他知情,或是察觉到此事的人呢?难道我吉安人真的冷血麻木至此,因为被害之人与自己无关,所以沉默不语?”县令微微摇头,沉凝道:“我不相信!”

“是,吉安是有问题,但本县在此三年,士人不失锐气,屠夫亦不失义气,怎会一点风声也不漏?”

潘筠沉凝:“你怀疑有人吭声了,但被人盯上了,使他们不得发声?”

县令:“一定有一股势力在阻止,不然,我和御史们不会一点风声也听不到。

我只是一个县令,本县内的事可以做主,但出了吉安县……”

他摇了摇头,看看李老爷,又看看县尉,最后目光落在潘筠身上,道:“你之前说你叫潘筠,在龙虎山学艺?却不知御史潘洪是你什么人?”

潘筠眉眼微跳。

别看薛潘案平反闹得轰轰烈烈,实际上,她的存在被人为的淡化了,京城的官吏还能知道些,京外的,除了本就特别关注她的人外,没几个官留意到潘洪之女。

潘筠:“家父。”

李老爷和李公子张大了嘴巴,他们知道潘洪啊~~

传说杨稷被抓,就是因为薛潘案平反博弈,久议不下,而杨首辅此时竟为王振说话,要把王振放出来打压薛瑄和潘洪。

杨公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清流羞与他同行,人人都怀疑杨公早与王振勾结,然后一查,发现其子杨稷果然骄奢淫逸,为祸乡里,为了争地争产打死不少人,简直跟王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李老爷不相信杨首辅早知道杨稷作恶,却认定潘筠和杨士奇有仇。

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惊诧道:“潘道长,你迢迢而来,是为了把杨家赶尽杀绝?”

没错,杨稷虽然死了,但杨家还好好的呢。

杨士奇的威望虽然大受损伤,人也死了,可威望依存,且,他还有个二儿子在外地做官,因而族人也还在。

有杨士奇积累的名望和底蕴在,只要杨氏一族不再继续作死,往后十年二十年里再出现一两个进士,还是很有希望恢复往日荣光的。

素来优雅得体的潘筠面对李老爷的怀疑,她没好气的翻了一个白眼:“我跟杨公没仇,跟杨稷也没仇,你不要瞎说!”

县尉和李老爷一起一脸怀疑的看她:“听说王振要杀你爹,而杨公一直帮助王振,当初王振身陷囹圄,杨公几次入宫为他求情呢。”

李老爷叹息道:“潘道长,承认吧,这不丢人,设身处地的想,若杨公站在我的仇敌对面,我也会怨恨杨家的。”

潘筠:“……”

她扭头对沉思中的李公子道:“你也是辛苦了,以后李家就靠你了。”

李公子:……

无视掉县尉的目光,她直接面相县令:“县尊也辛苦了,不过也是,县尉只是县尉,他是不是连举人都没考上?”

县令:“……他是军功转来县衙做捕快,因缉拿盗贼有功成了县尉,但没到半年就被降职,好在他重情重义,所以本县才启用他。”

“难怪,”潘筠点头道:“我懂,武人跟读过经史的文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县尉直觉这话不太对,连忙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多读书,”县令没好气的道:“读书可以多长脑子!”

县尉:……

县令扭头面对潘筠时脸色又和缓下来,道:“潘道长,你是聪明人,我便不拐弯抹角了。”

“从昨天到现在,尸坑的事应该已经被他们察觉,我们来不及慢慢搜查证据了,”他道:“兵贵神速,本县最多把吉安府的人也拿下,这也得速度够快,再快一些才行!”

县令原地转圈,沉凝道:“否则,一旦叫他们反应过来,别说抓人,只怕我连查都没法往下查了。

到时只能上报京城,由三司派人下来搜查,可这一去一来,快则一月,慢则……无限期……”

县令拳头狠狠地按在桌子上,咬牙切齿的道:“这些冤魂,有的已经等了九年,十年……难道还要叫他们等下去吗?”

“若证据在这段时间里被毁,无法将犯案之人全都绳之于法,百年之后,我怕是无面目下地狱见他们啊。”

潘筠:“所以你想照名单抓人?”

县令目光炯炯:“这个官,我已经是当不成了,就看潘道长敢不敢随我冒险了。”

潘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大乐道:“我怕什么?我连王振都敢拉下水,他们的权势难道还能盛过王振吗?”

县令道:“王振是北人,但潘道长的家乡在江南,三清山、龙虎山皆属于江南地界。”

“哦~~”潘筠幽幽地道:“贫道是出家人,早与俗世老家断绝了关系,从我出生到现在,一次老宅都没回过;三清山嘛,淡泊名利,不鸟他们;至于龙虎山……”

潘筠回头看李文英,冲他挑眉眨眼:“有胆子,他们倒是来啊,我龙虎山怕过谁?”

李文英:……

“好!”县令赞道:“我现在就派人去拿人,等人一到,就有劳潘道长请冤魂们出来与他们相见,以最快速度拿下他们的口供。”

潘筠点头道:“好说,好说。”

县令招手叫上县尉,揣着两张名单就离开。

屋里一下只剩下潘筠师兄妹和李家父子四人了。

潘筠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对啊,县令不是要关县尉和你们父子两个吗?他怎么把县尉叫走了?把我们关在这儿了?”

李文英:“可见你给了他底气,让他速战速决。”

潘筠摸着下巴沉思起来:“他不会是突然反应过来我是我爹的女儿,所以就决定倚仗我吧?”

李文英点头:“毕竟你爹名声在外,而你,一定程度上也算名声在外,大家相信你们父女的人品。”

潘筠坐着没吭声,她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却一时想不起来。

李文英也不打搅她,抱着胳膊靠在一旁,扭头看着门外灿烂的阳光。

李老爷悄悄地挪过去,小声问:“李道长,我听刚才几位的意思,潘道长和杨公不是仇敌?”

李文英瞥了他一眼后道:“不是,杨公为王振求情是为了救薛大人和潘大人。”

“啊?”李老爷一脸懵:“可王振和薛大人潘大人不是仇敌吗?”

潘筠终于知道哪儿不对了,一头黑线:“杨稷犯事的证据是不是县令给的?”

李老爷点头:“是啊,当时京城的御史们来吉安,县令可是冒险把搜集到的证据交给御史,杨稷被押送京城时,举城欢庆,城中百姓给县令送了万民伞,他才没有被杨稷案牵连,只是被训诫就继续留下做县令了。”

潘筠:“他是不是还上书弹劾杨公,说杨稷这么嚣张都是杨公纵容的?”

李老爷声音立刻低了八度,小声道:“这个就不知了,我又不是官,只是普通百姓,这些官场上的事如何得知?”

潘筠哼哼两声,扭头和李文英道:“看来这位邬县令才是我的仇敌。”

李文英:“那我们现在走,不帮他了?”

“那不行,”潘筠面无表情道:“一码归一码,我对事不对人。”

想了想,她摇头叹息一声:“算了,我就不找他算账了,政斗嘛,这玩意脏的很,怎么可能干净?好在他在这件事上还算做个人,哦,不,是做个官,所以就这样吧。”

潘筠在县衙里等着县令把人抓回来。

县令当然不可能带着人直接冲上门去抓人,这其中还有好几个官职在他之上的官呢。

哦,那位右参议是他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他能冲进吉安府抓人吗?

所以县令做了布置,对于没有官职的士绅,他让县尉去“请”人,其他人,他则是亲自写帖子,让人分开去送,全都约在县衙后门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里见面。

把时间岔开了而已。

只要人来了,立刻拿下,麻袋一套,敲晕后直接从后门拖进县衙……

每个人之间相差两刻钟。

以县令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只会来迟,不会来早,所以这个时间差绝对够用。

不过,他觉得他们今天应该不会迟到太多,因为,他在信里暗示了尸坑的事,并表示自己拿到了一些证据。

这些证据似乎不利于大人,所以,大人,来谈一谈吗?

最先来是布政司的一位经历,这位经历是县令的顶头上司,六品。

每次县令去布政司求见他都要跟个孙子似的听训。

这一次,他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见经历大人进来,手上还握着一杯茶,只是笑了笑:“大人来了,快请坐。”

经历见状,脸色微沉,却很快收敛神色,只当不知:“邬县令怎么这时候请本官见面?”

“我以为大人已经知道了。”邬县令似笑非笑的捧起茶来喝了一口,“不然,大人怎会同意来这酒楼见我?”

不知道消息的上司,收到他的帖子,只会把他大骂一顿,然后派人来训斥他,可不会亲自来见他。

经历眉眼一沉,走上前来,直接问道:“我今日上衙后听说城郊发生了命案?”

“是,还是陈年旧案,”县令目光突然凌厉起来,直视经历:“李老爷发现了一个尸坑,我们在那尸坑里挖出来好多东西,经历大人猜一猜,都有些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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