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擐甲行(2)

天气还不是太热,云内城内外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味,跟前年围城时有那么一点相似。

白有思上来就发现了,而且很清楚味道的来源——她入城时就亲眼看到,城外空地上,挨着城墙靠近城门的位置,有两三个说不清楚算是营地还是窝棚的存在,聚拢了相当量的流民。

非只如此,等她转了一圈后,发现其他几个城门外也有类似的营地。甚至,城西的一个最大的流民窝棚,还被颜色明显较新的栅栏给大约围在了高大的城墙下。

很显然,很多没有能力逃离的晋北百姓就在郡城周边聚集,或者说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朝廷这里,然后遭遇到了无视与遗弃,又在可能的失序或者反抗后遭遇到了管控。

这种情况下,营地里粪便与其他垃圾的积存、疾疫的流行、粮食与抗寒物资的短缺、死亡与伤病蔓延,自然衍生出类似于围城状态下的糟糕状态,所谓死气沉沉,人有菜色,并产生了类似的气味。

然而,类似的气味,甚至类似的场景,白有思却明显觉得眼下更难以让人接受。因为在她看来,军事压迫下的被动选择和这种明明可以有作为却不去做,甚至往坏了做,导致弱者丧失尊严与性命的场景,根本不是一回事。

郡府这里,无论如何,肯定还是有些粮食的……去年晋北因为前年的巫族入侵动乱没有收到多少粮食是事实,可前年年底的时候,大量的勤王部队是把相当一部分官仓粮随军送过来的,大家亲眼看到的。

实际上,这也是城外聚集了这么多人的一个缘故。

白有思在尚有很多坑洼的城头上立了一阵子,看了窝棚片刻,心里不免有些刺痛和愤懑,但却没有多少犹豫。

这就是她的性格,她知道自己是个凡人,还无法去面不改色的一刀宰了亲爹,那么,这副场景自然更加坚定了她去宰了王仁恭的决心。

转过身来,城市内的视觉效果也很怪异,中间的官府、仓储是陈旧而高大的,然后是一圈崭新的建筑,有的平整,有的杂乱,杂乱的应该是民用或者说是官吏家眷住处,平整的里面明显包含了很多军用设施,甚至很可能就是军营。至于再外围,则是一大圈新旧颜色驳杂、设施缺乏的奇怪民用、商用设施。

很显然,这也是之前的围城后遗症。当时为了守城拆掉了大片的民居,但事后却只是集中修筑了军队驻扎的必须设施,昔日七八万人口的庞大郡城外加晋北的商业中心,沦为了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奇怪样子。

不过,和城外不同,城内本身的居民明显还是有些活力的,因为这是官府和军队系统维持运行必要条件,总得有人给他们服务才行。

但是,城内的气氛也明显因为城市居民的活力而变得紧绷起来。

暴力冲突、人口贩卖、倒卖军用物资和军粮,伴随着市场抢劫、军事镇压、乞讨,毫不违和的出现在了同一座城市里。

白有思穿过外围驳杂区域,来到内层最外一栋崭新的建筑前,看了看上面商栈的招牌,知道是路上相逢时约定好的据点,便准备牵马走进院中去。

然而就在这时,足足二三十个头上插着草标,浑身破破烂烂、臭气弥漫、身形干瘦矮小的孩童,忽然间便从阴影里冒出来,仓皇的围了上来,却又小心翼翼不敢靠近。

那个样子,像极了一群从阴沟里冒出来的小老鼠。

白三娘修为高深,眼神毒辣,一瞬间便看的清楚,这些十之八九都是女童。

平心而论,倚天大侠算不上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她在靖安台多年,巡视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恶性案件,也参与过边境的军事冲突,所谓性命之轻贱,也是寻常见惯……实际上,她脚力快,拽着洪长涯等人来云内之前,在沿途城市也算逗留过一阵子。那些城市虽然没有外围的流民围子,内里却都是一个小一号的云内城,都是靠着驻军维持基本生存的畸形模样,也没少做什么一剑砍了过头的人贩子、军匪头子之类的事端。

但是,这么大规模而且集中的女童自我贩卖还是第一次见到。

逻辑不言自明,男孩子好卖,年纪大点的好卖,唯独女童是这个市场的冗余,倒贴都没人买,父母往往给她们插了草标就走,再加上这里是云内城,是晋北的中心,人口贩卖求活规模最大的地方……那么随着时间流逝,街面上流动维持了一群女童在本能的贩卖自己,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市场的选择嘛。

沉默了数个呼吸,白有思难得低着头,转身装若无事走进了商栈。

洪长涯一行人其实来到这家商栈才一日整,对于此时白有思的上门更是早就麻木……一路上,除了那次道上相逢,白有思堂皇在路上打了个照面然后超出去以外,他们无时无刻都能察觉到白大侠的存在,却基本上没再见过面。

便是路上分开的尉迟七郎,修为稍高一点,也根本拿不住这位的行踪,只能感叹。

而此时,看到这位所有人视为倚仗和靠山的女侠进来,里面的持械壮汉几乎是立即仓皇而起,制造了一个跟外面的女童类似的场景——起身、围上来,却不敢靠近。

这是当然的,他们在此人面前,恰如那些女童在他们面前一样,强弱分明。

“都坐吧。”带着武士小冠的白有思挥了下手,直接在靠着门前的一张桌子后坐下,然后朝洪长涯开口,莫名说了一件没有干系的事情。“洪老大,你知道三郎在东都有个不好的名声吗?”

“张三爷义薄云天,常常为了我们这种江湖草莽而得罪官府,有些不懂的俗人看不爽利也是寻常。”洪长涯立在桌旁脱口而对。

“不是说这个,而是说便是江湖豪杰也看不上的行径……”白有思微笑来看对方。“他喜欢照顾妓女,尤其是东都最底层的坊市寮子里的妓女,以及外面官道边大院子里的妓女,温柔坊里的反而不在意。”

洪长涯当场语塞,周围的好汉们也都面面相觑。

“他喜欢给那些妓女发看得着的铜钱,让妓女吃顿好的,还喜欢威胁砍杀那些做皮肉生意的无赖……”

白有思继续含笑来言。

“江湖豪杰都觉得奇怪,而且有些膈应,因为他们是那些寮子里、院子里的常客,三郎这么做,仿佛在打他们脸一样。

“官面上和上层的人更是看不上,都觉得那些人腌臜,碰一下、看一下都脏,何况去管?都觉得这是三郎出身低微的明证。

“少数有些狭义心肠的,认可他是在做好事,但也觉得没必要,因为妓女总是少不了,救得了几个救不了许多,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何况只是一顿饭,几个钱,逼迫私娼头子一时的宽泛……

“所以,这事属于典型的出力不讨好,但三郎从来都懒的解释,也从来不改,以至于都成了招牌。后来他夹袋里的人离开东都去投奔他时,都专门先去杀了想翻身的私娼头子,以作立场。

“洪老大猜一猜,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洪长涯沉默不语,因为他是真不知道,张三郎救自己他都能还想到一个拉拢豪杰和负罪感,但这个真不知道。

实际上,周围的那些军匪豪强,也在嘀咕。

“因为那些妓女是他能碰到的最无助最底下的一群人。”白有思收起笑意。“他不救,就没人管了……这个道理,我很早前便猜到了,但都没有刚刚在院前那一瞬而感受的清楚。”

洪长涯微微一怔。

“门口的女童,你替我养着,我也不要你懂,就当是报我的恩,敬我的威。”白有思看着对方,说出了要求。“就当是我倚天剑的招牌!伱觉得行吗?”

洪长涯终于醒悟,然后立即点头,也立即有商栈里的人主动出门去做事……实际上,话讲到这里,有些人可能还是不懂,这位破浪刀心里反而有了一些明悟。

当日他在太原,虽说一开始是想遮护亲戚家,后来又被张三郎半推半就,可真的没有那么一丁点,自己不管就没人管的心态吗?

商栈的人将二三十个臭气熏天的女童给白有思看过,复又送到了后院暂且不提,只说白女侠心情微微好转,便又唤来洪长涯同坐,终于和几个头目一起商议起了如何做大事。

“尉迟七郎刚刚到的,在城西那边落脚,又着人打了招呼,几个巫族部落都还没到,也不知道是在观望还是真的耽误了行程……但白女侠既然到了,我倒是觉得,不如直接去请粮。”洪长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一则是不能在尉迟那些人面前露怯;二则,我估计王仁恭也知道我们一伙人入城了,拖延不做些什么,反而会让他生疑;三则,云内这里情形又糟了许多……不光是老百姓受不了了,去年招的本地郡卒、屯兵也快受不了了,我觉得水也算是快开了,只要先把势头造起来,然后必要时请白女侠出手,那些士卒也会倒过来。”

几个头目都一起点头,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

其实道理很简单,现在的局面是,占据军队绝大部分的本地军队是有双重性的,一面是上面的人拿他们镇压老百姓,另一面是本土出身的他们自己也跟周围联系紧密,会受到本土百姓的影响。

差的是一个把形势弄分明,让他们知道必须要站队了的表达,然后再用外力推他们一把而已。

这点,看看尉迟七郎和那些北面苦海边上的所谓巫族、北地小部落就知道了。

他们其实也算是本土强力人士,甚至有些官方、军方色彩,可洪长涯自南面来,尉迟氏就直接倒向了这边,而那些够不着的北地小部落就犹疑和拖延了起来。

“不过,局势这么糟,若是王太守忽然决定放粮了怎么办?”说了一阵子,一个大胡子头目偷瞥了眼白有思,忽然小声来问。

“那能怎么办?”洪长涯同样瞥了白有思一眼后,苦笑以对。“自然是要称赞一番,然后滚蛋回家,再不来云内……”

胡子首领怔了一下,本能摇头,似乎是想反驳,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而白有思若有所思,同样没有多言。

就这样,因为形势变化太快,超出想象,众人大约又讨论了一下细节,便议定了要即刻发动。

然后又立即去通知尉迟七郎,让他一听到动静就从外围进军,隔断军营和郡府。

等到中午,吃了一点饭,白有思又去看了下那些个只敢喂了半个饼子,此时在换衣服洗澡的女童,便也出门腾跃而起,居高临下,观察局势发展去了。

另一边,洪长涯负着眉尖长刀,手下人也都各自持械,一行人说是只有几个人,其实却有不下四五十众,俱是好手,还牵着十几匹马,开始沿着主干道穿越城区,昂然往署衙进发,并沿途告知周围百姓与闲散军汉,好大名头的太原洪老大要去替大家请粮了。

周围人蜂拥而随,市场里的人扔下那些破烂,晒太阳的闲散军汉立即跃起,甚至有妇女听错了话,拽着小儿带着破布袋子跟来……原本沉寂的一片城区,好像立即活了过来一般,而且还在不停的扩大范围。

官府这里,虽然显得仓促慌乱,但也必然也是早一步知道了消息,只将大门紧闭。

洪长涯抵达此处,身后早已经聚集了不知道多少人,却是没有任何犹豫,上前朝官府大门拱手,然后扬声喊出了那句话:“马邑百姓都快饿死了,晋地军务都点检洪长涯,来请王太守放粮,现有请粮的联署文书在此,郡南各路豪杰,郡北各位头人,郡中各处军官都有署名……还请王太守放粮。”

洪长涯本就身形雄壮、容貌凛然,此时声音宏亮,更兼喊出的话简单直接,实在是所有人都渴求的言语,却是瞬间激起了一片叫好声。

尤其是他这一年多,一直在努力收拢军匪,靠着雁门做马邑的生意,名声颇大,更让人添了一份希冀。

与此同时,外围的百姓和军汉也还在不停的聚拢中。

轰然声中,早有人将写好的恳求放粮的文书扔进了官府院内。

也是再度激起了一番呼喊叫好声。

王仁恭到底是宿将出身,虽然事出突然,但片刻之后,还是立即做出了回应。

“王太守说了,哪个是领头的,不要鼓噪人心,有事进来说。”一名郡府小吏出现在郡府墙头。

“进去被你们害了怎么办?”自有手下头目鼓噪发问。

“可以带兵器。”墙上小吏即行做答,似乎早有预料一般,而且趁着这个回答引起的措手不及迅速来喊。“说到底,到底是不是来请粮的?你一个太原人,嘴上喊着冒死为马邑百姓请粮的,太守看了信,主动召见询问,还许带兵器,还有什么好说的?除非你存心是来闹事的,所以不愿意进来。”

外面洪长涯的手下还欲鼓噪,却不料周围闲散军汉反而来又来喝问他们。且有更外围的百姓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追问,弄得一团糟。

“我进去与王太守讲!”

洪长涯意识到计划再度出现了偏差,可事到如今,哪有退路,乃是毫不迟疑,当场便来喊。

说到底,他还是相信白有思的实力,可以保他安稳,也相信自己是更正义的一方。

说完这话,周围再度一静。

而洪长涯只是取下背上眉尖长刀,真气一甩,点了下地面,便一跃而起,如一只豹子一般轻松腾上墙头,且脚下生根一般立定。

这还不算,其人在墙上站直,转过身来,又把着长刀,在那只露着一个脑袋的小吏身侧昂然朝府衙外一拱手,这才转身跳下。

整个动作,身形矫健,连贯稳妥,宛若行云流水,配合着长刀大汉,端是一副好卖相。

立即激起了下面百姓的又一片欢呼。

便是那伶牙俐齿的小吏也只能嘀咕了一声,然后将脑袋缩了回去。

郡府里的人似乎不是敷衍,洪长涯入得府衙内,被人引着,居然径直入了后院,然后不过就在此处见到了马邑太守王仁恭。

后者一身大袖宽袍,正坐在后院亭子里等候,身侧也只有区区一名长刀甲士护卫。

“破浪刀是吧?”甫一见面,不待对方行礼,王仁恭便冷冷看着来人开了口。“白横秋的人?来我马邑请粮?他终于要试着解决我这个后顾之忧了?”

洪长涯便欲解释。

“你不用说话,我来说,你听着便可。”王仁恭继续冷言冷语。“你多日前刚给北面那几个部落写信,就有人向我告发了你!”

洪长涯心中一惊。

“你与尉迟家的人同行了数日,一出发我也察觉,包括你们三日前才拉开距离,你昨日先到,尉迟家的人今日到,佯装两路人,我也尽数知道。”王仁恭继续来讲。

洪长涯如坠冰窟,但还是咬牙把着刀拱手来言:“王太守,我是来请粮的!马邑百姓如今如在釜中,眼看着都要被煮沸了!”

“好言语!”王仁恭忽然起身,就在亭前台阶上以手指向了对方。“好气度!知道这个时候什么能救自己!是个人物!但是好可惜!”

“我不知道为民请命有什么可惜的!”洪长涯昂然不惧。

“那我就告诉你我要做的事情,让你知道可惜什么。”

王仁恭忽然语气缓和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壮汉从容以对。

“巫族部落被我安抚住了,不会再来了;

“你在路上的时候,我也已经将最近一支幽州派驻的部队跟城内的一支本地屯军做了例行调换……不多,八百人,只说来领饷,所以没惊动什么人……他们配合着我的亲兵,此时应该已经去将尉迟家那几百人给围住了。

“而且……”

话到这里,王仁恭顿了一下,神色稍微黯然,继而言辞恳切。“而且我听着外面的动静,刚刚仔细想了想,你说得对,终究不能放任本地百姓如你说的这般被活活煮死……白横秋野心膨胀,不把人当人,我比不过他……我会放粮!但会先杀了你这个请粮的人,并将尉迟氏夷族,以儆效尤!然后再行放粮!”

洪长涯愕然当场。

王仁恭说完话后,也负手立在亭子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冷冷来望。

院子里似乎要凝固起来。

而下一刻,毫无退路的洪长涯似乎是挣扎了一下,然后忽然运行北方正宗弱水真气,举起眉尖长刀,奋起余勇,腾空一跃,朝着身前人奋力劈下。

弱水真气在刀尖上几乎凝结成实,继而化作一团真正的黑色水花,配合着眉尖长刀的劈出,真真宛若一把破浪而出的长刀一般。

王仁恭冷冷看着这一幕,身上衣袍鼓动,居然也是北方弱水真气绽放出来,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而一直立在王仁恭身侧的那名甲士,则猛的向前,挡在王太守身前,同时手中长刀灰白色寒冰真气鼓荡,毫不费力的接下来对方破浪一刀。

寒冰与弱水相撞,居然溅射出冰渣来,并几乎将洪长涯逼了个踉跄。

“破浪刀,不过如此。”见此形状,王仁恭一声冷笑,便欲转身回到亭中。

那甲士更是狞笑一声,挥舞长刀跟上。

但下一刻,一道足足数丈宽的辉光真气莫名从正上方凭空切下,将长刀甲士当场先迈出去的一条腿和伸出来的双手连着长刀和部分甲胄整个切下。

随即,又是一道耀眼却短促的辉光真气伴随着剑刃平平挥来,轻易将此人枭首。

一时间,亭前血水四溅,内脏横流。

洪长涯和王仁恭俱皆愣住。

下一瞬间,白有思忽然出现在亭侧,并手持长剑朝王仁恭拱了拱手。

王仁恭看到白有思,似乎面露恍然,脱口而对:“贤侄女好俊的功夫。”

白有思就势抬头,却并未回应什么,而是轻轻挥舞倚天剑,便将对方从胸口心窝那个位置给一剑两段。

了结此人,白有思再回头来看。

洪长涯不顾身前血泊脏污,上前一步,拖着刀红着眼睛认真解释:“白女侠,他虽然应许放粮,我也信他,但我委实已经没了退路!事到如今,便是放粮,也只能是我洪某人先争一条命,然后由我来放!”

“我知道。”白有思面色平淡。“天下大乱,人人相争相杀,一旦入局便都没了退路,何止你我?我先送你出去,然后去找尉迟七郎,助他冲出来接应你。”

洪长涯看了看地上残肢断体,重重点头,却不知道是在赞同什么。

片刻后,随着郡府大门被踹开,浑身是血的洪长涯拎着王仁恭首级,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王仁恭视百姓为草芥,已经被我杀了!”洪长涯高高举起首级,用力嘶吼,做出了自己人生中最迫不及待,也是声音最大的一次宣言。“诸位!咱们今日反了他娘的!开仓放粮!活命!”

郡府外面,喧闹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宛如山崩地裂一般呼喊鼓噪起来。

躲在院墙后的白有思听着这一幕,沉默片刻,然后转身腾跃离去,并很快来到了被包围的尉迟氏聚居点,见到了就在院中对族人喊着什么的那个尉迟七郎。

稍微一落下来,便从背后听得清楚。

“事到如今,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咱们全族都已经没了退路!”尉迟七郎双目圆睁,俨然早就下定了决心。“帮我擐甲,随我当面冲出去,杀到郡府,将洪点检救出来!”

说完此话,一回头,赫然见到白有思,也是一时惊吓。

“说得好。”白有思持剑扬眉以对。“阁下披甲向前,我持剑当侧,虽千人万人,何处不可往?!”

PS:飞机上手机码字还真是第一次。

(本章完)

第220章 擐甲行(3)

死气沉沉了大半年的云内城,忽然宛若火山爆发,到处都有人喊,都有人在奔,都有人在砍杀,都有人在逃窜。

贩夫走卒,流民皂吏,豪客甲士,官吏富商,乱做一团。

掌握着绝对力量和数量的本地屯军与郡卒们,陷入到了混乱与茫然中,在没有得到任何命令的情况下,他们有的恪尽职守,努力想保卫军营和府库;有的失魂落魄,坐视乱象丛生,不问不管也不动;更有甚者,直接小股小股离散开,转入洪流中,尝试参与举义放粮,但也有只是想趁火打劫。

而这其中,最后者明显越来越多,而最前者明显在动摇和减少。

可以想见,在官府和军队没有领军人物站出来的情况下,他们最终会选择投向暴动,成为举义者的一部分。

这个时候,对于少数知情人而言,其实已经晓得,真正决定这次举义成败的,其实就只有一件事情了——那就是城西那里,包围着尉迟家族聚居点的那支幽州屯军与王仁恭的亲兵部队,能否力挽狂澜。

而实际上,满城的乱象下,城西处,决定这次举事真正成败的血腥战斗,早已经先一步爆发了。

丝毫不知道王仁恭已死的其部亲军和八百幽州屯军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突击……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一家土豪而已,宛如瓮中之鳖的局面,居然有胆量决死反扑,而且反扑的是那么果决,那么强力。

为首一人,着一身虽然有些陈旧,却明显齐整的涂黑大铠与头盔,胯下一匹高头大马,居然也有兜面和胸护。更要命的是,其人手中一柄长度惊人的点钢六面长槊,夹杂着黑帝嫡传的北方正宗弱水真气,挥舞起来,真气凝成黑色弱水,四下溅射,侵染万物,一击之下,便是数人伤亡,根本无法阻拦。

而以此人为箭头,身后更有七八骑甲骑,也明显是修行中人,俱执长兵,紧随不舍,以作侧翼遮护。

至于更多的无甲的、无马的,乃至于着寻常短兵的庄客,则以前方十几骑为箭头,蜂拥而出,奋力砍杀,清理街道。

借着这股气势吗,尤其是为首之人的强力与突袭的作用,居然成功将占据绝对优势的官军推出支道,进入到了城中心的东西大道上。

来到此处,视野更加开阔,却居然更方便那位长槊大将大开大合的战斗方式,其人之悍勇,丝毫不减,而官军之失措,有过之而无不及。

实际上,对于城内这支立场毋庸置疑的官军而言,原本就因为突然的全城暴动和直面的突袭而震惊,此时看到对方出现在目下,更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想。

那就是真真宛若黑帝重生。

这不是奉承,因为这就是传说中四御之一的黑帝最成名的战斗方式。

重甲长兵,故当者辟易,一往无前,所以决荡群魔。

而且,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黑帝爷的功业在于昔日领数百英豪起于北地,自北向南,硬生生在黄河以北为人族开辟了一片可以安居繁衍的根基乐土。但晋北和燕代地区,素来都有黑帝爷其实是生于本地,为修弱水真气北上黑水,然后才在北地立业的传说,所以民间对黑帝爷的信仰是远超其他地区的。

那么对于这些燕代晋出身的军官士卒而言,几乎是第一反应便是,原来故事里居然说的是真的,弱水真气使到战场上,居然这般厉害。

“罗校尉,怎么办?”

失了计较的太守府亲兵校尉主动来问。“全城都在喊,似乎大乱反而自郡府那边卷来,要不要回头去救护我家太守。”

“不挡住此人,万事皆休!”幽州派来的屯军校尉,也就是罗信了,从远处那名黑甲大将身上收回目光,几乎是勃然作色。“此时撤走,是回援还是逃散?!”

亲兵校尉张了张嘴,一时无法驳斥。

这不光是对方说的有道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并不是王仁恭这位宿将的实际亲兵首领,真正的首领根本就留在了郡守府,而他一开始得到的命令就是带人协助眼前的年轻校尉,听此人命令……后者的父亲是近来在幽州体系中异军突起的一名宿将,很受河间大营统帅河北官兵的薛大将军之信任。

但也不是没有问题。

“谁去拦呢?”再度回头看了一眼那宛如黑帝重生一般,依旧在推进不停的大将,亲兵校尉正色来问,面露希冀。

“自然是我。”因为等在外面,连甲胄都未披的罗信毫不犹豫做答,复又回头看自己的亲信。“助我着甲,打起将旗,随我迎上!”

郡府亲兵校尉如释重负。

便是幽州军马也无人驳斥,很显然,这支军中,确实是这位公子哥的武力最为出众,他不出手,其他人也无可想象。

片刻后,罗信披挂妥当,乃是一身银甲银盔,胸前更是明光镜面闪耀,手持一柄点钢的烂银枪,便打马率亲卫而出。

而他与这十来个亲卫的坐骑,赫然全都是正当年的白马。

罗信出阵,早有其父罗术派来的亲信副将协助指挥,指挥部众往两面让开,而幽州军果然强横,虽遭突袭,依然指挥妥当,乃是前方依旧拼死迎上,后方却立即如波浪一般向两边裂开,使得打着罗字将旗的罗信率部当面冲上。

另一边,尉迟七郎远远看到这一幕,丝毫不惧,只是闷头挥舞长槊,奋勇向前。

片刻后,罗信打马来到七八十步远的距离,眼见着最后一层军阵隔绝将要打开,乃是奋力挥舞手中长枪,遥遥喝问:

“幽州罗信在此,不杀无名之辈,姓尉迟的巫族野种,且报上名来!”

尉迟七郎闻得此言,知道对方是要占口头便宜,但他一路杀来,早已经杀得性起,却是丝毫不管,一槊荡开数名幽州军,立即抬起长槊,即刻做答:“你爷爷唤做尉迟融!”

罗信大怒,趁势拍马而来,途中烂银枪上枪茫涨起,正是军阵上最常见的断江真气,尉迟融也毫不犹豫,鼓起弱水真气,打马迎面撞上。

两人一黑一白,身后各有精锐亲卫,就在城中大道上纵马相迎,当面相撞,俨然是要一瞬来定生死胜负。

然而,就在两名大将当面接手的一瞬,一道足足数丈宽,铺陈了大半个街面的金光自尉迟融身后头顶斜斜飞下,将将擦过罗信马后,然后整个切着他身后亲卫骑兵的队列没入地面。

只是这一招,罗信便闻得身后人马哀嚎嘶鸣声不断。

与此同时,更多的,来自于身后和身前军队的嘈杂声、呼喊声,却似乎为之一滞,凭空消失了一般。

罗信如何不晓得,除了一个跟自己一样没有凝丹的黑甲尉迟,自己还遭遇到了一位真正的顶尖高手。

这位高手,不光是一个阶位的压制,甚至还有技巧和意识上的强大。

不过,这些都只是心中念头闪过,一瞬而已。罗信一面惊骇欲死,一面反而激起强烈的求生欲,手上烂银枪反而握的更紧,然后没有半点迟滞,便奋力迎上那位黑甲尉迟的长槊。

双方交手,这位幽州军校尉双臂一麻,心中惊骇之意更加。

但与此同时,他双脚居然依旧按照原计划脱了蹬,乃是踩着自己的马鞍,仰身奋力向后一突,借此动作,整个人几乎横在半空,宛如一柄人形长枪一般向原本在身后的敌将后心刺去。

甚至,连奋力伸出的烂银枪也整个凭空涨了足足一尺多长的枪茫。

这是一招强力的杀招,最适合沙场斗将,一决生死,甚至面对凝丹高手,都有三分求胜之力。显然,罗信从一开始便意识到了对方的强力,一开始就准备用这一招来解决战斗的。

之前叫阵时试图激怒,随后的交马以防御为主,都是为了这一招胜机更大。

尤其是他面对着突然冒出来的那位高手,犹然坚决完整的使出了这一招,倒显出来几分性情来了。

但事情还没完。

一招使出,从两个人两匹马的相对位置来说,尉迟融已经躲无可躲,眼看着便要受此要害一击。可尉迟七郎确系是个有能耐的豪杰,只闻得盔后风生,便似乎意识到什么,生死存亡之际,不管不顾,弃掉影响身形扭转的长槊,撒开缰绳,空手扭身向后,居然是准备一面躲开对方,一面空手来夺对方的兵刃。

这也是尉迟融的绝招,以他的力气和敏捷,配合着对弱水真气对锋刃度削减的特性,经常能够做到绝境下马上空手夺兵,甚至夺取夹着真气的长兵。

他以悍勇闻名于晋北这种实际上的边地,绝非浪得虚名。

就这样,电光石火之间,二人都使出各自绝招,眼看着便要一决胜负,非死即伤。

可也就在此时,一袭淡白色锦衣忽然自正上方落下,手中长剑也直直点下,并且速度越来越快。剑尖上,本来毫无剑芒,随着下方两人接近,也立即伸出一段剑芒,而且越来越长。最后,这位明显后发而至的长剑,居然抢在烂银枪碰到对方腰身,也是那双黑水溅射的大手握住烂银枪枪头前,便直直点到了枪尖上。

下一刻,罗信自枪身处,尉迟融自腰身后,几乎同时察觉到一股大力传来,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真气也在二人中间炸裂开来,将尉迟融的弱水真气与罗信的断江真气给整个压碎。

双方齐齐一个趔趄,一人坐骑马断后蹄,一人兵器前端折断,前者翻滚在地,后者更是在空中翻了两圈,方才勉力落下稳住身形。

再去看时,赫然见到一名头戴武士小冠的男装女子,凭空立在原处,脚下还踩着一个枪头,却正是白有思。

也是各自惊骇,彻底无声。

于尉迟融来说,毕竟是生死搏命,谁也没有把握,此时得到白有思折身援护,免去一瞬之生死,道理上讲,似乎无话可说。于罗信而言,他已经认出了对方就是前年在此城中护驾时随父亲和表兄见到的那位白大小姐,更意识到对方在手下留情,也该无话可说。

但实际上,二人此时根本没有这些多余想法,只有骇然和敬畏。因为他们引以为傲的绝招,自以为是的修为与功夫,在刚刚这一剑落下,宛若流星的气魄前,全都黯然失色。

一句话,他们被打懵了,也被打服了。

被打懵的,还有双方各自的下属与随从。

只不过,他们是被之前白有思那一剑横去,削掉了十几个马蹄的一招给一早吓懵,反倒是这更加能显出本事来的一招,他们因为只看到两员大将交马一合,继而烟尘炸裂,反倒没有多少真切认知。

“尉迟好身手,罗信也好招式,你们两个都难得有生死之决断。”白有思声音清亮,直接在烟尘中从容开口。“罗信,秦二如今是我家亲戚,看在他的面上,我网开一面,许你带本部离去,也省的双方再徒劳送命……尉迟,与我一个面子,如何?”

尉迟七郎怔了一下,立即点头。

而罗信喘匀气,看着对面死伤一片的白马亲卫,却是梗着脖子来对:“信本朝廷军官,受命而来,协助王太守安定地方,如何能临阵脱逃?”

尉迟勃然大怒:“伱以为胜算在你?”

罗信当即冷笑,便欲再言。

不过,白有思旋即坦诚相告罗信:“王仁恭已然身死,你如今无命可复了……至于说,你若强以官匪敌我来论,倒也无妨,尉迟自去当敌,我亲手料理你便是。”

罗信心下大怖。

一则,王仁恭身死他真的没有想到;二则,他心知肚明,就凭对方的修为和武艺,真若要取自己性命,自己连反抗搏命都做不到;三则,他此时方才回顾神来,那就是对方的身份过于显赫和敏感了……白氏嫡女,英国公长女,英才榜第二,当世实际上第一大宗师之爱徒……再加上父亲亲口与他说过幽州、晋北、河间,以及薛世雄、李澄、王仁恭,和太原英国公、东都曹皇叔、江都圣人的复杂关系,却是瞬间脑补了许多事情。

片刻后,随着远处喊声更甚,暂时被隔开的双方部队重新蠢蠢欲动,罗信犹豫了一下,不敢再赌,而是选择了咬牙应声:“既如此,今日之事,且等罗某日后来报。”

“我且等你。”白有思淡然回复,竟是丝毫不在意。

双方既言,自然驷马难追。

于是下午时分,在尉迟氏的强力反攻杀伤与白有思的强力震慑下,幽州军裹挟着数百失措的王仁恭亲兵仓皇退出了云内城。

而这基本上从大局上确保了此次举事的最终胜利。

但是,事情还没完。

监督完幽州军离去,白有思腾空而起,却惊讶的发现,整座城市都在骚乱,劫掠、纵火、屠杀到处都是,不光是强者在劫掠无辜,还有举义民众在报复性的屠戮之前负隅顽抗的官吏与屯军士卒,甚至还有城外的流民涌入城内,不顾自己尚有饥色,直接劫掠城内百姓并肆意纵火报复。

就连尉迟氏的族人都在自己腾空后,趁机杀戮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幽州军伤员以作泄恨。

白有思难得有些茫然,她毫不怀疑举义的正义性,甚至对举义民众的愤怒和城外流民的歇斯底里有明确的理解与同情。

但这个样子,也绝非是她想要的。

举义必成,但此时必须要迅速的稳定秩序,没有任何迟疑,白有思便立即去寻洪长涯和尉迟融,准备让这二人迅速组织力量整顿城内秩序。

而转身腾跃的一瞬间,之前还宛若神仙下凡的强大女子,还是忍不住想到了一个人——若是三郎在此就好了,他岂会让局势沦落到这个地步?

“要是三娘在这里就好了,否则自己何至于这般心里犯怵?”

济水畔,午后春风和煦,并不晓得白有思在想自己的张行看着面前的人,居然也想到了白有思。

而见到张行迟疑,身后徐世英等人即刻紧张起来,各自去摸兵器,但立即被回过神来的张大龙头抬手制止了。

“这位便是闻名天下的司马二龙,咱们加一起,都未必是他对手,与其依仗武力自取其辱,不如以礼相待,坦荡相对。”张行回头笑对,复又回头来看那位让他本能怀念起白有思强大武力保障的故人。“不过司马二郎,你先得说实话,那位圣人可有言语,是不是要你若有可能,尽量杀了我们这几个逆贼吗?”

此言一出,莫说张行这边的黜龙帮头领们惊骇一时,便是陪着司马正一起过来的杜破阵、马氏父女也都一时神色大变。

所有人只是去看之前只当是寻常金吾卫军官的司马正。

数十步外,被众人死死盯住的司马正拱手正色以对,却又言辞尴尬:“张三郎别来无恙……圣人……圣人……”

“我知道了。”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叹了口气,好奇一时。“那你要来杀吗?”

“皇后在你手里,如何能动手?”司马正尴尬以对。

在场众人,多有释然。

“那你回去吧。”张行也干脆以对。“等你回到江都,我自会放了人,只让老杜把人带过去。”

已经被这件事弄得焦头烂额的杜破阵无语至极,但此时场景,却反而只能迅速应声:“好!此事我来当!”

而司马正犹豫片刻,却是再度拱手,严肃以对:“如此,我绝不动手,还是请张三郎将皇后与我如何?”

众人都如看傻子一般看向司马正。

唯独张行,看了看对方,居然当场点头:“就是要司马二龙一句话而已,我这就让人将皇后车架送来,交予你了事。”

司马正如释重负,再三拱手。

其余人先只觉得这俩人都是傻子,但醒悟过来其中一位是张三郎后,却又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莫非才是个傻子?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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