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他们都抱在一起了,我不用转圈了吧

供销社所属仓库里弥漫着霉味,铁皮顶棚被海风吹得噼啪作响。

往日里热火朝天的装卸区此刻鸦雀无声,十几个搬运工蹲在水泥台边,有的工装裤上还沾着带鱼腥味的冰碴子。

大队长出事,供销总社几个搬运工小队都没有心情干活了,全在打听怎么回事。

胡顺子出去打听一圈后回来,一脚踹翻装冻鱼的竹筐。

他用解放鞋底碾着筐子上挂着的褐藻,骂道:“宋鸿兵这龟孙!嘴上喊着抓革命,背地里却净搞特务勾当!”

其他人也跟着破口大骂:“宋鸿兵不是个东西。”

“咱们指望闯鬼市去改善改善生活,他倒好,竟然带着照相机准备逮咱们?”

“拿个破相机当铡刀使,他当自己是包青天呐?”

钱进主动露面检讨自己,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海滨日报》:“同志们,都是我的错。”

报纸展开,上面是钱进和魏雄图胸戴红花的照片,这是当初关于学习班的报道。

他继续说:

“我不小心办了一伙走私犯,肯定是宋大队不服气了,他也想为组织立功,但他一时找不到走私犯,就盯上了我们这些工友……”

搬运工们闻言更是勃然大怒。

宋鸿兵你不是个东西呐!

好脾气如老拐都愤懑的表示:“拿同志的血来染红自己的顶戴花翎?狗都不干!”

康信念连连点头却不说话,他缩在个大卤水桶后装鹌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钱进盯着他呢。

看到康信念装熊,钱进就主动说:“康副工头,听宋大队的意思,是有人出卖了咱们这个队伍呀……”

“啊?是吗?谁干的?真不是东西!”康信念义愤填膺。

所有人盯着他看。

魏雄图毫不客气的说:“康信念你别想装糊涂更别想抵赖,我看到你领着宋大队上船了!”

康信念指着他怒道:“少血口喷人……”

“是有人血口喷人,但不是老魏是你!”钱进强硬的拍在他手上。

“实话实说,我也看到你俩了,而且我知道你们来势汹汹、不怀好意,所以提前离开了鬼市!”

搬运工们肌肉发达却并非头脑简单,反而一个个奸猾如鬼。

如今钱进和魏雄图主动出头声讨起康信念,其他人趁机落井下石:

“老康你得了吧,谁不知道你是宋鸿兵手下的好狗?”

“他是自己愿意的,他愿意给宋鸿兵舔沟子,谁不知道他这个副工头就是靠舔钩子舔来的?”

“但这次过分了,竟然勾结宋鸿兵对付咱朝夕相处的同事……”

康信念一看自己引起了众怒顿时慌了。

钱进这边还抓紧时间扣屎盆子:

“我偶然间听宋大队跟别人说起过一件事,说是他在咱甲港八个小队都安插了自己人,人家连咱们老搬几点上茅房都汇报!”

康信念怒视他要骂娘。

钱进眼神远比他凶狠。

康信念顿时害怕了,他看到胡顺子一直默默抽烟没有声讨自己就去求援,掏出一支烟递上去说:

“胡工头,您看看他们,他们都在说什么呀,您得给我主持公道呀!”

胡顺子扔掉烟蒂抽走他手里烟盒,然后起身严肃的说:“不要吵了,同志们听我一句。”

“老康毕竟是咱自己人,这样吧,他既然犯错了那咱用内部纪律惩罚他,惩罚之后事情就算过去了,以后谁也不准再提!”

其他人疑惑:“咱们还有内部纪律?”

“对啊,怎么惩罚他?”

胡顺子狰狞一笑,握着拳头往拳风锋上吐了口唾沫:“让我暴锤他一顿!”

康信念吓得转身就跑。

其他人只是想看他身败名裂。

而胡顺子是想要他的命!

工友们可不是开玩笑,奸细比敌人还要可恨。

康信念往外跑,背后飞来一个足球大的麻绳团,咣叽砸在他后脑勺上将他砸了个趔趄。

空气里爆发出解气的哄笑。

康信念知道自己在班上待不下去了,当天就称病请假,后面两天再没有来上班。

钱进对这个结果挺满意。

这个眼中钉算是被拔掉了。

鬼市却在后面两天又办起来了!

治安局没法严管美帝船只,美帝水手一个个胆大包天,他们竟然继续做起买卖来。

特别是之前混乱导致一些货物损毁,等于是他们没赚到钱赔钱了。

如此一来他们更得做买卖。

不过他们变得谨慎许多。

再引人上船的时候增加了一个检查环节,武器和危险品不许带入底舱。

钱进又化妆当了回皮套人,他弄了些带有中国特色的手表钢笔、草药、手工刮胡刀和白酒之类的东西。

罐头、压缩饼干这些平日里的硬通货在鬼市没什么用。

美帝水手确实不缺食物,甚至他们也不缺手表钢笔之流,只是带有东方特色的款式还能有些市场。

正如之前老拐所说。

他们想要中国的金银珠宝、文玩古董!

再次上船,有水手嚼着口香糖,把半条万宝路拍在锈迹斑斑的桌子上跟一个年轻工人在嚷嚷。

水手张口‘沁克’、闭嘴‘法克’,满脸不耐烦的使劲用烟盒拍打桌面。

青年一手攥紧了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帆布袋,另一只手伸出来露出手腕上用钢笔画的手表:

“我要这个,手表,看时间的手表……”

今天来到鬼市的翻译更多,有人给两人做了翻译,水手将口香糖吐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给青年看。

翻译说:“他要看看你有什么好东西。”

青年拿出来一盒茶叶和一大包干枣:“我懂科学,他们在海上航行需要这个,需要维生素。”

水手见此轻蔑的大笑起来。

翻译也笑了:“现在都有维生素片了,谁还会缺呢?”

“你这些东西对杰克来说没什么价值,他问你有没有什么银制品金制品,那样他可以跟你换这块珍贵的瑞士手表。”

钱进知道这洋鬼子又坑人了。

他这块手表做工粗糙,是个屁的瑞士表。

但他闯鬼市不是来主持正义的,毕竟他带的白酒还是自己用酒精勾兑的呢。

于是他便对青年摇摇头做提示之后,转身去寻找自己感兴趣的货品了。

至于青年工人能不能他的意思,那就看天意了。

水手们都是酒鬼。

钱进带来的白酒是好东西。

特别是每个酒瓶子造型美观、气质古朴,更是迷住了他们。

钱进故作神秘的说这是专供中央招待外宾的高级国酒,有几个没脑子的水手还真信了。

有水手拧开闻了闻,竖起大拇指忍不住的点头:这玩意儿真烈啊!

钱进寻思八块钱一瓶的72度老白干它能不烈吗?

就是这玩意儿不知道会不会喝死人。

但这个不用担心。

从禁酒令政策实施以后,老美那边就有着丰富的私酿酒文化,文化传承到今天,一年不知道产出多少被私酿酒喝死的酒鬼。

然后这些水手以为他也一样好糊弄,有一个举着印有自由女神像的铜皮包塑料打火机向他招摇。

钱进冷笑:“别把我当没见识的乡巴佬,这种印着婊子的东西别往我眼前拿,我要的是正儿八经的好货!”

“好货,有!”一个邋遢水手竟然能听懂中文。

他拿出来一台漂亮的机器进行展示:“收音机!世界上最好的收音机!”

这话有些夸张却不是瞎说。

钱进看到了上面的‘SONY’字母。

是索尼的收音机,它们确实拥有当下的顶级技术。

然而邋遢水手却想用一台收音机换掉钱进带来的六瓶白酒。

钱进直接让他滚蛋。

他拧开一瓶酒倒了一点在桌子上,打火机点燃,幽蓝的火焰熊熊而起。

好几个红脖子惊呼着凑上来观摩。

水手酒鬼们再看他手里的白酒可就狂热了。

钱进早知道就直接带医疗酒精过来了,那东西更便宜。

又有工人拿出来一个小铁皮箱,里面全是盒式磁带。

钱进大概一看,竟然全是华语乐坛歌手的磁带。

最多的是当下华语头号女明星邓丽君的磁带,另外还有凤飞飞、甄妮的磁带。

钱进看到了甄妮的《心湖》,也看到了凤飞飞的《敲敲门》、《意难忘》、《枫叶情》等等。

当然也有男歌手的磁带专辑。

但知名度对钱进来说差远了。

什么胡德夫、刘文正、张帝、万沙浪等等,他全都没有听说过。

他听说过的罗大佑不知道是不是没出道,反正没他的杰作。

看着这些磁带钱进有些犹豫了。

都是有点用却又没大用的东西。

商城里没有七十年代的磁带,即使有老歌磁带也是后来音乐发行公司整合的产品。

这种磁带里的老歌年代交错,有六十年代有七十年代也有八十年代,没法带出来。

最终犹豫几秒钟,钱进拿出手表跟水手表示兑换。

水手接走手表查看,放耳朵上倾听,然后点点头去把翻译拉了过来:

“一块手表换两块磁带?让这狗娘养的做梦去把,告诉他,一块手表二十块磁带!”

“同志你这是乱要价了,一块手表换五块磁带,他说这是他的底线。”

“让他把底线往下拉一拉,一块手表十五块磁带。”

“他说他这次报的是真实底价,一块手表六块磁带,要是他能出价更低那他是你儿子。”

“想都别想,一块手表八块磁带,不换我走!”

“恭喜你,同志,你有了个出生在密歇根的儿子——成交!”

钱进交出三块手表,换走了二十四盘磁带。

黑市这种地方,只要手里有好东西,那不缺客人找上门。

又有水手带着东西来了,巧克力、糖果、肉罐头,水手很骄傲:“全是你们没有的!”

钱进冷笑。

老子就是没办法展示出来,否则老子手里这些玩意儿能沉了你们的船。

看到他不感兴趣,水手掏出一卷丝袜来。

翻译眉飞色舞的说:

“这是你们国内现在看不到的东西,买回去你绝对不会吃亏,如果你有媳妇,让你媳妇穿上你就知道它们多有价值了!”

钱进不屑的说:“别以为中国人都没有见识,丝袜谁稀罕?老子以前玩过的样式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别以为我吹牛,问问他,连体的他见过吗?马油袜他见过吗?镂空提花丝袜他见过吗?”

“哎哎哎,那比基尼不用往外拿了,NO!不要!”

丝袜还有点用,但商城有的是高端货。

他现在缺丝袜吗?

他缺的是一个能穿丝袜的人!

至于比基尼直接没用。

以前他刷短视频看到比基尼都直接划走,公狗都不爱看。

还有水手扔过来个铁盒子。

翻译说:“这东西你们国家有的是,但肯定没有这么好、这么薄的!”

钱进定睛一看原来是套子。

就厚度而言,这些套子都能当一次性手套用了。

他为当下的男人感到悲哀。

看到钱进这个不要那个看不上,白人们很不服气。

终于有人拿来了人民币:“我用钱买行不行?”

这个可以。

钱进给一瓶酒的定价是十块钱。

赖家茅酒卖出了茅台飞天价。

白人们手里有钱,他们用当下在美帝不值钱的流水线工业商品换到了不少人民币。

六瓶白酒全卖掉了。

有人打开钱包给他结算,钱进眼睛突然亮了:

钱包里全是花花绿绿如同纸币的东西。

侨汇劵!

侨汇商品供应证!

这是当下国内绝对的紧俏品,也是钱进在商城买不到好货。

诚然,商城里是有侨汇劵的。

可正如商城里也有人民币和票证,这些东西钱进不敢乱买。

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捣鼓出理应出现在未来的钱和票。

一旦用错了,那必然会被相关单位以假币罪追查到底!

相比人民币和票证,侨汇劵珍贵的多,这东西当下普通人家搞不到。

从新中国成立开始,只有海外侨胞给国内眷属汇款之后,国内相关部门再根据侨汇额合法的一种物资购销凭证。

它的用途在于它的特权。

它可以在专门商店比如友谊商店购买紧俏的商品,甚至可以买外国货。

钱进要是搞到侨汇劵,那他以后就好解释一些商品的来路了。

就说是友谊商店用侨汇劵购买所得。

于是钱进热情的招呼起那白人来:“嗨,真涛漫,想要什么有什么!”

翻译闻言笑了:“嘿,哥们,难怪你手里有好货,原来还懂英文?”

钱进嘻嘻笑:“自学成才。”

翻译与白人交谈,白人听后冲钱进轻蔑的笑。

他的语速很快。

钱进英语听力很差。

所以他根本听不懂白人说了什么但知道说的很脏,因为法克、雪特、碧池这种词又开始出现了。

翻译听后冲钱进耸肩摇头:

“骚瑞了伙计,普瑞斯先生对你剩下的东西不感兴趣,实际上他对白酒也不感兴趣,他说中国白酒是——咳咳。”

及时刹车。

翻译没有直接说下去,而是进入了下一句话:

“他不是想买白酒,是想买你这个瓶子,他感觉这瓶子很漂亮,很有中国古陶瓷器的风采,所以就买了两瓶当装饰品。”

钱进问道:“他想要什么?”

翻译继续耸肩:“全美利坚人民都知道,老黑只想要法克,老白只想要马内。”

“他想要中国能给他带来马内的东西,不用我多说吧?”

“金银珠宝,文物古董。”钱进接话。

翻译点点头。

钱进也点头,缓缓点头。

他没有金银珠宝文物古董,有也不可能卖给洋鬼子。

但他可以有仿文物、假古董!

这些东西在商城里有的是,它们还有个正式的商品名:工艺品。

看着用假劣货肆无忌惮糊弄工人们的白皮红脖子,考虑到李成功等人之前所受的欺骗,再联想到这些白皮想走私国宝出境的违法行径。

钱进心里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黑吃黑!

骗对骗!

这样的机会不会多也不容易出现,他先喊住翻译说:

“这位普瑞斯先生想要文物古董?实话实说,我手里恰好有这个。”

翻译急忙跟普瑞斯说。

普瑞斯感兴趣的走回来通过翻译问他:“你有什么?”

钱进淡淡的说:“很多东西。”

翻译说:“普瑞斯先生想看看这些东西,你带到我们船上来吧。”

“只要你手里的东西货真价实,那不管你是要侨汇劵还是要人民币又或者要美金,都不成问题!”

钱进说道:“我想要黄金!”

翻译摇摇头:“这个可就没办法了,你以为海关是闹着玩的?”

“普瑞斯先生和船员乘客能带钱带物资上船,但没法带黄金上船,这个在出入境的时候都要严查严管!”

钱进感觉有些遗憾。

他最需要的就是黄金了。

不过有侨汇劵和钱也行。

他正要跟普瑞斯继续商谈交易细节,但对方先恶狠狠的指着嚷嚷起来。

翻译说:“普瑞斯先生让我警告你,别把他当水手船员那些粗人,他是行家,可不好糊弄。”

“如果你手里确实有真货那他欢迎你的到来。”

“可如果你是想耍花招,那他有的是办法收拾你,起码你跑不掉,他能让你的同胞找到你。”

普瑞斯点头,同时招招手叫来个白人青年说了一句话。

钱进还是没有听懂他的话,却听到了他向白人强调的一个词,‘开末若’。

Camera!

相机!

这个词他懂。

但他假装没听懂问翻译:“普瑞斯先生跟他手下说什么?”

翻译笑着说:“他要手下去给你拿一瓶可口可乐喝。”

“可口可乐你知道吗?那可是你们中国人喝不到的美味饮料……”

“可口可乐是马尿。”钱进冷笑一声转身遁入人群。

他大概猜到了。

普瑞斯是要手下去拿相机拍下自己的照片。

这样即使后面货有问题,他也可以找人按图索骥抓自己!

翻译的话也能印证这点:你跑不掉,有办法找到你!

即使戴着头套钱进也不想留下影像资料,所以他宁可不做这笔生意也得走。

混入人群他继续做买卖,还有好东西没有换出去呢:

草药。

加装了伟大蓝哥哥药粉的草药。

这玩意儿药效可猛烈了。

因为钱进往里加的是兽用款……

他允许红脖子们试用,草药跑开一口灌下去,那红脖子没一会就过来要包圆。

他向同伴说感觉自己变成了种马。

钱进哈哈笑。

巧了。

他服用的那些玩意儿确实是给种马准备的!

红脖子们手里是有好东西的,为了换走所有的神奇草药,这个水手给了钱进他急需的东西。

一块黄金,具体的说是两个大金戒指。

水手们手指粗,戴的金戒指个头大,粗略估计得有二十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满载而归。

晚上下班回家,他在商城买了一台录音机。

其实他在商城里有一台迷你录音机,之前收拾骚扰魏清欢那些流氓时他买下藏在挎包里用过,就是这台录音机用磁带录下了他和流氓的对话。

但那录音机拿不出来。

太先进了。

个头只比磁带大一圈,外表烤漆特别漂亮,让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所以钱进这次得重新买一台录音机。

还好。

他闯鬼市的时候发现现在国内的录音机还是大部头,可世界上已经出现小型盒式录音机了。

其中有一款全黑的鬼子货很不错,他记下了型号:

松下RQ2106录音机。

这台机器只比砖头大两圈,甚至白皮水手都直接称呼它为砖块录音机。

钱进在商城搜索,还真搜到了这样一台旧机器。

卖家有介绍,这台机器是78年的进口产品,制造工艺过硬,在27年照样可以听磁带。

但价格相对商城里的其他录音机来说很昂贵,竟然要两千块!

钱进想了想,还是买了这台机器。

因为这台录音机当时在鬼市里是明星商品,很多人注意到它了。

这样即使不小心把它暴露出来,也可以解释是闯鬼市的收获。

录音机用的是跟手电筒一样的一号电池,钱进塞入电池放上邓丽君的磁带。

按下开关。

音乐前奏响起,慢慢的响起悠扬的歌声:

“美酒加嗤嗤咖啡,我只要嗤嗤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嗤嗤……”

钱进一听这不对。

怎么会有杂音?

机器有问题?

他把那台巴掌录音机拿出来播放了磁带。

还是有杂音!

钱进明白了。

红脖子没有好东西,这不是正版磁带,是盗版磁带!

他娘的自己被红脖子坑了!

不过想想他是用做成机械表样子的电子表换来的磁带,又不生气了。

互坑。

扯平!

一个人听歌没什么意思,何况邓丽君的歌曲并不符合钱进审美。

钱进喜欢的是红歌,喜欢的是《九九艳阳天》、是《爱我中华》、是《歌唱祖国》!

他觉得魏清欢应该喜欢邓丽君的霏霏之音。

于是他去学习室找魏老师共同休息一下。

结果他一推开学习室的门,里面一片混乱,魏清欢的声音很清晰:

“没事没事!这女同学是低血糖了,她应该有贫血,来让让让让……”

“前面的男同学打开门让一条路,让她呼吸新鲜空气……”

“谁有糖块或者糖水?请借给我用一下……”

钱进问道:“怎么了?”

没人顾得上搭理他。

有人送去搪瓷缸:“我这里有红糖水,小魏老师你快给她喂一口。”

钱进凑上去看,是个身材单薄的女学生瘫倒在邻座怀里。

白炽灯照耀下,脸色惨白几无血色,连嘴唇都透着灰白。

魏清欢猜测不错。

女青年就是低血糖发作了,红糖水喝下去,她慢慢就缓了过来。

此时魏清欢才看到钱进:“钱校长来了?”

其他备考生纷纷问候。

钱进有些不好意思:“别瞎叫,我是什么校长?我人比较嚣张倒是真的。”

“即使这里真有一位校长也应该是小魏老师,你们看小魏老师处置突发情况多果断准确?”

魏清欢伸手归拢秀发,说:“因为这不是我经历的第一起低血糖发作的事情了。”

她拍了拍女青年的肩膀低声问:“这两天是你的特殊时期?”

女青年摇摇头。

魏清欢便严肃起来:

“那你身体状况可不大好,这种情况下你不能拼了命的学习,该休息要休息,该补充营养要补充营养!”

她说了也没用。

很多备考生知道自己迎来了改变人生的机会,特别是老三届和毕业已久的学生。

现在他们只知道今年高考允许他们参考,以后政策什么样还不清楚。

很多人担心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所以学习起来很拼命,恨不得一天24小时学25小时。

这也是偌大的学习室竟然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填满了学生的原因。

太多青年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准备高考中了。

钱进听说之前也有备考生因为低血糖而晕倒,他就咬咬牙说:

“明天开始,热水里加上糖,我去找关系找渠道弄糖。”

“到时候有什么糖就往里加什么糖,可不能再闹出低血糖的问题了!”

商城里有的是葡萄糖粉。

他买糖买的多,商城一个劲给他推荐各类糖,其中就有葡萄糖。

商城里的葡萄糖粉很便宜,里面还加入了钙锌之类的元素呢,结果一大包一斤装只要几块钱,一次性买的多还能更便宜。

钱进家里也有白糖。

他正好借机把魏清欢给叫走了:“大魏老师你先看一下学习室,小魏老师跟我回家去把白糖都拿来。”

魏清欢笑吟吟的点头,对众人说道:“看,钱进同志为了大家的学习可是呕心沥血、奉献一切了。”

“所以他不是校长,谁是校长呢?”

青年们顿时轰然称是。

钱进摆手说着‘应该的’,但却接受了这个称呼。

魏清欢在给他帮忙呢。

她不想让钱进白白付出,好歹得让备考生们感恩他。

以后备考生们不管考没考上大学,只要叫她一声‘魏老师’叫钱进一声‘钱校长’,那他们之间就有联系。

等到备考生们在各自岗位上发光发热了,钱进拥有的人脉资源将会很恐怖。

配上他到时候取得的社会地位和财富,这可比他自己去当大学生积攒的资源恐怖的多。

钱进带魏清欢回205,黄锤看到女老师到来兴奋的扑上去摇头摆尾。

魏清欢进门想拿了白糖离开,结果却看到钱进锁了门。

这把女老师吓一跳,下意识紧了紧衣领小声问:“喂,你干嘛?”

钱进冲她挤挤眼坏笑,又去拉上窗帘。

等他回过头来。

却看见魏清欢脱外套了……

这次把钱进吓到了。

不是吧?

小魏老师比自己还要开放?!

魏清欢瞪了他一眼:“你什么眼神?瞎想什么呢!”

“我知道你是有私密事找我,否则不会锁门拉窗帘,我估计这不是三两句话的事,那我先脱掉外套,屋里太热了,我怕出汗待会出去受寒!”

钱进深感失望。

不过魏清欢属实聪明。

她猜对了。

钱进搬出了录音机:“看看这是什么?”

他按下开关键。

邓丽君的盗版歌声再次响起。

魏清欢一下子呆住了。

钱进不作声,不去打扰她。

炉灶烧的挺猛,水蒸气在玻璃窗上凝成冰花,钱进调了调炉膛火头。

他还真担心魏清欢在屋里出汗,待会出门会受风寒。

今晚月光清冷皎洁。

它穿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拖出银亮的刀痕。

钱进也猜对了。

小魏老师很喜欢这种霏霏之音。

听着邓丽君的歌声,她的脖颈泛起淡粉色,像早春的桃花。

邓丽君的嗓音像江南的梅雨,淅淅沥沥漫过姑娘的心头:

“来年春天,花开满地我和你还会再度相聚,鲜花一朵送给你,一切都顺利,前程万里,春风得意……”

黄锤听到歌声也开始了它的表演,咬着尾巴一个劲转圈圈,希望能获取主人的关注。

现实让它失望了。

魏清欢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喃喃道:

“这是,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啊!”

钱进看到她有些失神。

借此良机,他上去握住了小魏老师的手。

魏清欢也紧紧攥着钱进的手。

与感情无关,她此时很迷茫,又激动又惶恐,掌心渗出的汗珠洇湿了钱进的老茧。

足足两首歌唱完,魏清欢才反应过来。

她大喘着粗气,汗水染了鬓角,双腿发软坐在床边。

钱进赶紧拉开窗帘去吹冷风。

否则他要犯错误了。

窗帘一开,大片的月光漏进来,漏在魏清欢身上让她变得纯净圣洁。

她深吸几口气后反应过来,吃惊的问道:“你从哪里?啊,我知道了,你又去闯鬼市了!”

兄妹住一家后,魏雄图每天都把工作见闻告知她,所以她很清楚甲港的情况。

钱进点头:“对,我曾经下乡的时候用肉罐头跟老乡换了一些银元。”

“这次碰到个洋鬼子喜欢银元,我就换到了这台小鬼子产的录音机。”

“我猜到你喜欢听歌,以后这录音机就是你的,你随时可以听歌。”

魏清欢不好意思的一笑:“是的,我思想觉悟低,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听靡靡之音。”

“以前在宿舍的时候,到了晚上有同事会用收音机接收对岸的电台听歌,那时候往往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钱进说道:“你思想觉悟很高,艺术鉴赏水平也很高。”

“听歌曲没有错,你放心的听好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就行。”

说着他坐在了魏清欢身边揽住姑娘。

魏清欢这次很清醒,然后依偎在钱进肩头。

黄锤见此停下身吐舌头。

他们都抱在一起了,我就不用转圈摇尾巴了吧?

(本章完)

第104章 观山太保,搬山道人,钱大官人是也

天蒙蒙亮,钱进蹬着二八杠冲开甲港码头的晨雾。

前梁上印着‘供销总社职工专供’的手提包来回晃荡,里头装着魏清欢塞给他的地瓜面包子。

昨夜姑娘家羞红的脸蛋在眼前挥之不去,让他差点钻沟里,他猛捏车闸,后轮在结冰的路面划出蛇形印子。

昨晚他算是跟魏清欢确定感情上的关系了。

但肉体关系没到位。

以至于他身体里憋的火气太多,一晚上没睡好。

他和魏雄图一前一后来到单位,却看到一群人生气的堵在办公室门口。

钱进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看同志们情绪不大对劲?”

李成功往里指了指,叹气说:“拐叔被人坑了。”

钱进挤过人群一看。

老拐蹲在地上抹眼泪,身边桌子上摞了一堆香烟。

看上面英文字母。

这是万宝路。

胡顺子头一次没有顺手下的烟,甚至烟放在他眼前他都不抽。

钱进过去看,感到奇怪:“胡工头,怎么了呀?”

胡顺子递给他一支烟:“来一口你就知道了。”

钱进不抽烟,他拿在手里看。

烟卷上有万宝路的字母,但印刷粗糙,比大鸡烟、大前门烟还要粗糙。

这就不对了。

万宝路可是全球烟草市场响当当的大牌子!

他顿时猜到了原因:“假烟!”

胡顺子挺诧异:“行家啊,你没抽你都能看出来?”

钱进指着上面的字母解释原因,胡顺子感叹:“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不用遭罪。”

“我他娘是狠抽一口后才发现的这烟有问题,奶奶的,这一口可呛坏我了,嗓子现在还火烧火燎的。”

烟卷纸撕开。

里面不是细腻的烟丝,是零散的草叶碎片。

钱进明白怎么回事了。

商城也有一样糊弄人的玩意儿,不过商城比红脖子地道,它用的是茶叶末,并美名其为‘茶烟’。

有人愤怒的说:“老话说,走夜路多了难免遇到鬼,咱是闯鬼市多了,被鬼咬了一口!”

二彪蹲在老拐身边感叹:“那块表是老拐的宝贝疙瘩,平日里看都舍不得让咱们看,现在被人用一堆假烟坑走了,怎么办?”

“能不能去黑市坑别人?”胡顺子出了个好主意。

二彪提醒他:“黑市卖假货是大忌,一旦被人发现了,以老拐这个脚力怕是跑不掉,到时候恐怕要见血!”

老拐站起来将一条条香烟扔地上,嘶哑着嗓子说:

“我一辈子老老实实,从不干坑人的事,现在我也不干!”

“谁坑了人,谁良心不安,一辈子吃不好睡不香!”

胡顺子残酷的道出了事实:“老拐,你知道那些人既然敢干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缺德事,他们压根就没良心!”

魏雄图很生气,老拐是队伍里对他第二好的人。

他问道:“不能回去找那些白皮的麻烦吗?”

胡顺子叹气:“那是鬼市啊,我的同志哥,先不说出门不认账的规矩,就算你们想找人认账又怎么找?”

“鬼市规矩钱货两讫,你当是供销社买到霉烟还能退换?”

“再说了老拐,你还记得那个洋鬼子长什么样吗?能找到他吗?”

老拐顿时红了眼。

他哆嗦手臂指向客货轮,最终只能悲愤摇头。

其实他记得那洋鬼子的样貌,可他知道自己找不到人。

找到人也没用。

难道去报警吗?

到时候治安员抓的只会是他!

钱进拍拍老拐的肩膀说:“拐叔,你相信好人有好报、坏人有恶报,这是绝对没错的。”

“把烟给我,我帮你讨回公道!”

所有人吃惊的看向他。

老拐抹了把眼泪拽住他肩膀:“别,小钱,别冲动,就是一块手表而已,你别冲动。”

钱进说道:“我不冲动,你们以为我傻乎乎的上去讲道理?”

“不会的,我认识个朋友挺有能量,可以托他找清洁工大队的贾有成。”

“你们都是甲港的老资历,听说过贾有成的名声吧?”

几乎所有人都点头。

但胡顺子觉得他的想法不靠谱:“我们肯定听说过并且也了解过,你恐怕不了解。”

“告诉你,贾有成绰号叫三鬼子,为什么?因为他小时候念过私塾还上过洋学堂,接受了中西教育,比小鬼子多俩心眼,比二鬼子多一个心眼,这人就是个鬼灵精!”

“你想让他帮忙从洋鬼子手里讨公道?那还不如咱们登船打一场抗美援拐的战役呢!”

钱进信心十足:“胡工头的话说的不错,可我问你。”

“我找贾有成肯定没用,那贾有成的爹找他也没用吗?”

胡顺子愣住了:“你认识贾有成的爹啊?”

钱进无语。

正常人脑子里有脑浆,老色赑脑子里有白浆,你脑子是白长啊!

你说你挺大个的人,长脑袋图啥?图看起来不像冰箱像个人?

钱进只好进一步解释:“我要找的人对贾有成来说,比他爹还要管用!”

“那你要找谁?”胡顺子关心的问。

钱进摆摆手:“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他收拾起几条烟,信心十足:“拐叔别难受了,放心好了,我肯定能帮你讨回手表。”

老拐将信将疑,但还是感激的握住钱进的手:“小钱,谢谢你!”

胡顺子此时很讲义气:“那你赶紧去找人吧,工作我们负责。”

钱进说道:“现在还找不到他呢,人家要开会。”

“不过如果可以请假,那给老魏一个假吧,他在帮助我们街道很多青年备战高考,让他去忙活吧,那是能改变人一辈子的大事!”

胡顺子痛快的说:“行,但你要是解决不了老拐的事,到时候你俩可得加班给我把工补回来。”

钱进笑着说好,将魏雄图推走了。

大舅哥着实不适合干粗活。

钱进自己适合。

主要是心态不一样。

他拿体力劳动来锻炼身体,尤其注意锻炼腰部力量和下肢力量,休息时候别人躺着吹牛他是躺着来一套凯格尔运动。

因为他关注过,魏清欢腿长腰细,有劲体力好,他必须得有能与之匹配的战斗力。

傍晚下班,钱进赶回205锁了门,然后开始采购各类假古董艺术品:

袁大头孙小头龙洋三十枚,全是边齿清晰的老包浆好货,总共三十元。

青铜兽面纹方鼎,故宫一件我一件,我比故宫还精美。

鼎腹饕餮纹的缝隙里沾着洗不掉的泥渍,拥有浓浓的岁月痕迹——这是用蓄电池和硫酸腐蚀出的杰作。

接下来还有唐伯虎真迹,《海棠春睡图》,55元。

隔夜茶染黄的宣纸上有模糊的虫蛀痕迹,除非是真行家否则休想看出21世纪造假专业人士们的手笔。

也有依然能跑动老怀表,这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但黄铜表盖内侧有“大明宣德年制”的隶书,表链上串着五颗琉璃朝珠,这东西卖40块可真没多要。

此外还有什么清同治粉八仙乐紫边坛,乾隆琅琊彩花鸟纹六方瓶,乾隆粉彩山秀色裂纹釉笔筒等等各式陶瓷。

咱中国是China,那必须得给洋鬼子一点小小的china震撼!

所以钱进又买了元青花花鸟赏瓶,宋汝窑天青釉支钉三足洗,大明成化斗彩鸡缸杯等等硬货。

至于字画那更是少不了。

齐白石、张大千、郑板桥等等,全都得有一卷卷虫咬鼠啃的古画。

甚至他还弄到了一幅章总的圣旨!

钱进觉得光有假货也不行,这次是大买卖,他得下点本钱。

于是他除了花费上千块买一堆陶瓷古字画外,还掏出五千块买了几套古董银饰。

这些古董银饰里古是假的,可银是真的。

钱进不信这年代的洋鬼子还懂鉴古。

他注意过鬼市里那些要收金银珠宝、古董文物的人了,全是二把刀,他们只会判断年代根本不会判断真假。

这点很正常。

现在可是1977年,大陆哪有人做假古董?

因为那一场浩劫,现在老百姓对古物敬而远之,但凡能流出来的全是真货。

假货生意没开张,没有市场也没有来路。

但再等几年进入八十年代一切就变了,到时候假货满天飞。

那时候的洋鬼子也精明了,他们想捣鼓古董文物真会花大价钱雇佣行家当顾问。

所以钱进现在可以打个时间差,给洋鬼子们一点大大的假冒伪劣震撼。

必须得让他们知道,用假烟假酒假火机坑中国人是有代价的!

买完了文物古董,钱进铺开一张红布横拍竖拍各种拍照片。

拍完照片他觉得哪里还差点事。

一拍头他明白了,这环境不对!

于是他把买下来的古董文物重新上架,第二天一大早天还不亮蹬自行车带张爱军下乡找了片老坟地。

张爱军去把风,钱进将古董文物下架,在坟地里铺上布又横拍竖拍起来。

这是片乱坟岗,好些坟头连墓碑都没有或者竖起的是无字碑。

正是黎明时分,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坟上野草稀稀落落,四周干黑老槐树上寒鸦嘎嘎。

一阵风吹过。

枯草纷飞寒意浓重。

钱进可不怕闹鬼,他转过身直接喊:

“阴间的同志们,洋鬼子迫害咱中华人民上百年了,这些狗东西现在又回来欺负咱老百姓,你说这能行吗?”

“我必须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必须得给咱受到迫害的人民报仇雪恨!”

“要是我今天有对不住各位的地方请各位多包涵,不愿意包涵的回头我带上百十号青年过来以除汉奸的名义把它祖坟扒了、把它骨灰扬了!踩上二百只脚让它在阴间休想翻身!”

沟通结束。

风依然吹,但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钱进感觉不冷了。

拍完照片,又把这些货上架。

钱进带上张爱军返程。

张爱军不多话,闷着头跟在后头把保镖当的很称职。

钱进骑车去单位,这还不耽误上班呢。

他先去找邱大勇,一个眼色过去,邱大勇嗖嗖嗖跑来:“钱哥,有何贵干?”

钱进低声说:“你跟贾有成关系怎么样?”

邱大勇说道:“以前我认为不错,因为他对我们队伍颇为照顾,所以我很感谢他。”

“那时候他动辄说自己年轻时候跑过江湖,讲义气、重感情,可怜我们的处境仗义援手帮助我们。”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夜猫子进宅——无尸不来,原来以前对我们的好都是钓鱼的诱饵,他想让我们跟他干违法勾当呢!”

钱进说道:“他这人很精明?”

邱大勇立马点头:“是的,三鬼子的绰号可不是白来的。”

“他其实是个二鬼子,给洋鬼子当狗,不过因为他太精了,比二鬼子还要精,所以都叫他三鬼子。”

钱进哑然失笑。

又是一个解释。

不过倒是证明了这人确实精明,那要想忽悠这人,他得下点功夫。

一番交谈他对贾有成有所了解,然后递给邱大勇一封信:

“一定要亲手交给贾有成,但贾有成不管你什么你都来个一问三不知。”

“或者你顶多告诉他,给你信的人知道他现在想收你,所以通过你联系他!”

邱大勇点头说:“行,钱哥,我办事你放心。”

他要走人,钱进想了想把信要回来,找个背风地方绞尽脑汁换了一封。

对方自称是老江湖。

那他就用老江湖的手段来应付!

邱大勇拿到信的信封目送钱进离开。

然后立马去找了贾有成。

贾有成是个五十来岁的中老年人,面相憨厚老实,据说祖上是陕北人,所以干活时候总是在头上包一面羊肚巾。

邱大勇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码头仔细擦拭木栈道上的鱼鳞。

看到邱大勇到来他露出笑容:“邱队长,有什么指示?是哪里又需要我们清洁工队伍啦?”

邱大勇摇摇头:“这次是我私人过来找你……”

“别在外面说话!”贾有成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笑容,皮笑肉不笑。

邱大勇故作着急的说:“你先听我说完,有人把我给掳走了,塞给我一封信让我务必交给你,他说这封信很重要,你看了就一切都明白了。”

说着他递上信封。

贾有成手很快,嗖一下子将信封拿走拆开。

里面掉出信纸和照片。

他看了一眼照片。

眯着的眼睛瞪得老大。

几个坟头之间铺着一面被香火熏过的红布,他见过类似的布,以前破除迷信时在一处享有盛名的老道观里见过。

而震惊他的不是这块布,是布上的东西。

各种古朴陶瓷器,各种完好古字画,甚至他还看到了青铜器。

青!铜!器!

贾有成的心顿时砰砰砰的乱跳起来,他扫了一眼将照片塞回去,笑道:

“原来是老朋友来访,但他曾经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没脸直接来见我,先找你小子给我送个信儿。”

“这个人是不是跟我差不多大,说话做事像还俗的道士?”

邱大勇沮丧摇头:

“不知道,我没看到他,我只知道他很厉害,直接出现在我身后把我擒拿了,然后将这封信塞给我、吩咐我后离开了。”

贾有成哈哈笑:“你小子的本事我见过,他的本事那么大,还能把你……”

“他本事就是大!”邱大勇咋舌,“他还知道你那次私下找我,说他知道你要带我发财的事!”

“所以我当时还怀疑他是你派来故意摸我心思、试探我的人呢!”

贾有成心头一震。

他做事向来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发展邱大勇做走私链下线这事,更是自认神不知鬼不觉,结果竟然被人看在眼里了?

这不可能!

邱大勇——撒谎了?!

可邱大勇接着说:“你小心点你这个老朋友,他暗中监测着你呢,他说你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

“这次托我送信,就是因为有一笔大买卖只有你能办。”

贾有成忍不住吞口水。

自己被人监视了?

他想想照片上那些东西,逐渐相信了这点。

有个庞大组织找到了自己!

这让他心烦意乱,甩掉邱大勇去了一处码头的头上。

这里没有遮挡物,任何人靠近都会第一时间被他察觉。

再次打开信封查看上面的古董文物。

确实是一堆硬货。

但他不是这方面的行家,看不出价值几何,只能看出全是古物。

他又打开信纸,里面是小鸡练走路般的丑字——

‘敬启者三鬼兄:

久闻足下走水之辈,纵横黄海,结交洋商,贩运奇珍异宝。今有桩买卖,可令汝等富贵满堂,且看:

上月夜吾等偶得奇珍,其中明嘉靖斗彩鸡缸杯一对、成化斗彩折枝莲纹盘三件、清初八大山人真迹卷轴多幅,更有西域进贡之和田玉镇纸一对,此等物件若入西洋藏家之眼,价值当以万金计!

吾等乃搬山堂嫡传,专司寻龙定穴、掘冢淘宝。近日得知有洋商抵港,欲购中华遗珍,现备货两大箱,欲与兄共谋富贵。

兄若有意,今日子时于洋将军防空洞第九室会面。

但若会面务必慎之!若敢欺瞒,吾等自有雷霆手段,纵使插翅难逃。

速谋定计,迟则生变!

搬山道人拜上。’

看过信里内容,贾有成皱眉仔细收起。

你个辣块妈妈的,字这么难看也好意思写信?不过这内容不文不白的倒是怪唬人。

他犹豫再三,决定晚上去看看情况。

洋将军是个还没有改造的荒废防空洞,到了夜里荒凉孤寂。

贾有成骑着自行车悄悄赶来,看看没什么问题,他试探的进入防空洞。

这里靠海不远,就在他进入防空洞的时候,有货轮的汽笛声悠悠传来,伴随着海风呜呜声,倒是并不宁静。

夜色像墨汁似的顺着洞口往里渗。

手电光照进去,只在黑暗中撩开了微小的裂缝。

他数着石室的标号,就在数到第八室的时候,里面响起个古怪的声音:

“三鬼兄,来的及时。”

贾有成吓一跳,赶紧将手电照进去。

这处石室里有荒废的木箱,两个箱子摞在一起,上面蹲着个光头络腮胡男人。

手电光照过,将男人在潮湿的墙上投出一个鬼魅般的影子。

男人手中有书。

贾有成仔细看,看到了《文物鉴定手册》六个字,另外下面有红笔批注的“仅供批判使用”字样。

他努力保持镇定,问道:“这位老兄,你到底是谁?”

络腮胡哈哈笑,脸上横肉却不动弹。

这在贾有成眼里是两个可能。

一是面瘫。

二是此人如解放前传说中的江湖高人,已经练到能出神入化控制脸上肌肉了。

贾有成下意识握紧腰间的三棱刮刀。

他倒不是怕对方加害自己。

如果对方有这个心思那没必要大费周章将自己找来防空洞。

之所以握住刮刀,是因为这个时候这种环境,还是手里有家伙更能让人安心。

结果对方看到了他的小动作,直接从箱子上捡起个铁疙瘩扔到了地上:

“你要是怕我对你不利,那你拿着我的家伙。”

铁疙瘩撞在石头地面上发出脆响。

贾有成将手电光照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是一把枪!

黑漆漆的手枪!

他跟外国人关系密切,从外国人带来的杂志上见过这把枪的身影。

M1911!

对方果然神通广大。

这样贾有成吞了口唾沫赶紧说:“朋友您误会了,我怎么会怀疑您的心意呢?”

“不过我不明白,您找我到底是几个意思?”

对方伸手指向室内一角。

贾有成将手电光照过去。

他曾经在照片上看到过的场景出现了!

只见地上铺着块污浊红布,布上摆着陶瓷器、青铜器和卷轴画。

其中一只梅瓶的缠枝莲纹在手电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最近一个卷轴末端则露出了“石渠宝笈”的红印。

“从春秋到明清,这里的货应有尽有。”对方再次发出笑声,“如果你觉得不够,那么还有秦汉王墓里的东西可以给你过眼。”

“不过想看这王墓里的东西得多等两天,墓道里灌了三尺厚的糯米浆,你是清洁工,应当知道这活不容易!”

“贾某明白、贾某明白,”贾有成点头如捣蒜,但他还是坚持的问,“恕贾某眼拙,兄弟您到底是?”

对方哼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你们海滨真是个渔村,没什么能人!”

他掏出个青铜罗盘展示。

手电灯光下,盘面二十八宿的错金纹似乎在流淌:

“搬山一脉,观山太保!”

贾有成有些疑惑:“搬山一脉?观山太保?”

对方有些不耐了:“你不是山陕人士吗?连这个都不知道?”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

“这个切口你没听过?”

贾有成尴尬的用脚趾在鞋里抠脚气。

他确实没听说过。

其实他说他混过江湖都是吹牛逼的,真混过江湖的解放后早送去投胎了。

防空洞顶突然渗下水滴,对方利索的从箱子上跳下,直接一脚踹开了一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堆着洛阳铲、黑驴蹄子和用桐油泡过的捆尸索。

同时对方摸出个青铜物件扔向他:“摸金符,没听过?”

贾有成接住这个青铜符,他急忙说:“听过听过,原来您是——明白了!”

其实没听过,不明白。

但对方来头似乎很大,他不想被对方看不起。

一边琢磨,他一边仔细看这个沉甸甸的物件。

符面阴刻的“天官赐福”四个古字已经磨花半边。

以他拙笨的眼力劲来看。

这确实是古物!

于是他就问:“请问搬山道人兄,您打算跟我怎么合作?”

对方说道:“你知道我手头上这些货的价值,你知道这些东西对洋鬼子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

“如果你能帮我找到客户,我把收益的三成给你。”

“记住,我只要钱、侨汇劵和金银珠宝,别的什么东洋货西洋货一概不要!”

贾有成心里盘算,问道:“那什么时候交易呢?又是去哪里交易呢?”

对方说道:“越快越好!位置另说,先定时间!”

贾有成眼珠子一转,说道:“时间倒是不成问题,如果你这里方便,下半夜我就能给你联系到洋客户。”

对方诧异:“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贾有成感觉自己被人看轻了,很不满的挺起胸膛说:“当然有!”

“不过我怎么能保证你不会爽约?”

对方扔给他一个布袋子。

里面东西叮当作响。

贾有成打开看。

里面是样式古拙、做工精美、起了包浆的银饰品。

“这些给你拿着当定金,你可以去给那些洋鬼子看看,他们肯定感兴趣。”搬山道人大方的说,“另外还有这个。”

他又扔出个袋子。

贾有成又打开。

入手沉重,小小一袋东西竟然压得手疼!

手电光照上去。

色泽金黄动人心魄!

联合手感和色泽,他震惊的叫道:“黄金!是金条!”

搬山道人缓缓点头:“不错,只要交易达成,只要价码我方满意,这些黄金都是给你的奖励!”

贾有成难以置信的说:“老兄,这些黄金价值很大,你们真的给我?”

搬山道人说道:“价值很大,但现在国内不准交易这个,我们没有交易渠道,它价值再大有什么用?”

“有价无市而已!”

“你放心,这种东西我们有的是,说给你必然给你。”

贾有成急忙抱拳作揖:“谢谢,谢谢老兄……”

“别急着谢。”搬山道人冷冽一笑,“东西是给你,但你要是完不成我们的任务呢?”

“所以这东西我们给你却又不能完全给你,这样,你找一个你有信心能打捞上这些黄金的海边水域。”

“我将黄金袋扔进去,你今晚必然打捞不上来,而我们搬山道人不擅长水里干活,也不可能打捞上它们来,所以这样一处水底是保存这袋黄金的合理之地。”

“如果今夜我们交易顺利完成,你明天去打捞它就行。”

“如果交易不能顺利完成,你就死了打捞它们的心思吧!”

这个方法有些奇葩。

但贾有成琢磨一番,觉得确实是最好方案。

按照解放前听说书人的话,一般这种交易找中间人担保。

他们没有中间人,将定金放入一个他能获取但暂时不能获取的地方确实挺合适。

于是他说:“行,按照老兄你说的办!”

对方拿回金袋子,将手枪别在后腰,又将文物古器存入箱子里:

“你且出去等我两分钟,我收拾一下就来寻你。”

贾有成老老实实出去等待。

很快络腮胡就戴着墨镜出来了:“走!”

贾有成问道:“那些老物件?”

络腮胡淡然说:“放心,有我伙计接手。”

说着他将手探入袖子放在嘴边说了一声:“亮个相吧大兄弟!”

顿时有人影出现在防空洞所在石山的一处高点上。

贾有成惊呆了。

高点距离防空洞门口倒是不远,可络腮胡说话声音很小,这怎么传过去的?

千里传音?!

络腮胡冲他点点头:“我们办事,你放心赚钱就好,走吧!”

贾有成彻底服了,推着车子带他去找了条防浪堤:

“这边水流缓慢,底下又平坦,黄金丢下去绝对丢不了,但我要捞上来得费一些功夫,怎么也需要捞个三天两日。”

络腮胡打开布袋子给他过目金条。

等贾有成确定后,他将布袋子随手扔入海里。

噗通一声一朵浪花。

黄金消失的无影无踪。

络腮胡挥挥手:“你去联系人,我也准备货,杂货2区人少适合交易,钱货两清!”

贾有成冲他抱拳:“请老兄放心,后会有期!”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络腮胡冷笑一声看向四周,确定没人他掏出M1911扣下扳机。

一团火焰嗤嗤的喷出来,点燃一支香烟。

其实钱进不抽烟,但今晚要干大活,他现在需要抽一支烟来压压激动的心情。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