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榨最后一滴汁

不是所有的皇帝都喜好装哔,但无疑李淦属于这种,至少刘钰是这么认为的。

他是早就盯上俄国科学院的外籍院士了。

今后二十年内,西法党、守旧党、德国党、俄罗斯党、外国女人、外国女人的情夫们、本土贵族……会把俄国政局搅成一团浆糊,尤其是等到小沙皇一死,枢密院把德国寡妇请回来当沙皇后更是如此。

科学家也是要吃饭的,也是想过好生活的,研究也是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的。

这群人既然能去蛮荒的俄国,若是大顺这边开出更好的条件,他们肯定愿意来。

倒不是刘钰不自信,而是在真正的牛人面前,实力不允许他自信。

欧拉这种人……光芒照瞎眼。

一个凭借一己之力,给俄国科学院灌输了数学传统,让俄国数学强势数百年的强人,若是能骗到或者聘到京城,真把莱布尼茨的北京科学院的设想实现,无疑是极有好处的。

更现实一点,大顺想要开拓南洋、兴盛海军,在大航海时代最后余光中分到澳洲这道尾菜,更需要欧拉。

因为……导航。

牛顿等“老一辈”搞出了六分仪,纬度导航已经不成问题。

南有南十字星,北有北极星,南北方向在何处,看星星就能知道。

知道了南北,再知道东西,那就可以知道自己在地球上的具体位置。

这对于没有参照物的航海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也是大顺的航海术脱离针路歌跳岛法的唯一办法。

欧拉,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人物。

想要解决经度问题,整体上有三个学派。

巫术派。

技术派。

数学派。

英国如今开出了2万英镑的赏格,奖励能够解决经度测算的人。大约相当于八千两黄金。

巫术派给出的办法,是这样:

巫术派相信孪生兄弟之间有心灵感应,不论人还是狗。所以,养一窝狗,让这些狗崽子一起长大。然后出海的时候,就让船员带一条狗。每天伦敦零点的时候,就拿针扎留在陆地上的狗兄弟。

他们相信,船上的狗兄弟会有心灵感应,然后就会惨叫。

船员听到狗叫,通过观察太阳,判断当地的时间,通过时差来判断自己所处的经度。

显然,巫术派拿不到这两万英镑。因为纯他娘扯淡。

技术派则认为,这事简单,只要我造出一个任凭颠簸、冷热、海水侵蚀、盐度影响、船只转向等等环境下,走时都准确的钟表,根据当地时间和伦敦时间的时差,不就解决了经度测算问题吗?

然而……并不简单。至少这时候,还没人做得出来。

大顺的机械制造工艺本就落后,而且这东西也算作“奇技淫巧”的范围之内。

况且,刘钰不认为自己能说服皇帝,拿出国库的八千两黄金、两万英镑的赏格,以及皇室荣誉,去招贤招出这么一位贱人工匠。

这样的话,无疑会掀起轩然大波,会被人看成是大顺在学蒙元,竟让工匠爬到这么高的高度。

这把火,刘钰此时是不敢放的,此时容易把自己烧死。

而且,放了估计也没用,大顺的钟表制造水平差太远。

巫术派不行,技术派大顺没戏,那就只剩下数学派了。

儒家六艺里总还有个“数”,这个反对的声音能小很多。

据说,牛爵爷当初接触了这个问题,认为这个问题很简单啊,只要画出准确的星图、绘制出月亮的运行轨道,不就解决了吗?然后……他就去忙神学和炒股去了。

数学派如今是有解决思路的。

而这个解决思路,需要三样东西。

北半球的准确星图。

南半球的准确星图。

月亮的运行轨道测算、微积分。

有道是,不疯魔,不成圣。

对于科学的追求,让许多科学家的行事有些疯魔。

创建了格林尼治天文台的弗拉姆斯蒂德,仰头观察了二十年的星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画出了准确度极高的北半球星图。

但他是个“真·处·女座的完美主义强迫症”,认为自己画的星图不够极端完美,因此一直拒绝发表,必须要完美无瑕才行。

都说力学和数学上,天不生牛顿,万古如长夜。但牛爵爷的人品着实就有点……

为了拿到这份星图,牛顿让哈雷彗星的那个哈雷去偷弗拉姆斯蒂德的北半球星图。

结果弗拉姆斯蒂德出于完美主义强迫症的性格,一把火把北方星图给烧了许多。

直到几年前他死了,他的后代和弟子才把这份星图出版了出来。牛爵爷剽窃了一些成果,果断在《自然哲学数学原理》第二版出版的时候,把引用名单里的弗拉姆斯蒂德删掉。

现在,“学阀”牛顿已死,后辈整理好的北半球的《不列颠星表》刚刚问世。

数学派的三个问题解决了一个。

南半球的星图,作为数学派的第二个难题,有个法国“疯子”拉卡雷,为了画出来南半球的准确星图,一个人跑到此时尚且荒凉的开普敦好望角。

此人在那独居了十几年,终于完成了南半球星表。

数学派的第二个问题也解决了。

剩下的,就只有第三个问题了:月球的准确轨道。

如果这两张星图,能早问世三十年,或许牛顿就能杀下心来计算月球问题。

但这两张图才问世,牛顿去年春天刚死,都说少了张屠夫照吃无毛肉,但在科学上,有时候少了张屠夫就真的很难吃到无毛肉。

月球轨道计算,不可避免要考虑“三体问题”,因为除了月球和地球,还牵扯到一个太阳。

三体问题很难。

欧拉是第一个尝试解决三体问题的人,他被三体问题困扰了整整四十年,最后沮丧地认为三体问题没有通解。

但他在论文里找到了几个特殊点,被下一辈的拉格朗日发扬光大,也为月球轨道的计算提供了基础。

可以说,没有欧拉研究三体问题,月球轨道也就没有办法准确计算。

月球轨道没办法准确计算,也就没办法做出天文年历和月相图。

做不出天文年历和月相图,就算有北半球星图表和南半球星图表,也没办法通过计算获得此地的经度。

算不出准确经度,制霸七海是做白日梦,制霸南洋澳洲就是黑日梦,都是梦。

刘钰清楚自己那两把刷子,心里很有哔数,根本没资格研究三体问题。

只有靠欧拉这个让后世大学生考试前恨的牙根痒痒、噩梦连连的大牛。

一旦获得了准确的月球轨道,剩下的就是雇佣一批“脑力劳工”,把月相图和轨道经过计算,写成类似于“三角函数表”、“对数表”之类的表格,让水手和航海者不需要微积分水平,死记硬背。

翻看一下表格,看看月亮和星星,查表就能判断出此时的经度。

一旦大顺第一个把月相图和天文年历搞出来,也不只是一个航海导航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将来世界的话语权:格林尼治天文台,凭什么是零度经度?因为英国搞出了航海钟,最早搞出了天文年鉴月相图。

若是在大顺这边搞出来,很自然的,泉州或者广州亦或者宁波,才是本初子午线嘛。

想航海,人手得拿一本京城出版社的天文年鉴月相图表,自然而然就会影响许多规则的命名。至少在五十年内,航海钟还是一个奢侈品,寻常人买不起,也不是一般工匠能制作的。

如果能把欧拉引诱到京城来,不管是实利还是长久的数学传统,都是一笔难以计算的财富。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花一千两银子,叫人从欧洲捎两份星图表,不成问题。

花几千两银子,雇一群西洋的脑力民工算月相图和经度对照表,也没问题。

但还有很多,是钱解决不了的。

对俄一战,刘钰要把所有能榨到的利益都榨干,而不是那几块土地。

他本身对那几块土地就不甚在意,这时候得了,若是变革不成功,日后还得丢;这时候丢了,只要变革成功,那就还在手里。外东北和西伯利亚的真正归属,在于第一个在那建成的火车站写汉语还是写俄文。

所以刘钰才极为重视这一次罗刹使团,压榨俄国的最后一点汁液,希望使团能够传递一些信号。

借助千载难逢的俄国政局二十年的大混乱,让欧拉这样的人物多出一个选择:或许可以去大顺。

航海死亡率太高,一般科学家不会选择乘船,毕竟还有老婆孩子。

走西伯利亚,就安全的多。

一旦能在罗刹那边驻派使节团、罗刹沙皇登基就去庆贺,只要机会允许,俄国政局一乱,就可以尝试忽悠欧拉等人。

当然,还有个前提:

得让欧拉认为大顺这边,不是数学的荒漠,而是有可以和他探讨数学问题的人。

正好皇帝在刘钰看来,又是个喜欢装个哔的性格,这就是一个完美的机会。

他说有十成的把握,就真有十成的把握。

出几道题,为难为难那群随使节团来的科学院学生,还是没有问题的。

若能出几道题,传回彼得堡后,引起欧拉的兴趣,那就为日后忽悠欧拉打下了基础。

想着皇帝既然脱口问出刘钰有几成把握,刘钰便知道皇帝心动了。

“陛下,臣听闻罗刹使团有意演武,这个可以不看。我朝已在北边获胜,武功已有,他们纵然有心彰显武力,我等不看便是,又能如何?反正拓土的是我朝,退守的是他们。”

“文治武功、文治武功。武功既有,另当该有文治。陛下可以‘考教学问’之名,震慑一番罗刹使团中的‘博学者’,使我朝文治之名,波于远方。也让他们不敢再生心思。”

“若是演武,罗刹见我朝仍用火绳枪、仍用厚实大阵、仍用冷兵器保护,便知我朝军备落后。反倒可能生其轻视之心,后续谈判中,也可能敢于要价。”

“而若治文题以慑,其国有识之士便知我朝底蕴之深。”

“何也?若数学强,则炮兵强;若科学盛,则军备盛;若几何强,则筑城攻堡皆易如反掌。”

“我朝相较罗刹,富庶十倍、税收高出五倍。纵然京营还在用火绳枪,罗刹见我朝科学数学也强,定能明白只要有钱、只要有心,数年之内我朝便非是罗刹所能及。日后谈判,定会多多让步。”

“至于书经,罗刹不懂,他们也不知我朝文华之盛。所以只能在这件事上做做文章。”

自当日金水桥问对,刘钰就一直在说大顺的军制落后了。

这个李淦原本不太懂到底落后在哪,北疆一战也没见到罗刹的正规军战法,可是攻堡一事算是侧面印证了刘钰所言非虚。

之后刘钰也做图解释过刺刀的重要意义,无甲的线列兵快速机动的好处,以及……省钱。

这时候刘钰又说到这个事,李淦心里觉得倒也是这么回事。

演武的话,不懂行的看个热闹,懂行的是能看出来大顺的军制有问题的。

之前西北几战,都是因为庞大的厚实方阵和冷热兵器掩护配合出现了问题,导致准噶尔人抓住了机会。

到时候本来是彰显军威的“大阅”,被罗刹人懂行的看到,再给个“落后八十年”的评价,那就弄巧成拙了。

前几日翼国公也说过这个问题,坚决不能同意罗刹演示西洋军阵技巧和炮术,也在于此,就怕演示了之后无人看到其中妙处,更怕搞什么大阅叫罗刹人看清底裤。

李淦虽说喜好装个哔,但这种喜好始终站在一个皇帝的角度去装:攻堡,出谋划策的是刘钰,在皇帝看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刘钰既为臣子,借用一下让皇帝装个哔,这是可以接受的。

抓了罗刹王的教子,想要学学李二弄个外国的大人物在身边当优伶,这是臣子抓的,等于是自己抓的,这个哔也是可以稍微装一装的。

但他不是个掩耳盗铃的人,自己或是臣子没实力装哔的地方,他是不干的。

最起码这一次罗刹使节团来访,他就严令各地:不准把罗刹使节团的大车上,都挂上彩旗,写上“贡品”二字。凡有这么干的,以“蒙蔽上听”论罪。

因为人家确实不是来朝贡的,西洋传教士出于各种目的说是“朝贡”,还能装不知道,毕竟不是自己主动让他们说那些礼物是“贡品”的。

就像将来有一日真打到罗刹朝贡,可能不是皇帝打的,但是那时候享受朝贡的荣光也就理所当然、心安理得。

如今刘钰提出要在“文治”上装装哔,这马屁拍的很是地方,李淦对此还是挺心痒的,臣子的就是自己的嘛,皇权思想,自是如此。

皇帝想爽,刘钰想要实利,正好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如今刘钰又把马屁之外的内容,用关于日后交往谈判的角度一说,更让李淦没办法拒绝了。

刘钰办事,他是放心的。

说是十成把握,那就是十成把握,之前几次也看出来了,他不需要过问,刘钰自然会把事情办好。

现在刘钰在等着他点头,李淦略作沉吟,便道:“卿言甚是。罗刹使团如今已到了张家口,不日将要抵京。”

提醒了一下刘钰时间马上到了,刘钰一声不吭,那就是用默认转告皇帝:时间也没问题,足够了。

两人默契地完成了对话。

(本章完)

第116章 沿途见闻

俄国使团在越过张家口之后,还未入京,正使萨瓦伯爵就已经对这个古老的帝国充满了感叹。

此时的欧洲正存在启蒙运动兴起之初,萨瓦伯爵去过西欧,也和那些早期的启蒙学者有过交流。

称赞外国的目的,往往是为了批判本国。这一点在启蒙运动兴起之初展现的淋漓尽致。

如同伏尔泰所言:当迦勒底人还只是在粗糙的砖坯上刻字时,中国人已在轻便的竹简上刻字……

伏尔泰还曾为孔夫子赋诗一首:

唯理才能益智能,但凭诚信照人心。

圣人言论非先觉,彼土入昔奉大成。

每当人们希望变革的时候,总会先描绘出一个理想国。中国的理想国是三代之治,而此时欧洲的理想国就是儒家中国。

至于事实是不是那样,并不重要,在为某种目的的鼓吹中,真相从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人们确信有更好的选择。而此时、此刻、此地,烂透了。

俄国人比之更遥远的法国,对于这个传说中的理想国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俄国是最崇外的。没有之一。

这种别扭的心态很奇葩,也很容易理解:

一方面如同荆楚,我蛮夷也,你奈我何?

另一方面又极端地想要得到西方的认同,摆脱蛮夷的身份,从法国舔到荷兰又从荷兰舔到立陶宛,只要是西方的就值得舔,并且从未改变过融入西方的心。

以俄语为耻,以拉丁文法语为荣,但又以最纯粹的俄语撑起了现实主义文学的半边天;以俄国传统服装为耻,以西方衣着为荣,却又对能够穿着布拉吉跳最正宗俄国舞蹈的少女充满赞誉和欣赏;以俄国的野蛮专制为耻,以西方的启蒙思潮为荣,却又恨不得每一位君主都是彼得、叶二;以俄国的农奴村社为耻,以西方的资本发展为荣,却又涌现出一个又一个的俄国的良心歌唱村社的挽歌、恐惧工业化带来的阵痛……

这种别扭与奇葩,在此时的表现,便是西方的启蒙学者舔东方的时候,他们又认为越往东越蛮夷,对自己不那么“蛮夷”还带着几分骄傲。

“半蛮夷”总会试图在真正的“蛮夷”身上找到自信。

带着这种别扭和奇葩的偏见,萨瓦伯爵抵达张家口的时候,以为张家口一定是中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

高耸的大境门还在,因为蒙古衰落和驻军北移而失修的长城,从贡市和茶马互市发展起来的贸易城市人流涌动。

瓷器、茶叶、红糖、药材、牛马、毛皮、毛织等在这里交汇。俄国此时很难闻到的刺鼻的煤烟味,也在午饭的时候偶尔飘出一些。

拥挤的人群,站在道路两旁看热闹,大约是因为天主教传教士的缘故,这里的人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如同罗刹一样的人,并不太过惊奇。

和尚、道士、喇麻、儒生、偶尔走过的天主教徒,不同宗教的人在这里和谐共处。

这样繁荣的景象,在整个俄国,此时或许只有彼得堡与莫斯科。萨瓦伯爵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中国一座数一数二的大城市。

同行的齐国公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心想这可能是张家口历史评价最高的一天了,应该被张家口载入史册。这些罗刹人当真是没有见识。

“如果有机会,你应该去苏州、金陵、广东、漳州去看看。张家口之于天朝,或如贵国的阿斯特拉罕,连基辅都算不上。”

这个回答让萨瓦伯爵瞠目结舌,又询问了一下齐国公一些别的事。

翻译倒是很乖巧,翻道:“伯爵请问,公爵的封地在哪?齐这块封地有多大?”

“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没有封地,也没有食邑。齐很大,人口千万,但那不是我的封地,那是天子之土、天子之民。”齐国公心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问我封地食邑,当今天下除了世宗皇帝那一脉,哪还有真正出镇一方的诸侯?

得到了翻译的解释后,萨瓦伯爵回想着过了张家口这一路的见闻,心想中国的官僚制度或许是最好的制度了,至少无论法国还是英国,都没有这样高效而统一的制度。

至少从现在来看,每一处的官僚都在执行贯彻着上面的意志。齐国公不需要和任何当地人商量,而只需要命令,哪怕齐国公的封地不在这,或者根本就没有封地。

这是彼得变法一直想要达成的,但死前还是没有达成的梦想。

夜里休息的时候,萨瓦伯爵就将自己所见的一切记录在了日记当中。

“中国人没有正信,他们是多神教的偶像崇拜……”

“靠近京城的市镇很繁华,池塘里有一种奇怪的鲤鱼。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甚至绿色的,他们并不吃这些奇怪的鲤鱼,而是用来观赏。无论如何,这些奇怪的鲤鱼都很美丽,询问了当地的官员,他们说这种鱼很好养,或许可以带回莫斯科……”

“可怕的中国人什么都吃,没有任何的忌讳。青蛙、乌龟、狗……但是宴会上的菜品很好,他们的酒很醇美,或许只有罗马涅的酒才能相比……”

“中国人的衣服很漂亮,有钱人穿的丝绸。衣袖宽大,很像是肥袖女上衣的袖子。很多女人的脚很小,小的像孩子一样,据说女子最大的耻辱就是被人看到脚,所以他们把脚用布藏好……”

“一些城镇里会有一些马匹或者驴子,在街道口。如果你愿意,可以出一些铜币,就可以骑乘。如果是驴子,会有人在前面牵着……”

“询问后可以知道,葱、蒜、萝卜、芜菁等大约在大斋节前成熟;樱桃和黄瓜在乔治日左右成熟;葡萄和梨子在谢苗节前后。中国人是很好的园丁,他们的菜产量很高,农田的产量也很高,甚至是我难以想象的……”

“是这里的肉食很贵,比俄国要贵的多。一只母鸡大约二钱银子,一只鸭子要比母鸡贵一倍,公牛大约十两银子。在这里我才知道了一个震惊的消息,茶叶是长在树上的,那些成团的、在彼得堡上流社会风靡的茶团,连上等都算不上,至少在这里的官员招待我们从不会拿出茶团,并认为那是鞑靼人才喝的,他的话让我很羞耻……”

“这里并不是遍地宝石。相反,同样的珍珠在这里要比俄国贵三倍。在张家口这样的地方,也可以很轻松地在集市买到胡椒等香料,丝绸、棉布、茶叶、药材甚至火药,都要比彼得堡便宜许多。我不知道俄国有什么货物可以卖到这里,或许,宝石和珍珠?”

“各地的‘市民射击军’的军械并不好。很明显的三十年战争水平的风格。可以看到弓箭、盔甲、火绳枪……至少在这里,我没有看到燧发枪。他们的大炮很多,各种不同的口径,或许他们用大炮的数量弥补火绳枪混编的火力不足……”

“马上就要到京城了,晚上天气很好,测量后可以知道,京城的纬度大约是北纬四十度,很难想象,这里的纬度和罗马差不多。比巴黎、伦敦都要往南,但天气却比那里冷很多。科学院的小伙子们认为,或许有一道寒冷的洋流在东边的大海里。这里的风很大,沙子很多,也不靠海,很难理解为什么中国人会把首都选在这种地方……”

“当然,这里的风沙即便再频繁,也没有莫斯科的火灾频繁……”

“不同的官员衣服上,绣着不同的动物。仙鹤、鹌鹑、狮子,以及一种奇怪的黑白颜色的熊。据说蛇在这里是神圣的动物,皇帝的衣服上以及禁城里,到处都画着长着腿的蛇,而这种蛇就像是沙皇的皇冠一样,不是臣民可以拥有的……”

“耶稣会的天主教徒告诉我,中国的皇帝在内心深处其实是一个善良的教徒,即便他拥有几十名妃子、即便他偶像崇拜、即便他并不读《圣经》。或许,只要允许他们继续开教堂,哪怕皇帝把罗马教皇打一顿,他们都会认为皇帝内心是善良的教徒……不过天主教教士对前途充满了忧虑,他们的信仰招致了当地的剧烈反抗,我不认为传教可以作为这一次谈判的要求,毕竟他们的官员里有一个对宗教和欧洲局势很清醒的年轻人……”

“询问了一下当地的司法机关,他们自认为他们的审判是公正的,但实际上却是不文明的、野蛮的。当然,相对于俄国的农奴,这种审判是进步的,但农奴并不算人,而他们却认为自己的国度里没有奴隶……”

还没有走到京城,萨瓦伯爵就用一种管中窥豹的态度,对大顺做出了判断: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暂时是不可战胜的。富庶、人口众多、没有宗教冲突、官僚贯彻着上位者的意志、任何官僚在辽阔土地的任何一处都能做成他们想做的事。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如果按照彼得制定的税法,并且完全贯彻执行下去,包括穿长衫要缴税、蓄须要缴税等等,恐怕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至少可以收到八千万甚至一万万的岁入,这是此时的俄国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的数目。

萨瓦伯爵当然也看到了一些并不这么光鲜的东西。

比如无偿的徭役,使团需要人手,帮助喂马、运送草料等,当地的官员就会就地征发一些穷苦的农夫,让他们进行无偿的劳动。

穷人当然很多,这一次大顺又没有学隋炀帝“丝帛缠树”,乞丐也会经常出现在视野中。只不过这些乞丐也很老实,看到使团和官员后就会躲开,至少不会冲到使团中求施舍……可能是怕被官员和士兵殴打。

穷苦的孩子背着柳条筐,跟在使团的后面,争抢使团的马匹掉落的马粪,然后将这些马粪送到自己家的菜园,甚至有孩子因为争抢马粪而打架。

不同文化的贵族有着不同的“风雅”,底层的苦难却总是相似的。

另个时空里,在工业革命策源地出生却连煤都没见过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真贵族马戛尔尼访华的时候,自然不会拿那些乞丐,和伦敦工厂区里为了多干一点活、多挣一点钱、而给吵闹的自己的婴儿喂食酒和阿片以求安静的贫民去对比。

一鸦前后的英国人会在笔记里记载伦敦农夫的啤酒肚和鼎定天下的水晶宫去彰显“上国富庶”和“文明体面”,却不会提半句伦敦纺织区里只能活三年的工人,真正关心的人正在伦敦的图书馆里用脚刨坑。

只是那时候还能玩一玩田忌赛马,这时候的萨瓦却连田忌赛马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是不知道俄国的农奴是什么样,对这些穷苦的人也没有什么同情。他在乎的只是大顺的实力,以求为日后的谈判做出一个底线的判断。

离开了蒙古之后,他心里的底线就越来越高。就像是当日刘钰谈判时候说的那样,大顺正在试图变革,而钱不缺,枪炮和教官就不会缺。

北疆一战,飞天的热气球、法国式的攻城技巧、强悍的后勤能力和不算差的炮兵,都让俄国人确信大顺军事上的落后只是暂时的,并且已经开始了追赶。

此番使团南下,更是让萨瓦伯爵确信了刘钰当初的话不是恐吓,无论是人口还是城镇的富庶程度,俄国都不应该招惹这样一个大国,尤其是这个大国已经开眼看世界,知道用波兰王位、克里米亚和土尔扈特部族的事来威胁他们后,更是如此。

过了张家口,就是正式的农耕区,今年的雨水很好,北方自战乱之后的抑制兼并也做的不错,这是一个饿不死的年,对于此时而言可谓算是盛世了。

到了昌平,随行的护送卫兵都被解出的武装,枪支和作为“礼物”的大炮暂时被封存在昌平的军营中。

这是在边境谈判时候就已经定下的规矩,刘钰改动了一下拿皇的话,作为还没有形成“世界礼法”之下大顺和外国平等外交的一种规则。

“外交官拒绝五拜三叩首就是对天子不敬。一位中国的使节到彼得堡应该向沙皇施以俄国爵位或者高等文官一样的礼。任何君主从来也不会把使臣当作与他地位平等的人。被派到土耳其的使节在受苏丹召见时难道可以不穿要求的皮里长袍吗?觐见中国皇帝却要遵行俄国的习俗,这是没有道理的。如果俄国的习俗是吻沙皇的屁股,是否也要天子脱下裤子等着舔呢?”

世界的“天子”还没有,自然也就没有世界的“周礼”,那就到哪里就遵守哪里的规矩。

实力对比之下,俄国人很顺从地接受了这个条件。

萨瓦伯爵本来想要演示一下武力,表示在黑龙江所进行的战斗不是俄国正规军的力量,希望大顺知道俄国还是很强大的,不要在后续的谈判中狮子大开口。

但皇帝也给出了旨意:拒绝演武,看都不看。

所有随行的士兵在昌平交接武器,不得携带武器入京。

大顺京营的士兵也挑选出了最精锐的一批,沿途护送。

京城外迎接他们的,是主管京营操练的鄂国公李九思,以及礼政府的侍郎、鸿胪寺少卿,这个规格不高不低,正合适。

皇帝当然不会出面,而是坐在禁城等待使团去觐见。

靠近京城高耸大门的时候,那些跟在使团后面,背着筐沿途拾取马粪的孩子一哄而散。

高耸的瓮城上鸣响了几门大炮,使团走的是安定门,瓮城里的真武大帝庙也摆满了香火,压一压罗刹使团里的随军司祭。

经过瓮城的时候,萨瓦伯爵感到有些压抑。

京城的城墙经过八十年前的战乱和重修,加了很多的马面,虽然没有形成棱堡多层的结构,但厚重的墙基依旧给人一种难以摧毁的绝望。

萨瓦确信这不是火炮可以轰开的,一瞬间他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很难想象,八十年前,如今天子的祖先没有大炮就攻下了这样的城市,更难想想八十年前这座城市落入过鞑靼人的手中。身在城下,让他不免联想到三百年前的君士坦丁堡。

这样的城市怎么会陷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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