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赵都安醉走夜路,老天师驾临人间

“未曾。”一名太监小声道:

“陛下从与赵使君登楼后,已丢下十二酒坛了。”

莫昭容脸色微变,她知道徐贞观望楼饮酒,多只微醺。

如今日这般,实属罕见。

若酩酊大醉,给那奸诈小人占了便宜,简直不敢想。

……

望楼上,杯盘狼藉。

“陛下,酒喝光了。”赵都安抱着空荡酒坛,说道。

意味着,这场小聚到了尾声。

灯下,徐贞观的肤色有些泛红,但随着她沉沉吐出一口浓郁酒气。

女帝脸上醉意肉眼可见消散,眸子也清明许多。

此刻天穹上云絮聚集,也遮住了明月。

“罢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她平静说道,旋即看向已不很清醒的小禁军,笑道:

“此番扳倒裴楷之,你的功劳不容忽视,想好索要什么奖赏了么?”

你此前不是说,让你仔细想想,倒来问我……赵都安说道:

“陛下看着赏赐便是。”

他修为稳步推进,暂不需要资源补足,飞刀金乌也未驾驭纯熟,一时还真想不出。

女帝清醒后,恢复往日雍容尊贵模样,笑道:

“袁公此前在御书房中,倒向朕举荐,替伱求了个差事。

以你的聪慧手段,放在白马监太可惜,恰好诏衙梨花堂缺个‘缉司’,不知你可有兴趣?”

啥?诏衙缉司?

赵都安一个激灵,精神抖擞。

意识到,自己好像要升官了!

据他所知,诏衙由督公马阎执掌,下辖九个堂口。

以不同花卉冠名,梨花堂便是其中之一。

缉司一职,乃堂口主官,手下有一批锦衣校尉可供驱使,属武官序列。

品秩不算高,但权力吓人。

监察百官,动辄抓人抄家。

若说马阎是“阎王”,锦衣校尉是“小鬼”,那缉司便是阎罗殿里的中流砥柱。

赵都安几次三番,斗倒官员,所作所为,与诏衙职能重叠。

若能成缉司,便可光明正大地放手做事,立功机会更多。

手中权力也将更大。

当然,与之对应的,受到的关注,面临的敌人,也非以往可比。

嘭嘭……赵都安心脏狂跳,却未立即回答,而是斟酌道:

“以臣的资历,空降缉司,只怕不妥吧。”

按他想法,若调任去做个“副职”,还算合理。

直接补正,难免令人不服。

尤其他名声还差……

徐贞观瞥了他一眼:“你怕了?”

赵都安正色道:

“主要是臣不舍得白马监的同僚,还想在陛下身边做事。”

白马监使者有进出皇宫特权,诏衙缉司可没有,他在权衡利弊。

滑头……徐贞观哼了声,道:

“你白马监的官职也不会丢,去诏衙暂兼任缉司,若做的不好,或有了更好人选,你再回来。”

呼,原来是“暂代缉司”啊,这就勉强说得通了……

况且,同时身兼使者与缉司两个位子,进可攻退可守,赵都安没有拒绝的理由:

“既如此,臣愿往一试!”

至此,他也明白:

当初袁立承诺,若他办事得力,会送给他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徐贞观满意颔首,又道:

“不过,要你去做缉司,也不是白做的。朕还要你做一件事。”

“何事?”

“尝试寻找,诏衙中潜藏的匡扶社反贼。”徐贞观冷声道。

庄孝成一案中,赵都安判断出,诏衙内部可能潜藏反贼。

这段日子,马阎反复试探寻觅,却都未有收获。

要么是判断出错,要么,便是潜藏的太深。

女帝叹道:

“朕是信任马阎的,但他毕竟在诏衙坐了太久,底下人皆一手提拔,难免人在局中,被迷了眼,且他本也不擅心机手段……”

啥意思,所以我就是擅长玩心机的小人呗……赵都安无辜极了。

“而你,身为局外人,或反而可看的清晰,”徐贞观说道,“若你能揪出内贼,朕再送你一桩好处。”

赵都安正色道:“微臣定尽心竭力。”

徐贞观颔首,说道:

“朕累了,便先回宫,你自己归家吧。”

我不介意在宫中留宿的……赵都安心说,但也知道不现实。

龙辇更不合适送他回去。

“陛下且慢。”

见徐贞观要走,他这才想起一事,从内袋中取出一枚带着体温的瓷瓶,双手奉上:

“陛下恩赏,臣无以为报,特琢磨出这蔷薇香露,陛下可洒在衣衫上,行走坐卧皆有花香萦绕。”

徐贞观一怔。

美眸盯着他手中瓷瓶片刻,终究还是抬手一招,以纤纤玉指攥住瓶颈。

并未尝试,只是说道:

“有心了。”

……

当赵都安独自一人,走下天子楼时。

只见“大冰坨子”莫愁率众上前,狐疑扫视:“陛下呢?”

赵都安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天空:“陛下已先行回宫了。”

身为大修士的女帝,早有踏空御风的本事。

“来人,上去收拾杯盏残羹。”

莫昭容扭头吩咐,登时一队太监蜂拥登楼,等她再想细问,陛下与他说了些什么时。

却发现,赵都安已径直离去。

……

……

夜色静谧,风吹云移,遮住明月。

京城的街巷也显得昏暗清冷。

赵都安酒足饭饱,迈步行走之际,尝试从毛孔逼出酒气,却发现失败了。

他修为远逊女帝。

酒气入肚后,长久不排,便再逼不出。

在楼上时,还只觉微醺,这会冷风一吹,赵都安惊觉自己真的醉了。

“糟糕,前世我替领导酒桌挡酒,锻炼出千杯不醉,但这辈子换了个身体啊。”

赵都安感觉自己失误了。

御酒后劲翻涌,头脑渐渐浑噩,只凭记忆,朝家的方向走。

不知不觉,前方出现一条小吃街,两侧店铺撑起一片交织连绵的凉棚。

部分铺子歇业,却仍有些敞开。

屋檐下悬挂的火红灯笼,垂下的酒旗,飘逸的香气,令赵都安有些意动。

他踏入一间汤饼铺,袖中甩出一串铜板:

“来碗醒酒汤!”

旋即,便听身旁传来一道苍老笑声:

“老朽这里刚剩了一碗,小公子若不嫌弃,便送你了。”

赵都安猝然转身,撑开眼皮。

昏黄灯影中,只见凉棚下,方桌旁端坐一名老叟。

其身穿一身极寻常普通的长衫,却有着大虞朝罕有的高大身材。

看不出年岁,但那纯白无半点杂色的长须长眉,显出寿数已然不小。

面庞红润,略狭长的双目,温和地俯瞰他,似在审视。

张衍一审视着赵都安。

赵都安也审视着张衍一。

夜幕街巷中,一时安静的好似落针可闻。

终于,赵都安迈步,大咧咧坐在了老天师的对面。

垂眸盯着面前那一碗,热气腾腾,熬煮的恰到好处的醒酒汤。

“老先生,是在等我?”

赵都安悄然攥拳,指甲刺入肉中,以痛觉强行驱除醉意,从浑噩的头脑中找回清醒。

衣衫下全身肌肉紧绷,武夫的灵机警钟大作,气海悄然轰鸣。

如临大敌。

张衍一笑了笑,如寻常老叟般缓缓道:

“吾本凡间客,静待有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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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4章 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道生一”

静待有缘人……汤饼铺外,赵都安眯起眼睛。

视线透过桌上袅袅蒸腾的汤碗,氤氲出的白色水汽,仔细打量这名不速之客。

确认自己从未见过。

源自身体的本能,提醒他面前老叟绝不简单,但并没有感受到敌意。

“敢问先生名讳?”

赵都安明白,京城高手如云,庙堂官场,从来只是这方世界的一角。

张衍一微笑摇头:

“老朽名声不显,天师府内一散官罢了。”

天师府!

赵都安一怔,这神秘鬼祟的老登,是天师府的术士?

至于“散官”二字,他倒也有所耳闻。

天师府内,神官分为两类:

一类乃“执事神官”,即,负责天师府日常运转,诸多实际事务。

令一类,乃“散官”,即,只专注修行,身上不兼职务的神官。

后者往往修为更高,虽手中无权,但地位崇高,金简便属于“散官”。

“本官与天师府交集不多,却不知,先生来意?”赵都安疑惑。

张衍一饶有兴趣打量他,说道:

“老朽偶听朱点神官提及,京中出了个天生神魂强大的武夫,恰好,老朽走的路,对神魂要求苛刻,便来瞧瞧。”

果然是金简,喜欢隐身偷窥,还大嘴巴……赵都安愣了下,脸色古怪道:

“先生这话何意?总不会是,来收徒的吧。”

说后半句时,他用了调侃的语气。

但张衍一却只是微笑,静静看着他。

“……”赵都安调侃神色渐渐收敛,脸色愈发古怪:

“先生认真的?”

张衍一笑道:“寻到好苗子,想收入麾下,莫非不该?”

不是……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你这是公然挖皇室墙角啊……而且,这么草率的嘛?听人提一句,人就来了?

赵都安无力吐槽,旋即意识,这似乎的确是“散官”风格。

天师府作为“国教正统”,招生极苛刻,执事神官还好,但“散官”收徒极少。

如传说中的“张天师”,数百年的寿数,也不过收下区区六个弟子。

神龙寺也类似。

也因此,当得知某处诞生修行天才,天师府神官,神龙寺僧人,会竞逐争抢。

酷似清华北大争抢高考状元……

越厉害的修士,越不守人间礼法,行事风格不拘一格。

“多谢老先生看重,不过,晚辈已入皇族供奉,走了太祖帝武神传承。”赵都安婉拒。

张衍一霸气侧漏:

“大虞太祖都死了多少年,能教你什么,入老朽门下,亲自教授,岂不比观想什么破画强百倍?”

卧槽……赵都安险些激出白毛汗,天师府的神官,都这么任性吗?

啥话都敢说?

他当然不可能猜到,眼前这个老头的真正身份。

毕竟那太过匪夷所思,张天师乃是神仙般的人物,哪怕女帝都推崇备至。

是哪怕袁立,李彦辅,都无缘一睹真容的世间绝顶强人。

是百年前,便已鲜少踏足人世的陆地神仙。

身为“穿越者”的他虽有独属的自信,但起码在当下,尚不认为,自己有求见张天师的资格。

更何况,要张天师深夜堵人,开口要收他做徒弟?

做梦都不敢想!

在他看来,眼前的老叟大概在天师府中的确有些地位和本事,能与金简说得上话。

但想仅凭几句话,挖他叛出皇室,未免太过离谱。

“老先生慎言!”

赵都安左右瞥了眼,确认交谈声够低,一脸正色道:

“晚辈有幸得圣人垂爱,领入武神一道,已心满意足,收徒一事先生休要再提!”

张衍一眼神古怪:

“年轻人不要急着拒绝,何不问问,老朽所修的神明是哪位?”

“……哪位?”

面庞红润,双目狭长的老天师抬起手指,蘸了蘸面前汤碗,在桌上写下两个端正文字。

“天道?”赵都安挑眉,问道:

“是与神龙寺的‘世尊’对应的那个?”

天子楼上,与女帝闲谈时,他旁敲侧击,得知少许秘闻。

辟如此前开天眼,夜观天象时,天师府上空,那一片浩大青冥的“青天”,便是道门主修神明:天道。

据女帝说,天道与世尊,乃不逊于“武神”的两条修行路。

“据我所知,天师府里,修天道的神官不说为数众多,至少也是人手一个……老先生,您莫要欺晚辈不懂。”赵都安鄙夷。

觉得这老头在扯大旗,忽悠他。

张衍一莞尔,也不解释,反问:

“天道不比武神强?”

我哪知道……赵都安摇头,随口糊弄道:

“天道或许厉害,但不巧,晚辈信奉人道。”

他主要想找个由头,让这倔老头死心,别缠着他。

张衍一失笑:“你这小小年纪,却喜说大话,却好似分得清天道与人道般。”

若是平常,赵都安不会与他辩论。

但今晚醉酒,头还有些晕乎,又给这陌生老头一阵说教,心头不悦,随口怼道:

“有什么分不清?依我看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这是老子《道德经》中的名句,前两句几乎无人不知,但后一句却不很有名。

赵都安前世为仕途钻研国学时,将老子五千言背的滚瓜烂熟。

此刻酒醉下,随口抛出,心中本没有什么算计。

却不想,落在倔老头耳中,却令其短暂怔神。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张衍一咀嚼片刻,略显惊异地看向对面少年。

以他的境界,当然不会因这句见解而如何惊诧。

他意外的,是这般凝练深刻的句子,竟出于这醉酒凡胎浪荡子口中。

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张衍一生出考校心思,问道:

“哦?那依伱之见,何谓‘道’?”

赵都安随口背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

张衍一起初还饶有兴趣听着,但渐渐的,老天师不再慵懒随性,狭长双眸也缓缓眯起。

赵都安却不背了。

“怎么不说了?”张衍一有种被断章般的难受。

赵都安理所当然道:“我就只有这点看法,说完了啊。”

张衍一想了想,摇头道:

“你说的这些,过于玄虚,算不得真正体悟,若能凝练为一句,才算你明白。”

一句?用一句话阐述道?

赵都安呵了声,乘着醉意,模仿老天师,抬起一根手指,蘸了蘸醒酒汤。

抵住朽木桌案,用拙劣字迹写下一个个笔画:

“道生一……”

就在他写出这三个字时,京师上空云层中,竟忽有电闪雷鸣。

“轰隆!”

狰狞蛛网般的电光撕裂暗夜。

而后,噼里啪啦,豆大雨滴,毫无章法,砸落下来。

一笔,惊天。

……

明天有事,更新可能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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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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