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被碰瓷了

在王象蒙王御史眼里,林泰来这就是故意拿架子。

一个御史在朝廷里的地位不低了,科道是仅次于词林的清流职务。

王家派了一位御史,请你登门去做客,你林泰来难道不应该受宠若惊,乃至于感激涕零?

还在这里摆出不着急去王家做客的样子,装给谁看呢?

你以为以户部左侍郎兼太仓总督、主掌国库和财政收支的地位,是一般人想见就能见的么?

想到这里,王象蒙指着那一堆帖子说:“这里面,只怕没有什么大人物吧?”

虽然听说伱林泰来是申首辅的同乡,但苏州城百万人,哪个申首辅同乡?难道申首辅都会见面?

林大官人打了个哈哈,模棱两可的回答道:“不好说,不好说,莫须有。”

王象蒙无语,莫须有是这么一个用法吗?

见林泰来丝毫没有订约的“诚意”,王象蒙就想起身走人了。

林泰来却又热情的说:“听闻山东乃是北地文学中心,前七子里出了边贡,嘉靖八才子里出了李开先,后七子里更是以李攀龙为文坛盟主,近些年又出了邢侗这样的名家。

更别说《金瓶梅》这样的旷世巨著,就以山东为背景。

在下向来喜爱打熬文学,久仰山东风华,今日幸而得见王纳言,不妨坐而论道。

我这里有几十篇诗词,都是近一年来所作,斗胆请王纳言斧正一番。”

“下次,下次一定!”王象蒙心不在焉的说。

林泰来自言自语道:“浒墅关王税使说,王家不擅文学,果然是真的。”

这下王象蒙不好立即走人了,王家擅长科举学问,文学方面确实是短板。

但越是这样,王象蒙越不能直接走人,不然岂不就“坐实”了短板的说法?

所以王御史耐住了性子,又与林大官人继续扯皮。

正说话时,张文在门外禀报道:“申家大爷来了!”

林泰来立刻扔下了王象蒙,站起来前往院门迎接。

随后王象蒙就看到,林泰来引着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进来。

又对王象蒙介绍道:“此乃兵部车驾司主事申元渚也。”

王象蒙:“.”

你林泰来刻意把我留住,就是为了让我看看,连申首辅的儿子都来拜访你?

申用懋,号元渚,主职业首辅儿子,副职业官员。

三年前申用懋凭借天纵之姿,以二十四年纪便考中进士,和原首辅张居正、张四维的儿子们一起维护了宰辅执政之子的参加会试百分百考中的荣誉。

随即这波科举天才遭到了科道官的围攻,朝廷执政们含泪定下新规矩,今后宰辅执政期间,儿子不得参加会试。

所以申用懋可能是大明朝最后一位以当朝执政之子身份,考中进士的例子。

申用懋与王象蒙官位相当,但王象蒙进士功名早了一科,所以占了前辈。

两人见过礼后,分别落座,先说起话来。

林泰来对王象蒙道:“方才王纳言说,还另有他事,准备告辞?”

王象蒙摆了摆手:“啊,不急,不急!”

没别的,纯粹就是好奇,想看看申家和林泰来到底是什么关系。

申用懋便对林泰来道:“同乡故旧到京师,家父理应邀见。

但纵使家父明日回京,各方事务仍然繁忙,故而时间不好确定。”

林泰来表态说:“不妨,不妨,在下等着就是,随时可以应邀前往。”

随后又攀着关系说:“贵府嘉二爷在苏州时,对在下多有关照,还充当了我们更新社的盟主,一起在文坛打拼。

这一年来还合伙做了不少事情,渔业、工程、航运、盐业、税务等等都有所涉及”

申用懋:“.”

还有王象蒙这个外人在场,你林泰来确定要说这么细?

看到申用懋微微蹙起的眉头,林大官人很有眼色的见好就收,假装失言道:

“些许俗务,不值一提,是在下多嘴,污了贵人耳目!”

此后林泰来又转头对王象蒙说:“因为在下要随时响应申相的召唤,时间不能确定,所以暂时不能与王纳言订约,还请王纳言见谅。”

王象蒙就是很不理解,前一句还是打熬文学打拼文坛之类的,后面就是什么渔业盐业工程等等,你林泰来为何能如此自然的把这些业务合在一起说?

不过看林泰来能和申家捆绑了如此多利益,此人似乎有点价值?

申用懋又对林泰来提醒说:“朝廷已经有人知晓你和申家有关系,甚至有人弹劾你的行为。所以你要谨言慎行,以防被人所趁。”

申用懋说的就是李植御前弹劾“申时行门客致残诚意伯”这事,不过并没有明说出来。

只提醒林泰来在京师别惹是生非,拖累了申首辅。

就在这时候,从三吴会馆大门那里传来了喧哗声音。

有个林泰来的伙计冲进院子,叫道:“来了几十个人,都手持器械,正在大门逼问坐馆所住院落,似乎想要对坐馆不利!”

申用懋和王象蒙两人听到这个突发状况,齐齐错愕,没有反应过来。

但林泰来当即就掏出了竹哨,用力吹了几下。

立刻就从左右厢房里冲出十来条汉子,各自手持大笸箩,在正堂屋门外左右列阵。

当林泰来走到堂屋门口时,又有左右护法递上双鞭。

林泰来顺手拿住双鞭,大踏步的走到院中,然后那些手持大笸箩的伙计立刻合围,将林泰来的侧方后方遮蔽住。

一切都很快,从听到消息到现在,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列成阵势了。

申用懋和王象蒙目睹了这个集结速度后,更错愕了,这是什么身经百战的伙计?

你林泰来到京师不过三日,那些大笸箩又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你林泰来刚进京城,就买了一堆大笸箩备用防身?这是有多缺安全感?

这两个世家官宦出身的太平人物,理解不了这种居安思危时刻准备战斗的精神。

等这两人还在惊奇的时候,从院门涌进来一大群人,各个神态凶恶,不似良善。

领头的汉子指着林泰来,正要放狠话,但林泰来却大喝一声,不进反退,欺身上前!

身边的伙计也毫不畏惧,一起跟着向前冲!

真是又把屋里的申用懋和王象蒙看呆了,对面院门里外少说六七十人,你林泰来这边才十来个人,就敢向着对方冲锋?

林泰来本人也就罢了,身边这些伙计也不知道害怕么?

一声惨叫,领头人还没有放完狠话,就已经倒地不起了,可能是他还不太适应林泰来的作战风格。

随后局面就像是沸汤泼雪,又像是镰刀割草。

林大官人正面几乎没有一合之敌,先冲进来的恶人纷纷倒地,后面的人已经开始转身就跑了。

更何况这种重重院墙的格局,事实上也不利于人数更多的一方,对林大官人这样小股结阵的反而更为有利。

局面很快就特别明朗了,林大官人带着伙计追杀闯进会馆的那几十号人。

从住处院落一直追到了外面街道上,沿途的甬道、庭院、月门各处躺了三四十个伤员,剩下的人都跑掉了。

这里毕竟是京师不是苏州城,官军密度太大了,林大官人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沿街追杀到底。

所以追出了三吴会馆的大门后,就鸣金收兵,返回了所住的院落。

恰好看到先前放狠话未遂的领头人捂着肩胛骨,挣扎着起来,似乎是想趁机走人。

于是林大官人又冲了上去,一脚把这人重新踹倒了,却又见一块木制腰牌也掉落在地上。

那人重伤到身体不能动弹了,但还有嘴巴能动,朝着林泰来叫道:“你敢伤害锦衣卫北镇抚司缉事官校,等死吧!”

林泰来稍感意外,刚才他还以为是诚意伯纠集了人手,前来报复自己。

没想到对方居然自称是缉事官校,这可就有点特殊了。

稍微了解点明史的都知道锦衣卫,后世影视那帮嚣张跋扈的锦衣卫角色,其实指的就是锦衣卫里的缉事官校。

林泰来捡起了地上腰牌看去,确实是一面锦衣卫百户的腰牌,姓名叫薛易。

不禁怒道:“为何你来时不先报明身份?”

那薛百户也不解释什么,只是躺在地上咒骂。反正身份已经亮明了,谅对方也不敢再残害自己。

林大官人的嗅觉向来敏感,这会儿就想道,自己可能是被碰瓷了?

这帮人来的时候不说身份,气势汹汹的数十人闯进来,就是要逼得自己动手。

等自己打完了,才发现对面是锦衣卫辑事官校,那也晚了。

打伤了锦衣卫官校,性质肯定不同于打伤普通百姓或者官军啊,哪怕这几十人里只有几个十几个是正牌子官校。

多年钓鱼但今天却反被钓的林大官人暗骂几声,真踏马的晦气!

到京师后只和诚意伯打过,今天这事多半和诚意伯也脱不了关系,断了一条腿也不安生!

自己来京城只是想弄个功名,顺便刷点名气而已,再认识几个大佬而已,还能碰上这种倒霉事!

这都是什么世道,老实人都能被碰瓷,还能不能让老实人安安稳稳的拼搏事业了?

忽然之间变成了打伤锦衣卫缉事官校凶手的林大官人,骂骂咧咧的拿着腰牌,走进了堂屋。

此时申用懋和王象蒙带来的仆役,已经全部集中在屋内,将两个主人牢牢的护住。

这些主仆都很震惊,目光直直的看着林大官人,对这位张口文学、闭口业务的雄壮大汉,有了更立体的认识。

申用懋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老家那些江湖好汉,这一年来都经历了什么。

工程、渔业、航运、盐业.难怪听乡人说,这一年来苏州城外伤和骨科治疗技术突飞猛进。

突然觉得在京城做官没什么意思了,不如和弟弟换换位置,回老家去作威作福。

林大官人指着门外的满地伤员,义愤填膺的对申用懋说: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官校都是冲着申相来的!简直无法无天,完全不把申相放在眼里!”

申用懋收回了飘忽的心神,冷恢复了冷静,轻哼道:“不要信口开河!”

别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就往首辅身上扯!如果每个人都像你林泰来这样,那首辅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怎能信口开河?”林大官人不满的说:“你刚才也说过,朝廷里已经有人知道了我和申家的关系,还弹劾过!

那么这些官校明知道我是申家门客,依旧悍然纠集数十人,前来围攻我,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申用懋反问道:“能说明什么问题?”

林泰来愤愤的说:“他们甚至还故意设下陷阱,故意制造申家门客伤害锦衣卫官校的场面!

我看断定,他们是想从我身上罗织罪名,最终通过我来构陷申相!

正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所以表面上看是对付我,其实申相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

申用懋:“.”

先不要说别人了,怎么感觉你林泰来这罗织能力也不比别人差啊。

而且这林泰来看起来非常桀骜不驯,也不知道申用嘉在苏州城,是怎么控制这个人的。

申用懋想了想后,带着几分埋怨开口道:“我刚才也说过,让你在京城谨言慎行,不要给人可趁之机,你做到了吗?

如果你真的听从了,又何至于发生打伤锦衣卫缉事官校的事情?”

在申用懋看来,林泰来这就是给申家惹麻烦。

林泰来暗暗摇头,这申用懋看来担当不足,还不如苏州城那位申二爷。

如果是申用嘉在这里,绝对不是这种不管外人,先责怪他林泰来惹是生非的态度。

于是林泰来又转向王象蒙,“烦请王纳言说几句公道话。”

王象蒙无语,这林泰来虽然具备拉拢价值,但惹麻烦的能力也实在是强。

上次只是弄残了无实权的诚意伯,这次可是打伤了一群锦衣卫缉事官校。

涉及到锦衣卫的问题,最大的特点就是极大的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会掩盖下去,还是直接通天炸锅。

想明白风险和利害后,王象蒙起身道:“你们慢慢处理,我先告辞了。”

没思路了,写多少一起发吧,今晚再欠一下。这月还有十天,来得及补!

(本章完)

第263章 如果由我出手

对王象蒙的离去,林大官人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他和王家本来也没有太密切的利益绑定,帮助浒墅关税使王之都也只是锦上添花。

而且他和王税使之间,更多的是个人交情,还没上升到整个王家层面。

毕竟王之都在整个王家官员群体里,也算不上多么核心的人物。

当他惹出来的“麻烦”大于价值时,王家的人选择回避态度,也算是一种“理智”了。

目送王象蒙离去后,林泰来又看向申用懋,冷淡的说:“阁下也要告辞?”

申用懋感觉到,林泰来对自己的尊敬程度仿佛直线下降了。

想了想后,申用懋说:“我留在这里也无用,家父明日就回京城,先将事情禀报给家父,再做定夺。”

主要是在苏州老家,申用嘉和林泰来利益捆绑很深,申家不可能完全无视林泰来。

老家利益是有特殊意义的,他们父子今后总是要落叶归根,回到老家去的。

林泰来又说:“那今晚我就先自己找个地方躲着了。等明天申相回了家里,再看申相是否接见了。”

申用懋无动于衷,也没有说邀请去申府躲避的话。

这是为了避免给别人“口实”,毕竟都有人弹劾“申时行纵容门客横行不法”了,小心无大错。

把申用懋也送走后,林大官人稍加思索后,便有了决断。

对手下伙计们吩咐说:“现在假装惊慌失措,留点东西,然后出去换个地方!”

然后就当着地上一群伤员的面,林泰来带着伙计们匆忙离开了三吴会馆,好像是生怕再有人来报复似的。

这也很正常,毕竟对方那可是锦衣卫缉事官校。

看到林大官人一行离开后,先前逃走的那十几人又回来了。

一是为了救出受伤的同伙,总不能放任同伙躺在地上不管。

二是冲进了林大官人和伙计们居住的各屋,不但为了泄愤大肆进行破坏,还把林大官人来不及带走的若干财物都抢走了。

林泰来又从东城会馆蹿到了西城,并来到了宁远伯府。

李如松虽然高挂了“免战牌”不见客,但其实正在家里大肆庆祝。

升一级其实无所谓,武官品级本来就虚高,双俸也无所谓,李家不差那点钱。

李如松最看重的还是御赐飞鱼服,这可比什么升官加俸重要多了。外臣如果能获得这种赐服,那就等于天子公开表明非常欣赏你了。

听到林泰来到了,为了表示感谢,李如松亲自出来迎接。

但林泰来并没有进去,就站在前院,将今天的遭遇对李如松说了。

李如松便道:“你先在我这里躲避,如果你想离开京城,过几日找个机会偷偷将伱送出城去。”

虽然李如松不是很怕锦衣卫,但也压不住锦衣卫。而且锦衣卫是个很庞大和复杂的机构,谁也说不好到底会惊动到哪个层次。

所以李如松送所能做的,就是偷偷把人送出京城。

“没有必要那么麻烦。”林大官人淡定的说:“明天等首辅回来了再说。”

然后又对李如松说:“听说明日天子銮驾回京,在京文武百官都要出城迎接。

李都督你去的时候,如果见到申首辅,替我捎个话,就说他们申家老大不如老二!”

李如松苦笑道:“你这话,有怨气啊,真合适说给首辅?”

林泰来不满的说:“就是要让首辅知道,我有怨气!想必以首辅的大度,不会跟我这个同乡后辈计较!”

史上申时行就以宽厚著称,尤其是在小事上特别宽厚,不然林大官人也不至于故意作死。

当晚林泰来又一次住进了宁远伯府,在这里还是安全的。

现实位面里的锦衣卫在大多数时候,并不像影视里那样,能够在权贵阶层肆意横行、为所欲为。

大多数权贵怕的并不是厂卫冲进家里,而是怕关键时刻被厂卫打小报告。

到了第二天,李如松大清早就出发,并来到德胜门外,和一群文武官员迎驾。

上午时候,天子旌旗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没什么稀奇的,一切根据礼仪按部就班就是了,大部分大臣都是混在人群里随大流。

但是今天在礼仪上出了一点小事故,今年已经七十的户部尚书毕锵因为年迈体虚,不小心失足跌倒在地。

万历皇帝原谅了老臣子的失仪,下旨让亲军将毕尚书护送回家。

有点政治嗅觉的看到这一幕,都能估计出,毕尚书大概马上就要请求致仕了。

户部尚书那可是除了宰辅大学士之外,外朝文官仅次于吏部尚书的第二人啊。

万历皇帝辇驾先进城,扈从皇帝去天寿山的大臣和留京大臣在后面合流。

李如松趁机找到申首辅传话,申首辅沉吟了一下后说:“让他半夜时过来见我。”

在过去的寿宫选址风波里,李如松一封奏疏直接终结了风波。

这直接帮助到了卷入漩涡的申首辅,所以申首辅必须要卖李如松的面子。

林泰来让李如松去帮忙传话,也是考虑到了这些因素。

等李如松回到宁远伯府,将申首辅回话告诉林泰来后,林泰来立刻让伙计们重新收拾行李。

李如松愕然道:“这是干什么?难道府中有人慢待了你们?”

林大官人自信的说:“等过了今天,我就会搬到申府去住!”

虽然嘴上如此自信,但在去申府之前,林泰来心里还是反复琢磨申时行这个人。

毕竟这是预设的大腿,而且也是林泰来迄今为止,最有可能接近的权力高层。

在明代政治史上,首辅权势的大小变化是一条很值得研究的脉络。

在明代中后期,有一个强势首辅时期,意思就是内阁首辅权势最盛,可以直接威压外朝六部的时期。

大明最有名气的一些首辅,基本都在这个时期。

一般来说,公认的强势首辅起源于杨廷和,巅峰是张居正,最后的余晖就是申时行。

在申时行执政的时候,还能勉强压制六部,但申时行之后,首辅就逐渐失去了对六部尤其是吏部的控制权。

站在这个历史维度来看,申时行也算是个标志性人物,是强势首辅时期结束的符号。

如果想从文史资料中分析申时行的性格,只会觉得很模糊,缺乏鲜明的辨识度。

为人宽厚,但也会报复人;处事圆滑,但也有原则,经常拯救犯颜直谏的言官;

和张居正关系不错,但也被万历皇帝信任;总体上是个好人,但欲望挺多,也经常结党营私拉帮结伙。

大概也只有这样复杂的人物,才能在清算张居正之后的政治旋涡里站住脚跟。

等到了晚上,李如松派了一百多家丁和军士,护送林泰来前往申府。

这次林泰来没有被拒之门外,有申家的仆役提着灯笼,把林泰来领到了某处书房。

书房里没有别人,林大官人对首辅老大人行了个礼,然后偷偷打量了几眼。

这首辅相貌不错,可以看出年轻时隐隐然有彦祖之姿,毕竟是中过状元的。

申时行温和的说:“老夫那不肖犬子闲居乡里,承蒙你多有关照了。”

林大官人当然假装谦虚几句说,哪里哪里,都是互相关照。

申首辅很丝滑的转移了话题问道:“李如松的奏疏,是你指点的?”

林泰来说:“当日阁老不在京师,在下投靠无门,只好指点了李都督。”

“那是老夫另一个犬子有眼无珠了。”申时行又道:“敢问奏疏蕴含何意?”

这个问题是京师所有官员都想知道的答案,但没几个人有资格从林大官人嘴里获得真相。

以申首辅的价值,当然有资格听林大官人指点,所以此时林泰来就不藏着掖着了,答道:

“第一,听说皇上心中崇敬世宗皇帝,所以将大峪山风水与世宗皇帝永陵相提并论,必将使皇上称心。

第二,世宗永陵规制仅次于长陵,若用比照永陵名义的修建寿宫,皇上必然满意。

所以只要说大峪山与阳翠岭对称,寿宫也要与永陵对称,规制要向永陵看齐,陛下就必定会采纳!”

得知内幕后,申首辅吃惊完也愣了好半天,仔细琢磨这个消息。

一切的根源其实就是一句话,当今万历天子内心非常崇拜嘉靖皇帝。

申时行久久无语,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机密。

如果换成一般人,肯定就开始研究,怎么利用这个心理讨好皇帝了。

但申时行坐在首辅位置上,位极人臣进无可进,已经不需要这种对皇帝的刻意讨好了。

即便再讨好皇帝,也没地方可升了,所以申首辅考虑的方面更多一点。

如果当今皇上崇拜嘉靖皇帝,以后会不会效仿嘉靖皇帝那种藏在深宫不出来的模式?

作为夹在百官和皇帝之间的首辅,又该怎么应对?

林大官人等了一会儿,却见申首辅仿佛陷入了沉思长考的状态,半天也不说话,心里就有点不耐烦了。

试探着说:“听说当日宣读李都督的奏疏时,还有李植等人弹劾在下?”

申时行都忘了问,林泰来是怎么知道皇帝所想时,又听到林泰来主动发问,下意识的答道:

“确有此事,不过那李植弹劾的不是你林泰来,而是申家门客。所以你不必忧虑,自然由老夫承担。”

林大官人长叹道:“朝廷中应该有很多愿意帮助阁老说话的人,但没有一个堪用的!

大好良机摆在面前,却让那李植弹劾完后全身而退,实在是情何以堪!”

以申时行的城府,竟然也没听懂林泰来这几句意思。

此后又听到林泰来大言不惭的说:“如果当日我在现场,早就让那李植坟头草三尺高了!”

林大官人这种张狂的姿态,让申首辅直皱眉。

如果申用嘉在这里,会告诉老父亲,林泰来现在其实已经很克制了,连平常的十分之一都有。

申首辅还是忍不住轻喝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泰来不屑的说:“当时肯定有不少御史、给事中等言官也在,但却没一个能打的!

如果我在场,当场就反过来弹劾,李植秘密勾结厂卫,内外串联!”

申首辅只说:“君前无戏言,在天子面前,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林泰来继续输出说:“道理很简单,我在崇文门弄残了诚意伯,连首辅你都不知情。

同样远在百里外的天寿山,为何李植就精准的知道消息,还清楚我的申府门客身份?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李植与厂卫勾结,所以消息如此灵通!”

申时行又说:“那你可有实证?”

林大官人笑道:“这种事,还要什么实证?什么叫风闻言事,需要实证吗?

能挑起皇上的疑心,让皇上自由心证就行了!

想想就知道,张居正和冯保内外串联的事情才过去几年,皇上能不产生疑心?

京城消息最灵通还有渠道传送消息的,就是厂卫密探了。

如果不是与厂卫勾结,李植又能如何得知消息的?

如果李植不服,那就请他自己说明手段,如何第一时间就能知道百里外京城的事情。

所以根本不需要实证,只需要分析事情因果,就足够了!”

申时行无语,也许林泰来一开始那些话并不是纯粹的狂妄,而是确实有这个能力?

林泰来总结说:“李植、江东之、羊可立这三个小丑,跳梁至今,一直在针对阁老你搞事,烦不胜烦!

说实话,阁老您提携的那些言官实在太废物了,连这三小丑都收拾不了。

如果由我出手,早把他们从朝堂上清理出去了!”

申时行被气乐了,反问道:“你人都不在朝堂,怎么出手?”

李植等三红人组合,可都是反张居正的首倡者,深得皇帝信用,是能与皇帝直接对话的人。

任何对三红人的攻击,往往要被皇帝怀疑成张居正势力反攻倒算。所以如果那么好清理,早就被赶出去了。

林泰来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把纸条,“这些纸条上罗列了各种状况的应对之道,只要按着纸条去说,清理李植指日可待!”

申时行:“.”

这三红人组合一直想把他这个首辅拉下马,如果能彻底清除掉,那就会减轻很大的压力。

回过神来后,申时行有点心不在焉的说:“还是先说说,你昨日打伤锦衣卫缉事官校的事情。”

林泰来晃了晃手里的一大把纸条,“这哪是我的事情?分明是阁老你的事情啊,看看这些纸条就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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