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为劳动人民而创作

方言第二天到出版社销完假,然后优哉游哉地回到办公室。

田增翔破天荒地比他早到编辑部,双手拿着报纸,抬头问他首届金鸡奖的获奖情况。

方言一五一十,说了大概,但对自己的最佳编剧奖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划过。

田增翔笑着道喜:“金鸡奖的奖杯和证书下回可要带过来,让我瞅瞅究竟长什么样?”

“想看啊,干脆到我家来好了。”

方言拿起暖水瓶,给杯里倒上水。

“也好,我还没到过你家。”

田增翔道:“正好带点下酒菜,跟你好好喝一杯,庆祝庆祝,沾一沾你的喜气,你最近的好事可真不少啊。”

“喜从何来啊?”

方言吹了吹冒着热气的水。

“压在咱们中长篇小组的阴霾终于散了。”

田增翔把前几天的《文艺报》,递了过去。

方言定睛一瞧,报纸上不仅刊登了《论<苦恋>的错误倾向》、《关于〈苦恋〉的通信》等文章,而且转载了作者白桦、编辑张仲锷的检讨信,毫无疑问,整场风波算是彻底平息了。

“你说这值不值得庆祝!”田增翔说。

“确实。”

方言道:“不过光我们俩人可不够,等张老师回来吧,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好好给他办一个欢迎会,庆祝回归。”

“这主意好啊,就按你说的办!”

田增翔一拍大腿。

方言说:“除了这个,还有跟我有关的好消息吗?”

“有,当然有,而且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好消息!”田增翔说《文艺报》正式刊登了全国优秀中篇小说评奖启事。

“是嘛,终于要举办了。”

方言接过另一份《文艺报》,仔细翻阅。

在1980年代初期的华夏文坛,文学评奖主要为由作协、文联举办的各类“政fu奖”,比如优秀短篇小说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也是建国以来的第一次中篇小说评奖活动。

“评选的范围是从77年到80年的作品。”

田增翔指了指公示专栏,“瞧瞧,你的《暗战》已经进了初选名单。”

方言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自己的《暗战》排在初选名单的第一名。

随后从上到下,依次是王朦的《蝴蝶》、谌蓉的《人到中年》、古桦的《芙蓉镇》、蒋紫龙的《开拓者》、冯骥材的《啊!》、陆遥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大部分入围的作家,都跟方小将有一腿!

扫到最后一名,不免意外道:“这個《土壤》,为什么会有两名作者?”

“这种叫联合作者,两位或多位作者共同对一篇小说的创作,在学术上很常见。”

田增翔咂摸着嘴,“倒是在文学作品上比较少见。”

“评判标准跟优秀短篇小说一样,按照群众反映推荐票数和评委意见……”

方言阅读着奖项细节,不禁在想茅盾文学奖不知道什么时候成立。

聊了会儿天,田增翔忽然想了起来。

前些天,《燕京文学》的王朦来电找他,刚巧撞上方言出差去杭城,参加金鸡奖。

“他让伱回来以后,给他回个电话。”

他提醒说:“听语气,事儿还挺大的。”

“我知道了。”

方言下了楼,拔通《燕京文学》编辑部的电话,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王朦的声音:

“岩子,恭喜你啊!”

“《暗战》入围了首届优秀中篇小说奖。”

“王老师,咱们是同喜,同喜。”

方言道:“也恭喜您的《蝴蝶》入围。”

“哈哈哈!”

两人在电话里放声大笑,相互寒暄了几句。

“我们之间就不说车轱辘话了。”

王朦率先收敛笑意,开门见山道:“这次找你,主要是代表《燕京文学》向你约稿。”

“您放心,下篇稿子肯定投给咱娘家。”

方言早就做好了还债的准备。

“要登在《燕京文学》的这篇稿子,不是一般的稿子。”王朦强调说,“是特约稿。”

“特约稿?!”

方言心里一惊。

所谓特约稿,就是约请特定的作者撰写某一特定内容的稿子,相当于命题式作文。

“没错,在小说创作上有不少要求。”

王朦如实相告。

方言一听,竟然就是前些天火车邮局上的女邮递员说的,而且内容大差不差。

铁道、医疗、邮电、钢铁、机械、林业等系统,准备和文联、作协以及其他文学团体,联合发起来一个文学创作活动,对象可以是列车员、钢铁工人、医生护士、邮递员……

听他说自己了解这件事,王朦不免意外道:“岩子,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说来也巧。”

方言详细地说出来龙去脉。

“这的的确确是太巧了。”

王朦认真道:“这种文学创作任务,建国以来一直都有,一般每隔几年,全国各地的作协、文联会指派出优秀的专业作家去完成,只是在那段时期中断了,所以,这一次是文艺界复苏以来的头一次大型的集体创作活动。”

方言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都那么重视。”

王朦说:“不是重视,而是高度重视,这一回重大的文学创作任务,你我都要参加。”

方言心里暗道了声“果然”,国jia给专业作家这么高的工资待遇,肯定不会是白养着。

这一回是自己当专业作家的第一个任务。

“当然,这种任务不是强制性摊派,作家可以拒绝。”

王朦话锋一转,“不过,这项为广大劳动者创作的任务,不仅仅是专业作家的本职工作,也是我们当作家的重大责任。”

方言默默听着,他在电话里越说越激动。

“我们都是平凡的人。”

“都是劳动人民的一份子,在平凡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为我们祖国的四个现代化添砖加瓦,钢铁、医疗、邮电、煤矿,等等,而我们作家的职责,就是在文学工地的第一线劳动。”

王朦斩钉截铁地说:“为这些一心奉献的劳动者记录、书写和讴歌。”

“王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

方言毫不犹豫地接下任务,后天到燕京作协开会,了解具体的细节,比如截稿日期。

“好!”

王朦语气里透着满意,“不只是我,丁铃先生、汪老、李老他们对你的作品也寄予厚望,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们会提供能提供的所有帮助。”

“您别这么说,越说,我越有压力。”

“伟人说过,人没有压力是不会进步的。”

“我不敢保证什么,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不辜负你们的期待。”

方言心里非常清楚,这一次为劳动者创作的活动,算是文坛复兴以来的一次盛举。

全国文学界,估计都会被调动起来了。

毕竟,社会各行各业各系统都卷入其中,正是文艺界大放异彩的时刻。

《燕京文学》是燕京文联旗下的期刊,而自己又是燕京作协的专业作家。

这一次,方小将既代表燕京文联,也代表燕京作协,以御林军的名义,跟陕军、湘军、直军、奉军等全国文学新军,来个以文会战。

小将!出击!

(本章完)

第119章 一切尽在掌握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生活。”

“为她富裕,为她兴旺。”

一大清早,收音机里就播着《在希望的田野上》。

方言吃完早饭,伸了伸懒腰,难得的星期天,要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创作上。

昨天下午,第一次参加燕京作协的小型交流会,把这回的创作任务了解得七七八八。

医疗、邮电、钢铁、纺织、厂矿……

各行各业,各种领域,各个职业,自由选择,不受限制,篇幅字数也没有硬性的要求。

就连时间上,也相当宽松,最迟可以在年底发表,任务没完成,也没有硬性的惩罚。

“呼~”

方言吹了下漂着两枚大枣的高碎热茶。

视线,慢慢地落在桌子上的一页页纸。

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相关领域的作品。

比如钢铁,《钢的琴》、《漫长的季节》、《钢铁意志》、《钢铁年代》……

跟职业、职场相关的电影和电视剧,的确不少。

但是关于80年代初的,却不多见,而且还得是正面典型。

于是,不得不把范围放大到国外的作品。

比如高仓健、广末凉子的《铁道员》,讲的是一个默默在车站工作了一辈子的铁道员,这部电影因为主演的是高仓健,才会留意。

毕竟,高仓健是八十年代在国内知名度最高的日本男演员。

76年引进的《追捕》,一经公映,立刻造成了万人空巷的轰动效应。

写完关于“铁路”的作品,下一个轮到邮电,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位女邮递员。

“邮递员有什么呢?”

方言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

突然间,屋外传来方红响亮的声音:

“岩子,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

“来了。”

方言看了眼梅花表,走出了房间。

就见方燕穿着布拉吉连衣裙,小手被穿牛仔裤的方红牵着,两人都戴着卡西欧电子表。

“你干嘛非要让姐穿这一身?”

方红疑惑不解。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方言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喊了声“出发”,带着她们到东八里庄。

燕京的棉纺一、二、三厂位于此地,从东向西一字排开,路南是厂区,路北是生活区。

在这座纺织城里,三個厂女工的比例可以占到70%以上,因而被戏称为“女儿国”。

这年头,能当上纺织女工,是非常光荣的事,单单月平均工资,就将近60块,比机关干部的平均工资还要高,绝对的高收入人群。

此时此刻,路北生活区对面的街道上,陆陆续续地支起了一个个小摊。

其中最醒目的,莫过于就是韩跃民。

清一色的石磨牛仔裤,鹤立鸡群。

“丫丫姐,岩子。”

摊子面前,站着苏雅、唐胜男、白若雪三人,正朝着他们招手。

“姐,是你喊她们来的?”

方言诧异地看向方红。

方红咳嗽了几声,“我是让她们来挑挑裤子,这么好的牛仔裤可不多见。”

“也好。”

看着她心虚的样子,方言心知是担心韩跃民开张没有生意,特意喊人来捧捧场。

“方老师!”

白若雪两人亲切地打着招呼。

“今儿天热,咱们先到一边凉快会儿,摊子让我姐跟韩哥看着就行。”

方言和韩跃民对视了眼,然后把方燕、唐胜男等人给支走。

“岩子,你干嘛啊?”

方红一下子就急了,压低声音道。

“姐,让您留在这里,可不只是帮韩哥管着摊儿,更是让您当一回服装模特。”

方言安抚了几句,“模特懂吗?”

方红一怔,“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卡丹的那种外国模特?”

“可不,您现在穿的就是韩哥摊子上的牛仔裤,俗话说眼见为实,那些女青年瞧见您穿的这么时尚、这么漂亮,怎么会不动心呢?”

方言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卖家秀是一回事,买家秀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也不能把我一个人撂这儿。”

方红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敢情让她穿牛仔裤、戴电子表,就是给韩跃民当模特啊!

“您别急。”

“到了关键时刻,我们就会出现。”

方言嘿然一笑,领着一脸懵圈的白若雪等人离开,躲到不远处。

“方老师,您这是做什么?”

白若雪看方言拿出一袋花生,分给众人。

“捧场也是讲究时机的,一会儿你们再去。”方言岔开话题,问到话剧的进展情况。

“剧本已经写好了,这几天就开始排练。”

白若雪向他发出邀请。

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指导一二。

“我就算了,我哪里懂什么戏剧啊,别把你们误导了。”方言摆了摆手。

“怎么可能!”

白若雪说,“您上次讲的方法派、体验派、表现派,真的是让我们茅塞顿开!”

唐胜男也附和着:“没错,大家伙按照方老师讲的,演技都有了明显的进步。”

方言正要张嘴,余光里看到一群纺织女工有说有笑地路过韩跃民的摊子,停下了脚步。

因为女工需要24小时轮周转,三班倒,是有钱挣,但没时间花,也没其他地方能花。

只能光顾厂里的国营商店,但显然,韩跃民摊子上的东西,是商店里不曾有过的。

“这块电子表多少钱?”

“12块。”

“12块,这也太贵了吧!”

“这可是卡西欧电子表,电视里可打过广告。”

看着韩跃民耐心地介绍,方红瞪大了眼睛,这真的有人买吗?

“这个牛仔裤,怎么卖啊?”

另外一个女工扫了眼方红身上穿的,眼前一亮,忍不住上手摸着一条牛仔裤。

“35块。”

韩跃民报出的价格,让方红惊了个呆。

这都快赶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35块?!”

女工们也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贵啊?”

“这价格一点儿也不贵,你们看看这料子、这款式,石磨的,怎么洗也洗不坏。”

韩跃民说:“而且章瑜,你们知道吧?”

“怎么会不知道,《庐山恋》里的周筠啊。”

女工们交头接耳。

“章瑜穿的就是这种牛仔裤。”

韩跃民信誓旦旦地说。

“真的假的?”

“不会吧?我不信!”

“我也不信。”

女工们一个个叽叽喳喳,满脸的不相信。

但当韩跃民亮出自己跟章瑜、朱时茅等演员的合影,以及映有章瑜穿牛仔裤的《庐山恋》海报,人堆里一片哗然,一下子心动了。

“而且你们不用担心会像喇叭裤,被当成奇装异服剪掉,我这种牛仔裤没有大裤腿。”

“不仅耐磨、皮实,而且时尚、新潮……”

“牛仔裤一开始就是为了繁重劳动而设计的工装,也就是专门为工人量身定制的服装!”

韩跃民像小嘴像机关枪一样,巴拉巴拉又来了一段。

方红呆愣愣地望着他,一看不像平常的样子,油嘴滑舌,舌灿莲花,肯定是方言教的。

“今天我是头一天摆摊,所以开业酬宾。”

“凡是前十个买我牛仔裤的客人,她们都可以免费得到一双尼龙的袜子。”

韩跃民指了指面前的袜子。

不单单在色彩上,关键这是尼龙的。

就在女工们被这层层的加码,彻底乱了心智的时候,白若雪她们来了,出手相当阔绰。

“总算赶来了!”

“刚刚回家取钱去了,这章瑜同款的牛仔裤,还没有人买吧!”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方言让她们去捧场,饭有饭托,酒有酒托,摆摊当然也有托儿。

白若雪、唐胜男她们虽然是业余话剧队的,但这个演技,足够应付了。

有了她们的加入,一些摇摆不定的女工终于下定决定,买表的买表,买袜子的买袜子。

想买牛仔裤的,身上没带这么多钱,要么找好闺蜜们现借,要么干脆飞奔回宿舍拿钱。

顷刻之间,韩跃民的摊子闹哄哄一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生意火爆。

白若雪带着一条牛仔裤回来,一脸地不可思议,“这、这就开始卖出去了?”

“是啊,卖出去了。”方言笑道。

白若雪感慨不已,“那可不是几块钱,是十几块钱、几十块钱啊?”

“这才只是个开始。”

方言看向宿舍,悠悠道:“那些回去取钱的女同志,也不知道能带来多少人啊?”

“方老师,伱怎么这么懂啊?”

白若雪猛然意识到,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环紧扣着一环。

“文学创作需要观察力和想象力,我只是用在了这上面而已。”

方言笑说:“谢谢你们来捧场。”

唐胜男道:“您太客气了,我和若雪早就想买条牛仔裤穿了,就是一直找不到地儿。”

白若雪点了下头,目光盯着生活区的大门,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跑了出来。

这里可是京棉一、二、三厂,整整上万人,哪怕出来十分之一,也足以用人头攒动来形容。

方红开始紧张,盯着不断涌出的人群,川流不息,似永不停歇。

她猛地一眨眼,只见有一小股人流从宿舍里出来,穿过街道,直奔摊位。

个个青春靓丽,衣着干净,一瞧就是冲着“章瑜同款牛仔裤”而来的。

看着她们哄抢的样子,方言不禁感慨:“女人和孩子的钱最好赚,果然是至理名言。”

白若雪好奇道:“方老师,这是谁说的?”

“记不清了,可能是鲁迅先生或者是谁。”

“鲁迅先生应该不会说这话吧?”

“难说,毕竟鲁迅先生说了那么多话。”

方言和白若雪对视了一眼,开着玩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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