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相惜

雍丘城门大开。

薛白策马穿过城洞,很快就见到一个穿着绿色长袍的官员往这边迎来。彼此还未见礼,他便知这就是张巡。

因为薛白还从未在旁人的眼睛里见到过这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张巡显然是一个内心极有主见、且不容易被外界所干扰之人。

但另一方面,他并不死板,相反,甚至有些洒脱、不拘小节,比如见礼时他没有一板一眼地叉手行礼,只是稍稍一揖,之后便以热切、真诚的目光看向薛白,毫不掩饰他对收复雍丘、迎来援军的欣喜。

不像旁的官员喜欢展现自己,张巡见到薛白这个一方太守,寒暄之后首先做的就是引见了身后的几个将领。

说是将领,其实大多都只是一些县城中的巡捕、兵丁,官职最高的就是淮阳军的郎将雷万春,也是这次夺下雍丘的功臣。

薛白耐心听着,并不因他们官小位卑而有轻视,末了,还看向张巡身后身披盔甲、气势不凡的两人,询问他们的名字。

“他们并非将领,这是南霁云,我起兵讨逆时,他在真源玄元皇帝祠前第一個响应我,我嘉其壮勇,欲举荐他为将。”张巡回身引见了左手边身材高大的一人,抬手引出右边一个,道:“这是姚訚……”

薛白上下打量了他们,赞道:“都是好壮士,大将之才。”

“小人是运河上的操舟人,原本连名字都没有,就叫南八,还是县尊为我起的名字。”南霁云颇实在,道:“当不得大将。”

他开口便是很浓重的乡间口音,但谈吐却还不错,该是个出身贫贱却好学之人。

“当得。”薛白拍了拍南霁云的肩,“男儿不怕出身低,时值变乱,正是挺身而出、建功立业之时。”

“我一定不辜负太守厚望!”

此时光武军已有大半进入城中,薛白遂领着张巡过去与诸人相见。

“这是云中军使王兄难得,是我们的先锋大将,曾于万军之中一枪挑下吐蕃王子……”

说话间,薛白忽停顿了片刻,更郑重地把张巡拉到了另一人面前。

“平原太守颜公,讳杲卿。丈人,这是真源令张巡。”

“好啊,军务繁冗,正愁没有帮手,张县令来得正好。”

“正想向颜公多请教。”

这年,颜杲卿已年过六旬,张巡则是四十五岁,官位也有尊卑,但两人甫一相见,莫名便十分投机,才聊了几句,便因为对河南形势看法一致而惺惺相惜。

颜杲卿更是开了个玩笑,说薛白是他的养女婿,故而没成为他的忘年交,张巡却必须与他为友。

薛白见此一幕,不由想到一句诗“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说的是张巡守睢阳,陷落被俘,敌将发现他只剩下四五颗牙齿,却是因卫国心切,咬碎了牙;颜杲卿被俘后大骂安禄山,被钩断了舌头。

眼下,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薛白也不愿让它们发生。

~~

薛白暂驻在雍丘,算是达成了南下之前他与颜杲卿所议的第一个战略目的——阻止叛军染指江淮粮食。

倘若如高仙芝所说含嘉仓并没有储备粮,那这对叛军而言,将是一件极为不利之事。可若高仙芝只是找了个借口,那至少一年之内叛军都没有粮草之虞,而雍丘肯定是守不住一年的。

另一方面,薛白还不知首阳山的情况如何、守住了没有?

他迫切地需要得到情报,无非是两个办法,一是打响旗号,等待他的人把消息送来,但如此也势必吸引来叛军与朝廷的批捕文书;二是尽快杀向首阳山,亲眼看看局面如何了。但不管是哪个办法,都被萦阳、开封、陈留的叛军堵着道路,必须得将其击败才行。

不等薛白想出办法攻打陈留,叛军却已先行一步攻到了雍丘。

光武军还没在雍丘城中休整完善,伤员们身上的伤口尚未来得及结痂,候骑从城外归来,称发现了大股叛军兵力自西而来,看阵势恐有五万余兵马。

薛白召众人商议,皆认为该坚壁清野,防守反击。

张巡却有些不同的看法,道:“坚守固然不错,更宜‘守中有攻、以攻代守’,叛军虽五倍于我军,必是诸将合兵,互不统属,号令不齐,今若趁其立足不稳,出其不意击之,必然惊惧,贼势小折,则城更易守。”

薛白至今也见过一些名将,各有不同,王忠嗣用兵统筹全局、擅于驭下;王难得悍勇无双,锐不可当;张巡却与他们不同,心志虽坚定,战术却十分灵活。

更为难得的是,张巡一直以来都是任文职,从未打过仗,偏有这般独到的见解。

“叛军既是诸部合兵,我军可分兵出击,使他们各生自保之心,不敢互相支援,方可全身而退。”

计议既定,薛白遂开始布置,由王难得、姜亥、李择交、马相如、刁万岁各领一千人出城突袭,张巡自告奋勇,愿领真源县兵出城,好让王难得在城中随时接应。

待叛军近了,果然是诸将旗帜繁杂,由叛军李庭望统领,兵马由令狐潮、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杨万石等部组成,他们抵达当日,还在扎营,唐军便分头杀出,直捣其阵。

叛军不得已,只好暂撤了几里,士气为之一折。

唐军诸将纷纷回城,各报斩获,其中,张巡所率县兵斩获首级虽是最少,但竟是赶回了百余头牛羊。

“巡杀敌甚少,让太守见笑了。想必叛军必围困雍丘,断绝交通,遂驱了些许牛羊,聊添粮秣。”

薛白遂看出张巡用兵不仅是战术灵活,更重要的是,他时刻都记得大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一人的斩获与功劳,而是抓住一切机会取得后勤补给,早做准备。

一场变乱,倒显出这个真源县令极为不凡的名将天赋、兵法造诣……

“呜——”

天还未亮,薛白再次被敌军攻城的号角声吵醒。

他披了盔甲登上城头,望着远处那乌云一般的阵仗,意识到叛军的兵力补充得非常快,反贼从来不忌惮于强征百姓。

远远地,有几骑赶到了城下,令狐潮在盾牌的掩护下,对着城头大喊了起来。

“贾贲、张巡,我等往日邻县任官,今有一事好言相告!且看箭信!”

随着这句话,有叛军骑兵上前,将一支利箭射向城头。城上守军不管原由,当即张弓也向他射去,他连忙狼狈逃窜。

“此为圣人之旨意,府君举兵,皆为薛白之迫害逼迫!今圣人所命河北招讨使贺兰进明已发文书搜捕薛白,你等听命于他帐下,岂非违旨不遵?!”

张巡过去拾起那支箭信,也不看,递给南霁云,让其射回去。

他则走到薛白身旁,道:“太守,贼欲以离间计乱我军心,可否容我压他气势?”

“如何做?”

“令狐潮妻儿尚在城中羁押,可当众斩之。”

薛白转过头,看了眼张巡的眼睛,发现他并非是不仁,眼神冷静但也是有悲悯的,只是那悲悯很远,悯的是全天下的苍生与大唐的社稷,不为寥寥几人所动。

“若任令狐潮胡言乱语,恐伤军心,不如先伤他之心。”张巡很清楚该怎么做,再次开口。

薛白也不知在想什么,此时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很快,令狐潮的妻儿便被带上城头,站定之后,城上呼喝令狐潮看清楚,然后,刀斧手举起刀,利落地斩下。

人头滚滚落下城头,无言地述说着战争的残酷。

令狐潮目眦欲裂,大怒,喝令士卒强攻,誓要将雍丘城夷为平地。

叛军遂在雍丘城外架起投石车,往雍丘城头抛射石头。

但薛白早已令人在城中造好了两座巨石砲,等叛军才架好投石车,城门抛射而出的巨石已经猛然砸向他们。

“嘭!”

伴随着巨响声,叛军的投石车轰然碎裂,同时碎掉的还有他们攻城的信心……

如此,攻城月余,双方历经大小两百余战,中间还过了一个中秋节,李庭望见久攻不下,而雍丘守军对叛军却已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便起意撤去。

毕竟对叛军而言,眼下最关键之处在于攻下潼关,精锐悉集于潼关,无暇东顾。

~~

张巡十分爱惜地擦了擦手中的千里镜,往城外的叛军大营望了许久。

末了,他心中不由感慨道:“真是利器。”

凭借千里镜,他方才观察到了一些异样,遂大步赶上城楼,到了薛白面前,道:“太守,我推测叛军要撤了。”

薛白正与姜亥对着地图在低声商议着什么,闻言回过头来,目光闪动,问道:“张县令可是想出城追击了?”

他近来向张巡也学到不少兵法,在战术的运用上灵活了许多。

“正是。”

张巡道:“叛军既退,我军若乘胜追击,必有所获。”

薛白问道:“若是佯退,实设下伏兵又如何?”

“叛军攻城不下,士气低落,已无战心,我等岂惧伏兵?”

张巡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奇怪的是,薛白也总是对张巡很有信心,但凡他提出计策,薛白总是依言调兵遣将。

于是,叛军才退,雍丘城立即城门大开,唐军袭卷而出,追着叛军杀了过去。

事实又证明张巡的判断是对的,叛军根本无心应战,但也没想到唐军会死缠烂打地追杀不止,直追了十余里,叛军终于大溃。

战场上血流成河,南霁云正远远盯着李庭望的帅旗追击。

他虽是船工出身,却有着不俗的骑术与箭术,是几年前由一个流放的将军教给他的,对方从来没说过姓名,只说是陇右节度使皇甫公麾下。

这次,南霁云见到了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王难得,有心效仿,今日便一直追着李庭望不放。

忽然,另一杆摇摇晃晃的旗帜落入了他的视线,是令狐潮。

“令狐潮在那里!”

南霁云拍马便追,同时张弓搭箭,刻意压低箭矢,连着几箭鱼贯射出。

他射箭天赋很高,只是练习的机会少,还有些生疏,好在终于射中令狐潮的马匹,他忍不住展颜一笑,不等叛军士卒们反应过来,上前,猿臂轻舒,一把提起了令狐潮。

是役,唐军斩首两千余级,杀得尸横遍野,俘虏叛军四千有余,辎重、粮秣无算。

~~

“令狐潮呢?”

“没有与别的战俘押在一处,在县牢单独押着。”

“带我去。”

城中还在清点着战利品,不时响起几声欢呼,薛白却已走进了昏暗的牢房。

他能听到令狐潮在里面咒骂着。

“薛白、张巡,我要让你们不得好死。”

“你活着才能做到。”薛白随口说着,走进了牢中,丢了一个酒囊进去,道:“我有事想问你,你是捱着极刑招供,还是一边好吃好喝,一边与我聊聊。”

令狐潮满怀恨意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我是不会说的。”

“你想清楚。”薛白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个软骨头,否则也不会附逆了。莫等受了刑开始后悔。”

“你们杀了我妻儿!”

薛白摇头,转身往外走去,同时向姜亥招了招手。

他看透了这些权欲熏心之人,只要有权力,他们从来不会缺妻子儿女,因此自私自利,肯定是捱不住酷刑的。

令狐潮见他走远,忽然问道:“我若回答伱的问题,你给我什么。”

“放你回叛军之中,你大可继续当你的高官。”薛白停下脚步,从令狐潮最感兴趣的话题聊起,“安禄山没许诺赐你一身紫袍?”

“等大燕立国,我自是开国功臣。”

“大燕?已经建国了?”

“元月初一。”

薛白道:“安禄山等得住?”

“元月初一,是他的生日。”令狐潮道,“明堂还要稍作改建,让则天大帝供奉于明堂上的五神愿意接纳祆神,共佑他治天下。”

“嗯?”

令狐潮遂稍做了解释。

明堂第三层乃天子祭祀之所,曾经供奉着武氏先祖与李氏先帝的牌位,武氏先祖的牌位早已拿掉了,如今李氏先帝自然也要被请到别处,却有五方天帝神位不能乱移,即青帝、赤帝、白帝、玄帝、黄帝。安禄山又有自己的信仰,得人提醒,得重修明堂,才能把他信奉的祆神也移入明堂。

“谁主持的此事?”

“一个道士。”

建明堂者信佛,改明堂者信拜火教,掺和此事的却是个道士,难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薛白听得略略皱眉,问道:“什么道士?”

“我想想。”令狐潮有些不记得了,回忆着他收到的那份“诏书”,喃喃道:“明应全德开化护国真君,讳名该是……李遐……李遐……”

“李遐周?”

“对。”

令狐潮回过神,目露疑惑,喃喃道:“你如何知晓?”

“是我在问你话。”薛白道:“安禄山是如何寻访到李遐周的?”

“据说是洛阳名宿,河南府降官达奚珣引见的,据说,李遐周曾经在御前供奉,但算到昏君气数将近,便在长安壁上留诗而去,寻找真龙天子。”

这些话倒是几乎都有佐证,连令狐潮也是十分相信,还举了几个有鼻子有眼的传闻。

“东平郡王相信李遐周所说的真龙天子就是他,因此非常欢喜,加他为护国真君。”

薛白又问了几句,令狐潮对洛阳之事也就知道这些了。

“我若没记错的话,高尚是你的女婿吧?”他遂换了一个话题。

令狐潮目光有些闪躲,担心因此遭薛白杀害,但还是故作硬气,应道:“不错,高尚早年间拐走了我的女儿。”

“他如今在何处?”

“本在洛阳,前几日得知你在雍丘,已赶来了。”令狐潮语带恫吓,道:“他率领的乃范阳精锐骁骑,与我麾下这些临时征召的兵马可不同。”

高尚的威胁越大,他的价值也就越高。

薛白却根本不在意,问道:“首阳山呢?他可拿下了?”

“不知,忙大事尚且不及,谁关心你那一点别业?”

薛白打量了令狐潮的表情,见他是真不知此事,随意地笑了笑,就当是随口一问。

“还有一桩事你听说了?含嘉仓其实是空的。”

“什么?”令狐潮讶异了一下,第一反应便道:“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

“我为雍丘令,每年江淮粮食通过运河从我眼前过,输往洛阳,其中储备粮半数集于含嘉仓,岂会是空的?除非……”

剩下的话令狐潮没说,大家都明白,要么是朝廷账目有问题,要么是仓库里的储备粮被运走了。

别的不说,薛白在雍丘已待了一段时间,看过官账与令狐潮的私账,知道仅仅是他每年都有从运河上调走数艘粮船。

“不会是空的。”令狐潮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东平郡王据洛阳,从未说过含嘉仓无粮。”

“安禄山为稳定军心,自是不可能说的。”薛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潼关战事如何了?”

令狐潮原本不想答,但知此事没有瞒的必要,还是老实招了。

“朝廷任太子为兵马大元帅,哥舒翰副之,率二十万兵马镇守潼关。东平郡王命安庆绪为元帅,统大军攻打,被哥舒翰击退了……”

~~

出了县牢,薛白一边踱步,一边思忖着。

李遐周跑到安禄山身边,此事坚定了他的某种决心。

“太守,既有大胜,今夜犒赏将士们一番,如何?”

“可。”

薛白点了点头,却是招过张巡、贾贲,道:“我另有一事与两位商讨。”

“太守但说无妨。”

“这边来吧。”

薛白引着他们进了县衙大堂,走到地图前。

“我等之所以有此大胜,除了叛军攻城不下、士气低落之外,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目前来攻雍丘的并不全是范阳精兵,只是以少量边军扩充的叛军,那叛军精锐在何处?这里。”

说着,他点了点地图上的潼关。

他在兵法上不如张巡,但得益于一直以来的信息渠道更多,在对大局的把握上更为精准。

“我在想,这次李庭望为了攻雍丘,把周围各地的兵力都调来了,包括开封、荥阳,换言之,洛阳一带是相对空虚的,也许我可以出兵往洛阳一探虚实。”

“什么?”

张巡十分惊讶,道:“不妥,太守言叛军空虚,然我军兵力更少,而雍丘乃运河要地,守住此地,王师平贼无忧,大可不必冒险。”

薛白要冒险的理由早已与王难得说过,倒不必与张巡再说一遍。

他们这些大唐的忠臣只要坚守到叛乱平定就是功臣,而他只会被清算,他务必尽快拥有更大的声望与权力。另外,李琮终于被封为兵马大元帅了,薛白希望能尽快联络到哥舒翰。

“此事我有我的考虑,不必多谈。”薛白道:“我需要你们配合,可否?”

这是他对二人的一次小小的试探,想看看并肩作战了这段时日,张巡、贾贲是否愿意帮助他。

“太守只管吩咐。”

“好。”薛白道:“既击败了李庭望,我们可传檄河南、淮南诸郡,共御叛军。造出声望,同时,我会打出旗号,佯攻陈留、开封……”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地图。

去往偃师县的道路大概有两条,一是沿着黄河走陈留、开封、萦阳、巩县,这是平坦的大道;二是从绕过伏羲山、嵩山,经由登封,到伊水,再北上,这条路崎岖难行,但好在并不在叛军的势力范围之内。

他需要张巡等人辅佐颜杲卿继续打着他的旗号坚守雍丘、佯攻陈留,而他则与王难得领一支精骑,穿小路直奔偃师。

到时,只要首阳山还在坚守,那薛白或可提兵东进,与颜杲卿、张巡夹击河南诸郡;或可偷袭洛阳,联络哥舒翰,夹击陕郡。

~~

“走吧,去庆功。”

这个计划商量定了,几人走出县衙,已能听到远处将士们的欢声笑语。

“阿郎。”

身后忽响起一娇柔的呼声,薛白转头看去,只见是个荆钗布衣的女子提着一个篮子站在那,之后,张巡便回过身走了过去,颇温柔地与她对答了几句。

“你怎过来了?”

“妾身听说今日大胜了,才敢来扰阿郎,带了些酒食……”

他们走得稍远了些,之后的对话便听不到了。

“那是张县令的妾室,名唤莹娘。”贾贲道,“近月守城以来,她常常在军中缝补,太守也许见过几次。”

“想起来了,常跟在张县令之姐陆家姑身后,倒不知是张县令的妾室。”

“他妻子早亡,前两年纳了这侍妾,很是喜爱啊。”

“嗯。”

薛白回头又看了眼月光下那女子的身影,心想等自己下次再见张巡,一定能再次见到她吧。

(本章完)

第438章 都是对的

潼关。

北面是黄河怒吼,南面是秦岭峻拔,东面是贼势汹涌,西面是社稷重托。哥舒翰担着多大的压力,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

他已数不清连续击退了多少次的进攻,但因不敢出城追击,无法对叛军造成歼灭性的攻势,敌势依旧绵绵不绝,仿佛永远无止尽一般。

好在如今河北局势向好,坚守下去,先撑不住的必然是叛军。哥舒翰做好了持久作战的准备,他把他在长安的相好曹不遮也接到了潼关,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十月中旬,天气愈冷,趁着叛军攻势暂歇,曹不遮烧了热水,让哥舒翰褪去盔甲洗去那满身的血污。

“看你,脏得都结块了。”

“洗净了,今夜好与你在榻上厮杀一番?”

“老东西先洗洗嘴吧。”

哥舒翰在沐桶中倚着,舒服地叹了口气之后揉了揉额头,拉过曹不遮的手,道:“去给我拿一囊酒来。”

“别再喝了,喝得还不够多?!”

“你知我爱煞你,便是爱你酿的烧春酒,快拿来。”

“那是我在酒里下了迷魂药,没药死你。”曹不遮骂道。

此前在陇右,哥舒翰已因身体不适而减少饮酒了,到了潼关之后却变本加厉,酒不离口。可她骂归骂,也知哥舒翰近来心烦,只好去给他拿酒。

哥舒翰继续泡了一会,忽听到城头鼓声大作,士卒们又在大呼“敌袭”。

他撑着高大的身躯从热水中站起来,才要迈出浴桶,忽感到脑袋昏沉,接着眼前一黑便重重摔在地上。

“咚!”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悠悠转醒过来,与眼皮努力搏斗了良久才睁开眼,想动却动不了,只能虚弱地骂上一句“啖狗肠,鬼压床了。”

眼珠一直在微微震动着,看什么都不太看得清。耳畔传来曹不遮嘤嘤的哭声,他心想这恶妇竟也会为自己哭。

“别吵了,你出去……攻势怎样了?”他开口,感到舌头无力。

“节帅问的是哪场攻势?你已经昏迷五日了,曹娘子用汤水为伱吊着。”

“我动不了了。”

哥舒翰还在疑惑,便听人道了一句“大夫说你中风了”,他愣了愣,既觉悲凉又感到释然,悲自己一世英雄落得瘫痪的下场。

周围旁人不停地安慰着,说养一养就好了,他懒得听,道:“上封奏表,请圣人另择良将吧。”

本以为这一病就要卸下肩上沉重的担子,没想到,长安传来的旨意,却要他继续任帅、平定叛乱。

哥舒翰瘫在床上已不能理事,只好把军政之事交托于田良丘。

田良丘这个名字此前并未出现在陇右军的任何报功簿上,不论是石堡城或是收复河曲的战役。哥舒翰之所以让他暂代自己,因田良丘乃是圣人派来盯着这二十万大军动向的,虽无监军之名,却有监军之实。

另一方面,哥舒翰并不放心田良丘的才能,又让颜真卿总揽后勤,王思礼统领骑兵,李承光统率步兵,故意让他们与田良丘争权。

安禄山叛乱、圣人下旨斩杀高仙芝,已让他感受到胡将开始不被信任,近来总有如芒在背之感。

如此,他要操心的便不止是眼前的战事了,还要为身后事做出安排。

他老且病,儿孙众多,部将更是无数,他自己可以一死了之,却必须得给他羽翼之下的所有人一个妥善的交代。

于是,待病症才稍稍转好了一些,他便请颜真卿单独见面。

“颜公对局势有何看法?”

颜真卿道:“不久前,河北传来捷报,郭子仪、李光弼又收复了景城、河间、信都、赵郡,目前正准备攻打范阳,另外,叛军东略之势已被完全遏制,雍丘一战,官兵杀贼万余。四面合围,安禄山已穷途末路。”

“年节前或可平定叛乱?”

“即便不是年节前,也该差不了两月。叛军的士气,以及……洛阳的存粮,当支撑不了太久。”

哥舒翰坐不起来,转动脖子,问道:“那,颜公还在忧虑什么?”

颜真卿虽然疲惫,但一直保持着笃定的神情,唯有眼神深处,带着隐隐的忧色。他闻言没有回答,而是摇了摇头以示并无忧虑。

“可是与薛白有关?”哥舒翰问道,“颜公可是害怕被这个女婿牵连了?”

他舌头无力,却还坚持点出了颜真卿面对的处境,继续道:“我听闻,圣人任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为河北招讨使,任东平太守、嗣吴王李祗为河南节度使,唯独对薛白平叛的功绩绝口不谈,似乎还要押他回长安?”

“平定叛乱方为紧要,何须计较个人前途?”

“不瞒颜公,我很忧虑啊。”哥舒翰喃喃道:“我近来在想,等叛乱平定了会如何?”

有皇甫惟明、王忠嗣这两任陇右节度使的前车之鉴,一直以来他都尽量避免涉及储君之事,可随着圣人日益衰老,此事根本就避免不了。身为臣子,一旦为往后考虑,就很难拒绝亲近东宫,除非像杨国忠那等佞臣只顾眼前风光、愿为圣人打压储君。

可前两年,哥舒翰稍不注意,让李岫到了幕下,本以为李林甫之子与东宫无涉,等庆王成了太子,他才猛然发现薛白正是太子党魁,而李岫是薛白的人,颜真卿更是薛白的丈人,彼时陇右将领当中受李岫拉拢之人已数不胜数,除了王难得、李晟,还有王思礼、李光弼、荔非元礼等等。

至此,哥舒翰再想独善其身已经不可能了,尤其是变乱一起,圣人对大将愈发猜忌,不容他再模棱两可,而他哪怕在平叛之后以病请辞,这些事也将由他的子孙、部将来担。

换言之,他面对的处境与颜真卿其实是一样的,故而很想听听颜真卿对薛白之事的看法。

或者,他想知道,薛白是否与颜真卿联络了?

但颜真卿长叹了一句,只道:“国事为重,其余事平叛之后再想如何?节帅宜宽心静养。”

哥舒翰见颜真卿到了这個关头竟还如此沉得住气,想了想,在见过颜真卿之后又召过了麾下大将王思礼。

“你与薛白关系如何?”

事实上,王思礼与薛白并没有见过面,但一听到这个问题,他立马就上前了几步到哥舒翰榻边,小声道:“我虽不识薛白,却为他不平。”

“为何?”

“安禄山之心,早已路人皆知。圣人刚愎拒谏,宠信纵容此獠,招至叛乱,却说是因薛白逼反了安禄山,何等昏聩?圣人早已不复壮年时的英明,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个昏昏欲睡的老糊涂!”

“住口,你太放肆了。”

哥舒翰喝止了王思礼,过了一会,却又问道:“你可是在李岫那份血书上按了手印?”

“节帅竟知晓了?”王思礼眼神一变,连忙执礼认罪,“若事发,请节帅赐死我,以免连累节帅。”

“你不怕死?”

“末将十三岁便追随王节帅,从朔方到陇右,眼见他蒙冤受难,再到如今眼见叛军袭卷东都,总算看明白了,若圣人不退位,我早晚免不了王节帅、薛白的下场。”

哥舒翰闻言,没有再喝叱,局势至此,已不是王思礼一个人蠢蠢欲动,他喝叱不住。也怪不得王思礼如此,圣人的昏聩确实是有目共睹的,原本的英明神武的光环已经被打碎了,威望大跌。

人心就像是汹涌的洪流,没人能阻挡得了,不葬身其中已经很难了。

“既然节帅洞悉一切,那不瞒节帅,我早便想劝你了。”王思礼想了想,竟是开口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来,“叛乱平定在即,节帅统率二十万大军坐镇潼关,可想过……为子孙计、为天下计?”

不必多言,意思很简单,一个昏聩、刚愎、满怀猜忌的天子,谁都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来,倒不如借着眼下的兵势,拥立太子,从此哪怕致仕也能安享富贵,保子孙无忧。

此事很简单,而收益极大。

但哥舒翰躺在那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一般。

王思礼见他不言,反倒大喜,因知哥舒翰已对此事有所考虑,又道:“等叛乱平定,圣人必要收回节帅之兵权。若志在匡扶社稷,节帅该早做准备……上表请诛杨国忠如何?”

“不可。”

“安禄山起兵便是打着‘清君侧’之名,这场叛乱,杨国忠有不可推卸之责,此奸贼不得人心,诛杀他必朝野欢腾。圣人身边不再有奸佞环绕,自然便不能穷奢极欲。百官也知节帅卫国之心,必然拥戴东宫。”

哥舒翰也就是中风了动不得,否则必要踹王思礼一脚,道:“如此一来,那我便是谋反了,与安禄山有何差别?”

“安禄山狼子野心、倒行逆施。节帅出于肝胆忠心,为保全社稷,岂可相提并论?”王思礼道:“我只需携三十骑回长安,不出两日,可将杨国忠劫持至潼关,斩首示众,以励军心。这是我擅自行动,与节帅无关。”

哥舒翰无奈,只好吐露了他真正的顾虑,道:“你不了解圣人,这般做,你打压不了圣人,只会激怒他,后果不堪设想。”

潼关当中类似田良丘这种由圣人安插来的将领为数不少,一旦上表请诛杨国忠,必会打草惊蛇,提高圣人的警惕,须知圣人本就猜忌于他。

“那便直接拥立太子。”

“不可。”

“节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住口,如此绝不可,莫让我再听到你提!”

王思礼心想,倘若有薛白在长安,或许能在太子身边推一把,但圣人或正是提防于此,才不顾河北、河南形势,迫不及待便要押下薛白。

他想了想,道:“若暂不除杨国忠,可先杀安思顺。”

“安思顺?”

话题有些突兀地移到了安思顺的头上,哥舒翰却是沉思了起来。

他一向是与安思顺有私人恩怨的,此事暂且不提。

过去,他与安思顺同在王忠嗣麾下,后来分别任陇右、河西节度使,至此都还是实力相当,直到安思顺兼任了朔方节度使。朔方军是名副其实的精锐,战力不输于陇右军。

安禄山叛乱之后,圣人命安思顺回朝兼兵部尚书,同时将朔方军一分为二,一部分由郭子仪统领东击河北。

至于另一部分,据秘闻,如今正在准备由灵武南下,支援关中防御。

那么,为何在哥舒翰已率二十万大军守住潼关之后,圣人还要秘密调朔方军来保卫长安呢?

答案很明显了,必然是用来制衡他哥舒翰的。

圣人之所以把安思顺调回朝中,未必是认为安思顺与安禄山勾结,只怕是要考察他的忠心,再决心是否用他来统领朔方军。

王思礼是朔方军将王虔威之子,从小就在朔方长大,关于安思顺与朔方军的动向便是他的故人递给他的消息,对此事知之甚详,道:“节帅若不除安思顺,恐为安思顺所害。”

“我一向不喜安思顺,你可知为何?”哥舒翰缓缓开口道:“他分明从小与安禄山关系不错,却要故意装作不和;他分明也拥兵自重,暗命河西诸部逼迫朝廷留他在任;他逼反阿布思,拉拢李光弼,真到了关键时刻,却不敢与安禄山共同举兵……”

历数了安思顺的几桩大罪,哥舒翰想起一事,问道:“史朝英逃出去了?”

“是。”王思礼道:“我弄巧成拙,没想到真让她逃了。”

“安思顺与安禄山潜通的信呢?还找得回来吗?”

王思礼想了想,应道:“找得回来。”

圣人对安思顺本就不是完全信任,那么,指认安思顺与安禄山勾结,借圣人之手先除掉一个威胁,是比直接杀杨国忠更稳妥的办法。

~~

长安。

杨国忠走出兴庆宫,脸色十分严肃,招过金吾卫,道:“知道安思顺府邸在何处吗?”

“知道。”

“去将他拿下!”

是日,安思顺正在家中逗弄孙儿,眼看金吾卫撞进门来,万分诧异。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羁押,本以为危机已经解除了。

自从安禄山准备叛乱,他已提前上书提醒朝廷安禄山必反,并在罢他朔方节度使的旨意抵达后,毫不犹豫地卸任、回到长安,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在叛军攻破洛阳之时,圣人大怒,处决了定居长安的安禄山之长子安庆宗,却没有牵扯到安思顺,可见圣人当时已经相信了他。

而安庆宗在万众瞩目之下被腰斩之日,圣人还下旨要赐死荣义郡主,倒是李琮如今当上了太子,有了一些势力,竟是一反往日的懦弱,拼着忤逆圣意也要保下他的养女。此事使得圣人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紧张起来,为此,长安城暗中风波诡谲,圣人甚至秘调朔方军入朝,考虑起用安思顺。

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任命状,而是一副铁镣……

“右相?!”

当昏暗的牢房中现出杨国忠的身影,安思顺从茅草堆中站起身,问道:“这是如何回事?!”

“你悄悄送给安禄山的信件,被找到了。”杨国忠随手把一封信件丢进牢中,“哦,潼关外拿到的。”

“这是栽赃,如此浅显的伎俩,右相还能看不出来吗?!”

“不重要。”杨国忠道:“我今日来,是为你送行的,另外问问你有何遗言要交代。”

“何意?你还真敢杀我不成?”

“非是我要杀你,而是圣人要杀你。”

安思顺摇头大笑,根本不相信。

“右相可知,我不久前还入宫与圣人探讨关中形势,讨论哥舒翰或有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之大罪。如今哥舒翰便恶人先告状,欲诬陷于我,圣人岂会相信?”

他怒气上涌,大吼道:“哥舒翰才是要叛乱的那个!他岂敢冤我?!岂敢冤我?!”

听到那个熟悉的罪名,杨国忠也笑了笑,招手让人拿了案几、座垫、酒菜过来,隔着栅栏,与安思顺对饮而谈。

这举动让安思顺心凉了半截,沉默了许久,饮着酒,目带思量。

“进了这死牢还能出来的,我平生记得的只有两人,可惜,你不是薛白。”杨国忠道:“不必多想了,不管你招不招,你必定要死。”

“为何?”

“你选了一条错的路,手握兵权,却只知道向圣人表忠心。高仙芝难道是因为不忠而死吗?这都想不明白,你不死,谁死?”

安思顺先是一愣,之后有了片刻的呆滞,猛然醒悟过来。

直到身陷囹圄,他才从杨国忠这句话里懂得了自己为何陷入死地。

自从安禄山叛乱,高仙芝弃守洛阳。圣人心里就埋了钉子,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们这些胡将了。然而,圣人环顾一看,能用的只有胡将,遂只能捏着鼻子继续用他们。

甚至不仅是胡将,只要是有可能威胁到天子地位之人,都会受到猜忌。毕竟早在天宝五载开始,那“妄称图谶”的罪名就一直没断过。

猜忌已经不可能消除,表忠心没有用。反而是像安禄山那样起兵造反、或向哥舒翰那样拥兵自重,才能够自保。

“不。”

安思顺猛地摇头,道:“圣人不会这样,他一向胸襟广阔,最有容人之量,断不至于如此,我所识的圣人断不是这样的。”

杨国忠不答话,只是饮酒,他又不是将死之人,没必要把这些问题说透。

他之所以来,自有他的目的。

“看在这顿酒肉的份上,告诉我,如今在灵武的朔方军之中,何人可以信任?”

安思顺摇头不已,喃喃道:“圣人若连我都不信,还能信谁?”

杨国忠道:“自然是我。”

“哈?”安思顺气急反笑,看向空荡而黑暗的牢房,道:“我是将死之人,你又何必惺惺作态?你所谓的忠心,与安禄山、哥舒翰,有何区别?”

“圣人还信我,这就够了。”

“那是因为你废物。”安思顺啐了一口。

杨国忠脸皮厚,懒得与他计较,道:“你不想帮我,无妨。可你麾下的将军、幕僚,你也不想帮他们吗?”

安思顺不答,闷头饮酒吃肉。

可吃着吃着嘴里还是味道寡淡,他摇了摇头,叹道:“知道吗?召我回朝的圣谕到朔方,安禄山邀我举兵的使者也到了。我若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封王裂土犹未可知。”

说这些,他不指望杨国忠能为他翻案。

只是回想起来,当时之所以没敢举兵,因为他感受到朔方将士绝大部分都是忠于朝廷的。

当时,郭子仪私下找到他,与他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说他若是叛了,从此大家兵戎相见,过往的恩义一笔勾销,沙场相见,郭子仪绝不手下留情。而他若愿忠于朝廷,今次虽卸任朔方节度使,却始终会是他们这些兵将心中的节帅。

安思顺预感到自己无法控制朔方军叛乱,遂决定回朝,当时本以为圣人会让他荣养,他有足够的理由。

“圣人不该杀我!”

“是吗?”

“我卸下兵权回朝、指认安禄山,是朝廷的忠臣!哥舒翰倚仗兵势、逼迫圣人,如此跋扈,圣人却还要依他,天子威望势必还要再跌,往后藩镇大将人人效仿,才叫国将不国!”

“够了,你敢指斥乘舆?!”

“人之将死,我有何不敢?!安禄山叛乱不可怕,怕的是圣人的懦弱为世人看穿,从此皇威荡然无存,则社稷分崩离析……”

“安思顺!”杨国忠一摔手中的酒壶,叱道:“你果然是叛逆。”

“哈哈哈哈,我是叛逆?”

安思顺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大笑不止。

但笑了许久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与那可恨的哥舒翰一样,其实也不算什么大忠臣。

他从小与安禄山关系亲密,但后来彼此都兵权在握,因害怕圣人猜忌,才故作不和,为的是都能保住前途。

安禄山得罪了太子李亨、又得了李林甫的授意,准备在圣人百年之后起兵阻止李亨登基,此事安思顺也是知晓的。而他的做法则故意与安禄山相反。

他私下交好李亨,比如当时李亨的心腹杜鸿渐被贬到朔方,他便几次提携杜鸿渐,短短几年内让其官至节度判官。他也确实授意河西诸部酋长自残以求留任,也因欣赏李光弼而强求其为女婿。

如此种种,边镇大将常做之事罢了。哪有什么忠心不忠心、冤枉不冤枉?无非是有没有时机罢了。

恰如薛白当时那首诗所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只是这次他技不如人,败给了哥舒翰一招。

但他相信,哥舒翰、李隆基,乃至整个大唐,必要为他的死付出代价。

次日,安思顺被拉出了独柳树狱、拖到了刑场,被腰斩之前,他朝着兴庆宫大呼不已。

“冤枉!”

“冤枉!”

……

“噗。”

随着一刀斩落,又一个名将就此陨落。

而圣人的猜忌却远远没有结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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