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吴新登,无星戥!

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探春妹妹。

却见探春妹妹被那位珩大爷赞过英媚的眉眼之间,也是浮起羞喜神色,而手中正紧紧捏着先前那位珩大爷给她擦眼泪的素色手帕。

黛玉弯弯眼睫微垂,抿了抿粉唇,暗暗摇了摇头。

王夫人面色如清霜,不发一言。

外面那少年才是真正的巧言令色,糊弄上下,她的儿子,哪里需要教这些?

管仆人?这都是内宅妇人平时所为,哪里需要她的儿子操持?

“哪怕是教什么为官做宰的官场道理,也不用你这没做过几天官,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来教,等宝玉他舅舅查边回来,我以后自带宝玉去向他舅舅请益。”

王夫人如是想道。

探春这时开口道:“林姐姐,平日里咱们那些胭脂水粉买的不能用,我就猜是这些买办在弄鬼,方才珩哥哥说的对,这些下人,主人得了全分,他们就要得了五分,这样下去,任是金山银山,也是要河干海尽的。”

李纨也是点了点头,道:“我虽平日不大用胭脂水粉,但也听素云说过,从月例而来的胭脂水粉都不大能用,还需出去现买。”

“这都是冰山一角,我们平时穿的衣裳、鞋袜,还有镜子、梳子,都是让这些买办采买,他们从其中。”探春那张清丽无端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感慨,说道:“一家尚且硕鼠横行,如那一国,钱粮用度,银子如流水一样,也不知是个什么场景。”

黛玉望着一旁的少女,掩嘴娇笑道:“三妹妹,要不你和前面那位珩大哥学学经济仕途之道,将来说不得科举能做个女尚书呢。”

“林姐姐又来取笑人。”探春嗔白了一眼黛玉,轻声说道。

王夫人听着二女的玩笑,多少有些人类的悲欢从不相通的吵闹,只是其脸色虽有些不好看,但也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看向一旁侍奉茶水的金钏,轻轻笑了下,说道:“给我沏碗茶来。”

探春闻言,脸蛋儿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而黛玉也是轻轻笑了笑,微微垂下螓首,余光瞥了一眼王夫人。

而前厅之中,那位颌下蓄着山羊胡的老者,道:“方才吴总管说不知胭脂水粉、果蔬茶点这等小样用度,那米粮采办,想来不会不知了吧?”

米粮这等对贾府这等钟鸣鼎食之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都要吃上好的碧粳米,且不能是陈米,因此都要按一个半月采办一次,每一次都要大量采购,而因为交易次数多,最容易动手脚。

吴新登道:“此事,我只是个拨付银子的,但这些年,采办粮米,从无疏漏。”

贾珩看向一旁的宝玉,说道:“宝玉,你怎么看?”

宝玉脸色微变,故作思索,说道:“他管银子的,如说一点儿不懂,似乎……也说不过去,许是上下串通,也未可知。”

他现在打定了主意,无论这位珩大哥问什么,他都顺着说完事儿,而且,好像他也看着这吴新登也像是在满嘴瞎话。

贾政闻听此言,老怀大慰,但面上不露声色,反而斥道:“不要自作聪明。”

贾珩点了点头,道:“政老爷,我方才就说宝玉聪颖过人,只是不肯用心思在这些事务上,读书也是此理。”

贾政闻言,心头不由愈是欢喜,但面带苦色,说道道:“不可谬奖,子钰以后多加提点他才是。”

宝玉:“……”

还提点提点?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一幕,将来这位珩大爷动辄,“宝玉,你怎么看?”

几是不寒而栗。

仓库总管戴良脸色变幻,听着几个贾府爷们儿谈笑自若地说着话,心头却是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骇恐。

因为贾珩现在与贾政、宝玉所议,几乎就相当于当着一头通人性、聆人语的肥猪面前,说这头猪怎么杀,怎么下刀,还教着一旁的小孩儿学杀猪。

完全不考虑,猪此刻的感受。

而单大良同样心思惊惧,面上挤出了笑,说道:“珩大爷,这不是查赖总管挪用之账,怎么就……”

不等贾珩出言,一旁的凤姐笑道:“现在就是在查赖家之账,但你们在赖大手下做事,他糊弄主家,贪墨公中之银,你们一点儿不知?”

这几大管家,在自家都是一等一的体面,她也隐隐风闻,但因为都是上了年纪的积年老仆,她一个管家媳妇儿,先前见了赖大,都要礼敬三分。

这在红楼梦中,其实贾母知情的,如五十三回所载:赖大之母因又问道:“少奶奶们二十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她们多。”

但之所以纵容,一来因为师出无名,二来不想落得薄待老仆之名。

三来是自己还吃得饱。

当然,最关要之处,贾母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如果是贾珩,自是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掘地三尺,也要将银子追回来。

“再说真要拔出萝卜带出泥,将这些家贼都清理了出去,这个家我才好当。”凤姐面无表情,心头思忖着。

单大良闻言,脸色虽难看,也不好再分说。

那老者笑道:“米粮亏空一年多达一万二千两银子,你们也是有趣,一个月一千两银子,不要说什么米价不同,老朽对这近十年的米价都烂熟于心。”

贾珩问着吴新登,道:“吴总管,谁管着米粮采办?”

吴新登脸色苍白,讷讷不言。

一旁凤姐嘴唇翕动,正要开口说是仓库总管戴良和买办钱华。

贾珩沉喝说道:“来人!拿了戴良和钱华,拖出去,严加拷问,一笔笔银子,都要理清,凡有亏空,一概填补!”

凤姐:“……”

心头也有几分疑惑,这珩兄弟是怎么知道是戴良和钱华的,稀罕了。

随着一声令下,戴良和钱华脸色大变,刚想要张嘴叫屈,却见两双目光一冷厉,一讥讽地投了过来。

二人声音都低了几分,道:“珩大爷,我们有下情回禀,我们买米遇上盗匪,损失了……”

却是当初用来搪塞贾赦的话语,迎来一声冷喝:

“所以,一个月遇一次盗匪?一次损失一千两?还真是巧合的好似通匪了一般,本官现在怀疑尔等和盗匪勾结,叉出去,先打二十板子,仔细拷问!”

戴良、钱华:“……”

四个军卒又是将二人按翻在地,而后拖着瘫软如泥的二人出去。

吴新登脖颈儿后的汗毛根根竖起,感受到侧后方被拖走的二人,心头早已沉入谷底,四肢都是冰凉。

那种身边一个人又一个人被拖走,不是当事人,是不太能体会到那种绝望感和压迫感。

这本身就是一种心理煎熬的酷刑。

因为,此刻除了吴新登和单大良外,还有两个管事头目在一旁哆哆嗦嗦站着,已是脸色难看,嘴唇哆嗦着。

凤姐同样看着这一幕,斜睨了眼那端坐在靠背椅上的少年,丹凤眼眨了眨,心头已不知说什么好。

平儿在凤姐身后站着,俏丽的脸蛋儿上,也有几分震惊之色,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安之如素的少年,心道,这珩大爷比奶奶的手段还要凌厉……

贾珩道:“宝玉,你怎么看?”

又是迎着一双双或淡漠、或期待、或玩味的目光,宝玉硬着头皮,几乎是绞尽脑汁,轻声道:“珩大哥先前所言,一饭一粥当思来之不易,确为金石之言。”

“诗经所言,硕鼠硕鼠,勿食我黍,对这些人,你有什么对策制之?”贾珩说着,又是问道。

宝玉抓耳挠腮,憨厚笑了笑,说道:“这个,可否容我思量一下。”

他已隐隐觉察到,只要他露出这副样子,就能少挨一些骂。

贾政见此,就是皱眉喝道:“赶紧思量了来!”

宝玉想了想,忽而看到粉面带笑的凤姐,福至心灵,轻声说道:“不妨换个谨细人再管就是了,我看二嫂子平时处事公允,老祖宗和太太也夸,若她来管,想来一定诸事周到。”

闻听此言,凤姐丹凤眼眨了眨,心头虽欢喜不胜,但晶莹玉容上却现出作难之色,笑道:“我说宝玉你是真能给我揽事儿,我现在管着手里一摊子事都忙不过来,这等出去买米的事,还是要交给旁人办的。”

贾珩道:“用好人,自是十分重要,但还是要互相监督,比如碧梗米,贾价几何,你可暗派几路人分别打听,多汇总几条渠道消息,那就没有人可以全部买通你的信息渠道,如果他可以做到,他也不用这些欺瞒你的手段,直接明抢就是了。”

这在皇帝统御群臣也是如此,信息渠道太过单一,认知就会狭隘、局限,陷入一个信息茧房中。

后世某组织,用来决策大战的信息,都是几条互不交叉的情报渠道一同传递而来。

这就和后世证据制度一样,想要查清案件事实,孤例不证,且同一来源的证据不能互相补强、印证。

许多情况下,一般都是搜集不到直接证据,那就用间接证据去“还原”真相,而且最好是原始证据,而传来证据证明力就很弱。

利益相关者的证言,证明力也相对较弱……

后世的证据制度,可以说蕴含了东西方的智慧精华,对于辨伪存真,探求事实真相的能力都是一种科学锻炼。

而这恰恰是这方世界的人缺乏的,或许有一二聪颖之人,能偶得之一隅,就已是英睿、机敏,不可轻欺。

而后世的专业化分工和深化,就是流水线一般让资质平庸者成为洞察其微的人才,而非经验之谈,口口相传,简单的以五听观辞。

贾珩说完,也是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

而贾政也是面色微顿,心头盘算着贾珩的话,颇觉得有一定道理。

关键在于,贾政……也不通俗务。

说是去工部做员外郎,但实际就是一茶一蜜饯,三国看一天。

《红楼梦》中有言,他想做好官,但不谙世情,只解打躬作揖,终日臣坐,形同泥塑。

等元妃封妃之后,这才点了学政,但却被手下几个清客相公奉承、蒙蔽着。

凤姐在一旁看着那少年,芳心也有一种情绪涌动着。

果然是能人,这些手段,她以前也隐隐用着,但却很难说出这番道理来。

有些事平平无奇,说穿了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儿,但想要全面、系统的总结,却不容易。

多少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不知其三,其四,其五……若偶得其二,就自鸣得意。

贾珩放下茶盅,瞥了一眼“度日如年”的宝玉,淡淡说道:“回去后,诗经的观后感抓紧写了,将这次观看查账诸事,写一篇感悟文稿来,我明天晚上要看。”

宝玉:“……”

上篇作业还没写完,现在又布置了新的作业?

“好好写,明天晚饭之前交过来。”贾珩说着,淡淡说道:“不拘你写成什么样子,要是自己所思所想,字数不少于八百字。”

宝玉:“……”

贾政在一旁听得心头欢喜不尽,但还是板着脸,喝道:“听清了没有?回去好好写!若敢糊弄其事,仔细你的皮!”

宝玉闻言,哆嗦了下,应了一声。

而后贾珩也不再理宝玉,看向另外一位中年账房先生。

只见其人取过汇总而好的簿册,笑道:“大人,这些是荣国府,近五年营造、翻修房舍、花园、凉亭,所用之木石之料等总支,累计也有十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一两与支出核对不上。”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木石之料,向来是最容易动手脚之处。”

抬眸看向吴新登,道:“谁在管着这摊子事儿?”

吴新登已是不敢应。

单大良脸色难看,嘴唇翕动,扑通一声,跪下道:“珩大爷,这一切是赖总管在时,贪墨的啊,和小的无关啊。”

身后两个买办见此也是齐齐跪了下来。

“一推二六五?你们以为将所有事情都推给赖大,就可以安然脱身?要不要我将赖大押回来,与尔等对质?”贾珩冷声说道。

凤姐清声道:“珩兄弟,这些人太无法无天,这才是五年,就已贪墨二三十万银两,再往前面查,简直不敢想。”

方才查出来的银两账目,她方才稍稍算了下,就已经高达二三十万两,这还是五年,再往前只怕更多。

荣国府为百年公侯之家,金陵的田庄、铺子产出以及神京周围的产出,利银悉送于荣府,由这几人收支,真要一笔一笔核对过去,这几家贪墨数额,几逾百万。

凤姐说着,福至心灵,竟是忽地想起一句话,倒查三十年!

只是片刻,就觉得难度太大,因为一些太久的账本,根本就寻不到了,现在账本也就这么多,只能查到近十年的账目。

因为赖大、赖二两兄弟以及吴新登等人,也不是蠢货,留着几十年的账本等着人来查?

先前就因一些账本占着库房,十年以外的账簿都清理干净。

看着单大良与两个管事头目惶恐不知所言的神色,贾珩沉喝道:“来人,将这二人拖出去,先严刑拷问!等下一并查账,缺多少,抄家来补!”

而一旁的贾政也不再说什么,哪怕再是不谙经济事务,也知道这些人贪墨了几十万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至于贾赦,早已是心花怒放,盯着贾珩的目光,都减轻了几分愤恨。

“恶人还需恶人磨啊,这几十万两银子一追回,能办多少事?不对,还有后五年的银子,得有五六十万两吧?”

贾赦心头畅想着。

但实际,赖家占了大头儿,而且前几年也没有这么多……

宝玉身旁的袭人,则是偷瞧了一眼贾珩,心头被查出来的几十万两银子震撼着。

几十万两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她的月例是几两来着?

一墙之隔的王夫人、李纨、探春、黛玉等人都是面露震惊。

方才还不觉,经过凤姐一番盘算,几十万两?

这数字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同时,也有程度不一的欣喜。

要知道王夫人的月例也才二十两银子。

如黛玉、探春等姑娘也才月例二两。

丫鬟紫鹃、素云、侍书更不必说。

而随着军卒将单大良等两个管事头目押出去,厅中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银库房总领——吴新登!

无星戥!

吴新登脸色惨白,手脚冰凉,已是说不出话来,纵是紧紧低着头,可仍是感觉到厅中十几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压得双腿一软,最终……“噗通”一声跪下。

(本章完)

第193章 蕙心兰质的平儿

厅中,随着单大良以及两个买办被四个军卒带出去,吴新登终于支撑不住这种压力,噗通跪下。

端坐在梨花木制椅子上的贾政、贾赦等人,见到这一幕,都是面色一愣,继而是面色古怪。

贾珩冷厉目光落在吴新登身上,说道:“吴管家为何下跪?”

吴新登面带恐惧,说道:“我……老奴有错,没有看好银库,才受了手下这些人蒙蔽。”

“事到如今,还在心存侥幸,避重就轻,推诿己责。”贾珩闻言,冷喝一声,说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吴新登闻言,就是身躯一颤,紧紧低着头。

贾珩冷笑说道:“你为银库房总领十余年,掌管银两收支,他们这些买办,哪一个在外采办物资名目,不经你手拨银?如不与你串通一气,岂能在账簿数字上瞒天过海!”

吴新登讷讷道:“老奴实是不知啊,都是他们在下面糊弄,我只拨付银子……”

而就在这时,两个军卒进入厅中,抱拳道:“大人,柳、许两位管事头目已经招了,他们将二成银子都落在了银库房总领吴新登的手里,剩下八成中,拿出二成孝敬了赖大,剩下六成他们落在自己手里。”

因胭脂水粉、果蔬茶点都是小样,也就历年采办的量大一些,可以获利之银就要少一些,故而柳许二管事各得六成,赖大和吴新登二人只得二成。

吴新登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吗?”贾珩冷笑一声。

而这时,从外面又是进来一个军卒,说道:“大人,戴良、钱华也招了,米粮贪墨之银三成归了吴总管,二成孝敬了赖大,戴良得了三成,钱华得了二成。”

贾赦冷笑一声,说道:“这些恶奴,狗胆包天,串通一气,共同欺瞒主家,以前我就有所怀疑!”

贾政、凤姐:“……”

凤姐心头哂笑,你以前就有所怀疑,以前干嘛去了?

贾珩斜睨了一眼贾赦,只当没有听见贾赦之言,而是看向吴新登,冷声道:“这次查出亏空多少,你们哪怕砸锅卖铁,拆屋卖粱,也要补出来!否则,都以窃盗之罪,送交衙门问罪!”

贾赦冷笑道:“这几个狗奴才家里可是富裕的很,如无我贾家,岂有他们今天的富贵日子!现在一个个,贪心不足,竟是将手伸到主家里来了,珩哥儿,我现在就带着小厮、仆人,去抄了他们的的家!”

贾珩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外间渐近傍晚的天色,沉声道:“还未查完账,慌什么!”

贾赦讪讪一笑,心头虽记恨,但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他忍了!

贾珩道:“来人,将此獠带出去,严加讯问!”

吴新登面色一白,自知大祸临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口中叫嚷道:“我要见老太太!我家给贾府忙了几辈人,你们这些主子,穷得红了眼,抢夺仆人的钱财,苛待世仆,是要遭人戳脊梁骨的。”

“让他乱沁,狠狠掌了嘴,叉出去!”贾珩摆了摆手,冷喝道。

顿时,两个军卒上前,抡圆了胳膊,朝着吴新登脸上打去,不多一会儿,就是脸颊肿得半指高,嘴角乌青,口中呜呜着,被两个军卒拖着往外走。

“我贾族若是苛待世仆,岂容这等恶仆十几年如一日,猖狂至今!”贾珩面色幽沉,冷声说道:“正是因为老太太仁厚,下面几个主子宽宏,才骄纵了这等无法无天的混账,彼等还敢在脏迹败露之后,不思悔改,狂犬乱吠!”

他此言也有靖正被吴新登搅起的一些人心,否则总有一二心思鬼蜮的的小人,在背后暗嚼舌根子。

贾政叹了一口气,说道:“子钰,是我治家无方啊。”

贾珩默然了下,说道:“二老爷在前面为官,性情疏阔,平时原就不大理这些内宅之事,这才让这些刁奴钻了空子。”

如贾政这等年过四十的中年人,其实已经无法改变了,如是宝玉,或许还有匡正的可能。

贾赦也是道:“这些恶仆上次连我都敢奚落、糊弄,二弟平日不理这些俗务,被他们蒙蔽并不出奇。”

这分明是在为上次的“丑态百出”往里找补,连二弟也被蒙蔽,这就不是我无能,而是这些刁奴太过狡猾!

邢夫人白净面皮上也是现出一抹笑意,开口说道:“这些仆人骄横的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我让王善保家的来寻几匹布,给老爷裁剪几身衣裳,这些人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贾珩静静看着夫妻二人的表演,暗暗摇了摇头,在他眼里,贾赦已是冢中枯骨,他早晚必擒之!

贾珩压下心头思绪,然后继续看向一旁的两位账房先生,说道:“两位先生,有劳将更早五年的账目也都仔细核算一下,汇总成簿册。”

二人齐齐拱手称了个是,回头继续忙碌。

彼时,夕阳余晖落在庭院中,已是傍晚时分。

贾珩默然了下,知道再陪着谢再义前往东城,时间已来不及,转眸看向脸颊比起往日都明艳动人几分的凤姐,怔了下,凝声说道:“风嫂子,去吩咐后厨整治几桌宴席来,待查账事毕,好好款待几位先生。”

凤姐笑了笑,道:“放心吧,珩兄弟,方才我已经让平儿去吩咐后厨在准备酒菜。”

今日一场查账,从先前,她就心心念念,现在果如先前所想,拔出萝卜带出泥,将历年账目亏空核查出来,不用说,抄了这几家,公中银库定是再次殷实,她也不用到处打饥荒了。

“现在除了内宅老太太跟前儿那一块儿,西府这个管家之权才算完完整整落我手里,而这一切,都是……”凤姐思忖着,瞥了一眼那端坐在梨花木制椅子上的少年。

只是但见那少年眉头紧皱,抬头去看天色,心头暗道,看来这是有公务要忙,这珩兄弟还真是争分夺秒的大忙人……嗯,她家二爷虽也是整天忙得不着家,可究竟在忙些什么,她也有些不甚了了,说是忙着大老爷交办的差事,具体什么差事儿,也是不知。

锦衣府的两位账房先生查着账,贾珩想了想,看向一旁凤姐身旁的平儿,说道:“平儿姑娘,去准备信封还有信笺来。”

先前探春的忧切之言,倒是提醒了他,他需得着锦衣卫书就一封信,送至天子那里,将他今日的动态汇报给天子。

比如查出裘良贪腐一事,以及执天子剑前往锦衣府中“威请”锦衣卫协助一事,还有执天子剑教育族中幼儿之事,都齐齐禀告给天子。

平儿闻言,看着那少年的目光微顿了下,清丽、白腻的脸蛋儿挂起一抹轻笑说道:“大爷是要纸笔?”

坐在一旁的宝玉就是面色变了变,心道,这别是让他现场写劳什子的观后感吧?

贾政这时也是好奇问道:“子钰要纸笔,莫非是起了诗兴?”

眼前这位少年,不仅是治世之才,而且《临江仙》一词传诵京华,写诗作词也已见大家之风。

贾珩道:“这个倒不是,而是今日公务细情,有一些需得禀告圣上,由其定夺,只是方才倒是忘了,世伯书房中应是有奏疏吧,书在奏疏上也是一样。”

说来,他上一次写奏疏还是写《辞爵表》,托着大明宫内相戴权带了过去,只是现在又是书写奏疏,不走通政司,这怎么觉得有些像是密折?

“密折之制,有利有弊。”贾珩心头闪过一念。

而贾政闻言,目光一亮,道:“子钰要写奏疏?”

贾珩道:“只是陈事奏疏。”

贾政点了点头,就是吩咐一个小厮,去梦坡斋的书房去寻奏疏来。

不多时,那小厮原路返回,手中拿了一封奏疏,道:“二老爷,珩大爷,奏疏拿来了。”

贾政微微一笑,说道:“给族长罢。”

贾珩点了点头,从小厮接过奏疏,正要起身去一旁的书案后,提笔书写。

凤姐笑了笑,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丹凤眼眨了眨,看向一旁着翠绿色罗裙的平儿,说道:“平儿,你去侍奉笔墨。”

平儿轻笑应了一声,从彩明手中拿过一管毛笔和砚台。

贾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柳叶细眉,丹凤眼的平儿,道了一声谢,然后望着远处一张条案后走去,平儿扭着婀娜多姿的身段儿,在一旁条案后侍奉着。

凤姐看着这一幕,晶莹如雪的玉容微微顿了下,目光闪烁不定。

“不若再过一二年,将平儿许了这位珩大爷?”

这念头一起,愈想越是可行,平儿和她情同姐妹,一同长大,对她忠心耿耿,也老实本分,不像原来带过来的几个陪房丫鬟,一天天学狐媚子想勾引琏二爷,已被她统统打发了出去,随便配了小子。

这经过查账还有先前的荣庆堂中教训宝玉一事,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珩大爷现在身份是族长,不管是大老爷也好,还是老太太,谁都压不了他一头,几乎在东西二府一手遮天。

“这个事,不能急,这个珩兄弟家有个天仙一样的媳妇儿,需得好好筹谋,而且平儿这小蹄子怎么想的,我还摸不着,先给他们两个创造机会试试。”

可以说现在的凤姐,经过旁观贾珩在贾府,前前后后的斗争,以及封爵之后,先是产生了绥靖心思,而后,今日被贾珩玩弄…权势,陆续搞废了裘良、牛继宗,齐王等人,心思已经转变为现在“打不过,就加入”的心思。

昔日什么看不惯脑后长反骨,自是休要再提,现在最好是巩固两边儿的联系。

念及此处,凤姐心头一动,如与这位珩大爷交好,不管是对抗……

凤姐瞥了一眼邢夫人,眸光低垂,其实心底还闪过一个人,二太太。

这里不得不说荣国府这座家业的真正主人,既非贾赦、也非贾政,而是贾母!

汉律规定,“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徒三年!”

所以,贾母才是荣府真正的女主人,只是因为贾母宠爱小儿子贾政,让贾政居住在荣府,却让贾赦另辟一黑油大门的宅院独居。

而凤姐作为王夫人的内侄女,又是贾赦的儿媳妇,就成了管理荣府偌大家业,在两房均无异议的唯一人选。

再加上其人处事凌厉,八面玲珑,得了贾母的认可和欢心,自是造成如今之局面。

可,凤姐因是晚辈,头上又顶了王夫人以及邢夫人两个长辈,所以她既要奉承宝玉,还要时不时应对邢夫人作妖。

贾珩这边儿不知凤姐所想,鼻翼间浮起一缕暗香,情知是平儿身上扑的熏香,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看着正在研墨的平儿。

只见少女柳叶眉弯而细,一张珠圆玉润的脸盘儿,肌肤白腻,一袭翠绿色罗裙,比起后世普遍喜欢的白幼瘦,这姑娘虽皮肤白腻,但脸蛋儿丰润,身段儿丰腴有致,虽不知比之微胖界的天花板如何,但也有着独属于红楼十二钗副册的婉美芳姿。

对这个原著中心地善良的姑娘,贾珩也有着几分认可,尤其是方才贾环一事,更是亲眼目睹。

“难能可贵之处在于,在凤姐身旁儿,竟还能有着这样面团的性子。而且从方才胭脂水粉一事上,这平儿也是个有心人。”贾珩闻着如麝如兰的香味,思忖着。

在心底渐渐浮起一个词:“蕙心兰质。”

念及此处,目光微顿,瞥了一眼凤姐,两种味道,一前一后。

心底不知为何,竟是忽地浮起《后汉书》中的一句话,“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然芝兰偏偏生于鲍鱼之肆……不得不说,令人颇有玩味。”

平儿被对面少年冷峻目光倏起的一抹温煦,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转螓首,别着淡黄色小花的如云鬓发间,盈盈波动的目光盯着书案。

“这位珩大爷,这目光也忒锐利了,怪不得琏二奶奶……畏着他。”

“平儿姑娘,墨块儿研磨得可以了。”贾珩轻声说道。

平儿心头一惊,抬起玉容,轻笑道:“那就好,平时没怎么研磨过,珩大爷不嫌我手脚粗笨吧?”

“怎么会?”贾珩笑了笑,却没有回答,提起毛笔,沾了墨汁,在奏疏上书写起来。

从平儿手中接过毛笔,在奏疏上书写起来。

字迹自是中正平和、笔锋圆润的馆阁体。

内容无非是这二日的所行、所见、所思。

第一件事,是关于清查出裘良的贪腐事迹,以及对五城兵马司的改制安排。

第二件事儿,是在锦衣府中,以天子剑威吓两位锦衣同知一事,以及请求锦衣府协助整治东城三河帮等江湖势力的打算。

这里,尽管知道崇平帝在锦衣府中一定会有其他渠道,将他一言一行收集汇总成册呈送到宫中,但他也是事无俱细,甚至最后将对陆敬尧的看法也是一一道明。

最后,则是请罪,讲述在族中请出天子剑借皇威,教育族中子弟正纲常、明尊卑,却因此擅动天子剑,以帝命生杀之柄委之于旁人,还请圣上治罪。

平儿玉容微顿,衣袖中素手捏着手帕,静静看着伏案书写着奏陈当今的奏疏,心头也有着一种奇妙的思绪涌起。

尤其看着那张清朗、冷峻面容上不时现出思索,目有静气的少年,明眸颤了颤,想起方才其人的威势,只觉得动静之间,其人宛如一幅画,或者说是一部书,让人目光流连,手不释卷。

如果用后世的话,认真工作的成熟男人,自带魅力BUFF,当然,还有一个前提,事业有成。

没钱瞎忙的格子间社畜,不在此列。

贾珩,现在也并不是在写大多时候用来垫桌腿、压泡面的内参,而是直接是写直达天听的奏疏。

这在一些内宅中只看得一方窄窄天地的少女而言,自有一种降维打击的感觉,在配合着那张和自己年岁相仿的青涩面容。

那种不真实的梦幻之感,太过冲击人心。

所以,张爱玲才说,“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有权有势也要趁早,一生花柳幸多缘,自古嫦娥爱少年。

不远处,见贾珩伏案书写,贾政虽然心头痒痒,但也不好凑过去看,因为方才贾珩已言陈事奏疏。

而不仅仅是贾政目光咄咄地看着那少年,凤姐也是看着伏案书写的贾珩,目光在伏案书写的贾珩和容色怔怔的平儿身上来回流连了下,心底那抹撮合二人的念头愈发强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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