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五皇子的野心

厚重的石墙隔绝寒风,也隔绝外界的喧哗,只留下灯油燃烧时那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摄政王阿伦斯靠坐在椅畔,披着雪白的兽皮,可那张脸却比皮毛更无血色。眼下浅浅的青痕像霜痕,一点点往下坠。

他的胸膛以时而缓慢,时而短促的频率起伏。

但没有毒斑,没有浮肿,也没有任何医师能辨认出的致命症状。

若不仔细看,甚至会误以为那只是一个昏睡的人,而不是一位每日与死线拉扯的摄政王。

而且新一场龙座会议即将在两天后召开。

这个关乎帝国未来的大议会,本该由阿伦斯亲自主持。

而如今他之所以还能勉强清醒,只是因为他以意志死撑着,否则早在数月前便已支撑不住。

今天名医们来得比往常更多:帝国医师、大法师、龙祖祭司、止风医官……

他们围着阿伦斯轮番探查,手贴额心、试脉、以魔力透视、以祭祷探查……

最后却无一例外地放下手,表情沉甸甸的。

“殿下没有任何异常。”

“不像是中毒。”

“更像……生命被抽走,却没有留下痕迹。”

这些话落下时,寝殿里安静得连火光的跳动都显得刺耳。

阴影下,一名年轻近卫僵直地站着。

他三个月前才被调进这里,负责近侍,本该只是服侍、禀报、递水换盏的无足轻重的角色。

亲眼看着摄政王从能在早议上站立半小时,到如今连坐着都像被风吹散。

今天殿下甚至一度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僵直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案几上的金纹小匣半开着。

里面的赭叶灵素果静静躺着,深红与枯赭交织的色泽像被火烤过的血肉,其表皮收紧得近乎皱裂,形状宛如一颗干瘪的心脏。

这并非寻常果实,据说南方密林百年才可能孕育出的一枚。

近一百来,整个帝国也仅有人找到过两枚,它的存在更像是传说,而非物产。

而它的效力极强,能强行激活精神力,刺激魂魄,让濒死之人短暂回到清醒之境,如同在将熄之火外套上一层炙热的外壳。

但它所能给予的,只是精神层面的回光返照,对身体的衰败与生命的流逝,它毫无办法。

空气中残留着果肉被咬破后的微甜与酸涩,那味道并不怡人,像某种高阶炼金药液的气息,刺得鼻腔发痛,也提醒着它的本是一种强行撑起意识的假象。

阿伦斯吃下那一小口。

咬下去的瞬间,年轻近卫亲眼看到摄政王的目光从彻底的涣散中被硬生生拉回,像溺水者在最后一刻被拽出冰面。

阿伦斯抬起头,声音虽轻,却能下令:“……把灯调亮些。”

这清醒的片刻,对年轻近卫而言几乎是奇迹。

“是,大人。”他连忙上前,调整灯芯。

火光顺着他的动作涨了些,把阿伦斯半边脸照亮。

那是一张极度虚弱,却毫无病象的脸。

苍白却干净,空洞却没有痛苦的扭曲。

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抽走他体内的火,而皮囊却仍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年轻近卫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如果这不是病……那么果实带来的清醒,是否意味着殿下真在恢复?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把这些碎片拼合成一个他愿意相信的答案:殿下正在好转。

这也是他必须送出的消息。

毕竟他的另一重身份,让他不能错过任何一条有关摄政王生死的线索。

夜深时,他悄悄退到寝殿外的廊间。

雪风从窗缝灌进来,在石砖上吹起细碎的灰。

年轻近卫确认四周无人注意,才从靴子里抽出那片薄薄的金属板。

指尖因紧张而微微打颤,他仍尽力保持平直:

「大皇子服下赭叶灵素果后,精神恢复明显。名医皆称无毒无疾。摄政王殿下已无大碍。」

用斗气将暗语刻完,他深吸一口气,将金属片塞入信匣,按下暗纹。

机关内部轻轻响动,一只不起眼的灰羽鸽从廊下暗格中跳出,抖了抖翅。

下一瞬它振翅而起,掠过宫墙,悄无声息消失在夜里厚重的风中。

年轻近卫望着那点飞远的影子,胸口的紧绷松开了一半。

…………

帝都另一端,夜风掠过第五皇子兰帕德府邸的高墙,灯火在厚窗后闪着微弱的金光。

灰羽鸽落在暗巷的木桩上,信匣轻轻碰撞,发出细响。

门卫认出这是暗鸽,脸色微变,立刻取下信匣,送往内院。

不多时,密信被呈到兰帕德面前。

他正坐在书案后的长椅上,听到是来自宫内的暗鸽,他抬了抬眼皮:“放这。”

侍从将金属片递上。

兰帕德原本漫不经心,看到内容时,眉头缓缓收紧。

摄政王精神恢复?无毒无疾?靠果实清醒?

兰帕德的手指停在信片边缘,语气冷得像浸过井水:“备马。”

侍从怔了下:“殿下,是现在?”

“现在。”他放下金属片,站起身,披上外袍的动作干脆利落。

兰帕德一路穿过侧院、木桥,再进入府邸的深处。

楼梯尽头只有一扇被铁锁封住的木门。

兰帕德抬手,门前守卫立刻打开暗锁。

随着木门被推开,潮湿的冷气迎面而来,地下室深处昏暗而安静,像等待被揭开的秘密。

兰帕德迈入阴影,低声道:“点灯。”

火光亮起,他独自向更深处走去,神情始终没变。

越往下,空气越冷,而楼梯尽头的甬道狭窄,两侧墙壁皆刻着古老的花冠纹路,只不过这里的纹理是倒置的,花瓣向下,形如某种被颠覆的祈祷。

光照在地面,才显露出真正让人心底发紧的景象。

整块地面,被密密麻麻的金羽花教“反向花冠魔纹”覆盖。

每一道线条都像被刀刻入石中,深得不自然,纹路之间隐约透出暗金色的光,像活物般轻微脉动。

墙壁上布满旧时代的经文刻痕,字迹被时光磨得模糊,却仍带着某种狂热的笔势,仿佛刻字的人当时正处在极度虔诚与疯狂的交界。

烛台上燃着淡蓝色的火焰,那不是正常的火色,而是某种异族力量的象征。

光芒冷冷地贴在石墙上,让整片地下空间像浸在深海。

空气里带着轻微的金属味,像血气散得太久后留下的残痕。

走廊尽头,一块圆形石台静静伫立。

台身由整块岩石凿成,纹路交缠如同金色裂缝般沿着表面蔓延,微弱发光,像是内部压着什么正在呼吸。

这是一个常人连靠近都会头痛欲裂的地方。

兰帕德目光沉静,没有停步。

而在石台中央,一名男子盘坐其中。

他赤脚盘坐,身形魁梧得像块被山风打磨出的巨石。

皮肤不只是山铜色的纹理,而是隐隐渗着一层薄雾般的黑气,从锁骨、臂侧、脊背缝隙里缓慢逸散,像受束缚的诅咒在皮肉下呼吸。

深红祭服披在他肩上,布料被黑气触碰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灼过般失去原色。

最刺眼的,是他背后的黄金骨针,金色已被染得黯沉,其根部不断渗出细丝般的黑气。

男子眼睛始终闭着,睫毛纹丝不动。

可在他周身,空气呈轻微扭曲感,仿佛有无形的手正试图从体内挣脱。

兰帕德停在石台前,沉了沉气息,声音恭敬,却压得更低:“神使大人,我来汇报摄政王的情况。”

他微微抬眼,看向石台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没有绕弯,直接说道:

“摄政王正在服用灵素果。如今的状况……不像两年前那般迅速下滑。灵素果让他维持在一种……勉强清醒的状态。虚弱像被它撑住了。”

语气越往后越轻,他心里很清楚,这本不该发生。

按照那道诅咒最初的走势,两年前开始摄政王的状态每月都有肉眼可见的下滑,从早朝站立,到只能短时间坐议,再到如今几乎无法离开寝殿。

这一切都源于萨洛蒙神使亲手降下的神恩诅咒:【断命无痕】。

神恩是金羽花教权国独有的超自然能力,就像是帝国的血脉天赋,不过神恩都是主教赐予的。

萨洛蒙神使激活的便是:【断命无痕】

这是一种诅咒,无形,无味,不被探查,不被中和术识别,魔药、祝祷、祭祀术都无法触及其根源,只让目标缓慢虚弱,却不立即死亡。

它能悄无声息地在宫廷中心,骑士的层层保护下,杀死一位摄政王,而不会留下任何伤痕。

唯二的缺点,就是速度太慢,以及施法者必须付出同等数量的生命能量。

兰帕德知道这一点。

此刻他看到萨洛蒙神使暴露在祭服缝隙外的皮肤,比前些日子更黑了一层,血管隐隐浮起,像有墨汁沿着血脉缓慢流动。

那不是装出来的神迹,而是真正的代价,摄政王每虚弱一分,萨洛蒙也在与他一同往下坠一分。

不过他清楚,这种诅咒是自己拿下摄政王的最佳办法。

毒?

他不是没试过,两年前他曾在餐盘流转、器皿替换、侍女轮值中布下过一次极隐蔽的毒。

结果不过惊起几名侍卫的戒备,而摄政王在数十道试剂、银针与祷言的层层排查下安然无恙,连一丝不适都没有。

皇族拥有帝国最好的一整套解毒体系,从餐食到侍女,从银针到试剂,每一道环节都不容错漏。

坦白说,除非能瘫痪整个宫廷,否则下毒只是笑话。

自杀式刺杀?

二皇子那次已经证明了它的性价比,牺牲一名高阶超凡死士,只换来二皇子一条胳膊,虽然动摇根基,但代价太大,而且大皇子并非二皇子那样轻浮的性格。

死士攻杀?

帝都的近卫与防御阵不止是摆设,死上十队也不一定能穿透皇宫中心,反倒会让所有人警惕起来。

只有这种诅咒,既无痕迹,又无法追查,又必然致命。

这就是金羽花教廷对他的援助之一。

兰帕德继续道:“我担心诅咒被灵素果干扰。神使,这会不会影响……我们所追求的结果?”

萨洛蒙神使没有睁眼,连呼吸的深浅都未改变,只以一声几乎察觉不到的低语回应:“不会,只是时间会拖长一点。”

兰帕德眉心轻皱:“会拖多久?”

“不会超过两年。”萨洛蒙神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诅咒的刀在他的心里,迟早会落下。”

随即他的嘴角像是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淡到几乎不可见的戏谑:“怎么?殿下等不到么?”

兰帕德没有立刻回应,他想起自己的计划、教廷的布局、金羽花教国许下的未来,以及皇位即将空出的时机。

脑海中一条条线索重新扣合,那不是单纯的篡位,而是他酝酿多年的真正阴谋:

兰帕德要的从来不是继承帝国,而是分裂帝国。

为了让帝都走向失序,他推动的每一步都精准而隐蔽:

以诅咒拖垮摄政王,让帝都失去权威中枢,但不让他立即死去,给自己留出充足的时间;

挑动皇子派系互斗,让继承序列混乱。

暗资海盗、叛匪军,让帝国治安不断恶化。

军务部必须断裂,所以二皇子被刺,军权将群龙无首,各派各自为营,甚至已经有部分军团长来找上自己了。

经济链必须脱节,卡尔文公爵愿意支持分裂,若一旦倒向他,帝国财政便会瞬间塌陷一半。

卡尔文公爵会支持分裂,他认为帝都大势已去,而自家二儿子爱德华多是金羽花教廷核心。

兰帕德甚至已经着手联络其他东部的行省,甚至北境……毕竟路易斯·卡尔文,也是一位“卡尔文”。

最终他要建立的不是帝国,而是东帝国。

一个由金羽花教廷扶持、政教合一的附庸国。

因为他从未具备吞下整个帝国的根基,没有军权、没有贵族联盟、没有财税基础,连在帝都都没有足够的派系支撑。

兰帕德唯一稳固的靠山,只有金羽花教廷。

他不可能,也从未打算统御整个帝国,他要的是一个范围更窄、却更牢靠的王座。

不是帝皇,而是教廷承认的“东境之主”。

兰帕德越是回想,越能感到自己脚下的路正逐步稳固。

于是兰帕德轻声道:“那就拜托神使大人了。”

(本章完)

第381章 龙座会议开始前

清晨的光从高处落下,照在二皇子卡列恩苍白的脸上。

他坐在石椅上,上半身赤裸,肩头与胸肌的线条依旧锋利,却像蒙着一层死灰。

左侧绷带已经解开,重新缝合的伤痕沿着断裂的肩线延伸。

他的斗气在体内运转得断断续续,像一台坏掉的风箱,只剩下破碎的余音,鼓不起力量。

医师半跪在他身侧,指尖放在脉口上,小心得像在保护温度不稳的火种。

“殿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恢复得很好……至少,比我们最初担心的要好得多。”

而这句安慰却让卡列恩的眉头更加紧皱。

对普通人而言,那确实很好,并足以让人继续活下去,不妨碍劳动。

但对一个以剑与斗气为生命的骑士来说,恢复不到巅峰,就是废掉半条命。

卡列恩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眼中满是冷意。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大皇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医师明显犹豫了一瞬,最终回答:“摄政王服用了赭叶灵素果,精神好多了。至少能……能撑住明天的会议。”

卡列恩点了点头,动作沉重,像是勉强压住了什么更深层的情绪。

但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放松,只有一层不断扩散的阴影。

“退下。”卡列恩低声道。

医师匆匆行礼离开,门在身后关上。

门后的静默不到三息,卡列恩的呼吸便明显变了。

先是急促,再是粗重,像压抑的兽性在胸腔里翻身,下一刻便要撕开皮囊。

突然卡列恩抬脚,狠狠踢翻旁边的椅子。

木椅在石地上翻滚,撞向墙面,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卡列恩像没听见一样,又以更大的力气挥拳砸向墙。

右拳重重凿进石壁,碎屑四溅,他依旧不停手。

直到左肩猛地抽痛,断臂接缝周围的肌肉像被刀刮过,剧痛顺着神经一路攀上颈项。

卡列恩咬紧牙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像野兽在受伤后压抑的咆哮。

他最害怕别人看到的,就是现在这样,无能为力且控制不住自己的模样。

但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愤怒便无处可藏。

卡列恩目光转向桌上的黑木匣子。

里面只剩下一点干碎的红褐色残渣,那是他自己用来维持巅峰皇子形象的东西。

本来他有两枚灵素果:一枚给了摄政王。

不是出于仁慈,而是为了让摄政王撑到龙座会议,撑过这几年,挡住莱茵那帮文官派的野心。

另一枚留给他自己,靠它卡列恩才能在外人面前勉强维持住半步巅峰骑士的假象。

但事实上,如今的他……连初阶超凡都只能勉强稳定住。

那种差距让他胸腔发闷,像是尊严被生生扭断。

“该死……”他低声咬出两个字。紧接着又一个:“该死……”

那天本该只是一次轻松的出游狩猎,一次久违的放松,没有军务部随行,没有任何政治意味。

卡列恩甚至难得地放松了一分,正因如此,他大意了。

那天皇族私人骑队在森林边缘集结,战马喷着白气,铁蹄稳踏。

路线保密到极致,只有皇室最内部的少数人知晓,就连自己的亲信都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

卡列恩骑在最前,斗气处在半步巅峰,体内力量澎湃得随时能撕开空气。

他相信自己成为巅峰骑士只是时间问题,那时他从不觉得自己会有被猎杀的一天,至少不会是在一次毫无征兆的出游里。

队伍沿着预定路径深入密林。

不是威压,不是杀气,只是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异样。

若是平日,他会立即戒备,但那天他放松了一瞬。。就这一瞬,使他来不及躲开。

草丛里滑出一丝极细的金属光。

是一名刺客的掠身,实力弱于他,却带着一种把命贴在刀上的狠决。

卡列恩察觉危险的瞬间,已经开始偏头,但仍迟了半息。

那一刀从肩根斜斩而下。

即使是如此大的动作,却也悄无声息像是某种血脉天赋,角度精准,不求破防,只求取命。

“咻!”

金属与骨头被切开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的左臂连盔甲一起飞出去,鲜血溅在坐骑鬃毛上。

痛意让他眼前一白,从马背上重重摔下,背脊撞上树根。

斗气脉路被震乱,余劲倒冲,让他险些窒息。

刺客再次踏前,速度在他眼里不快,却狠得像要把整条生命线斩断,这像是某种血脉天赋。

他不是来战斗,而是来结束目标的。

卡列恩抬剑想挡,右臂却因剧痛抖得握不稳,若再晚半息,他会死在那一刀下。

刺客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冷硬的执行命令。

就在第二刀将落之际,皇族护卫才终于反应过来。

“护殿下!!”

三名超凡骑士扑上,其中一人撞飞刺客,将其压在树干上。

刺客被擒住的瞬间,喉间发出怪异的哽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某种启动。

下一瞬!整个人像被抽空生命一样瘫下,无声暴毙。

没有挣扎,没有遗言,甚至没有痛苦的表情。

死得干净得像一块被抹去痕迹的影子。

卡列恩靠在树边,鲜血不断滴落,手抖得握不住剑,但他脑中却异常清晰。

一名实力不如他的刺客,竟能伏在必经之路等候,竟能一击重创他,竟能在被擒后瞬间自尽。

这绝非巧合。

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提前告诉了刺客他的位置。

那一刻,恐惧第一次化成了怀疑。

那次刺杀之后的几天,整个帝都表面如常,可在卡列恩眼里每一处都透着异样的冷。

并非无人调查。

相反,自己的人手、军务部、监察院、甚至几家贵族暗中派出的探子,都查了整整半月。

林地被踏遍,战气残痕被比对,刺客死前的每一丝气息都被记录。

但什么都查不出来。

没有来路,没有身份,没有组织印记。

就像刺客是专为这一刀而生,又为这一刀而死。

可对卡列恩来说,查不到,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因为能操纵这种级别的刺客的人,不多,而能指使这种刺客来杀他的,更是屈指可数。

监察院派过人,却没追到任何有效线索。

军务部内部有人暗中搅动,说得最多的反而是:

“殿下伤在斗气脉路之上,怕是回不到巅峰了。”

“帝国需要能战的继承者。”

“卡列恩已经不适合继承。”

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他的胸口。

更让卡列恩无法平静的,是四皇子莱茵阵营的表现,震惊、悲痛、慰问、主动避嫌,做得一丝不差。

太完美,太像在遮掩什么。

卡列恩坐在房间里,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断肩,感觉刺痛顺着脉路一路攀上后颈。

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逐渐连成一条线:行程被精准泄露,刺客实力低,却能被训练到能对高阶超凡骑士一刀取命的精度。

这种级别的刺客,不是随处可找,而且调查查得久,却始终没有线,并且军务部出现针对自己的流言,四皇子阵营表现得过于正确。

没有证据,但他不需要证据。

卡列恩的心里已经得出答案,就是四皇子莱茵干的。

怀疑在他胸口越扣越紧,像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气管。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确信,若他不掌控军务部,若他不掌权,若他不在未来的龙座会议上占据主动。

帝国一定会落入四皇子与文官派的手中。

而那会是帝国的终结。

怀疑像一根冷针扎在胸口,但真正让卡列恩意识到自己已被推向深渊边缘的,并不是怀疑本身,而是军务部开始出现的裂纹。

卡列恩从未想过,那些跟他一同在在战线上数次死里逃生的军团长,会抛弃他。

在帝国西南边境的一次围歼战里,暴雨把泥水灌进盔甲,他领着骑士死死咬住了联邦雇佣军的突穿口。

战线几度要断,是他亲自扛着受伤的旗手冲上前线,把旗重新插在泥泞里稳住阵脚。

南方小国联盟挑衅边境时,他带骑队在泥泞中急行,夜袭敌营,把那支号称铜墙军团的王牌军打到全线溃败。

那一夜,跟着他的军官们亲眼看见他如何在水坑里拖着断刃继续指挥。

东境与金羽花教权国摩擦那年,圣焰军试图趁帝国内乱渗透边。

他与这些军官昼夜不休,在圣河边连战五日,把对方的先锋团压回河外。

这些军官都在那些战役里活下来。都见过他最强的时候。,也见过他如何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盾。

所以他们才站在卡列恩身后,几乎七成的帝国军团在站他的身后。

可如今站在他身后的军团长……只有三成不到,还多半是老军团长。

其余的人,那些新派将领、贵族武装在私下里议论,但他明白得清清楚楚:

“帝国如今不能再被皇子内斗拖下去。”

“殿下的伤势……怕是再也难领军。”

他们语气委婉,却都在推着他往一个方向走,那就是离开继承者的位置。

军务部不是铁板一块了。

它在他眼前变得松散、分裂、散乱,像一头失去了缰绳的巨兽,只靠他一个人死死按着。

他盯着断掉的左肩,胸腔像被硬生生塞进一块冰。

痛觉、屈辱、愤怒……所有情绪像被绞进一根绳子,勒得他快喘不过气。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自己深藏在内心的恐惧。

若我倒下,帝国就会崩。

可在很久以前,卡列恩从不是这样想的,他本来也不该走到这一步。

卡列恩曾经并不热衷权力,也并不把继承当作使命。

他一直认为父皇稳如磐石,帝国自有其秩序,他只需当一个能战、能守、能在战场上替帝国扛住一面的皇子就好。

真正让他尊敬、甚至心悦诚服,能继承皇位的只有一人。

而是三皇子。

那位少年成名,拥有巅峰骑士实力的弟弟,战场上指挥若定,帝都内外都称他为“最像皇帝的人”。

他稳军心、懂民情、敢担当,是贵族与平民都认同的真正继承者。

卡列恩从未嫉妒过他。

只要那个天才活着,他愿意永远做那个挡在前线、替帝国流血的人。

直到三皇子以一种极其耻辱的方式被暗杀。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权利并不是那么简单。

而接下来便是父皇失踪,帝国权柄散落一地。

卡列恩突然发现,自己原本以为永远不会轮到的责任,正被强行压到他的肩上。

责任变成执念,执念变成无法逆转的偏执。

卡列恩越想,越是确信:太子身体虚弱活不了多久了,四皇子只会阴谋诡计,没有军魂,其余根本不够资格。

能稳住前线的只有自己,能锁住贵族的只有自己,能让军务部重归一心的,也只有自己。

若不是他掌权,帝国必亡。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烫在他胸口,让他在疼痛中保持清醒,又逼着他越走越深。

卡列恩深吸了一口气,却像吸进了一把冰渣,刺得胸腔一紧。

他很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不必再列清单,也不必再反复权衡。

他的心早已替他把路走到了尽头,只剩下一个唯一的方向:

明日的龙座会议上,必须压住莱茵。

必须让军务部相信他仍然是那个“能战的皇子”。

即便靠灵素果强撑,只要能撑住关键的一刻就够了。

必须重新夺回军务部的绝对指挥权,否则军心随时会被其他继承人分走。

摄政王必须撑几年,若他倒下,四皇子便能在权力真空中堂而皇之地接手一切。

必须找到刺客背后的人,哪怕答案在他心里早已有了影子。

最重要的,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只有我能救帝国!

这不是野心,是被恐惧逼出的决断。

而这种决断,比任何野心都更坚定。

…………

府邸的光从雕纹窗格落下时,四皇子莱茵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厚重卷宗。

他把每一件事都拆成可以掌控的形状,再一一处理。

房内安静,只听得到羽笔在纸面上轻轻摩擦的声音。

门外的脚步声停得极轻。

“殿下。”是他的老师凯伦,声音压着,像怕打扰了什么。

莱茵抬眼:“进。”

凯伦抱着密报匣进入,将一枚密封金片置于案上:“来自摄政王宫中的确报……赭叶灵素果,是二皇子亲卫亲自送去的。”

莱茵的笔在指尖停住,他看了一眼密报,随即轻轻笑了,语气带着揶揄和几分玩味:“兄弟友爱,真让人动容。”

凯伦略点头,神情沉稳,他听得出,那声笑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冷静精算,以及掩得不深的嘲讽。

莱茵将密报放在案几上,靠在椅背,得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摄政王能再撑一两日,总比今晚倒下好。”

凯伦思索片刻,沉声道:“你的判断是,他撑住反而更利局势?”

莱茵摇头:“乱局最怕的是来得太急。”

他清楚得很若摄政王今晚暴毙,军务部会第一时间逼宫。

五皇子与几支地方派会立刻趁乱行动。

文官体系将被推到风口浪尖,帝都很可能会分裂

那不是他要的乱,他要的是可控的乱。

灵素果带来的短暂清醒,刚好能让局势维持一天的平稳,而不会改变最终的走向。

莱茵指节轻轻敲着案几,声音平静:“二皇子送灵素果,是为了拖住摄政王的衰弱。他相信皇权稳一天,他在军务部就多一天时间拉拢人心。”

凯伦缓缓道:“这一步……你看,会成为阻力,还是缓冲?”

莱茵反而轻轻一笑:“恰好相反。”

因为摄政王短期不会死,帝都不会立刻失控,摄政王长期必死,皇权不可能稳固。

贵族与军团长有更多时间被他逐渐收拢,而二皇子也无法借机独掌兵权。

“能撑住,却无力干预政局的摄政王……这是最适合我们的状态。”他闭了闭眼,“明天,是机会。”

摄政王看似能撑,却绝站不稳,军务部无法在会议上获得合法授权。

凯伦接着问道,像是帮助莱茵梳理脑内的思绪:“从趋势看你占上风,但局势仍未到必胜的程度,是这样?”

莱茵淡淡回应:“高,但不超过五成。”

贵族在观望,军务部不听他,地方领主不愿贸然下注,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局势反咬他自己。

当然莱茵不能赌摄政王还能活多久,他必须准备后手。

“明天,只要会议无法得出结论,就是我们赢。”

明天监察院长梅斯的恢复选帝侯制度提案,虽然会成为所有派系都一时无法接受的中立选项,但也会让人意识到需要选边站了。

莱茵目光落在窗外,语气低沉了几分:“一个破碎的帝国,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凯伦轻轻抬眉,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只是现在的局势,”莱茵缓慢道,“已经不可能靠力量去稳住,只能靠时间……只要再过两年,皇权便会自然落到我手里。

而且会以和平的方式。不用流血,不用交战,不用让帝国再经历一次撕裂。”

凯伦看着他,微微点头。

莱茵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种隐藏极深的决心。

让帝国慢下来,不再急速崩坏,让各方势力在缓冲中耗尽可能的冲动。

让皇权在混乱之上,以最安静的方式回到他手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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