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临时买的马就是不够好,是一匹驽马,潘筠打了半天屁股才动弹一下,这本来是拉车用的,耐力足够,但速度不行。

好在前面的人坐的是马车,速度也不快。

潘筠摸着新伙伴的脖子哄了半天,又给了它一块糖吃,驽马才在潘小黑噗嗤噗嗤的嘲笑声中抬起贵脚往前走。

哒哒哒,

哒哒哒。

车里的贵公子撩开帘子朝后看了一眼,见那马走的毫无章法,马上的小姑娘几次要从马上摔下来,就放下帘子没往心里去。

另一边帘子也被人撩开,有个中年男子也探头往后看了一眼,放下帘子后道:“无事,应当是同路,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出门没准备好马也就算了,换头驴也好啊,骑一匹驽马出门,也不怕摔了。”

话音才落,后面就传来扑通一声,马车咕噜噜的声音也掩盖不住。

马车继续向前,为了全后面小姑娘的面子,没人回头看一眼。

潘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默默地和马大眼瞪小眼。

和马比起来,她是小眼。

潘筠呼出一口气,认命地掏出一颗糖,放到它嘴边又缩回来,瞪着它道:“最后一颗了,你再不听话,我也不介意吃马肉。”

马从鼻子里喷气,傲娇的偏过头,不理她。

“骂我蠢?”潘筠眼睛微眯:“你这马虽腿脚不行,脑子却可以嘛,你不信我会杀了你?”

威压压下,马腿微弯,马蹄不安的动了动,两只大大的眼睛不安地看向潘筠。

潘筠冲它微笑:“不错,贫道听得懂你说什么。”

一人一马对视片刻,潘小黑从马背上跳下,蹲在潘筠的肩头,催促道:“好了没有,前面马车都快没影了。”

听见猫口吐人言,驽马一惊,竟然从威压中解脱,前蹄一蹬,原地跳了两下。

潘筠一把扯住缰绳,又瞪了它一眼,驽马立刻乖巧的低头,膝盖微弯,算是臣服。

潘筠这才满意。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她把手心里的糖给它吃,这才抱着潘小黑上马。

接下来的路程就很顺利了。

他们不远不近的跟着马车,一路向西,又转而向北,到快日落时马车进了一个很大的村落。

潘筠在村外就勒住了马,就近找了个小山丘飞上去,居高临下一观。

便见不远处白墙灰瓦,一片起伏不定的连栋房屋,是一个很大的村落,约有三四百户的样子。

这么大的村子甚是难得,因为光里正便要有三四个,要是围上围墙,就像一座小城了。

而分布在这大村之外,肉眼可见的五里之内,还零星有好几个聚集点,每个点大概就几户人家,有茅草屋,也有灰瓦白墙。

就在潘筠站的这座山丘之下便有三户人家,彼此相距不过十余步。

此时,正是黄昏用晚食的时候,炊烟袅袅,米饭的清香气随着烟气飘散开来,潘筠的肚子咕噜噜一阵叫。

她不由捂住肚子。

潘小黑也觉得有点饿了,催促她道:“这村子这么大,随便找个口子进去,他们还能发现我们吗?”

潘筠觉得有理,问道:“你说去哪家好?”

“谁家的饭闻着最香就去哪家。”

潘筠:“我觉得山脚下的这三家就不错。”

潘小黑:“……他们看起来有点穷。”

“穷怎么了,有米饭就行,我有肉!”说着,潘筠就从灵境里拎出一条猪肉和两条猪肋骨,还有一包点心。

潘小黑:“……这不是早上你去找曹吉祥的时候给他买的吗?”

潘筠:“当时光记得说话,忘记给他了。”

潘筠是个很讲礼貌,很在意上门礼节的人,她去打听关税收入,怎好空手上门?

只可惜,说话太认真,忘送礼了。

潘筠一手拎着东西,一手牵着马往山的另一边下,道:“但也没浪费,它最后还是上门礼。”

到了山脚下,站在树下,潘筠看着分散在三个角落的三家。

三家都是黄泥墙,茅草屋顶,却都有三间大房,两侧都垒了侧房,也都是茅草屋顶,只是门要小很多。

院子用篱笆围起来,大约有个三分地,很大,也够开阔。

潘筠觉得还不错。

三家都冒出白米饭的清香气,她想了想,干脆捡起三块石头,闭眼默念两声:“福生无量天尊,利我者大吉!”

石头抛下,潘筠看了一眼,果断拉着驽马去敲正中间那家的院子。

天色昏暗,整个家没有点灯,只有厨房有声音。

潘筠敲了一会儿院门,厨房里才跑出来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他看了潘筠一眼,扭头就冲厨房大喊:“姐,有客人来了?”

“谁来了?”

“我不认识!姐你快出来,她长得好好看!”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姑娘擦着脸上的汗跑出来,看见潘筠一顿,客气的问道:“小娘子找谁?”

潘筠道:“我来投亲,但走错了路,见天色已晚,所以想借住一晚,不知府上可方便一二?”

小姑娘一边擦着手一边过来打开院门,趁机打量了一下潘筠,见她面善,气质可亲,便放下三分戒备,她探头往路上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便问道:“就你一人吗?”

潘筠点头:“对,就我一人。”

小姑娘踌躇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院子:“你胆子好大,虽说我们这里没有山匪,但你一个小娘子一人出门,也太危险了。”

小男孩已经冲上来帮忙拉马,等把马拴好,他才看到潘筠手里提着的肉和点心,眼睛一下直了。

潘筠笑着把手上的肉和点心递给他,笑道:“天热放不住,这就算借住的房费如何?”

男孩伸手就要接过,被姐姐一把打在手上。

小姑娘推辞道:“不用,不用,现在夜里已经凉了,放在室外,过一晚上没事的。”

“我明日再买就是,肉还是现做着好吃,留到明日,不说会坏,还有可能被老鼠和野猫叼去。”

小姑娘推辞不过,只能接过肉,但点心却说什么都不愿意留下。

潘筠也不强给,只是等她把肉拿进厨房时,她打开纸,拿了一块点心给小男孩。

小男孩高兴地接过,一口就咬掉了一半。

潘筠笑道:“我叫潘筠,你叫什么?”

小男孩压根不知道“潘筠”两个字怎么写,甚至都听不太明白,只答道:“我叫春望。”

潘筠笑着点点头:“你姐姐呢?”

“我叫春莲。”小姑娘站在厨房门口,瞪了一眼弟弟后道:“去抱一捆稻草出来给潘姐姐的马喂上。”

春望立即把剩下半块点心塞嘴里,呜呜应了两声,跑去对面一个房间里抱稻草。

春莲从屋里拿出一张凳子请潘筠坐下,道:“潘姐姐见谅,天还没黑,所以我家没点灯。”

潘筠表示没关系,她还看得见。

见春莲舀水在院子里洗肉,切肉,等春望抱了稻草给马后,她还让他去菜园里再摘一篮子菜回来。

潘筠便卷起袖子道:“我帮你。”

春莲并没有推辞。

俩人一起切肉,剁排骨,摘菜、洗菜。

春莲见潘筠手脚麻利,很熟练的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

潘筠听见了,抬头笑看了她一眼:“怎么,觉得我不会?”

春莲:“我还以为潘姐姐是千金大小姐呢。”

毕竟骑着一匹马。

就跟在26世纪有一辆属于自己的独立飞舟一样。

潘筠笑道:“租的,这是驽马,所以不贵。”

春莲问:“潘姐姐的亲戚在哪个村啊?”

潘筠想了一下泉州附近的村落,道:“八里铺。”

“啊,那是走岔了,离我们这里可远了,走路得走一天,骑马,应该会快很多。”

潘筠笑问:“你去过?”

春莲摇头:“我没去过,我姨婆嫁在那里,我奶奶带着弟弟去吃过喜酒。”

潘筠:“你家里人呢?”

春莲冲外面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都还在地里呢。”

潘筠扭头朝外看去,此时能见度已经不足五米,天就要黑透了。

她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已经出来,但今晚云层有些厚,月光透过云层落在地面上,光线几乎不见。

她感受了一下风,或许后半夜会好很多,到时候云层退去,二十的月亮也能照得地面一片澄白。

潘筠收回目光:“这么晚了,是在收稻子吗?”

春莲嗯了一声后道:“六月大风之后,我们家又补种了几块田,现在能收了。”

潘筠挑眉:“六月还能补种?”

“家里当时也觉得不成,但我爷爷说,不试过怎么知道?谁知道竟然就成了,不仅成,这一茬晚稻的收成比半个月前收的还要好。”

潘筠惊喜不已:“你爷爷敢想敢试,不错!”

春莲听见她夸,也高兴起来,道:“我爷爷说,此事最应该感谢钦天监和国师。”

“哦?”

“钦天监五月就说今年会有大风,国师派人广而告之,我爷爷想到去年的大风,就提前留了一小块地育苗,一直不动它。”

“大风的时候,田里的稻子大多倒伏,但那块稻苗因为足够厚,倒没影响,我们把田里倒伏翻根,活不了的稻子拔了,插上稻苗,没想到它真的站住了,不仅如此,它还长得特别快。”

春莲比划了一下,道:“插下去的时候这么长,半个月就抽穗,然后灌浆,我奶奶都说是老天爷保佑。”

潘筠喃喃:“这是肥够足,加上阳光充足,所以生长速度便快了。”

“我爷爷也这么说,还说我们的苗育得够长,这是第一次育苗这么长后才插下去的。”

潘筠问:“村里这么种的人多吗?”

“不多,当初我爷爷种的时候,只有五家跟着这么种,不过我想,今年我家种成了,明年这么种的人家应该会很多。”

春莲道:“只要以后钦天监都给我们报天气,我们就提前准备着。”

潘筠笑问:“那要是钦天监报错了呢?”

她道:“天象瞬息万变,就算是神仙都难算准,何况是钦天监呢?”

“算错了就算错了,一块苗田,也就一两斤的谷种,我们每年留种的时候多留一些就是了,也不费什么的。”

潘筠微微颔首,顺口问道:“遇到了天灾,要是不算晚稻,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还行吧,”春莲道:“朝廷免了一半的田税和一半的丁税,我们家日子还不错,这不,自新粮下来,我们家就连着吃白米饭,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春望凑过来盯着肉看,补充道:“就像过年一样。”

春莲把切好的肉端起来,另一只手戳了一下他脑门,“一边去,成天想着过年。”

“过年有什么不好?过年有肉吃。”

姐弟俩进厨房,一人烧火,一人炒菜。

俩人之前就是在做饭和做菜,灶台上已经放了两个菜,一个是炒白菜,一个是冬瓜炖豆腐。

潘筠拿了肉来,春莲就又切了一大块冬瓜和排骨炖上,再用青菜炒肉,两个菜瞬间变成了四个菜。

春莲想了想,将小锅里的米饭都盛到大盆里,重新又淘了两碗米蒸起来。

今晚有这么好的菜,他们肯定会多吃饭,得多蒸一些才好,且有客人在呢……

春莲一回头见潘筠站在门边看,就不好意思道:“我不会做很多菜,只会煮和炒。”

而且,只会放油和盐。

潘筠笑道:“这就已经很好了。”

看上去比她强。

春望一脸骄傲的补充道:“我姐姐会织布!等到冬天,她就去顾家织坊里做织娘,比厨子赚的还多!”

“姐,你不会做饭不要紧,我会做,以后你赚钱买肉,我就给你做饭吃。”

“去去去,爷爷说了,明年开春送你去学堂,你少琢磨厨房里的事。”

姐弟俩正说的热闹,门外传来响声,一个浑厚又爽朗的声音响起:“春莲,有客人来,快多蒸两碗米饭,春望呢,快去把房梁上挂的腊肉叉下来……咦,院子里这马是谁的?”

潘筠从厨房里探出头去看,一眼就看到跟在老人身后进来的薛韶主仆。

潘筠立时站直,走出厨房。

目光在薛韶身上一扫,她抬手冲老人家行礼:“老丈,在下潘筠,投亲路过,想借住一晚。”

(本章完)

第981章 不回头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忍不住一笑,默契地作揖行礼,只当不认识。

喜金站在旁边眼珠子一转,默默地没吭声。

春望跑出来汇报潘筠的来历。

老人很好客,很快接受家里又多了一个客人,蹲在一边用洗菜的水洗手洗脚。

薛韶和喜金手上和脚上也都是泥土,老人招呼俩人过去洗手洗脚。

潘筠这才知道,薛韶他们下午就到了,在田边和老人一家说话,顺手就脱了鞋子下地帮忙收割稻谷,这一忙就忙到了这会儿。

所以,老人很喜欢薛韶。

读书人、尊老、会割稻子,不嫌脏不嫌累的,老人看着薛韶的眼睛几乎闪着星星。

潘筠撑着下巴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很快就摸清楚了他们的情况。

薛韶,多半是为清丈土地而来。

想到她跟踪的那伙人的对话,原来他们的对手是薛韶啊~~

老人的儿子和儿媳挑着稻谷落在后面,迟了他们半刻钟回来。

天光已经完全消失,春莲拿了一把火把出来,插在一面土墙上,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顺着亮光,潘筠看到了地上的六捆稻谷。

还不是很黄,叶片有些泛青,她上前按了按谷粒,还算是饱满,松了一口气。

老人看到了她的动作,笑道:“小娘子也担心这谷粒不饱满吧?”

潘筠笑道:“是有此担心,毕竟时间不充裕,可现在看,叶片虽不够金黄,谷粒却是饱满的。”

老人笑得一脸褶子:“我都剥过了,要是不熟,即便焦心,我也不舍得收割的。”

收割稻谷也是一项技术活,不能太晚,也不能太早。

太晚,谷子熟透,一动谷粒就往下落,收割之后还要捆绑搬运,一旦太熟,谷粒自动脱落,就很难捡起来;

太早,浆未尽,不够饱满,晒干后重量骤减,脱壳之后更是不用说,有的米粒可能在脱壳的时候成了米浆,煮出来的米饭也不好吃。

老人蹲在一旁剥开米粒给潘筠看:“看,已经饱满了,不过,再多放几日,口感会更好。”

“既如此,为何急着收割?”

老人就指了指天道:“重阳将至,要整地准备冬小麦的播种了,过了重阳天就冷了,小麦出苗也需要时间,收得太晚,地没有休息,怕会影响明年的收成。”

他眉头紧皱,叹息一声:“这地也跟人一样,一直劳作,力气消失得快,也老得快。”

潘筠就问:“家中有几亩地?不能轮种吗?”

老人道:“小娘子说的轮种,那是大地主家才能做的,贫寒之家只有这几亩地,一年两种尚且不够温饱,更不要说轮种了。”

他们家有五亩田,三亩半的旱地。

其中一亩水田和两亩旱地是这几年才开荒出来的。

老人说起这事就一脸骄傲,道:“那边本来是一片烂泥堆,臭烘烘的,大家都不乐意过去,但我看水下的地是灰黑色的,我就知道是肥地,当即就决定把它开出来种田。”

潘筠咋舌:“老人家胆子也是大,就不怕遇到沼气?”

“什么气?”

潘筠:“一种因为草木腐朽而产生的臭气,这沼气吸多了会中毒,会令人窒息而死。”

老人一愣,半晌没说话。

老人的儿子闻言直起身来,转过来看了看父亲,沉默一瞬后问道:“爹,所以你之前难受是因为中毒了?”

老人嘟囔:“我又没吃没喝的,怎么会中毒?”

潘筠挑眉,上下打量过他后问:“老丈当时是不是头痛、头晕、恶心、乏力?”

“是是是,”老人儿子立即道:“他还吐了了呢。”

老人警告的叫了他一声:“大全!”

大全不理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问:“小娘子,你看我爹现在还中毒吗?能不能治啊?”

“轻度中毒,一般到了开阔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就能缓解,不过我还是给你看看吧。”潘筠抓过他的手给他把脉。

父子俩愣愣地看她:“小娘子还会看病?”

潘筠笑道:“在下正是一个游医。”

父子俩眼睛更亮:“原来是大夫!”

潘筠给老人家看了一下,对方身体还不错,但潘筠也没放开他的手,一边摸着脉一边给他们科普:“这沼气不仅会让人中毒,甚至死亡,还尤忌火,哪怕只是一点火星,也有可能引起熊熊大火,甚至是爆炸。”

大全连连点头:“对对,所以我爹一把火把那片烂泥滩给烧了,火还飘到了空中,可怕得很。”

潘筠停顿许久后道:“你们也可怕得很。”

薛韶拢手站在一旁笑道:“我去过,那片烂泥滩形成的时间还不长,只有一掌左右的深度,是因为从上而下的水流排不出去,久而久之就成了泥潭,偏巧那里植物茂盛,而距离那里不远有一大片旱地,另一边是一个大池塘。”

“浇灌自有大池塘,这一边又全是荒地,他们拔出来的草就顺手都丢到了那里,久而久之,草木腐朽,直接把低洼处原来生长茂盛的草木全部毒死,倒形成了一个臭气熏天的毒泥潭。”

因为臭,也只能拿来丢草,除了老人,还真没谁想过在那片毒泥潭的旁边开一块田。

老人:“开出来前,他们都笑我,我一开出来,他们都嫉妒起来,这两年,周围好一点的荒地都被村里人占了,大家多少都开了一点田地,这才平衡。”

薛韶顺势问:“这些田地可造册拿了地契?”

“报给了衙门就要纳税,那不行,”老人直接道:“我们都没报,自家知道自家的地在哪儿就行。”

薛韶:“没有地契,万一有纷争怎么办?”

“有各家的族长和里正呢,村里的老人也都明理,不是他们的,他们抢不去,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抢。”

潘筠扫了薛韶一眼后道:“我从泉州城出来时听人说朝廷正在清丈土地,到时候清丈到这边查出来,不上契也得上契吧?”

老人不在意道:“有顾老爷在呢,不用怕。”

潘筠好奇的问:“顾老爷那么利害?”

“厉害!”老人骄傲的道:“顾老爷是大官,是我妹夫的堂弟,我家的地就是托我妹夫的福挂在了顾老爷家里。”

潘筠微微点头:“这样倒方便,不知道顾老爷在其中抽几成的租子?”

“不错,就抽一成。”

潘筠一听,惊叹道:“这样说来,顾老爷是个好人。”

老人肯定的点头,道:“顾老爷是个大好人,大善人,村里那条道,还有村东那座桥,都是顾家出钱修的,因有顾家庇护,这些年上面摊派下来的杂税和剿饷、练饷,我们都少交一半,村里那些姓顾的,跟顾老爷更亲近的,更是一文钱都不用交。”

老人说到这里,扭头叮嘱儿子:“大全,我们得记住顾老爷的好,等这晚稻打下来晾干,给顾老爷和顾公子送一小袋去,让他们也尝尝这晚稻和一般的稻有啥区别。”

大全一口应下。

老人说起顾家来滔滔不绝,薛韶在田间地头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潘筠只是抛出一个引子,他就叽里呱啦全说了,而且越说分享欲越强。

吃饭时没停,吃完饭也没停。

直到春莲帮他们铺好床铺,催促爷爷去洗澡睡觉,老人这才意犹未尽的起身。

站起来还不舍得走,回头和薛韶潘筠道:“顾公子和你们差不多大,也甚是厉害,他已考中举人,听说明年要进京考进士呢,官差要是来量我的地,我就再托我妹夫,把那一亩田两亩地挂在顾公子名下……”

他道:“顾老爷是好人,顾公子也是善人。”

潘筠和薛韶都没吭声,目送老人一边念叨,一边快乐的去洗澡。

顾老爷和顾少爷是好人吗?

对家乡和亲友来说,他们当然是,可在这一片天地之外,因为他们不缴和少缴赋税而不得不多缴的农民来说却不是。

薛韶道:“来前我查过,德化县在册的耕地有六万四千八百余亩,今年泉州给德化县的田税额度是三万一千三百五十石,这是定额,所以,这边少缴,德化县其他地方的人就要多缴。”

潘筠坐到小凳子上,拨了拨眼前的火堆,轻声道:“依太祖皇帝制定的税率,大明的赋税不算重,但七十多年下来,实际上的人口和田地都在增加,但账面上的人口和田地一点没加,历代皇帝和朝臣们都没想过为什么吗?”

薛韶垂眸,沉声道:“因为劳役太重,还因为额外加的杂税太多,太重。”

“大明要增加国税收入,就必须解决这几点,”潘筠道:“否则,即便工业能起步,也会被它拉垮,而且,工业的发展需要人,而这些人现在都不在册上,而是黑户,他们怎么可能出去干活,发展工业?”

薛韶微微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月亮被遮蔽,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不知何时起了风,天上的云不断卷着离开,月亮慢慢露出半边来,另一面天上的星星也多了几颗,却越发的闪亮。

薛韶喃喃道:“若是官绅一并纳粮,没有这等优惠之策,自然也就没了所谓的寄名。”

潘筠目光闪动,轻声问道:“那偏重的劳役呢?”

薛韶扭头看她,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盯着她轻声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粮税既然和官绅一样了,劳役也当和他们一样,全部取消,或是全部纳入田亩之中,一并收取,没有了分别,自然就不会再出现隐田隐民的情况。”

薛韶原地转圈,许久后道:“要做成这件事可不容易,真做了,你我真的有可能会死,即便你是修为高深的修者,只怕也挡不住。”

潘筠轻笑道:“做都做了,岂有回头的道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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