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第162章 暗潮汹涌

第162章 暗潮汹涌

入冬后,嘉靖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朱翊钧日夜守在身边,时常召李时珍、万密斋、潘世良、夏平觉、刘纯粹等名医入西苑。

太子朱载坖也隔三差五进西苑问安。

北京城里,谣言四起。

右佥都御史王遴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与两位密友商议着事情。

一位是太常寺少卿李宥,字持正,一位是翰林院学士赵中义,字非异。

“西苑那边传出的消息,是一天紧过一天,皇上很快就要龙驭宾天,太子就要即位了。”

王遴兴奋地说道。

李宥抚掌赞叹,“好事啊,太子即位,老高就要回来了。这些日子,我们被那边压得,太憋屈了。”

赵中义捋着胡须,语气有些森然:“而今正道不张,徐少湖位极人臣,完全忘记了天理大义,只顾着保住自己的官禄荣华,坐视奸党坐大。

去了一个严党,又来一群胡党,擅权乱政,大明江山,就是被这些奸党佞臣给搞坏的。”

王遴冷笑一声:“徐少湖!呵呵,他的得意门生张叔大,现在可是奸党领袖。左靠师门,右依奸佞,居然施然地入阁。狼狈为奸,蛇鼠一窝,不经朝议公推,就悍然以国家重器为私物!

怎么不叫天下正义之士,愤然至极啊!”

“正是,我等日夜期盼高新郑回朝,率领我等正义之士,跟这些奸党斗到底!”李宥接过王遴的话,瞥了一眼赵中义,慷慨激昂地说道。

赵中义被说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冲出门去,随便找个邪恶势力,跟他同归于尽。

三人又说了一会,相约好要在朝中拱卫正义,与奸党佞臣斗争到底。

李宥先起身告辞,赵中义有些不舍,看到天色已晚,同伴要走,他也只好跟着起身告辞。

王遴把两人送到侧门口,在门房稍等了半刻钟,李宥又从夜色中又钻了出来。

“走,继津,进去,我还有要事与你商议。”李宥急匆匆地说道。

“我早就知道持正的心思,所以在这里等着你。”王遴有点小得意地说道。

两人回到书房,又议论起来。

“继津,你早早写信,叫高胡子做好准备。诏书一下,赶紧回来。”

“我知道,只是没那么快的。朝中还有徐少湖师生,有胡党一伙,他们可不希望看到高肃卿回来。”

“所以关键还在太子身上。太子一即位,他就是皇上了,他下诏召高胡子进京,谁挡得住?谁敢挡?”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持正,伱怎么这么热心高肃卿之事?你出自南直隶,跟徐少湖、胡汝贞应该更亲近才是。”

“继津,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天理大义,分什么东南西北。你是知道我的,历来跟严党不合,自然跟胡汝贞这等小人说不到一块。

以前跟徐少湖还能论论乡谊,只是徐少湖他继任元辅后,完全变了一个人,绥靖妥协,毫无立场。面对奸邪之事,一让再让,为的什么?无非是想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样的前辈,李某看不上,这样的江浙党,李某也不屑!”

王遴目光闪烁,随即欣然道:“持正果真是秉承天理公义的道德君子!你我皆是志同道合之士。

你放心,我会修书给高肃卿,叫他早做准备。”

李宥上身凑过来,轻声道:“素闻高新郑与宫里尚膳监太监孟冲关系匪浅。听说这个孟冲不知为何惹怒了太孙,被叫人丢掷湖中,差点淹死。”

李宥伸出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据说这位孟冲,现在很得太子殿下的信任啊。继津,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啊!”

王遴端起一杯茶水,茶杯遮住了他的半边脸:“什么文章可做?”

李宥略带不满,“继津,你在装傻啊!无妨,你面前,我历来是有话直说。孟冲想进司礼监,自然会竭力巴结太子。

进了司礼监,想揽权就得外朝有阁老配合。这些没卵子的玩意,揽权干什么?无非就是那些黄白之物!里面大有文章可做,统筹局,那就是个聚宝盆啊!”

王遴翕然一笑:“持正好算计。只是这事,得高肃卿回京了,才好说。”

“继津,你糊涂啊!你都说了,高新郑回京了,一切都好说,要是有人拦着,不让他回,怎么办?得想法子啊!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王遴缓缓地点了点头。

西苑司礼监附近,是东厂衙门,提督东厂太监冯保慢慢地从干爹黄锦手里,接过部分事权。

他看完一份禀贴,冷笑几声:“皇上还没怎么地,你们这些跳梁小丑,全都蹦出来了。”

冯保提笔在禀贴封皮上做个记号。

“做记号的禀贴,待会呈给太孙殿下。”

“是!”

“高大胡子那边,叫暗桩们用心些,盯紧些,这些日子,风雨飘摇,有人急不可耐啊。”

“是。”

高拱在家里前堂里会见张四维。

“新郑公,一段时间不见,你精神了许多。”

“凤磐客气了!这些日子,高某走遍河南各州县,还有山东西边,陕西也去了一些州县,多走动,气色自然就好些。

倒是凤磐,一直在家里读书,少有出来走动?”

张四维长叹一口气,“唉,一言难尽啊!而今山西那边的情况,新郑公可能有所不知。”

“哦,”高拱一愣,“山西老夫路过几处州县外,还真没去走走,那边站在什么情况?”

张四维一脸哀怨愁苦,“统筹局扶植起一批新晋商,利用开边互市的机会,把持对北商贸,大赚特赚。而后又开矿采煤,冶铁炼钢,搞什么实业!

狗屁实业!还不是压榨百姓,敛财搜刮的那一套。跟统筹局沾亲带故的那些晋商,全发了,耀武扬威,骄横跋扈。然后使劲欺负那些旧晋商,巧取豪夺,唉,一言难尽!

可恨这些旧晋商,也是诗书传家,钟鼎之家,通晓圣贤道理,平日里铺路搭桥,造福乡梓,结果被一群小人逼迫。

纷纷到我府上哭诉,我能怎么办?只好避开他们,到处走走,今天就拜访到新郑公府上。”

高拱眼睛一转,捋着大胡子,不经意地问道:“凤磐,你可以叫他们找找王鉴川(王崇古)啊,他现在是兵部尚书,宁甘总督,说话十分有分量!”

张四维看了一眼高拱,转过头去唉声叹气,“高新郑,你不厚道,当面打人脸!”

高拱故作惊讶地问道:“凤磐,何出此言!”

“我那舅舅,早就嫌弃我这落魄的外甥,跟我恩断义绝了。上次直接找了个理由,断了我家跟他家老二的亲事。

丢脸啊!你高新郑难道不知道吗?还故意提起,可恼!走了,告辞!”

高拱一把拉住张四维,赔礼道歉,“凤磐,老夫一直在外奔波,你与鉴川的事,真的没听说,抱歉,抱歉!”

这时,管事在门口说道:“老爷,京里送来急信。”

“谁的?”

“王府王遴老爷。”

高拱走到门口,伸手接过那封信,“来,凤磐,我们一起来看继津的信,京里应该有事发生。”

张四维眼睛一转,“好,我与继津也有几分交情,看看他说的京里,发生什么大事了。”

(本章完)

163.第163章 回紫禁城

第163章 回紫禁城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

雪花纷纷落落地从天空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北京城。

黄瓦朱墙上,小院乌顶上,树梢阁顶上,大街小巷上,很快聚集了一层薄薄的雪。

李时珍和万密斋外袄的肩上,翻毛皮帽上,很快就沾着了一层雪,就像两人此时的心情,肃杀无声。

两人走出西安门,转手对着相送的冯保,拱手长揖:“冯公公留步,学生告辞了。”

冯保脸色无忧无喜,欠身拱了拱手:“两位先生辛苦了,风雪越来越大,先生路上当心。”

李时珍和万密斋心头一咯噔,马上答道:“冯公公放心,我等一定当心。”

“走好,咱家不送了。”

李时珍和万密斋转身离开,沿着直道走了几十步,来到一处空地,两顶轿子停在那里,两人对视一眼,钻进了各自的轿子里。

冯保站在门口,透过纷落的雪花,看着两人。

等到两人的轿子抬起,远远离去,转头瞥了一眼身边的东厂珰头,嘴巴努了努。

珰头无声地拱手,转身离开。

李时珍和万密斋的轿子在风雪中走了两刻钟,停在医馆药局附近的会友楼前。

万密斋和李时珍钻出轿子,抬头看了一眼会友楼的旗幡。

“东璧兄,天寒地冻,忙乎了一晚,进去喝口热羊肉汤?”

“好,请。”

两人在二楼一间雅间坐下,叫了一大碗羊肉汤,四个面饼,两盘酱菜。

看来是饿了,汤和面饼刚端上来,两人呼呼地就吃了起来,吃了一会,不由地摘下头上的皮帽,发髻上透着丝丝白气。

“咚咚”有人在外面敲门。

没等李时珍、万密斋出声,外面的径直推门闯进来,带着一顶皮帽,穿着袄子,笑眯眯地拱手道:“两位,打扰了。可是刚从西苑出来?”

“出去!”李时珍头也不抬,喝声道。

来人脸色微微一变,语气里带着威胁:“两位,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滚!”万密斋喝完一口汤,补了一句。

来人脸色彻底变了,目光在两人的脸上转了两圈,愤愤地离开。

走下楼时,往二楼大厅坐着的一桌人瞥了一眼,跟为首的戴着包棉布笠帽的人点了点头。

那人正是接到冯保指示的东厂珰头,乔装打扮。

李时珍和万密斋很快就把一大碗羊肉汤喝完,四个面饼也被他们就着羊肉汤和酱菜,喀喀地吃完。

打了一个饱嗝,李时珍摸了摸肚子,像是在抱怨似,“密斋兄,北京藏龙卧虎,我都后悔来了。”

万密斋苦笑道:“东璧兄,后悔也没有用,来都来了,进了这个漩涡,想走就难了。”

李时珍长叹了一口气。

咚咚,又有人敲门。

李时珍和万密斋对视一眼,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外面的人敲了几下,没有等到里面的人吱声,干脆推门进来。

来者四十来岁,穿着锦织绣边的大袄,腰带上挂着块玉,头戴狐皮帽子,斯文儒雅,像位饱学文人,拱手笑着说道:“两位先生,叨扰了。”

李时珍和万密斋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里有汇金银行的汇票四千两,是给两位先生喝茶钱,只需回答晚生一个问题,还有两千两奉上。”

李时珍摇着头,叹了口气,起身径直从饱学文人身边走了出去。

万密斋也跟着起身,走过饱学文人身边时,惋惜道:“看你也是读书人,何必行这凶险之事呢?”

饱学文人不明就里,跟着下楼,却看到李时珍和万密斋上了轿子,直奔各自的药局和医馆。

饱学文人没由来的心里一慌,连忙钻进自己的轿子,连连跺脚轿子底板,“快走,快回府!”

轿子刚转到一处巷子,被人从前后拦住。

饱学文人一惊,撩起轿帘说道:“你们什么人?”

“东厂的番子。杨秀才,你不在府上伺候着伱家老爷,冒着风雪出来干什么?”

带头的东厂番子,就是刚才在二楼大厅里坐着的那位珰头。

杨秀才惊恐地叫出声来,“东厂,你们要干什么?”

“请杨秀才到我们东厂问个话,请吧。”

嘉靖帝躺在床上,瘦得脱形了,原本就瘦的脸,几乎只包着一张皮。颧骨高高突起,如同两座山。眼窝深陷。嘴唇灰乌。

朱翊钧端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说道:“皇爷爷,喝口药吧。”

嘉靖帝出气很慢,吸气费尽力气,出气仿佛整个胸口都塌下去了。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无力地找了找,找到了朱翊钧,然后目光慢慢地聚集在他身上。

右手颤抖着摸索,朱翊钧连忙把碗递给李芳,伸手抓住嘉靖帝枯瘦的手。

“皇爷爷,孙儿在这里。”

嘉靖帝嘴巴张了张,要说话。

朱翊钧连忙把耳朵凑了过去。

“回紫禁城。”

嘉靖帝用尽力气,颤颤巍巍地说道。

朱翊钧双眼赤红,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温暖的手握着嘉靖帝冰凉的手,轻声道:“皇爷爷,孙儿马上安排。”

嘉靖帝点了点头,露出如释重负的样子。

朱翊钧轻轻地把嘉靖帝的手,放回到棉被里,轻轻地离开里间。

“李芳,看着皇爷爷。”

李芳低着头,嘶哑地应道:“是。”

朱翊钧走到外间,外面站着三位内侍,冯保、刘义、方良。

“方良!”

“奴婢在!”

“封锁西苑,司礼监以及相干人等,这段时间一律吃住在自己所在,不得擅离,违令者斩!”

“是!”

“刘义!”

“奴婢在!”

“调勇士营封锁紫禁城各门,内廷出入,严加盘查,禁止挟带私信。

御马监净军看住紫禁城里各宫殿大门,传令下去,值此非常时期,宫里各位长辈,请看好自己的人,不要乱走动。

如有得罪之处,本殿日后会登门谢罪。”

刘义静静地听着。

“各宫殿的人,严禁互相走动,严禁私下打听敢有违令者,立即杖死!”

“是!”

“冯保。”

“奴婢在!”

“去把黄公请来。”

“是。”

三人离开,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慢走出万寿宫后殿,站在台阶走廊上,眺望着天色。

阴沉如铅,灰扑扑的压在头顶上,仿佛下一刻就会塌下来。

嘉靖朝,到四十五年就为止了。

大明即将步入一个新的时代。

黄锦跟着冯保,急匆匆地跑来。

“殿下,皇爷他?”

一见面,黄锦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皇爷爷他吩咐,回紫禁城。”

黄锦的眼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来。

朱翊钧也无声地流下两行泪水。

等了一会,朱翊钧挽着黄锦的手臂,轻声又坚定地说道:“黄公,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本殿已经传令封锁西苑和紫禁城。

司礼监那边?”

“已经接到殿下的钧令,老奴也给那些小崽子们交代了,这个时候,心里长不得草,否则的话,连草带头,都要被割的。”

“好。黄公,司礼监最要紧不过。它要是递出去乱命,外朝某些野心家,就会伺机作乱。本殿不惧他们作乱,只是不想在皇爷爷仙逝之际,还有被这些小人恶心。”

“是,老奴知道殿下苦心。”

“黄公,你那边以司礼监的名义出诏书,叫成国公朱希忠坐镇督办处,叫镇远侯顾寰坐镇京营,叫朱希孝坐镇锦衣卫,调戚继光率新军营入驻北城。”

“是。”

“办完了,我们送皇爷爷回紫禁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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