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徐敬瑭被赵都督斩于正阳山下

次日清晨,赵都安与玉袖、金简三人,乘坐老天师的两只巨大的仙鹤,离开正阳山,折返淮水。

仙鹤也不知什么品种,比独角马还夸张,在老天师的术法加持下,大半日后,赵都安骑在鹤背,低头窥破云层,只见下方镜川邑县城已清晰可辨。

仙鹤俯冲而下,在郊外降落。

“就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途你们自去行走,老朽也要回京。”

张衍一坐下另外一只仙鹤上,旁边坐着打瞌睡的金简。

赵都安和玉袖乘坐一只,闻言二人从鹤背上跳下来,迷迷瞪瞪的金简也揉着惺忪睡眼,强撑着落地。

“天师慢走,回京后再见。”赵都安微笑拱手。

等三人目送张衍一乘鹤离开,消失在天际,赵都安表情古怪地道:

“这仙鹤载人后速度虽快,但一日功夫,好像也够呛从京城抵达永嘉……”

他有点怀疑,上次仙鹤传信,怕不是老张扛着仙鹤过来的……

摇了摇头,他在两女茫然的目光中笑道:“走吧,该回去看看了。”

继而,三人径直朝县城城门走去。

远远的,便见城头旗帜早已更换,城门口有朝廷士兵把守,赵都安径直走过去,取出令牌,喝问道:

“袁锋、赵师雄可在城中,速去通报,就说本都督在淮安王府等他们。”

说完,他迈步就带着两名神官进了城池,这时候守门的士兵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彼此对视一眼,神色中皆浮现惊骇之色。

都督回来了……毫无犹豫,立即有士兵飞奔去传递消息。

消失多日的大都督归来,这是足以轰动整个镜川邑的消息。

……

城内。

赵都安三人沿街步行,相较于上次夜袭时的冷清,白日的县城要热闹不少。

空气中虽仍弥漫战后的阴云,但大体秩序平稳,商铺也照常开张。

“不去县衙吗?”玉袖好奇询问。

赵都安摇头,将手中的风月宝鉴收入怀中:

“先去王府。”

在进入镜川邑范围后,他就用风月宝鉴查看霁月和浪十八的位置,发现二者都在淮王府内。

在京城时,他从军方情报内,已得知浪十八成功将自己当日的叮嘱安排送回,但也身受重伤。

相较街上的热闹,淮安王府这片街区却是一片肃杀。

远远的,就瞧见王府各个门都有重兵把守,整个王府都被京营的精锐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什么人?!前方重地,不得靠近!”

正门的士兵们远远见三人走来,立即有新兵拔剑呵斥。

显然,并不是所有士兵都认识赵都督。

赵都安也懒得废话,掏出一枚令牌朝前一丢,淡淡道:“叫这里驻守的军官来见本官。”

俄顷,紧闭的王府大门轰然敞开,一名五军营的中级军官双手捧烫手山芋般,托着那枚大都督腰牌,甫一踏出,眼睛一亮,惊愕中夹杂喜色,九十度弯腰:

“末将恭迎大都督,不知都督归来,有失远迎,还请都督责罚!”

大都督?

其余士兵闻言大惊,当即单膝跪倒一片。

看的金简羡慕极了,低声道:“这家伙真气派。”

玉袖哼了声,身为方外之人的女道士对这世俗做派抱有一定偏见。

赵都安微笑地拿回腰牌,询问了几句情况,那军官激动异常,飞快将这几天城内情况描述了下。

原来,那一夜朝廷大军占领镜川邑后,本是大胜,可随后浪十八带回来的消息,却令袁锋与赵师雄等人大为紧张。

虽是心急如焚,但也只能遵照赵都安的命令,沉下心来稳固局势,只是上层将领对赵都安的去向和安危,皆心焦不已。

又因那一晚在百世庄园的一战动静太大,饶是袁锋等人竭力封锁消息,但赵都安失踪的消息还是不可遏制传开。

所有人都明白,倘若赵都安出事,那打下镜川邑的功劳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这个罪责。

因此,看到赵都安平安归来,这名将领才如此激动。

“好了,本官先进王府,你等在外等待。”

赵都安叮嘱一句,带领两名神官进了王府。

走了没多远,早已听到动静,携手赶来的三个熟人便映入眼帘。

赫然是吃货王爷徐安,郡主徐君陵,以及世子徐千。

只是几日不见,淮安王却肉眼可见老了许多,文雅可亲的郡主也难掩眉宇间疲惫,唯有没心没肺的世子还精力充沛。

看见赵都安的瞬间,他们明显呆怔了下,仿佛不敢置信。

“王爷,郡主,怎么?区区几日不见,便不认得我了?”赵都安微笑。

“赵……你回来了?!”淮安王又惊又喜。

这一刻,这位帝国墙头草几乎喜极而泣,踉跄着跑过来,拽着赵都安的手,热情的令人不适。

淮安王心里苦。

当夜分明与赵都安达成协议,投靠朝廷,结果事情办了,但赵都安却失踪了。

虽有霁月和浪十八在,但二人的说辞并不足以作为证据。

因此,袁锋保险起见,依旧将王府封锁。

淮安王这几日几乎难以入眠,就怕赵都安有个三长两短,那样一来,整个淮王府只怕也要完了。

“都督见笑了,”

郡主徐君陵相较好了许多,虽眼角亦难掩喜色,但还维持着郡主的风度:

“前日得知都督失踪,我父王几乎忧心成疾,好在都督安然凯旋。”

说着,她又忙招呼下人:“来啊,速速备上茶点。”

赵都安却笑呵呵道:“不急,浪十八可在府上?”

徐君陵立即点头,亲自领着赵都安去了王府内的一座别苑。

……

甫一进入,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就从庭院池塘中上浮出来,赫然是霁月。

社恐女术士看到赵都安回来,惊喜不已,只是因为社恐人格,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想了想,扭头噗通重新钻入池塘,俄顷,霁月从水底扛了一个大门框重新上岸,踩着湿漉漉的脚印,吧嗒吧嗒走过来,将门框“嘿哈”一下,立在赵都安面前,讨好地道:

“门……大人……我有好好守着。”

赵都安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伸出手,揉了揉霁月的头发,笑道:

“做得很好,我先去看看十八。”

扶着门框的霁月呆住,几乎遮住面孔的黑发后头,一张脸腾的红了。

只觉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恨不得立即潜入水底——老社恐了。

推开房间,赵都安终于看到了正从床上坐起身的浪十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蓄着淡青胡茬的浪十八上半身赤裸着,横七竖八绑缚着白色的绷带,下半身盖着一条被子。

凌乱的头发下,沧桑充满故事感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想要起身行礼:

“大人……您回来了……”

却被赵都安忙上前拦住,他皱了皱眉,感受着浪十八身上的虚弱气息,关切道:“先躺下。伤势如何?”

身后,徐君陵跨进门槛,忙道:

“王府请了城内最好的医师救治,医师说生命无碍,但伤及气海经脉,动了本源。虽修为境界还在,但……想要恢复如初,恐要许多时日休养。”

这句话说的委婉,实则伤势比描述的更重。

按照医师的看法,哪怕有足够的珍贵药材救治,也只能保住浪十八的命,至于修为……只怕再难恢复。

“大人,”浪十八笑容倒是坦然:

“属下不负大人所托,至于些许伤势不足挂齿,只是可惜,接下来难以再为大人效力,护在大人左右。”

赵都安心头一沉,扭头看向玉袖:“神官,你看下他的伤势。天师府中可有疗伤的法子?”

玉袖走过来,抬起两根手指搭在浪十八手腕上,闭幕感应片刻,睁开眼,有些迟疑地道:

“经脉断裂太多,气海亦千疮百孔,天师府内,虽也有擅救治的术士,但大多针对神魂,至于治疗体魄,还是佛门更擅长,不过以他的伤势……想要起效,也要同等,甚至更高层次的佛门强者出手……我倒是想到一人,有较大把握。”

赵都安心中一动,道:“般若菩萨?”

他记得,那个馋自己身子的老尼姑擅长此道。

玉袖点了点头:“若般若出手,的确最稳妥。”

般若菩萨……当初女帝封禅前,这名女菩萨离开建宁府,去了建成道内的佛寺,之后八王之乱,神龙寺覆灭,般若菩萨始终没有露面。

如今也不知与朝廷的态度如何,若不是玉袖提及,赵都安都快把这老尼姑给忘了。

“大人……咳咳。”浪十八摇头道:“不必为属下费心……”

赵都安摇摇头,用力攥了攥他的手,沉声道:

“你且先在这里安心调养,淮王府家底厚实,用的药也必不差,等本官之后攻入建成,抓般若来帮你接续经脉,修补气海。”

浪十八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不至于如此,某家如今修为,于大人而言,也已不再重要。”

赵都安淡淡道:“跟着我的人,从没有被辜负的道理。”

又聊了几句,赵都安起身,不再打扰浪十八休养,临出门的一刻,浪十八才终于想起什么一般问道:“大人,徐敬瑭他……”

赵都安迈出门槛的动作一顿,淡淡道:“死了。”

浪十八一怔,露出笑容。

而站在一旁的徐君陵整个人呆若木鸡。

……

当赵都安从别苑返回,与淮安王一起来到王府中庭。

只听府外传来马蹄声,而后,一大群人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一眼扫去,赵都安笑了,都是老熟人。

为首一个国字脸的,正是五军营指挥使袁锋。

而跟在他身后的一名穿着武夫布袍,身材略矮小,眸光却如电光,令人畏惧的男人,赫然是多日不见的赵师雄。

其身旁,是身材高大丰腴,背后背着双剑的女将公孙。

其余人,也都是朝廷将领。

“都督!”袁锋离开老远,露出笑容,激动不已:

“都督何时归来?如何没去营中或县衙?我得到消息时,都不敢确信。”

其余人也纷纷激动行礼:“见过大都督!”

“末将参见大都督!”

七嘴八舌的行礼声中,赵都安笑呵呵一摆手,打趣道:

“你们这幅样子,仿佛本官诈尸了一样。怎么,莫非还以为本官回不来了?”

顿时,一群将领被戳中心思,尴尬的脚趾抠地。

他们可不就是担心赵都安有个三长两短么?

赵师雄这时上下打量他,微笑道:

“看来的确是我们多虑了,只可惜那晚我来迟了一步,只来得及与白衣门的邪道术士打了一架,却是没见到徐敬瑭。不过,既然都督安然归来,看来是有好消息了。”

刷——

一群人都齐刷刷看向了赵都安,等待后者开口。

所有人都好奇死了,想知道徐敬瑭如今去了何处,这几日又发生了什么。

赵都安不急不缓,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屋说罢。”

于是,很快的,一群将领以及淮安王几人齐聚厅堂,赵都安端坐主位,见人齐全了,才缓缓解释起那一晚自己一行人刺杀的行动。

包括离开淮王府后,如何在县城中遭遇了神龙寺的两名高手的拦截。

又如何将其铲除,而后在百世园林中,遇到了勾结邪道术士,竟令神明降世的徐敬瑭。

被其追杀,不得以逃向云浮。

当日浪十八逃回后,虽模糊说了大概经过,但因重伤,很快昏迷过去,因此在场之人并不知晓细节,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一晚的惊险,一个个听得心惊肉跳。

饶是赵师雄都是心头一沉。

神明降世,便是他撞见,也是死路一条。

“这么说,都督您是将徐敬瑭甩掉了?才消失了三日才回来?”

袁锋仿佛明白了,脸上浮现忧虑:

“如此说来,云浮叛军的威胁仍在,不过神明的力量应该无法长存吧,否则那徐敬瑭只身杀过来,就足以铲除我们了。”

赵师雄则摇头道:

“勾结邪道术士,这于天理不容,既有了切实证据,或可请动天师府的诸位天师一同抗贼。”

他看向了玉袖和金简。

其余将领也都是惴惴不安,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赵都安一行人是一路逃窜,终于甩掉了徐敬瑭,毕竟反攻杀死神明这种事,委实太过不可思议。

只有徐君陵眼神古怪,看着厅内众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没忍住,道:

“不是摆脱。徐敬瑭已经死了。”

一张张脸愕然看向她。

徐君陵又看了眼端坐主位的赵都安,无限敬畏道:“徐敬瑭已被赵都督斩于正阳山下。”

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

接下来主角要回京苟一段时间了。。

(本章完)

第587章 议和(5k)

当徐君陵说出这句话,整个厅堂骤然鸦雀无声,唯有外头吹进来的深秋的风,发出呜呜的响动。

徐敬瑭死了,被赵都督杀死的。

所有人脑子都短暂宕机,继而整齐划一地看向端坐主位的赵都安。

似想要求证,赵都安面无表情,全无半点脸红,轻描淡写地道:

“徐敬瑭的确已死,云浮叛军再不会成气候了。”

恩,自己可没承认,是郡主你自己猜的哈?赵都安心中厚颜无耻地想着。

不过,关于慕王的死法,在与老天师商议后,早已决定对外将功劳推给赵都安,张衍一也不希望卷入其中。

这个说辞自然瞒不过明眼人,但徐敬瑭勾结邪神,本就是极丢脸的事。

哪怕是八王,也都不会愿意公开。

换言之,将徐敬瑭的死推给赵都安,是各方默契的一个决定。

而见都督“亲口”证实,在场的将领们皆是露出震惊的神色。

袁锋表情呆滞,似还没转过弯来。

赵师雄也怔住了,愣愣盯着赵都安,又忽地扭头看向玉袖和金简,却失望地只看到了女道姑面无表情的脸庞。

至于少女神官,早已垂头打盹,压根没听清大家在说啥。

“都督杀了徐敬瑭?”公孙怔然失声,旋即,仿佛打开了声音的阀门,堂内骤然喧哗起来。

一名名将领在惊愕后,皆是狂喜,云浮军二公子被杀,慕王也死了,只在云浮剩下少许余孽,已不成气候。

这岂非意味着,朝廷很快将失去来自西南的威胁,可专心对付东南的靖王?

死棋盘活。

念及此,众将士看向赵都安的目光,已近乎崇拜!

都督如何做到的?

忽地,众人心头感慨:

“这一桩功绩在手,只怕‘军神’的名头,要彻底从薛神策身上,挪向自家都督。”

“咳,”饶是以赵都安的脸皮,迎着狂热视线,也不禁脸红,开口道:

“本官召集尔等来,目的便是交待下此事,接下来,我需要你们发力,将徐敬瑭已死的消息迅速传开,他的尸体,稍后也需有人派队伍,护送回京,以儆效尤。”

“同时,下令招降,徐敬瑭死讯传开后,云浮残军中必有大批士卒愿倒戈,传本都督命,只要主动投诚,被反王裹挟之士卒可既往不咎,军官可从轻发落。”

“再然后,袁指挥使,”赵都安看向袁锋:

“接下来,由你与淮安王配合,保境安民,迅速平定淮水西线,至于本地那些大族,重罪的抄家,轻罪的可上缴物资赎罪,需要在彻底入冬前,收缴足够的物资和银钱,送往京师和东线。以缓解朝廷财政危机。”

说出这番话,赵都安心头不禁感慨。

去年的时候,他还绞尽脑汁,谋求“开市”,试图以商业收缴天下钱粮。

结果世事无常,如今却是简单了,淮水大族几乎都资助过叛军金银,因此捏着谋反的把柄,可以堂而皇之将地方豪族产业充公……

“遵命。”袁锋抱拳,身上锁子甲哗啦作响,面露激动。

赵都安又看向西南瘦虎,道:

“赵将军,由你率领一支精兵,入云浮剿灭残余,隆冬大雪封路前,收复云浮,你可有信心?”

赵师雄夫妇二人同时一怔,前者意外道:

“都督叫我去?”

夫妻两个难掩意外,其余将官也都表情怪异。

赵师雄可是有前科的,如今却派他回西南“剿匪”,岂不是“放虎归山”?

赵都安却只是自信一笑,豪迈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官当日承诺将军归附朝廷,过往既往不咎,自然不会食言。云浮一地,将军最为熟悉,是最适合的人选,何况,獠人族也要将军防范,最为得心应手。”

这个决策,他回来前就与女帝商议过了。

的确存在放虎归山的风险,但这点魄力,女帝还是有的。

何况,且不说赵师雄的女儿还在临封。

单赵都安这次杀死“神灵”徐敬瑭的事迹,就足以震慑这位边将。

赵师雄不禁动容,哪怕心知肚明,赵都安是在收心,但对比徐敬瑭的怀疑……心头不禁也生出暖流,抱拳道:

“末将愿领军令状,若逾期未能收复云浮,按军法处置!”

赵都安哈哈大笑,起身拱手:

“那就预祝将军凯旋。”

大体交代完毕,余下细节交给将领们自行商讨,袁锋与赵师雄急匆匆离开。

赵都安没有走,而是选择暂时住在淮安王府内。

想要消化掉这次战役的收益,还需要一段时日,他这个都督必须坐镇,不能离开。

而掐指算来,再过不久也该是冬至。

南方还好,仍有一段时间可动兵,但等冬日降临,大规模的战役不会再有,各方将进入一段时间的“停战期”。

“呼呼……”

赵都安从厅堂走出,感受着庭院中拂面的冷风,在徐君陵、淮安王、玉袖等人的簇拥下,摊开手掌,接住了风中吹卷过来的一片泛黄的秋叶。

他眯起眼睛,呢喃道:

“靖王,终于该轮到你了。”

……

……

京城。

赵都安再次从石壁中走出,沉入傀儡身内。

走出旧楼,头顶风铃震动间,不见女帝到来。

赵都安走出武功殿,沿途只见秋风萧瑟,宫中古木参参。

相较南方,京师这几日温度迅猛下跌,绕是傀儡身,他依旧清晰感受到了寒意。

戴着白色面具,抵达御书房外,一名名换了厚厚宫裙的宫女默契离开。

书房内,徐贞观正坐在御案旁批改奏疏,地上多了一尊兽形火炉,里头红彤彤的是烧红的炭。

以女帝修为,已不惧寒暑,但房间内依旧烧的温暖。

“情况如何?”徐贞观头也不抬地问。

赵都安走过去,拽了一把椅子坐下,将镜川邑的情况和安排说了下。

徐贞观末了抬起头,白皙皓腕放下末端鲜红的御笔,点漆般的明眸看向他,似要将他看透:

“你的修为近来如何了?”

赵都安愣了下,摸不准女帝意图,老老实实地道:

“距离高品不远了,但还差一些。”

这段日子,虽忙于征战,但冥想修行也没落下。

《大梦卷》中,赵都安跟随裴念奴行走江湖,历经六百年前的风吹雨打。

过程中并无太多新奇事,他的修为进境却是快的离奇。

徐贞观淡淡道:

“踏入世间境后,想要晋升,功夫不在日日苦修上,而在经历。

阅读越丰富,心境提升越迅速,你既破开了胎中之迷,本就比常人阅历更多,又在大梦卷中行走江湖,现实中还参与战争……如此快速地摸到心境门槛,并不意外。”

说到这里,徐贞观都有点羡慕嫉妒恨了。

于寻常修行者而言,跨入人世间后的修行,需要多年的积累阅历。

这也是天师府的弟子,进入世间后,会都外出游历。

神龙寺的僧人,也会外出去分寺担任住持的原因。

无它,积累阅历而已。

徐氏皇族在这一阶段,走了个讨巧的法子,以“大梦卷”累积阅历,本就超越其他传承修士。

偏偏,赵都安又是个自带一世阅历的……在人世间这个境界内的修行,反而比凡胎、神章境都要简单的多。

“既已到了门槛,朕就祝你一臂之力,”徐贞观起身往外走:

“随朕来,你我君臣好久没有对练了,今日正好看下你的武道是否有长进。呵,傀儡身修为差没关系,你我对练武技即可。”

赵都安懵了,心说什么助我一臂之力,你就是找个理由揍我是吧?

这是还记着自己骗她的仇呢。

“还不走?”徐贞观扭头看他。

“来啦!”赵都安挤出热情洋溢笑容。

……

一个时辰后。

宫内演武场上。

“当啷。”赵都安将剑丢在地上,四仰八叉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一副死狗姿态,浑身酸疼。

心中骂骂咧咧:

“公输天元你这混蛋,傀儡身这么拟真做啥子?就不能把痛觉感受调低一些?”

换了一身窄袖练武衣衫的女帝缓缓收剑,只觉神清气爽,笑道:

“再过最多一月,你或就可达到世间高品了。以这个速度,明年或可冲击大圆满,甚至半步天人。”

若这个评价传出去,整个江湖都会震荡。

寻常武夫一境一天堑,哪怕小境界也要耗费数年之功,甚而终生无法寸进。

可在女帝口中,似乎赵都安晋级半步天人,都毫无难度一样。

事实上,在徐贞观得知赵都安乃是太祖皇帝布局后,就已明白,赵都安肯定能晋级天人。

无非时间早晚而已。

“多谢陛下。”赵都安缓缓爬起来,索性在地上盘膝坐着,晒太阳“充电”。

他抬起头,望着女帝纤细的腰肢,只觉站着的女帝竟还有点“高大”。

只有真正与她交手过的,才会明白天人境武人的恐怖。

女帝都如此,张衍一,玄印那些老怪物,究竟有多强?

你说武仙魁?连决斗都心虚的家伙,枉为江湖第一武夫,赵都安看不起他。

“要入冬了。”徐贞观望着惨淡的太阳,轻声道:

“入冬后,大的战役不适合开启,各方会进入几个月的和平时期。而徐敬瑭的死,很可能让局势发生变化。”

赵都安道:“陛下说的是河间王,还是燕山王?”

“都是,”徐贞观解释道:“朝廷内猜测,接下来这两个反王很可能会于朝廷议和。”

议和?赵都安挑眉,却不意外。

河间王在西平道,燕山王在北边的铁关道,几个月过去,都没能占领这两道地盘。

反而与朝廷大军僵持不下。

如今局势被打破,两个王爷必须重新思考,是继续厮杀,最后可能被女帝干掉。

还是坐山观虎斗,寄希望于朝廷与靖王两败俱伤,再捡漏。

亦或者趁着仍有靖王这个大敌在,尝试与朝廷上谈判桌,以和谈的方式,争取利益。

考虑到接下来入冬,西平和铁关两地天寒,都会停战,那和谈的几率的确不少。

甚至滨海道的陈王,也有一定几率,但考虑到陈王紧挨着靖王的大军,靖王几乎不可能容许陈王来和谈。

“陛下是什么想法?”赵都安问。

徐贞观沉默了下,冷声道:“谋逆之罪,不可恕。但以和谈争取时间,可行。”

赵都安听懂了。

今日的女帝,已不再心慈手软,下定决心,不会给敌人活口。

但……这不意味着不可以和谈,若能在谈判桌上,占据优势,用和平的手段令西平、铁关两地恢复和平。

那等明年与靖王决战,胜算无疑会大很多。

大不了等日后再慢慢清算两个反王。

反之,若坚定地拒绝和谈,只会将河间、燕山二王彻底推倒靖王一侧,殊为不智。

“陛下英明,不过也要防止对方狮子大开口,朝廷这个时候决不能软弱,否则只会让对方以为朝廷可欺,反而会落入被动。”赵都安冷静道。

徐贞观瞥了他一眼:“你在教朕做事?”

赵都安嘿嘿一笑:“做哪种事?”

徐贞观脸颊一红,没好气道:“看来你的武道训练不够饱和。”

赵都安立即举手投降,表态认输。

君臣二人逗趣片刻,沉重的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赵都安笑着道:

“镜川邑那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稳住,臣这段日子倒是可以一直在京中,专心修行。恰好还能赶上这波议和……前提是他们真派人来。”

顿了顿,他继续道:

“等镜川邑稳住了,臣就准备去东线,与薛神策、莫愁他们汇合,解决掉靖王和陈王。”

徐贞观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没必要将一切都抗在身上。你坐镇西线,薛神策主攻,也可……”

赵都安摇了摇头,平静说道:“这不只是国事,还是私仇。”

算起来,赵都安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意外铲除了靖王府密谍开始,就已经与靖王结下梁子。

之后湖亭一战,他被刺杀,险象环生。

建宁府之行,他被靖王派人咒杀,险些丧命。

封禅一战,他与女帝被一路追杀,更是不必说。

在赵都安的记仇小本本上,靖王的排名很靠前,远比徐敬瑭重要的多。

此外,他没说的是,他还在靖王身边安插了一枚棋子。

王妃陆燕儿……这个机密决不能泄露,而薛神策哪怕拿着自己的书信,也难以调动起陆燕儿这枚棋子。

所以,赵都安必须亲自前往,亲手了结这段恩怨,铲除调靖王父子这对仇敌。

至于青山一派……恩,武仙魁暂时对付不了,但青山收徒断水流也在他的必杀名单上。

何况,他还要去将般若菩萨带回来……不只是为浪十八治伤,赵都安明白,佛门的信仰早已在几百年里,于大虞朝各地开花。

朝廷可以铲除僧人,但灭不了信仰。

所以,若能扶持般若,收归那些神龙寺余孽,抄了玄印老秃驴的底,无疑是个好的方案。

不过,这一切都不能急,要再等一段时间,可能要过了这个冬天,等明年再南下。

“你既有了决定,便遵从内心去做吧。”

徐贞观眼神温柔地看着坐在地上的青年,轻声说道。

寒风中,一片细碎雪花,在阳光中掠过。

……

……

西平道,河间王府邸。

这一日,关于徐敬瑭身死的消息传了过来,网罗了大批江湖高手,与汤国公周旋的河间王得知消息后,脸色苍白,端坐屋内许久。

而后,召集了近臣议事。

之后,在府内别苑中读书的世子被召唤过去。

河间世子自小生了病,整个人颇为肥胖,走路都喘气,因此才并未被派往军中。

整个人面相憨憨傻傻,猛地瞧上去,有些不大聪明的样子。

事实上也的确不是太聪明,也因此不被河间王喜爱,只是因是长子,才顶着“世子”的名头。

“此次,就由你跟随冯先生入京议和,一应事宜,皆听冯先生的意思,明白了没有?”

河间王威严地盯着屋内垂手站立,憨憨傻笑的世子。

显然,世子只是个代表河间王的牌子,真正主事的另有其人。

“知道了,父王,我……我一定将事办妥!”

痴傻世子将胸脯拍的邦邦响。

一旁,那名姓冯的先生躬身道:“王爷放心。”

河间王瞥了痴傻儿子一眼,眼皮直跳,懒得理他,起身朝冯先生一拜:

“此次和谈涉及王府上下安危,就全仰赖先生。”

俄顷。

冯先生与痴呆世子走了出来,返回别苑。

而就在踏入别苑后的一刻,那名在河间王府中地位尊崇,乃是河间王多年好友的首席幕僚忽然拱手道:

“世子殿下,此番和谈您看……”

肥胖世子脸上哪里还有痴傻模样?

他眼神冷静,淡淡一笑:

“且等入京再说。呵,相信燕山王也坐不住,到时候……只可惜,那赵都安不在京中,否则还真想看一看此人究竟有几分本领。”

……

铁关道,燕山王府内。

“爹让本郡主去议和?”

肃杀的王府内,一名穿着毛皮大氅,骑乘一头巨大的白狼,手中捏着一条紫色皮鞭的女子愣了下,看向来报信的侍卫。

“是,王爷叫您过去。”

模样颇为漂亮,嘴唇却极薄,威势极盛的跋扈郡主冷冷一笑,手中长鞭啪地抖出,将前方一名犯错跪地的扈从打的浑身是血,惨叫着倒在地上,她冷冷一笑:

“好呀,本郡主正想看看那个赵都安是怎样的小白脸,好不好玩。”

侍卫提醒道:“赵都安不在京城。”

跋扈郡主一阵失望:“这样啊。”

然后她又笑起来,露出一口森寒白牙:

“可惜了,还想尝尝女帝用的男人什么滋味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