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何物可恃

非仅诸葛瑾一人为此惊讶。

全琮双眼瞪大、胡综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孙权更是双手承在桌案上前倾。

一直在殿中端着姿态的的吴王孙权,此时终于开口:“叔平方才所说,曹丕在延康元年曾辞让二十余次,能否细细论之?”

隐蕃微带笑意的从容躬身一礼:“下臣从敌国慕名归义而来,还未受至尊半点恩赏。容臣斗胆向至尊讨樽酒水润润喉咙,再细论也不迟。”

毕竟是孙坚之子、孙策之弟,孙权骨子里的豪气是抹不掉的,闻之欣然大笑,连微微发紫的须髯都在颤动:

“孤观天色渐晚,今日孤与子瑜、子璜、伟则一道,宴请公琰与叔平!”

“来人,速速去准备宴席!今夜孤与诸位不醉不还!再将朱子范与郝子太一同请来!”

殿中侍从连忙安排了下去。

所谓朱子范与郝子太二人,说的就是即将成为孙权三女婿的建义校尉朱据,以及昔日自蜀汉归降、现为吴国廷尉的郝普了。

孙权成了吴王以来,位高权重如此,偶尔见到一个这种有才略、有胆色气度的年轻人,第一反应就是欣赏。

当然是要欣赏了!

这种最高端的政治议题,除了隐蕃自称知情,东吴众人听都未听说过,甚至做梦都脑补不出来。

东吴毕竟离洛阳这一天下政治的风暴眼太远了,孙权自己出身不高,所倚重的臣子们也无这等家学传承。

加之隐蕃又是自己投奔吴国、并非降人。

虽说要防着一些,但孙权岂又真会以为自己无德、不值得人远来归义呢?

蒋琬在一旁看着隐蕃与吴国君臣攀谈,平静如水的面孔下早已为隐蕃此人下了定义。

巧言令色,鲜矣仁!

蒋琬自诩汉室纯臣,看着隐蕃与吴国君臣谈论汉朝末帝的禅让之时的眉飞色舞,又岂会不起半点念头?不过是以使臣之身暂且忍耐罢了。

入夜,殿中。

孙权先提了三樽酒。堂中众人三次齐齐回敬孙权之后,宴席才正式宣告开始。

诸葛瑾看向隐蕃,右手轻轻抬了下铜质酒樽,笑道:

“叔平少年俊才,方才饮了至尊亲赐酒水,不知喉咙可曾润好?”

隐蕃笑着拿起酒樽一饮而尽,而后转头看向孙权:“大王有命,将军有邀,臣请为大王细言禅让之事。”

“请!”孙权放下象牙箸,伸手朝向隐蕃示意,殿中侧边奏乐的乐师也知趣的停下演奏。

隐蕃渐渐严肃起来:“尧舜上古之事已不可考,王莽篡汉之举又终致败亡,是以曹操临终前始终未敢迈出最后一步,到了曹丕才行此禅让。”

孙权叹了一声:“曹丕不当皇帝,华歆、王朗之辈又如何能做到三公呢?桓阶又如何做到尚书令呢?”

蒋琬心底冷笑一声。

孙策曾待华歆以上宾之礼,又击败并流放了王朗,此二人先后被曹操征召。桓阶更是被孙坚举荐为孝廉,在孙坚战死后从刘表处讨得孙坚尸首归葬。

结果华歆、王朗成了魏朝首任三公之二,桓阶成为魏朝第一名尚书令。孙权常常深恨此三人在心。

隐蕃拱手道:“曹丕推辞了二十多次,其中大多都是各色臣子劝进,媚上之言臣不一一赘述,只为至尊谈论汉末帝四次下诏、曹丕三次辞让之事。”

孙权轻轻颔首,并未多说。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隐蕃脸上。

隐蕃道:“十余次臣子劝进,点缀杂糅在汉末帝四次下诏之间。初次下诏到曹丕接受禅让,只用了十六日。”

“十六日?”孙权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还计算出了汉帝大约四日一诏的频率。

而一旁的全琮则出言感慨道:“汉家四百年历数,十六日而消亡,实可叹也。”

“全子璜何出此狂言?我大汉陛下尚在成都!”蒋琬用力将手中竹箸拍在桌上,起身指着全琮大声怒道。

全琮先是被蒋琬的激烈姿态弄得一愣。在想到了吴、汉两国本为盟友后,本要下意识的拱手道歉,可在看清蒋琬含着几分不屑的怒容之后,心底也起了一丝愤意,伸手摸向了腰间。腰间本应挂着宝剑的,却在入殿时被收缴了,探了个空。

在陆逊降魏、朱桓身死之后,全琮隐隐已有吴国军界领军之势,岂能当着吴王的面被辱?

全琮还未来得及发作,蒋琬即刻走到堂中,朝着孙权拱手行礼:“外臣饮酒已醉,还望吴王恩准返回馆驿休憩一二。”

孙权将两人行状都看在眼里:“好,伟则去送一送公琰。”

“遵令。”胡综应下,同蒋琬二人一同走了出去,只留全琮情绪不上不下的难受着。

蒋琬不是愣头青,不会做出对大局不利的事情,也真不愿意听这些禅让之事,只是借故离开罢了。

一个欲要称帝的君王,与臣子一同入神听着敌国降人谈论敌国禅让之细节,这场面本就无半丝体统!只是他们自己不知罢了。

不过是一小小插曲,诸葛瑾继续追问道:“汉末帝先后四封诏书,其中都是何意?”

郝普也插话道:“诸葛公所言极是,总不能同样的话连说四次吧?”

隐蕃从容笑道:“怎么可能重复四次?”

说着说着,隐蕃朝着孙权拱手:“至尊,四封诏书三次辞让,内容各不相同。”

“第一诏,汉帝言及曹丕有功,欲让帝位。而曹丕在辞让中不言功劳,只称自己无德。”

诸葛瑾问道:“曹丕默认自己有功了?”

“正是。”隐蕃笑道:“第二封诏书,汉帝称曹丕有德,而曹丕说自己谦让,不欲即位。”

这下连一直寡言少语的朱据都笑起来了:“这么说来,曹子桓又认下自己有德了?”

隐蕃点了点头:“第三封诏书,汉帝称建大业者不拘小节,知天命者不系细物,让曹丕不要谦让了,应如舜、禹二人一般。曹丕又回称自己比不上舜、禹。”

三辞三让都被说完了,孙权此时发话了:“汉帝第四封诏书,是不是又说曹子桓堪比舜、禹?”

隐蕃拱手道:“至尊所言极是。第十六日曹丕受禅当日,对群臣当众说了一句‘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孙权感慨道:“孤今日也知之矣。想那三代贤君,莫非都如汉帝与曹子桓一般?虽没有那么多弑君的崔杼,史书中还剩多少是真的?”

隐蕃道:“方才汉使蒋公琰在此,臣不好明说。至尊若欲成就帝业,倒真要像那刘玄德一般。”

孙权微微皱眉。

诸葛瑾见状发问道:“叔平此话何解?”

隐蕃回应道:“该称帝就称帝,莫要顾念太多,臣从未听说刘备这般辞让!”

诸葛瑾略显犹疑的问道:“可刘玄德毕竟姓刘……”

隐蕃笑道:“天下刘姓之人不知凡几,刘姓难道很值钱吗?刘玄德能称帝,还不是因为他据有益州之地!”

“至尊跨有荆、扬、交三州之地,幅员万里,带甲数十万,称帝又何须刘姓或者禅让?至尊自可为之!”

不仅孙权,诸葛瑾、全琮、朱据、郝普等人尽皆沉默,在脑中细细思索着隐蕃这句堪称惊世骇俗的话。

称帝不需姓刘,不需禅让,凭兵强马壮即可??

隐蕃也未多说,转头回到自己席中,大口用起了酒菜,十分自在。

隔了许久,孙权这才说道:“叔平才略孤感怀于心,此事还需慢慢计较。”

“廷尉!孤记得你处廷尉监一职尚有空缺?”

郝普拱手答道:“回至尊,正是。”

“那好,孤为叔平选一处任职。”孙权点头道:“叔平就去廷尉处,以廷尉监之职管理刑狱吧。孤与你君臣之间,来日方长!”

隐蕃起身拜谢道:“臣多谢至尊恩赏,定为至尊效死!”

“平身吧。”孙权挥了挥手:“来人,叫乐师继续奏乐,今日孤要与诸位饮得尽兴些!”

三日之后,朱据与孙鲁育的大婚之事举办,朱据和吴郡朱氏的声名也随之煊赫,俨然盖过了陆、张二姓,成为继丞相顾雍顾姓的第二。

孙权嫁女,婚事自然在武昌办得风风光光。只不过远在洛阳的孙鲁班孙昭仪,每日抚育长乐王曹延,却未得到此事的通知。

孙权并未遣人告知魏国。

……

朱据与孙鲁育成婚的当日,随着数名逃至高句丽以东山中的、公孙氏出身的辽东军军官被捕获,辽东的主要战事也初步进入了尾声。

大势已定,曹睿也存了些锻炼年轻人的心思,将剩下的三名散骑命为临时的御史,前往辽东四郡巡视去了。

夏侯玄领一千中军重骑,三千匈奴骑兵巡视玄菟郡去了。而更为偏远些的乐浪、带方两郡,则是由夏侯惠、和逌二人领下,戴陵率两千重骑、轲比能率五千轻骑随行。

三人接下分派此行之时,夏侯玄还特意请教了司马懿一番,问如何巡视为好。

司马懿笑道:“巡视就是安定人心。公孙氏割据辽东五十年,门生故吏遍地都是。只搜捕公孙氏之人,安抚各县官吏,不论其他。”

“只问罪于首恶?”夏侯玄问道。

“正是。”司马懿颔首应道。

(本章完)

第447章 关键人选

送别了夏侯玄后,司马懿回身进了堂中。

襄平城太守府的正堂内,气氛却异常的轻松与惬意。

还能有什么原因?打胜仗了呗!辛苦半年有了收获,陛下在碣石又许下了双倍封邑,自然人人面带喜色。

自司马懿、满宠以下,各两千石将领和校尉、以及乌桓、鲜卑各部首领,尽皆聚于帐中。

见到司马懿进来,曹睿轻咳一声:“此番大魏征讨辽东而胜,诸卿出力颇多。正如朕此前在淮南、在汉中为诸卿议论功勋一般,先论将领,两名阁臣之功回洛阳再论。”

司马懿与满宠二人为阁臣,自然没什么话说,甚至司马懿还觉得有些无聊。

确实是无聊。

征蜀时,各将功勋都是明晃晃摆在众人面前的。张郃、牵招急援陇右、郭淮死守上邽、陆逊奇袭白水,属实都是可圈可点。

可此番征讨辽东,大半的力气都用在行军与运粮上,公孙渊军队的实际水平,和吴、蜀二敌完全无法比拟。

辽隧被攻克的轻易,襄平也没费多少力气拿下,穷途末路的公孙渊一个上午就丧尽全部家当。

若非要说谁更出彩些,或许只有独领一路的刘晔可称道了。其余诸将,还真难如征蜀一般排序。

难排也要排!这是曹睿作为大魏皇帝的分内工作。

曹睿环视群臣,从容说道:“历来出征,朕都是要列出首功,然后排个一二三来的。”

“度辽将军刘晔!”

在众人的目光聚焦之下,刘晔昂首向前、自顾自的整理了一下袍服的前襟,从容缓步走到堂内正中,躬身一礼:“臣在!”

曹睿笑道:“朕太和元年遣刘卿与中领军毌丘俭巡视幽并,刘卿在辽东历险之后,复又在幽州任刺史两年有余。此番征讨辽东之功,不能仅论战斗,而是应将这三年的功勋一起来论。”

“建言、定策、练兵、奔袭、见机,刘卿诸功并论,足为大魏此番出兵之首功!”

刘晔恭敬立在堂中,此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紧张、也不是自得,而是所想所念之事平安落地的放松,就如轻呼出一口气一般自在。

刘晔拱手道:“臣能在幽州做事,实赖陛下洪福庇佑,臣岂敢贪天之功?”

曹睿笑道:“莫要推辞了,有功就是有功。”

“刘卿!”曹睿的声音略微加重了些。

刘晔心知重头戏来了,连忙拱手相迎。

“罢刘卿度辽将军之号、幽州刺史之职。”曹睿有意拖了一丝长音,缓缓说道:“命光禄大夫刘晔为枢密右监,返回朝中枢密院任职!”

枢密院?

刘晔自己曾经想过多种结果。有入朝为九卿的、有为尚书的、有任营州刺史的、甚至还有在辽东任一届都督的,就是没想过入枢密院任职的可能。

但现在枢密院与尚书台并行,分属于西阁和东阁,已是阁臣之下最重要的几个职位之一。与六部九卿隐隐类似,似乎还要更高一些!

刘晔宦海沉浮多年,此刻也没有半点矜持,直接大礼参拜道:“谢陛下隆恩!臣以微末之功得此圣眷,唯万死方能报陛下恩德!”

“平身吧。”曹睿挥了挥手。

刘晔知道皇帝还要再论后面几人之功勋,起身后并未多言闪到了一边。

曹睿从容说道:“左羽林将军文钦披坚执锐、陷阵夺旗,当为第二。侍中辛毗总持粮草后勤,力保大军远征粮草不失,功为第三。”

“其余夏侯、毌丘、孙、戴、姜、田、鲜于等诸将,以及鲜卑、乌桓、匈奴众将,皆有功无过。具体封邑爵赏,待西阁与枢密院细细论定,而后颁行。”

堂中一众将领纷纷行礼应下,人人皆面露喜色。

军中与朝中类似,甚至与世上的所有组织都是一样。

在论及功劳的时候,大多数人本就无望首功。能够得到有功无过的评价,被‘阳光普照’一下,就足以慰藉了。

而这其中最为开心的一人,就是两仗都折损最重的鲜于靖了。

论功已毕,又说了许多勉励与叮嘱的话,众将纷纷行礼告退。

此刻堂中只余下司马懿、满宠两名阁臣,徐、裴、卢三名侍中,以及刘晔、文钦、毌丘俭三人。

大会之后,小会却更为重要。

见众人已经散去,满宠身为西阁阁臣,拱手问道:“陛下,光禄大夫补了枢密右监,不知原本的枢密右监王文舒又将如何?”

曹睿点头:“王文舒先入中书省,后入枢密院为官,在朕的身边待了三年,也是时候将他外放出去了。”

“如诸卿所见,幽州、营州两州刺史空缺,朕还要大略在营州安排个军职。三个关键人选,诸卿可有推荐之人?”

竟让我们推荐??

堂中一时陷入了安静之中。

满宠率先说道:“禀陛下,臣为西阁阁臣,军事乃是臣的本职。营州初建,四郡还未完全安定,更有高句丽、百济、扶余、三韩等国在外。不知陛下欲要在营州设立何等军职?”

曹睿笑道:“朕这不是召你们一起共议吗?满将军先说,该设个什么军职?”

满宠试探性的问道:“方才陛下罢了刘子扬的度辽将军,不若在营州常设一度辽将军?正如大魏在幽州、并州设立护乌桓将军一般。”

曹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余众人:“司空以为呢?”

司马懿道:“臣以为当在营州常设外军,并遣一重将在此监护诸军,一如荆州赵伯然、扬州陈长文一般。”

“你们呢?”曹睿又看向几名侍中。

几人或是附议满宠、或是附议司马懿,并没有什么新的提议。

曹睿感慨道:“朕此前在洛阳命陈司徒为监军时,本来不欲再设都督的。但朕观辽东现状,还是要设一都督,以镇抚诸郡、征讨不臣的。”

满宠与司马懿的建议被驳回,这两人几乎瞬间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陛下还是没忘记要在辽东开疆拓土,努力将扶余、百济、三韩、高句丽等国都纳入郡国体系。

看来需要能作战的都督,而不是主守的监军。

满宠拱手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臣举荐前枢密右监王昶王文舒,都督营州诸军事!”

看着满宠这般卖力举荐王昶,刘晔心中似乎有种未尽之感。枢密右监与营州都督,似乎还是营州都督更好些?

曹睿点头:“满将军所言甚善。速诏王昶来襄平履任!”

“是,臣知晓了。”满宠拱手一礼。

朝堂上的关键职位,往往都是这样顺着大势、而后轻轻推一把而完成的。若是意图太过明显,强行举荐某人任职,那傻子都看得出来是在搞朋党了。

智者不为也。

曹睿继续问道:“幽州刺史与营州刺史,不知诸卿又有何建议?”

司马懿则抢先一步:“启禀陛下,臣举荐大鸿胪崔林为幽州刺史,兵部尚书武周为营州刺史!”

崔林?武周?

老实说,这两个人并不在曹睿此前的考虑里,他从未想过司马懿会举荐这两个人。

曹睿问道:“司空,九卿和尚书转为刺史倒也得体。不过司空为何要举荐这两人呢?”

司马懿拱手说道:“禀陛下,崔林黄初初年曾为幽州刺史,政绩颇佳。但由于前河北都督吴质诋毁,崔林一度被降为河间太守,至太和年间才被提拔为九卿。幽州安定,正需崔林这等能臣治理。”

“而武周为兵部尚书,定能与王文舒一同安定营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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