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租房(求保底月票)

天凤三年的初秋,来的比往年更早一些。

这是尤金花在察觉到自己饲养的花草凋谢后,得出的答案。

清晨。

赵家内院,赵盼儿带着爱犬刚迈步进了饭厅,就见尤金花攥着一封信,低头猛看。

“娘?”赵盼疑惑地呼唤,就见美妇人抬起螓首,美滋滋地道:“你大哥从前线发回的家书。今早刚送到。”

“大哥的家书?!”

愈发清丽可人的赵盼眼睛一亮,踩在“棉拖”中的脚丫吧嗒吧嗒,小跑过去,抓过家书,少女的臀儿一起一落,砸在圆凳上,眼睛陷进字里行间,拔不出来。

信中内容简单,无非问了家中最近情况,尤其提了赵盼的学业进度。

至于前线的大捷,战争的惊心动魄,却只是一笔带过。

尤金花眼圈微微泛红,挂着笑意:

“大郎在前线打了大胜仗,家书是随着军情,快马不停歇地送进宫里的。这时候,想必朝中那些官员也都知道了,稍晚时候,京城也将传开。”

赵盼抬起头,少女青葱玉指仍攥紧信纸,崇拜道:

“大哥总能做到常人做不成的事。”

旋即又目光黯淡:

“可是信中说,大哥要坐镇太仓,回不来。吃不成家里做的柿子饼了。”

性子柔弱的尤金花罕见地摆出大夫人的气度,认真道:

“你大哥是做大事的,你只管好好读书,柿子饼娘做好了,托人送去前线。”

女帝登基后,国子监中单独开了个女子学堂,暂时只有京中大户人家小姐才可就读。

赵盼放弃学武后,改入学堂读书,成绩颇为优异。

赵盼“恩”了声,叹息道:“可惜,下次相见不知何时。”

忽然,饭桌底下那只叫做“馒头”的京巴犬不知何时,四肢撑地,朝着空气龇牙咧嘴,摆出凶相,“汪汪”地叫了起来。

尤金花皱起眉头,不悦道:“这狗怎么了?”

赵盼弯腰抱起自己的爱犬,却惊讶发现京巴犬毛发下,小身板瑟瑟发抖,牙齿打架,看似凶狠,实则瑟瑟发抖。

母女二人却看不到,在京巴犬紧盯着的位置,“透明人”状态的赵都安站起身,朝它笑了笑,起身朝府外飘去。

经过测试,他在赵府内仍旧可以行动自如,只是距离壁画越远,他能维持存在的时间越短。

……

皇宫,武功殿内,古木参天,寂静无人。

海公公独自一人,坐在天井中一张椅子上,睁开眼睛,迎着朝阳,看见赵都安飘了回来。

“不在家里多住一会?”穿鲜红蟒袍的老太监笑问。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阳光下,表情无奈:

“如果能被她们看见,我或许会考虑。”

海公公想了想:

“或许通过一些办法,可以让你拥有一副假身,不过能否做到还说不好,只能慢慢琢磨。这种事术士更为擅长。”

赵都安摇头道:

“不急。我这个能力暂时还是保密为好,反正陛下和您能看见也就够了。不过接下来我要行动了,不会频繁回归。”

海公公好奇道:“你已经进入永嘉府城了?”

距离西线大捷已过去十几日,关于这场战役的消息,已然传开。

不出预料,靖王开始进攻东线,薛神策前往主攻,莫愁作为监军随行。

赵都安名义上,将留在太仓府城内,与孙孝准、袁锋等人守住西线,牵制赵师雄。

而只有寥寥之人知道,真正的赵都安,早已秘密潜入淮水道,永嘉府城内,藏匿于赵师雄的地盘内。

赵都安点头:“恩,战役余波已平稳,我也该行动了,时间不等人。”

这次行动,为了绝密,赵都安身边没有带人,浪十八、霁月等高手也都留在临封。

不过,却有一支精锐的影卫队伍,也潜入永嘉府城,必要时,可供赵都安调遣。

“好,你自己一切小心。身处敌营,一旦遇险,可来不及驰援。”海公公取出一份资料,在他面前摊开,一页页纸悬浮在空气里:

“这是你需要的,有关赵师雄,以及永嘉城内重要人员的资料。”

赵都安目光落在纸上,迅速记忆。

海公公说道:

“赵师雄此人,二十年前就已踏入世间境,如今只怕已是世间境大圆满,武道深厚。其身边还跟着女子,乃是公孙氏,为赵师雄正妻死后,立为的新任内室,是江湖上公孙山庄出身,擅剑道。”

“此外,其身旁常伴亲卫营,皆为心腹,武力都极为不俗。”

“可永嘉府城内,如今却并非完全由赵师雄统领,城中主力为西南边军旧部,但还有一股力量,乃是慕王徐敬瑭的家将私军,数量不多,却地位超然。任‘监军’之职,分散在边军各营,不干涉作战,但这群人的意见,赵师雄也要重视。”

赵都安凝视着纸上一张张画像,收回视线,打趣道:

“看来徐敬瑭对赵师雄的忌惮和不信任比想象中更重,竟放了这么多个‘监军’进去,赵师雄的一举一动,徐敬棠都能知晓。”

相较下,女帝放去前线的监军,只有赵都安和莫愁两个,可见对薛神策的信任。

“好了,我都记下了。不过情报终归只是情报,具体如何,还得我亲眼看过才知道。”

赵都安迈步,身影穿过海公公,穿过一道道宫墙,没入最深处的旧楼。

……

……

永嘉府城坐落于淮水道的南端,与临封的太仓府隔河相望。

身为大虞王朝境内,最为富庶,商贸发达的淮水道两座府城之一,永嘉的地理位置极好。

水系四通八达,整座城池被如人体经脉般的水流切割、连接,向东的永嘉河水越过大运河,可直抵东海。

这里的建筑,也与临封大相径庭,城内的小楼更多,且密集,连空气都更湿润。

永嘉城最典型的建筑特征,是桥梁极多,大大小小的石桥、木桥,贯通城内街道。

又因地势高低,笼统划分出“上城区”、“下城区”这类分界。

类似京城的“内”、“外”两城,不过界限更模糊,存在犬牙交错的混居地带。

赵都安从一座客栈房间内醒来,感受着神魂的疲惫,他先喂给自己一粒丹药。

这才起床洗漱。

洗脸的时候,望着铜镜中那张用“千幻神君”的面具镇物修改过的陌生面容,他缓缓勾勒笑容。

“果然,还是这种用脑子与人斗的游戏更适合我,江湖、天下又何尝不是一座大点的庙堂?天子之下,慕王、靖王是奸臣,扳倒徐敬棠,就先从你赵师雄开始。”

换上低调的长衫外套,结清客栈的住宿钱,赵都安背着个包袱,腰悬君子剑,离开客栈时,已经成了个有些书生气的年轻人。

行走在永嘉城的大街上,望着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来往的行人,摊贩。

赵都安略显恍惚,哪怕身处战区,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日子一样在过。

他走入临街一家牙行,对柜台里头一名约莫五旬的老牙人道:

“昨日约好的,今日去看房。”

那名做房屋买卖租赁生意,类似后世房屋中介的老牙人露出职业化笑容,当即带上书契,领着赵都安朝上城区边缘的坊市走。

因是战时,客栈时常被盘查,且不方便。所以赵都安准备在城内租赁一个小院,有个落脚的地方。

昨日已与牙行挑选过房子,今日过去“签约”入住。

路上,老牙人笑道:

“这位公子放心,我给你选的房子准没错。要说这兵荒马乱的,就该住的靠里一点,也安生不是?”

赵都安随口道:“城内不安生么?”

老牙人一笑:

“倒也没什么,就是下城区帮派青皮多了些,你要肯再抬高些价钱,再往里挪,才算真的清静。”

赵都安笑而不语。

他要在城内行动,自不可能住的太靠近排查紧密的城中心,之所以没选择下城区,则是因为刻意隐藏,反而醒目。

二人一路抵达了一条名为“红泥巷”的巷弄,在正数第三个院子门口停下,牙人抬手叩门,扯开嗓子道:

“杜先生,我带房客来了!”

赵都安站在巷子里,他耳力超凡,隔着院门,听到院中正传出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

“跑!你再跑!让你读书不好好读,倒是学坏了,与那些不三不四的学塾外的青皮厮混!杜如晦!你不管儿子,拦老娘倒是利落!”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苦涩的声音响起:

“夫人,来人了,莫要喊,让邻里看笑话。”

赵都安眉梢一挑,这房东一家竟是个“妻管严”么?

女帝虽登基三年,却不足以改变虞国地方风气,不过淮水道因富庶,许多女子背靠娘家,底气便格外十足,因此,“悍妇”比例的确更多些。

这会,院内声音停了下来,脚步声靠近,俄顷,院门打开,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穿读书人长衫的男人挤出笑容:

“快请进,这位公子便是租客吧?”

说着,引领赵都安和老牙人一起进了这座两进的宅子,很快,后院的景物映入眼帘。

颇为素净清雅的院子内,东厢房门外,台阶上摆着个大木盆,里头还浸泡着衣物。

一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系着“围裙”,袖子卷起,手中拎着只捶打衣服的木槌。

正余怒未消地看过来。

看得出,妇人颇有几分姿色,只是因年纪渐老,家中琐事缠身,导致脾气暴躁易怒,高高的颌骨,薄薄的嘴唇,似暗示并不太好说话。

妇人身旁,木盘另一侧的台阶下,一根木柱后头,一个约莫十岁上下的男童慌得一批,不敢去看母亲,似在逃避追打,缩着脖子,好奇往这边看。

而在西厢房门口,一名安静的少女静静地看着一切。

她约莫豆蔻年纪,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穿着合身的罗裙,模样酷似母亲,眼神冷淡,颇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姿态。

“我是约好了来租赁房子的。”赵都安自我介绍,视线却越过那个叫杜如晦的男人,看向真正做主的杜妻。

听到是租客,杜妻眼角的锋利柔和些许,声音也略柔和了些:

“请去屋中坐吧。”

旋即,她“当啷”一声,将手中湿漉漉的棒槌丢进木盆,砸出一蓬水,冷着脸看向女儿:

“带小宝去房间。”

少女一声不吭,无所谓地带着男童进厢房了。

赵都安视线却在这名豆蔻少女身上略作停留,微微皱眉,才迈步进了正屋。

不出预料,真正做主的既不是杜如晦,更不可能是老牙人。

剽悍的杜妻擦了擦手,气势汹汹跨过门槛,上下打量赵都安,眼神、语气不善:

“外地人?”

赵都安平静道:

“湖亭人氏,因避祸,去临封投奔亲戚,如今过不去,只好在城内找地方住下。”

口音问题好解决,他临时进修过,并且虞国凡是家中有些资财的,子孙都说官话,湖亭他也去过,风土人情都了解,不怕露馅。

为避兵祸北上,躲避叛军的人不少,如今城里就一大批,都是无法出城北上,进临封的——

赵师雄已彻底封死往北的路,一旦发现有人“偷渡”,轻则关押,重则当做“间谍”处置。

“路引凭书呢?”杜妻语气不佳地问。

她不想租房给外地人,但明显这家人并不算富庶,虽在府城有两个院子,却养不起佣人……

这个杜如晦似是读书人,也是书香门第,但如今“失业在家”……一家人吃穿用度,要靠房租支撑……

赵都安迅速做出判断,旁边的牙人笑道:

“早核验过了,绝无问题。再者说,杜夫人你看这位公子的气度,必也是家教极好的,若成了租客,必不会生事。”

杜夫人仔细打量赵都安,见他虽样貌寻常,举手投足却有静气,神色稍缓,点头道:

“不生事最好,如今兵荒马乱,城里官兵动不动巡街,物价也飞涨,客栈房钱都是一天一个价,我们杜家是清白良善人家,若不是良家子,给再多租金也是不允的。”

嘴上说着不在乎钱,但句句不离钱……看来的确很缺租金度日,但也怕招惹祸端,很常见的小民心态……赵都安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小面额银票:

“我明白,这是半年的租金。”

杜妻脸色肉眼可见地转好,语气也愈发柔和,看他的目光也顺眼许多。

接着,她又矜持地反复提了几条要求,包括不准带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不准饲养动物等细则。

这才在牙人的见证下,签订“赁居”契约。

这样一来,赵都安在城内就有了属于自己的住处。

而后,牙人离开,杜妻亲自带着赵都安去了杜家隔壁的,红泥巷第四个面积小了不少的院子。

院落颇为素雅干净,里头被褥、扫帚、碗筷一样俱全,与房东一家只隔着一道墙,就是赵都安的住所了。

“还缺什么,可去巷子外头右边的街上铺子买,对了,吃饭的话,若是你自己不会做,可以去隔壁临街的吃铺,价格比其余的店便宜,也干净。”

杜妻最后说道,然后给了钥匙,迈步离开。

赵都安目送房东离去,笑了笑,进屋放下包袱,走出房间准备出门采购,却看到杜家那个豆蔻少女不知何时,静静站在院门口。

“你被盯上了。”杜是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说道。

(本章完)

第537章 淮安王府的接触(月初求月票)

“什么意思?”赵都安站在新租住的院落内,有些讶异地望向站在门口的少女。

房东这家人的名字很有意思,男主人的姓名与他熟悉的历史上的某个名人相似,当然,同名同姓这种事,总归并不罕见。

杜如晦育有两个子女,分别是姐姐“杜是是”,弟弟“杜小宝”。

名叫杜是是的少女神态有着超出年龄的老成,她迎着赵都安的注视,平静说道:

“带你来的那个牙人名声不很好,喜欢售卖租客的情况给本地的红螺帮。

你这种无依无靠的外地人,来了就租住独门独院,出手便是半年租金,兵荒马乱的时候,很快会被红螺帮盯上。”

赵都安饶有兴趣道:

“所以?我会被打劫?盘剥?收保护费?敲闷棍?”

杜是是皱起眉头,咬字重了些:

“我没有与你说笑,也没有吓唬你,以往的时候,城里还不至如此,但最近几个月兵荒马乱,男子行走在外,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赵都安表情怪异地笑道:

“为什么要提醒我?不怕得罪那个红螺帮?”

杜是是淡淡道:

“你租了我家的房子,你被劫了,也麻烦。我家是本地人,那些帮派一般不会对本地人动手,但你这种肥羊就不一定。言尽于此,爱信不信。”

说完,豆蔻少女转身离开,回了一墙之隔的自家院子。

只留下院门口一丛丛翠竹。

她却没注意到,在转回身的时候,赵都安的瞳孔微微逸散出青光,“天眼”加持下,她身上的法力气息清晰被捕捉到。

“野生的民间术士么?修为看上去还很浅,但对付凡人已经足够,怪不得年纪轻轻,这么傲气……”

赵都安略显意外,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随便找个住房,都能遇到野生术士。

不过考虑到虞国江湖之大,倒也不算出奇。

摇摇头,他没太将少女放在心上,只暗暗决定,之后命影卫调查一下。

便走出门去,先采购物件,熟悉了下周边的街区环境。

中午简单解决了午饭,而后便离开红泥巷,前往早已锁定的目的地。

……

云韶院。

是一座青楼的名字,赵都安寻人打听后,没有耗费太多功夫,就来到了这座楼阁外头。

赵都安来这里,是为了熟悉、踩点一个关键的人物。

“根据情报,赵师雄以及边军将领整日在军中,或在城中的府衙中,极少外出。而贸然接触赵师雄也极为危险。”

“相教之下,率先从慕王徐敬瑭安插在城内的一个个‘监军’入手,则更为恰当。”

“无论是刺杀掉这些监军,或抓来拷问情报,都是不错的选择,对付难度低,成果大。”

赵都安眯着眼,仰头望着“云韶院”的悬着彩带的招牌,以及三层高的雅致门脸,心头浮现对应资料。

他盯上的,是城内监军中地位最高的一个,亦可称为监军的头头,名为“王琦”。

根据情报,王琦并非武将,而是慕王府的文臣,乃徐敬瑭心腹之一。

此人颇为喜好风雅,哪怕在永嘉城,也隔三差五会前来青楼。

恩……考虑到军中寂寞,战争压力大,需要排解,似乎也可以理解……

而云韶院,就是监军王琦喜欢来的风月场所之一。

赵都安将腰间的荷包转了个更明显的位置,准备进入楼中,只是目光却有意无意,朝身后瞥了一眼。

他早注意到,有两个人从他离开红泥巷,就跟在自己身后。

不过从其拙劣的跟踪技巧看,绝非叛军中人,大概率是所谓的红螺帮的人了。

赵都安也没在意,只当没看见,购买了“门票”后,进入青楼。

在他消失后,躲在不远处墙根后的一名红螺帮的成员咽了口吐沫,朝同伴道:

“回去告诉老大,是头肥羊,他娘的,寻常窑子都看不上,直奔这里,绝对是个有钱的。”

……

在两个小厮的招呼下,赵都安穿过前院,进入了青楼大堂内。

映入眼帘的情景却令他有些讶异。

并非预想中的莺莺燕燕,俗不可耐的卿卿我我,这座楼子内里竟颇为雅致清静。

堂内案明几亮,丝竹清盈而不淫,一方铺陈红毯的圆台上,有腰身纤细的披轻纱女子拨琴弄弦,神情专注,清丽的眉眼间满是温柔,竟并未向台下“卡座”内的客人们投以挑逗目光。

而一名名客人身旁虽有衣衫单薄的女子陪酒,却也没有辣眼睛的画面。

赵都安虽为女帝守身如玉,但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心中崩出一个词:

高端会所!

也是……慕王府外派出的监军,总归不能太庸俗,出入的也是高端场合。

这会,楼梯处由上而下,传开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衣衫褴褛的楼内女子笑意盈盈地走来,温言细语:

“公子可有什么想要的……”

庸脂俗粉!红粉骷髅!给老衲滚……

赵都安凛然后退半步,指着角落里一个方桌,谢绝陪酒的好意,只点了几样精致的酒菜。

女子也只是笑笑,服务态度极好。

不多时,一壶清酒,连带瓜果拼盘,两碟点心等杂物送了上来,赵都安自饮自酌,听曲等待。

两盅酒下肚,花生也吃了几粒,台上的丝竹声停歇,轻衫下裹着白腻胴体的舞女登台,随乐声旋转跳跃,举手白腻隐现,投足线条紧绷,清静的大堂气氛也随着歌舞,逐步热闹暖昧起来。

目标尚未出现,赵都安耳力扩散,将周围客人的交谈声收入耳中。

他初至永嘉,需要尽可能了解城内最新的情况,以免被纸上延后的情报误导。

而能出入这种高端会所的客人,势必有头有脸,掌握更多信息。

一名搂着妓子的中年人摩挲着女子小手,望着台上歌舞,感慨道:

“一场仗,打的连这里都冷清了,往日里想坐的这么前排,可不只这点银子。”

身旁的同伴呵呵笑道:

“还不是因临封的那场仗?听说那位‘举人将军’本要焚城的,却给那位传说中的赵都督出手压下,说是神明降世,方圆百里滂沱大雨,何等声势?

如今朝廷夺回临封,就要兵临城下,若不是那位赵将军封锁了道路,早不知跑了多少人。命都保不住,还有心思逛窑子?”

中年人叹息:

“也是。不过听闻薛神策已走了,去对付建成的兵,倒是那位赵都督坐镇太仓,不知是要打,还是守。”

赵都安表情古怪,没想到永嘉最新的热点话题是自己。

他放开听力,将堂内一桌桌客人的交谈声纳入耳中,其中约莫五分之四的客人,都提到了:赵都督、大雨、神机营火器、赵阎王等字眼。

余下的五分之一,都是哼哼唧唧与“老爷别摸了”……

看来临封西线的一场大捷,令首当其冲的永嘉城人心惶惶,远不如外表那般平静。

此刻,大堂的屏风后头,有几名士兵走了进来,一下子,堂内的客人们默契地闭上嘴,不再讨论之前的话题。

而后,一名略显富态,肤色白皙,眉毛极淡,有一颗酒糟鼻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

监军王琦!

赵都安对比其样貌,目光微微一亮。

王琦俨然是熟客了,楼内老鸨立即笑脸相迎,喊着“王将军”,亲自将大腹便便的王琦给领上二楼雅座。

“王将军才在府衙议事回来,疲惫的很,好酒好菜速速送来!”一名士兵狗仗人势催促。

老鸨立即招呼一群莺莺燕燕的姑娘簇拥上去,王琦沉着的脸这才稍显满意,如众星捧月般,上去二楼。

“呸,也就一个王府家臣,如今摆谱的比知府排场都大。”有客人低声骂道。

迅速被友人灌酒捂嘴:

“王将军如今地位,知府可比不上!别看品秩不高,连赵师雄都不敢怠慢,喝酒,喝酒。”

赵都安在角落独自饮酒,不发一语,极不起眼。

无形的神念则从远处收拢回归。

恩……这个王琦本身只是个凡人,但身边那四名“士兵”却都不简单,其中两个神章境,两个凡胎……属于贴身保护的护卫……青楼外头,还有一队士兵跟随……赵都安默默计算。

这种防护,世间境以下,都几乎无法刺杀。

可若赵都安出手,他全力爆发下,有信心在十个呼吸内将其杀死。

并全身而退。

然而赵都安此刻想的却并非刺杀,而是另外一件事。

能被慕王倚重,派来制衡赵师雄的“监军”真的会管不住裤裆吗?

哪怕在前线,也经常来风月场所?

虽说护卫众多,且时间不固定,这座青楼也只是王琦经常造访的场所之一。

但……

仍是不大对劲,只要有心人刻意蹲守,绝对可以有刺杀的机会。

恰好,对面的太仓府城内,就有不只一个世间境。

这个王琦,就这么自信不会出事?还是说……在钓鱼?

赵都安目光闪烁,他浅尝杯中酒,眉目低垂,怀疑王琦在以身做饵,故意吸引城内潜藏的,朝廷一方的人手的注意。

“所以,不能急着动手,要有耐心。”赵都安心中低语。

时间不等人,他冒险潜入永嘉城,势必要闹出一些动静。

同样的,因为时间的限制,他不可能如同匡扶社一般,慢慢地渗透,用柔和、隐蔽的手段一点点安插间谍,或策反叛军中坚。

只能用更激烈,奏效更快的方法,比如绑架、刺杀一些人,获取情报,削弱藩王的力量。

“这个王琦,我势在必得。但不能急,需要更多的准备。”

而随着王琦离开,大堂内气氛很快恢复热闹,客人们也更放肆,搂搂抱抱,大手摩挲,你侬我侬,朱唇低吟浅唱,气氛逐步热烈喧嚣。

也有越来越多的客人,进入青楼,其中一名穿青衫,举止风流,有江湖客气质的青年吸引了赵都安的注意。

对方似也是熟客,进来瞬间,就有六名女子笑脸迎了上去,那笑容竟有几分发自真心!

风流倜傥的青衫江湖客性格爽朗,左拥右抱,也没上楼,就在大堂中坐下,更与几名客人打招呼,似乎认识。

一个社牛……赵都安短暂观察后,给这人贴了个标签。

青衫江湖客容貌虽也不差,但身上那股魅力更为出挑,似乎与谁都能成为朋友,情商颇高,出手更是大方。

言笑晏晏间,就令身旁一群女子被逗弄的脸红心跳,笑的花枝乱颤。

“给堂内每一桌都送上一壶花雕,记在我账上。”青衫江湖客满身脂粉气,笑着招呼老鸨。

俨然一副风月场所老手的架势。

堂内小厮立即应声去了,青衫江湖客目光一转,似注意到了角落里形单影只,与人群有点格格不入的赵都安。

一挥手,对身旁两名姑娘道:

“去陪陪那位公子,出来玩,没有红袖作陪,岂不无趣?”

因为有了社牛和出手大方的人设,他这个行为毫不突兀,在外人眼中,就是交朋友的手段。

赵都安微微皱眉,点头示意:

“多谢好意,不过倒也不必。”

万众瞩目,人群中宛若明珠般的青衫江湖客扬起眉毛。

端着酒盏,摇摇晃晃,走到角落,一屁股坐在了赵都安对面,挥手让两名姑娘离开,转而看向他,笑着自我介绍:

“冯小怜。”

这是男人的名字?赵都安心中吐槽,淡淡道:

“董平。”

他用的是太师董玄的孙子,董大的名字。

恩,董大名不见经传,且名字异常普通,淮水也有许多个董氏,不担心引起外人注意。

冯小怜拎起酒壶,给赵都安倒酒,脸上带着笑容,声音却不高:

“我知道您的身份,本想找机会拜见,不想今日竟在这里蹲守到了。赵都督。”

赵都安抬手去扶酒杯是手臂肌肉微微一紧,眸中掠过一抹寒光,袖中的飞刀蓄势待发,只要一眨眼功夫,就能洞穿这名青衫男子的喉咙。

冯小怜不着痕迹地,借着袖子遮掩,从桌下手腕一甩,递上一枚腰牌,解释道:

“都督且莫动手,鄙人乃是淮安王府客卿,呵,也监管着王府在永嘉这边的生意,勉强称得上一声‘大掌柜’。此来并无恶意,乃是奉王爷之命,与大人接触。”

淮安王府的人?

赵都安愣了下,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富态的,站在桌边切鱼做菜的身影。

郡主徐君陵的父亲,八王之一,坐镇淮水的淮安王。

当初他去湖亭开市,曾与淮安王吃过一顿饭,争取到了这位富可敌国的“墙头草”王爷的支持。

最终,湖亭开市当日,淮安王暗中出手,挡下了靖王等人的威逼。

朝廷得以顺利开市,虽因这场造反,开市已经暂停,但只那半年的运转,就帮助户部缓解了财政赤字,稳住了国库。

某种意义上讲,淮安王也是八王中第一个投机,押宝女帝的藩王。

而情报显示,在靖王徐闻、慕王徐敬棠两股造反势力进入淮水后,淮安王没有进行阻拦,而是王府大门紧闭,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架势。

赵都安本以为,淮安王是打算当缩头乌龟,不参与这场席卷王朝的内斗。

但眼下看来,似乎情况有了变化。

“淮安王府?”赵都安扫了眼令牌,确认其真实性,随手在桌下丢回,眉目冷淡:

“你们知道本官的行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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