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1.第541章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六千

李纲闻言,上前问道:“相公,军中匠人不多,大型的器械怕是难以打造,要不要去信往河北征调匠人上前线来?”

郑智摇了摇头道:“不需征调,就打造长梯而已,这些长梯并不拿来攀爬城墙,而是在长梯之侧加装一个支撑木腿,以长梯模样打造大量的拒马。”

吴用听得郑智这么一句,心中陡然会意道了,张大眼睛想得片刻,开口说道:“相公妙计也,打造大量长梯模样的拒马,夹杂在人群之中,敌人必然难以发现,待得耶律大石带骑兵冲阵,直接摆放成一个口袋模样,敌骑必然深陷其中,难以冲杀起来。如此便可瓮中捉鳖。耶律大石必败无疑。”

吴用显然是猜到了郑智的谋划,却是郑智还是一脸凝重摇了摇头道:“困兽之斗也不可小觑,安排得当,人群中大量的拒马自然可以阻挡敌人马蹄,却是这几千悍卒也非同小可,必然是一场惨烈之战,还需多多安排。阻挡敌人马步只是埋伏的第一步而已。”

郑智此时极为的冷静与理智,对于自己麾下这些新兵的战力没有丝毫侥幸的想法,即便几千下马的辽人悍卒,怕是这些新兵也难以顶住压力。打仗,从来都不是人多就可以取胜的。勇武永远是第一位,没有勇武,再多的人也只是一群绵羊,有了勇武,再少的人也是一群饿狼。

羊与狼的比喻再合适不过。十万头羊,哪里会是几千匹狼的对手。

吴用闻言,脑中飞速运转,开口说道:“相公,可以围困为重,床弩硬弓必然可以奏效,若是把大炮也拉到人群之中,只要用拒马分出敌我,这些远程兵器必然都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郑智听言点了点头道:“这些都是基本,吩咐祝龙多备火药包,西军将士定然要首当其冲,顶住压力,沧州步卒把战阵排列紧密压后。让米氏打马冲城。一战而定。”

众人闻言,一扫刚才烦躁不安的氛围,此时人人皆是一脸的兴奋。显然众人皆是,这个计划是可靠的,具体能不能真正奏效,还要看上阵时候才能见分晓。

耶律大石的斥候再怎么多,到得那个时候,也只有进攻。再加上郑智把拒马都打造成长梯的模样,在这空地之上,耶律大石必然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就看老天爷的安排了。

郑智拿起笔便在纸上画着长梯的模样,长梯自然还是那个长梯,只是加宽了不少,如此横放起来,才能挡得住健马的脚步。木梯侧面,又加装了一条支撑的木腿,木腿都设计成活动的,不打开的时候,与平常长梯没有什么两样。

只在打开的时候,便能把木梯横下来撑在地上,形成一个阻挡马蹄的障碍。

郑智画完,立马交给李纲,口中还道:“发动所有人伐木,打造得越多越好。待得列阵之时,再来安排携带木梯的方式。”

李纲接过郑智画的简易图纸,连连点头道:“相公放心,三日之内,定然打造出五千具如此长梯。”

李纲心中也是清楚,拒马这种东西,对于大规模的骑兵,少量的基本不奏效,只能稍微延缓敌人的马步。只有数量极多而且密密麻麻的拒马,才能真正挡住骑兵集团的马蹄。

朱武也上前道:“相公,此事定然要保密。打造长梯的人数可以多,但是加工木腿的人一定要围起来,避免走漏风声。长梯也一定要到列阵之后才发到士卒手上,避免敌人提前知晓了。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此言有理,便按照朱武所言,把打造长梯的人与加装木腿的人要分开,后者要严加管控起来。李纲,你速速去安排。”郑智此时直觉得十分舒服,议事之法,本就该如此,集合所有人的智慧,才能更加稳妥。

李纲闻言,拱手之后,出得大帐。

郑智又道:“鲁达,还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做。”

“哥哥吩咐就是。”鲁达已然跃跃欲试。

“带领骑士们四处猎杀辽人斥候,若是碰到辽人大部队,一定不可与之交战。拼命猎杀斥候即可。”郑智说道。

“还是相公想得周到,如此耶律大石获得情报必然困难许多,以为我等是不想让他侦查到攻城的动向,如此待得攻城之时,耶律大石得了消息,也会少上一分戒心。”吴用心中对郑智显然更多了几分佩服。

鲁达本还想问几句,听得吴用一番解释,也不多说,起身告辞之后,也就出去点校人马。

所有人开始忙碌起来,打造长梯的事情,必然是所有人都要干活的,军将们自然都要配合李纲行事。

第二日午后,在雄州的童贯忽然跌在了座椅之上,面色皆是紧张,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掉落。

护卫吴泽也是一脸焦急,开口只道:“太师,这般该如何是好啊。”

童贯微微坐正了一下身形,长叹一口气道:“你可知那徐氏为何不愿出城躲避?”

吴泽想了片刻,答道:“小的进那清池城的时候,碰到了老胡,老胡说麾下还有两百多号骑士,想来便是有这份倚仗在。城中刀枪甲胄健马都不缺,老胡几十年战阵之人,心中定然是不惧的。”

童贯无力的举起了手臂,在空中摆了摆,开口虚浮说道:“非也,非也。”

童贯已然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沧州清池的消息刚刚传到雄州,那些走脱的步卒还没回来,却是那个走脱了的蔡攸护卫,已然赶到雄州,刚才还跪在童贯面前痛哭流涕,请求童贯速速调兵去剿。

当童贯听得蔡攸都被抓进了清池城,已然就变成了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向来稳重的童大太监,此时似乎也被惊吓到了。

“太师,不是这个原因?那还有什么原因?此番蔡学士千余人马被打得溃不成军,要说郑相公手下这些老军汉着实了得。”吴泽便问,还便夸奖一句,显然对于老胡也是有几分敬重。

童贯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叹道:“郑智向来重情义,未想他这个妻室也是这般。徐氏不走,便是不想把城中那些军汉家眷被蔡攸拿捏了去。即便此番你不去报信,大概也是这么一个结果。蔡攸算得个什么东西,哪里知道战阵的惨烈,此番害了自己也就罢了。却是把郑智也害惨了,蔡攸被囚在清池,便是有天大的罪过安在郑智头上,也被坐实了。这叫我如何处置啊。。。”

吴泽闻言大惊,刚才吴泽也是焦急,却是没有想透这些关节,此时听得童贯点破,心中立马冒出一个词汇:“谋反”!

吓得吴泽连忙说道:“太师,这当如何是好。郑相公此时还在前线厮杀,若是知晓此事,必然心急如焚,怕是。。。。后果怕是。。。。此番。。。。难以预料啊。。。郑相公也不是那般受人拿捏之辈。。。只怕。。。”

吴泽连说几个“怕”字,却还是没有把心中担忧的事情说出口。吴泽随着童贯,见郑智无数次,虽然并未说过几句话语,却是对郑智也有几分了解。就如话语所说,郑智也不是受人拿捏之辈。那么这个后果,实在不可想象。兴许这个大宋朝都要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童贯闻得吴泽一番支支吾吾的话语,陡然站起身来,口中怒道:“胡言乱语!岂敢胡乱揣测。此时得想办法补救,你速速往清池再走一趟,带我一封密信与徐氏亲手,叫老胡把蔡攸交给你带回来。一定要把蔡攸带到我面前来,让我亲自与他来谈。”

吴泽看得震怒的童贯,哪里还敢多说,连忙躬身答道:“太师恕罪,小的这就去备马,稍后来取密信。”

说完吴泽转身就走,心中大概也寄希望于童贯把这事补救起来,以免真闹得那般不可想象的地步。

吴泽转身而走,童贯伸手又招来身边一个心腹护卫。

这护卫走近几步到得童贯身边,见得童贯手臂还在招呼自己,连忙又凑近几分,直凑到童贯脸颊旁边。

“刚才那个蔡攸手下之人,必须要死!”童贯面色狰狞说道。

这护卫闻言,只答得一个“是”。转身也出得帐门。出门左右观瞧一下,往不远处一个营帐走去,里面有一个满身污秽的汉子正在大吃大喝,显然这汉子也是饿坏了。

这护卫走得进来,话也没有一句,便抽出了腰间短刀。

这正在大吃大喝的汉子,正是从扈三娘手下逃得一命之人,此时端起酒杯,正欲饮下,听得有人走了进来,回头看得一眼,并未在意,却是余光看到了刀光之色,连忙又转头去看,却是为时已晚。便是这汉子如何也想不到好不容易逃到了雄州,竟然还有人来杀自己。

涿州大军,正在热火朝天打造着攀登的长梯,军汉们也知道大战之时不远,待得长梯造好,便是攀登城墙之时。大多数军汉都是愈发的紧张,不时远眺涿州那并不十分高耸的城墙,心中多是担忧与担心。

便是怕自己从那城头上摔落下来,到底是死是残。

却是这些军汉不知,攻城之战,能真正简简单单摔落下来,倒是有运气,大多还死不了,断手断脚而已。若是被檑木滚石砸中,亦或是被火油点燃,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吴泽带着两人,七八匹健马。沿着大道一路狂奔,并不南下经过河间府,而是直接往东进入沧北那些堡寨之地,再直接往南,路途节约了不少。这条路也是吴泽前两天刚刚走过的道路。三百里地。

待得第二天大早,吴泽已然到得清池城。

徐氏接过童贯亲笔书信,倒是也没有多想,徐氏对于童贯也是极为信任的,自己儿子的名字都是童贯起的。徐氏也并不懂得官场政治上的事情,自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疑虑。

吴泽把身上散发着浓重药味,大腿还夹着木板,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蔡攸直接绑在健马之上,飞奔往回。

半道之上,蔡攸却是又转醒了过来,看得左右,出言大骂:“你是何人,带本使去哪里?”

头前的吴泽也不回话,更不回头,只是打马快走。心中焦急无比,只想把蔡攸赶紧送到童贯面前。

这么一路,蔡攸已然要抖散架了,刚接上去的腿骨,大概又错了位置。只有阵阵哀嚎。

此时的蔡攸才心中惧怕非常,见得这一路都是往北,而且道路也不熟悉。直以为这些人要把自己送到北地郑智军中去。

夜到凌晨,蔡攸才安心不少,眼前已然是雄州大营,认出这雄州空荡荡的大营,蔡攸泪水已然忍不住哗哗的往下流。

绝处逢生,不过如此!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之人,忽然经历了这么生死一遭,再获安全,心中五味杂陈,哪里还控制得住眼中的热泪。

待得几个护卫把蔡攸架到营帐之内,童贯早已等候多时,见得蔡攸进来,连忙亲自来扶,把蔡攸扶到座椅之上。

此时的童贯,已然是笑脸:“蔡学士实在辛苦,沧州妇孺之辈不通大义,酿下如此祸事,让蔡学士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定然不可轻饶。”

童贯边说,还边用眼神示意左右几人出去。帐内只余童贯与蔡攸二人。

蔡攸见得童贯的笑脸,又听童贯极为客气的语气,忽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口中楞愣答得一句:“童太师,此事与那些什么妇孺有何关系,此事乃郑智所为,是那郑智包藏祸心,大逆不道,一心谋反。此番下官逃得此劫,必然要叫那郑智不得好死。”

童贯闻言也不生气,反而又极为客气道:“蔡学士,那郑智一心与辽作战,岂会谋反。此番蔡学士受了这么大一番罪过,实属误会,都是一些不通道理的女人所为。还请蔡学士多多担待,某府中这么多年倒是有些积蓄,二三百万贯的钱财不在话下,便算作郑智与学士赔礼道歉了,学士以为如何?”

蔡攸闻言,抬头看了看童贯,哪里还不知童贯是个什么意思。只见蔡攸一副心中了然模样,点了点头道:“童太师,到得此时你还想包庇郑智这个狗贼?几百万贯的钱财就想收买与我?你也不看看我这一身伤痛拜谁所赐。只有郑智不得好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童贯闻言,起身在案几之上亲自倒得一杯热茶,放在蔡攸身边,面色依旧带笑:“蔡学士,何以这么大的火气,都是同朝为官,何必把事情做绝了。三百万贯的钱财倒是算不得什么,不过是给学士带回去压压惊,蔡学士向来有君子风范,东京人人都说学士乃仁德无双之人,此战之后,学士若是想拜个相位,某必然前后奔走,不遗余力。学士以为如何?”

童贯话语,已然百般讨好,便是想用巨大的利益与蔡攸交换,想把此时平息下来。

蔡攸此时却是发笑起来,童贯越是姿态低下,蔡攸反倒越觉得自己高大,身体的疼痛已然不在,只有心中的爽快。只听蔡攸发笑道:“童太师,你如此维护那个郑智,莫不是那郑智是你入宫之前与那个勾栏女子私生的子嗣不成?哈哈。。。也是,童太师二十岁才入宫,有个子嗣也是正常。”

童贯听得蔡攸话语,眉头一皱,心中震怒非常,却是旋即又笑道:“蔡学士不需玩笑,此事可,还是不可?便是学士一句话的事情。一门两相,在这大宋几二百年,也是美谈。不知羡煞天下多少人啊。”

却是不料,蔡攸忽然收了笑脸,开口说道:“童太师不需费心,此战之后,下官回得东京,官家自有封赏,两府之下,左右之职,总能落到一个。”

北宋元丰之后,相位其实只有两个,之前二府三司的制度已经被废。便是尚书台左右仆射,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这次改制其实很有问题,把权利都集中在了少数人手里。

元丰改制之前,二府为枢密院与政事堂,三司为户部、盐铁、度支。几个长官都不互相统属,皆可称为“相”。权利分化之下,自然比较难出只手遮天之人。

如今相位实质上只有两个,赵佶更是把相位变相的缩成了一个,如蔡京,一个人执掌三省,权利之大,以某种角度来说,皇帝都不如蔡京。

童贯闻言眼神微微一眯,笑道:“蔡学士如此有把握?若是蔡学士觉得还需要一些帮衬,不妨直言,只要此事能揭过去,什么条件都好说。”

童贯话语说到这里,已然就是请求的意味了。童贯对于郑智的保护,一半出于对自己权柄的维护,一半也来自于两人的私交。却是哪一半更多,也说不清楚,但是童贯当真就在蔡攸面前说出了这番话语。

蔡攸听得连连发笑,拿起身边童贯亲自倒的茶水,抿了一口,笑道:“未想童太师也有今日,也有如此来求我的这一日。没想到啊没想到,童太师似乎也不敢回东京了吧?郑智谋反,童太师怕也是没有一个好下场。只是我实在没有什么要童太师来帮衬的,对不住了。”

蔡攸一脸得意之色,心中也是知晓,此时自己拿捏的东西,足以让童贯与郑智一起万劫不复。说话间也不再自称下官,语气上也是得意洋洋。

童贯闻言,哪里还不知今夜谈判是不成功了,面色陡然一怒,开口喝道:“蔡攸,你算个什么东西,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可要自己掂量一下。”

童贯终究是忍无可忍,谈不拢也就罢了,还受了蔡攸一个后辈之人的侮辱,都到得这一步了,也不必再委曲求全了。

蔡攸听得童贯还来威胁自己,更是不虚,开口道:“童大阉人,若是侥幸活得一命,来日到我蔡府门前乞食,当有一顿好酒好肉。”

蔡攸比蔡京,实在差得太多。蔡京若算是白手起家的富一代,这蔡攸显然就是那个不争气的败家富二代。两人心计,差得十万八千里。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童贯听得一句“童大阉人”,眉头微微一松,眼神微眯。慢慢站起身来,走出大帐之门。

蔡攸见得童贯自己走了出去,还开口道:“童太师何不来把我背出去?”

蔡攸竟然还有心思调笑童贯,让童贯来背自己出门。

却是不想童贯片刻之后真回来了,手中握着一柄短刃,这柄短刃也不知是在那个护卫身上拔出来。

蔡攸见得童贯拿着刀走了进来,面色大变,口中急忙说道:“童太师,你拿刀作甚?”

童贯闻言答道:“便是教你看看阉人是如何狗急跳墙的。”

蔡攸哪里还听不懂话语,忙道:“太师有话好好说嘛,适才只是玩笑而已,事情还可以再谈。”

蔡攸此时也知道害怕了,却是还以为童贯是在吓唬自己,或者是拿刀了来威胁自己。此时连忙改口,只为稳住童贯,如此也好回京。却是蔡攸心中大概也以为童贯十有八九不会真杀自己。

童贯却是也不多言,往前几步待得断了一条腿的蔡攸旁边,提刀就刺。

这大概是童贯第一次真正自己动手杀人。却是童贯尸山血海面前待多了,杀人竟然手都不抖一下。

只是技术上差了许多,没有牛大那般的熟练,鲜血溅得童贯满脸都是。

蔡攸哀嚎几声,栽倒在地,抽搐不止,双眼瞪得大大看着童贯,直到瞳孔慢慢放大,血流一地,死得透透。

童贯把刀往地上一扔,人也瘫坐在座椅之上,看着地上死透的蔡攸,心中一团乱麻。

事情到得这个地步,童贯再也不是那个遇事胸有成竹的童贯了,操作掩盖之法,童贯心中有无数,却是没有一个能够稳稳妥妥。

只要童贯一想到“东京”这两个字,便只觉得全身无力,坐都坐不起来。

552.第542章 列好战阵,不要乱跑(又是六千

“造反”二字,在童贯的人生中,是从来都不会出现的念头,甚至想都不会去想。

一个老太监,一辈子伺候皇族之人,造反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显然是没有一点好处的,更不会有什么收获,也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即便到得此时,童贯依旧没有去想过造反的问题,还是在想着如何善后掩盖。

事情当真陷入了困境,对于童贯来说,这么一个蔡攸,童贯是不可能让他回到汴梁的。现在蔡攸回不到了汴梁了,童贯更难以向东京交代。

瘫坐了许久的童贯慢慢回过神来,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伸手摸了一把脸上已经粘稠的血浆,摊开一张白纸,舔了一点黑墨。

笔悬在半空,想了许久,终于落笔而下。一张大纸,片刻之后写得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楷。

楷书,其实早早就有了,汉末时候就有楷书的雏形,两晋时候就已经较为流行了,到得隋唐,已然就是非常成熟的一种字体,公文往来之类,都有标准的楷书。所以有“唐楷”之说。

后世多见、多听说的一个词是“宋楷”,其实“宋楷”与“唐楷”其实不是一类名词。唐楷就是指唐朝的楷书。但是宋楷其实是一种统称,是两种字体,便是“宋体”与“楷体”。宋徽宗开始,平常文件用字,多为宋体,后来也有仿宋体。楷体就是楷体。

时人常说秦桧发明了宋体字,这种说法并不正确。楷体本就是近千年的沿袭,不需多说。

宋体字的来源,其实很简单,就是印刷发展的关系,当印刷术在宋朝大范围发展的时候,一种端正简单大方的字体就油然而生了,也是为了方便印刷的简单操作。因为印刷就要雕刻,不论是雕版还是活字,都是要手工雕刻的,其他字体在这种手工操作上显然难度极大,对于工匠的要求也很高,宋体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诞生的,宋体的发明人,可以说就是那些雕刻的工匠。

从某个角度来说,宋体也算是工业化的产物,也奠定了后世千年的惯用字体结构。秦桧所做,不过就是把早已经大规模出现的印刷体进行了一次规范而已,也就没有了发明之说。只能说秦桧是规范了印刷体的用字标准。

童贯写完书信,自己又读了一遍,字迹并不十分工整,倒不是童贯写不出一笔工整的字迹,而是童贯下笔之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略微有些抖动的手。此时的字迹,也能看出童贯内心中的波澜。

待得墨迹干透,童贯慢慢叠起书信,找来信封,开始用火漆印鉴密封。

待得一切妥当,童贯坐在椅子之上,长吸几口气,开口喊道:“吴泽!”

吴泽其实就在门外,童贯杀蔡攸的短刃,也是在吴泽身上拔出来的,大帐里面的动静吴泽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发生的事情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只是吴泽心中知晓分寸,在门外一直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即便惊讶得瞪大了双眼,也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听得童贯唤自己,吴泽连忙走近大帐,恭恭敬敬拜了下去,拜下之后,也不起身,只待童贯吩咐。这个不起身的动作,也是在向童贯传达一个忠心耿耿的意思。

“多寻一些布匹来,把尸首包裹严实,送到涿州去交给郑智,还有书信一封,带到郑智亲手。”童贯开口说道。

此时童贯心乱如麻,把尸首与书信送给郑智,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便是让郑智看看怎么处置。书信内容也把前因后果说得一清二楚,更把事情的严重性也说得清清楚楚。

童贯此时心思不定,操作掩盖的办法,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当。便把这件事情寄希望与郑智身上,希望郑智有一个两全其美之法。

病急要投医,此事赋予郑智,自然不是乱投医,童贯此时已然没有可以倚仗之人,唯有郑智。

吴泽恭恭敬敬答道:“太师放心,小的一定把此事办妥。”

童贯闻言,只是无力的摆了摆手。

吴泽连忙奔出大帐,四处去寻布匹。不久之后,却是抱来了几床被褥与麻绳。更把一架马车直接牵到了大帐门口。

童贯就这么坐着,看着吴泽忙前忙后。杀人之时,童贯没有丝毫畏惧,想法只觉得心中畅快。杀完之后,童贯却是忧心忡忡。

吴泽此时也是双手颤抖,吴泽自然不是害怕尸体血腥之人,却是看得蔡攸熟悉的面目,心中没来由有些胆战心惊。更是知道地上这个蔡攸,是被自家太师亲手所杀,这种事情大宋几二百年,是从未发生过的。

尸体上了马车,马车立马动身往北。此时的童贯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待得吴泽第三日上午到得涿州城下不远,只听得空中传来的阵阵鼓声号角。

吴泽心头大惊,这种鼓点再熟悉不过,已然是大战在即。只听吴泽开口说道:“你二人快快把马车牵到林子里去,砍伐树枝遮蔽起来,我上那边山头去看看。一定要把车内之物守好,但凡有失,我等三人皆是人头落地。”

吴泽就带了两个心腹之人,此时两人闻言,连忙把马车往林子里拉,林子虽然并不茂密,却是也没有容得下车架进出的道路。两人忙前忙后,已然心急如焚。大战当前,便是个兵荒马乱,若是碰上宋军也还好说,若是碰上辽人,后果不堪设想。这也是吴泽吩咐要砍树枝遮蔽的原因。

吴泽自己已然往不远一个矮山包奔去,手脚并用往山顶飞奔。

待得上到山顶一看,远方城池已然在视线之中。却是那城池之下整齐列阵的人山人海,十几万之多,看得吴泽紧张不已。

此番已然是要开战了。这一战还不知是个什么结果,更不知什么时候会结束。吴泽手上还有蔡攸这么一个烫手山芋,交不到郑智手中,就怕夜长梦多。

开战之时,也容不得吴泽带着蔡攸的尸首往前去了。

远处忽然传来雷电大作之声,还远远能看见许多青烟往天空飘去。吓得吴泽身形一震,却是空中并无雷雨。冬天打雷,也是极少发生的事情,几十年都不会发生一次。

显然是远方城下郑智的火炮发出的怒号。

再看郑智,人也在军阵之中,骑着高头大马,左右两三百号令兵。

主帅本可列与军阵之后,却是那耶律大石正在外游弋,郑智这个主帅也不可能安坐于后,以免被敌人骑兵突袭而来。

所以郑智只得也到军阵之中,郑智到得军阵中,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郑智身边一杆高耸的帅旗,便是吸引耶律大石进攻的方向指示。

左右多是甲胄不全的州府之兵,呼延灼与王禀更是紧紧跟在郑智身后。

耶律大石的目标也只有两个,一个便是主帅郑智,擒贼先擒王,郑智必然是首要目标。退而求其次便是冲击敌人的弱点,把敌人击溃,造成大面积的骚乱与溃逃,所以这些甲胄不全的杂兵自然也是目标。

如今郑智便把耶律大石的两个目标重合在了一起,自己亲自立于这些州府兵马之中。

这一次也是郑智身边令兵最多的一回,直有两百多号令兵随在郑智身边,随时准备四处去传军令。

今日所谋甚大,想要准确指挥这么多士卒,令兵自然是多多益善。

李纲吴用等人,也跟在郑智身边,临机应变,也少不得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出谋划策。

大炮已响,涿州的城门犹如纸糊的一般,已然洞开。涿州不是大城,也有百年多不战,城墙并不厚重。城门一开,已然是一马平川。若是燕京哪种城池,必然有内城外城两道城墙,城门之处,还有瓮城用来防守,一道城门被破,还有瓮城阻挡,进得瓮城,还有一道城门要攻打。

所以这种真正的大城,必然是难以攻打的,就如汴梁,百万军民所在。若是真的誓死防守,金人几万军力,只能望城兴叹。即便后来蒙古成吉思汗亲自带兵攻打已经属于金国的燕京,也只能望城兴叹,攻都不想攻,围困之久,断水断粮一年,才把弹尽粮绝的燕京攻破。

所以城池在古代战争之中,发挥的作用远远比后人想象的要大。女真围困王禀驻守的太原城,也是这般。只要人心还在,再多的敌人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有办法入城半步。

如此对比,靖康汴梁之悲,归根结底,就在于皇帝与一群读书人心态上的自作自受。金人攻不下外城墙,有人从里面自己打开。金人攻不下内城墙,皇帝自己出来束手就擒。

皇帝与达官显贵之苦难,那是自作自受,奈何几百几千万大宋百姓之苦难,实属无妄之灾。

“相公,游骑来报,耶律大石已经从西来,距此十多里,但是停住了脚步,不进不退。”吴用上前开口说道。

郑智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耶律大石谨慎非常,想要等到我们真正全力攻城。此时城门已开,传令米氏与往利打马冲城,另派两万沧州步卒随后进城。让头前的州府禁军把长梯往城墙上架。”

令兵闻言,飞奔出去十几人。

吴用在一旁皱眉又道:“相公,架起来几百长梯倒是不在话下,就怕这些州府禁军畏缩不前,不敢攀爬。耶律大石见得这般模样,必然谨慎不敢上前。”

郑智闻言摇了摇头道:“不急,待得骑兵入城,城头之上的辽人必然全部往城下去救。那个时候这些州府禁军自然能爬上城头。”

郑智成竹在胸,这攻城之战倒是小事,耶律大石才是重点,若是耶律大石不来,坐看涿州陷落。到得燕京之时,郑智还是会遇见今日的困境。

燕京城可不比涿州城,攻打燕京之难,可不是如涿州这么简单。那时候耶律大石麾下的骑士,也只怕要多上不少。

这才是郑智担心的事情。

涿州城门已开,五六千骑兵飞奔往前,直冲城内而去。

城内也已聚集了无数辽人士卒,全部拥堵在城门之下。

米真务与往利德二人打马在前,一头扎进了无数辽兵之中,惨烈厮杀已起。

无数骑士不断打马向前,只为砸开敌阵,把战线扩大。只要战线扩大了,源源不断的宋兵进城,一万辽人守卫的城池也就真正告破。

这些辽人残兵的凶猛,也是到达极致。即便面前是飞奔的马蹄。也不见一人后退,更有许多人手持长枪正面往马蹄冲去。

只闻得急速飞奔的马匹一声惨嘶,撞飞头前那刺伤自己的敌人之后,栽倒在人群之中,又压倒几人。马上的骑士更是飞出几步远,落在无数辽人中间,被人乱刀砍死。

米真务也不能幸免,好在米真务反应极快,看得面前迎着马匹而来的长枪,人已经翻身往后,坐骑扫倒几个敌人之后血流入注。米真务却是侥幸逃脱一劫,人已经落都了后面一匹马的背上,与一个军汉合骑一匹战马。

这便是游牧民族的天赋,在马背之上也能辗转腾挪,如履平地。

辽人保家卫国,自然奋不顾身。哀兵之威,也毫不欠缺。绝大多数人都有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气势。

健马悲惨,却是马背上的主人更是心狠,对于座下这些极为忠诚的伙伴,也丝毫没有怜悯,迎着无数的刀枪,健马如麦秆一样一排一排的栽倒。

如此前赴后继的冲锋,对于辽人带来的伤亡更是巨大。

此时的死伤已然不是对比,而是两方压上去的筹码,便是看谁更敢死,看谁更不把性命当回事。

看谁更能扛得住压力。战阵的胜负,从来不是以伤亡对比来论胜败的。而是看谁能扛得住压力,达成最后的战略目的。

攻城之战,也不是城门打开了,就胜利了。城门只是一道防线,真正的防线是那些勇武之人。

此战攻城,若是没有米氏与往利,而是那些新兵入城,此时只怕早已被赶出了城门之外。再多的人手,也是枉然。

鼓点越来越密,伴随着马蹄冲入涿州城的士卒也越来越多。便是沧州的铁甲步卒也开始入城了。

每一队头前的必然是军官骨干,军官之后便是那些一脸紧张的新兵。骑兵在头前顶着压力,这些新兵在队头都头的带领之下,围攻着零星的辽人士卒。

甚至有些新兵为了给自己壮胆,口中嘶喊不止,便是地上早已死得透透的辽人尸体,也被这些紧张的新兵捅得稀巴烂。

更有人一边随着大队人马往前,一边往外吐着早上吃下去的饭食。许多人的铁甲之上,鲜血没有看到多少,尽是面饼与胃液混合的残渣。

许多话本演义之中,练了兵之后就能纵横于战阵无敌的故事,此时显得何其可笑。

好在郑智也是经历过第一次杀人之时的呕吐不止,更经历过第一次杀人的那种不由自己控制的紧张颤抖。没有自大到以为这些沧州兵列好了战阵,穿好了铁甲就能所向披靡。

久经训练的沧州新兵尚且如此,那些疏于操练,身上无甲的州府禁军,想来更是不堪一击。若是放任这些州府士卒暴露在耶律大石的马蹄之下,后果可想而知。

好在万事开头难,万事也都有第一次。这一次之后,这些沧州士卒必然能有一个巨大的升华。

因为接下来面对的,就不是那些零星之敌了,骑兵已然深入头前。此时大街小巷皆是两方之卒。成百上千的辽人散落在四处,也就在这些沧州士卒的面前。

“列阵,列好战阵,不要乱跑。”

“所有人举起长枪,不要乱动!”

“站好,都站好,快。。。。”

“往前迈步!”

“刺!”

“再刺!”

到处都是军将呼喊,喊到撕心裂肺,喊到嗓子撕裂。

此时唯一还能倚仗的,只有军将的呼喊与平常操练的整齐战阵。

真正开始交手的时候,已然由不得多想。士卒自我鼓气的嚎叫,已然淹没了军将的嘶嚎。

甚至有人一边流着哗哗的泪水,一边用自己肌肉的记忆端枪前刺,收回,再刺,再收回。

甚至也有人双目紧闭,不断向前,偶尔睁眼看一下左右。

见得左右同袍都在,自家的队头也在,才稍稍安心一点。

安心之后,却又闭上了双眼,迈步往前。忽然不知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得一下,栽倒在地。

栽倒之后,就再也不见他爬起来了。

辽人却是没有这些大呼小叫,唯有赴死之心。面对无数长枪,依旧不止脚步,连杀几人不在话下,直到被长枪捅得透透,直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才会紧握着兵器倒在地上,睁大双眼看着头前。

宋兵实在太多太多,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辽人太少,万余辽人,在这涿州城内,被分割得到处都是,散乱在街巷之中,却是越来越少。米氏与往利的作用也就是如此,顶住压力,分割敌人。

城外的郑智眼睛注视着城头之上,忽然开口喊道:“城头上的辽人皆已下去了,命令州府之兵攀爬城墙。”

又有十几令兵飞奔而出。

吴用却是并不往城墙方向去看,而是一直紧紧盯着西边,盼望着西边出现那些辽人的铁甲骑士。

第一次真正上阵的李纲紧皱眉头,空气中越发浓厚的血腥之气,让李纲干呕了几次,却是都被李纲忍了下来。好在李纲只在城外,并未入城,否则也由不得李纲还能忍得住。

城外远处山包上的吴泽紧张的看着远处大战,见得士卒已经冲入了城池,面色也是大喜,城中厮杀的惨烈吴泽看不清楚,却是能看到城内两方人马的局势,辽人太少,战局已然越来越有利。看得吴泽不断用拳头击打着自己的手掌。

“来了来了,相公,耶律大石来了。”吴用终于看见了自己盼望已久的铁甲身影。

郑智转头一看,耶律大石果然来了,铁甲的身影越来越多,马蹄的震动也越来越大。

郑智也紧张起来,脚踩马镫直接站起身形,开口大喊:“那帅旗再居高一点!”

“吩咐城外还剩下的两万多沧州步卒往某这边移动。”

“叫所有安排好的州府士卒把长梯都支起来,就支在脚下。骑兵冲进来之后,全部往外跑。让沧州士卒向前。”

“吩咐鲁达带着西军骑士全部下马,到我身边来列阵。”

“吩咐大炮速速拖到我身边来,床弩也叫鲁达赶紧架起来。”

郑智不断下达着军令,身边两百多号令兵,瞬间只剩下二三十人了。这些军令也是在早间大帐之中井井有条商议过的,此时已然到了执行的时候。

吴用、李纲、朱武、裴宣等人也抽出了腰间的兵刃,不论这几人有多少战力,却也是一脸的坚毅,紧紧跟在郑智身边。

李纲也终于要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惨烈了。

铁甲洪流转瞬即到,从侧面直插入宋军大阵。目标便是这些州府士卒,还有裹挟在州府士卒里面的那一杆高耸的帅旗。

这些州府的士卒,面对铁骑飞奔而来,哪里有辽人那般的勇武,被健马撞倒无数之后,已然像炸开了锅一样,四散而逃。

也是这些人早就接到了撤退的命令,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长梯,人在上面翻滚攀爬而退。

冲进大阵之中的辽人铁骑毫不手软,场面之惨烈,犹如屠杀一般。州府士卒已然互相踩踏不止。

这种场面还是发生了,看得郑智眉头紧皱,似乎心中也有预料。却是也过于残忍,满地的长梯拒马,虽然是用来阻挡辽人骑兵的,此时却也是这些争相逃命的宋兵的障碍。

唯一能够有一点点安慰的便是人过拒马,比马匹容易了许多。

李纲已然看得目瞪口呆,口中还道:“辽人竟然勇武如斯。。。。”

郑智闻言,回头看得一眼李纲,心中也知晓李纲只是有感而发,答道:“某麾下骑士,并不比辽人差。”

李纲闻言,面色一愣,才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语,忙又道:“今日辽人必然在劫难逃。”

远处山包之上的吴泽,看得大队辽人骑士冲入军阵,犹如无人之境,直往那一杆“郑”字大旗而去,惊骇非常,口中一句:“不好!”

吴泽已然踮起了脚尖,脑门之上大汗不止。这种战术吴泽不是没有见过,却是多看郑智率领铁甲冲击敌人,更是知道铁骑如此冲阵,威力之大,足以改变战局。

此番却是见得郑智已然身陷险地,只觉得战况已然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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