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8.第1198章 为了兄弟

吉住良辅改变了战术,由急攻转入长期围困,苏州以北的战场便暂时沉寂下来,只有局部街巷偶尔爆发小型巷战,但是在苏州河的南岸,围绕着双方的生命交通线的战斗,却开始变得空前激烈起来。

苏州河南岸的战场主要有两处,一处在新垃圾桥,另外一处则在四川路桥。

新垃圾桥战场,巡捕营试图重新打通新垃圾桥,既便是新垃圾桥已经被炸塌桥面,但是桥梁的铁架子仍在,所以只要能够控制住新垃圾桥,铺上木板,各种军需物资就能输送到北岸,被困在北岸的人员也能够撤回来。

四川路桥战场,巡捕营则希望能够切断百老汇大厦的生命交通线,因为只要切断了四川路桥和二白渡路桥,坚守在新垃圾桥以南的百老汇大厦的特务一大队立刻会成为孤军,要不了三五天就会崩溃!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斗,所以空前的惨烈。

长谷川清以及出云号驱逐舰上的鬼子海军官兵,就有幸近距离目睹了发生在二白渡路桥以南的惨烈争夺战。

长谷川清甚至不需要用望远镜,仅凭一双肉眼就能够清楚的看到,巡捕营官兵就跟外出觅食的蚁群似的,一排排的往前冲,然后一排排的倒在百老汇大厦的重机枪的枪口下,片刻后,巡捕营又再次一排排的往前冲。

从清晨到傍晚,黄浦滩路、圆明园路、博物院路以及四川路这四条被巡捕营用来作为攻击线路的大街之上,已经铺满了巡捕营将士的尸体,从巡捕营将士身上流淌下的鲜血,几乎染红了这四条大街,以及大街之间的小巷。

长谷川清站在出云号舰桥上,都能够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的血腥味,天黑后,长谷川清都久久不愿意离开舰桥舷窗,既便对面的二白渡路方向已经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长谷川清也还是不愿意离开。

一方面,长谷川清是被巡捕营所展现出来的“视死如归”的气势所震慑。

可是另一方面,长谷川清也开始对坚守在苏州河南的百老汇大厦有了莫名的尊敬,同时也开始替百老汇大厦而感到忧虑!长谷川清觉得,他们日本海军必须为坚守在苏州河南岸的百老汇大厦特务一大队做点什么。

说到底,这些中国人是在为帝国的大东亚圣战努力。

当下长谷川清便吩咐副官把库存的照明弹都拿出来,每隔一段时间打几颗照明弹,有了照明弹才能够指引舰炮精准射击,此外,长谷川清还下令把第三舰队的水手组织起来,临时组成了一支特谴队,无视租界当局警告,悍然进入租界。

相比日本陆军,日本海军更加骄傲,也更不把西方放在眼里。

而日本海军也的确有其骄傲的理由,不仅因为日本海军的总吨位排在世界第三位,更因为日本海军的综合实力排在世界第二位,事实上,既便是被日本陆军视为最值得骄傲的日俄战争,一大半功劳也要归功于日本海军。

要不是因为东乡平八郎指挥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在对马海峡的大海战中击败了俄国的太平洋舰队,从而封锁了海路,日本陆军要想打赢日俄战争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所以,日本海军面对西方时的心理优越感,比日本陆军更强烈。

军队的心理优越感或者说自信,永远都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

比如说后世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他们的信心就来自于朝鲜战场上与以美军为首的十五国联军的正面硬撼!

长谷川清无视租界工部局警告,悍然派海军陆战队进入租界,不过,长谷川清并没有做得太过分,只是命令海军陆战队协助百老汇大厦防守二白渡路桥及四川路桥,保证这两条生命交通线不被巡捕营切断就可以了。

长谷川清不知道,他正在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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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长谷川清,回头再说百老汇大厦跟巡捕营的正面硬扛。

小鬼子并不知道,在四川路桥、二白渡路桥阵地发起死亡冲锋的巡捕营,并非真正的巡捕营将士,而只是巡捕营抓的炮灰!但必须承认的是,这些炮灰因为没得选,在绝望中发起的冲锋还是很壮烈的,绝对够震撼!

就如淞沪会战中,桂军王牌钢七军所发动的冲锋,超过一万名敢死队员,袒胸露腹、肩扛着砍刀,喊着口号,踩着整齐划一的步攻往前挺进,那种场面绝对够震撼,既便最后的结果是一如既往的惨败,但仍然给了小鬼子极大的震慑。

因为小鬼子发现,在中国居然有比他们更不怕死的军人存在!

由此,鬼子的军官就必然怀疑,征服中国是否还会那样顺利?

青帮的这些流氓炮灰的冲锋当然无法跟桂军王牌钢七军的冲锋相提并论,但是其场面也非常震撼,至少近距离目睹这一次又一次的冲锋的国民军老兵就被震撼到了,其中就包括桂军王牌钢七军的老兵,倪世祥。

倪世祥就是在那次史无前例的敢死冲锋中负伤的。

其实,倪世祥还算幸运的,那次发起决死冲锋的一万多名敢死队员,最终有超过九千人战死沙场,只有不到千人幸存下来,而且基本都残了,倪世祥不仅没死,也没有残废,只是受了重伤,这已经算是十分幸运了。

跟别的老兵不同,倪世祥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帮助,当他躺在担架上,被抛弃之后,是自己凭借着顽强的毅力,爬进租界的!在躲进租界之后,倪世祥也没有得到任何的照顾,完全是靠着沿街乞讨才很幸运的活下来。

所以倪世祥的遭遇比别的老兵更惨,更令人寒心。

然而,在倪世祥瘦小的身躯里,却隐藏着一颗犹如岩浆般滚烫的心,他之所以还没有加入巡捕营,完全是因为没有人找他,因为滞留在上海的桂军老兵非常少,在整个上海,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是桂军钢七军的人。

但是,倪世祥却从来不曾忘记,他曾是一名军人!

傍晚之后,倪世祥回到了住处,脑子了里却全是之前在四川路桥战场看到的画面,那残酷而又壮烈的冲锋场面,一下就把他带回到了两年前的淞沪战场,他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了战友的大声嘶喊,还有大口径炮弹爆炸时的巨大爆裂声。

倪世祥仿佛又看到,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整军,从一开始的万余人,最后只剩下他一个,倪世祥永远都没办法忘记,当他发现,整个战场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就只剩下他还在往前冲锋时,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和绝望。

想起这些,倪世祥就睡意全无,当下就披衣起身走出了住所。

来到街上,倪世祥发现街上行人很少,因为打仗,所有人都早早的躲回到了家里,只有远处街角围着一大群人,似乎正在听广播。

听到广播,倪世祥便加快脚步,往那边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倪世祥便听到电线杆上的广播真响了。

倪世祥记得很清楚,这里原本是没有安装广播的,但是今天早上起来,倪世祥却忽然间发现这里多了一部广播,他还特意驻足听了一段广播,并且为徐锐所说的那句,苟利战友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而深深的感动。

倪世祥却没有想到,只是在清晨响了一下的广播,到晚上居然又再次响了。

不过这次,广播里播放的却不再是徐锐的演讲了,而是巡捕营将士的随访。

“大家好,我是淞沪战地广播台特约记者梁一笑,今天,我亲身参加了巡捕营对四川路桥阵地的攻击,也亲眼目睹了巡捕营将士的视死如归,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们,支撑着他们视死如归往前冲?”

“为了兄弟!”倪世祥下意识的大吼一声,吸引了诸多的目光。

骤然间被这么多人看着,倪世祥不由得有些局促,后退了半步,但是很快,倪世祥便又重新挺起了胸膛,目光也变得无比坚毅,周围的人也似乎意识到了这是个老兵,看向倪世祥的目光之中便多了一层尊敬。

广播里,那个名叫梁一笑的女记者仍在讲:“我相信还有许多人有跟我同样的疑问,但是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好在还有不少亲身参战并且生还了的老兵,让我们来问问他们,他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再然后,就是一段随访。

“老兵,您好,您贵姓?”

“我叫王狗剩,东北富锦人。”

“我想问一下,在今天白天,当你端着刺刀向着百老汇大厦的那些狗汉奸把守的阵地发起冲锋之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或者说,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你,驱使着你迎着狗汉奸的子弹,毅然决然往前冲?”

“为了兄弟!”老兵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么简单?”女记者又问,“就为了兄弟?”

“就这么简单,就为了兄弟。”老兵王狗剩这次多说了两句,“你知道,我们巡捕营的许多兄弟正被鬼子围困在四行仓库,要不了几天他们就会弹尽粮绝,所以,我们就是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把他们救出来。”

1199.第1199章 我们是兄弟

傍晚时分,杜万林下班回家。

杜万林平时的工作非常之忙,经常会忙碌到深夜才能下班,因为每天进入十六铺码头停泊卸货的货轮实在是太多,但是,这几天因为日军与巡捕营在租界附近打仗的缘故,进入黄浦江的货轮便减少了许多,所以杜万林的工作也变得清闲一些。

这兵荒马乱的,也没有什么向大众开放的娱乐,杜万林洗了一把脸就准备睡觉,不过刚在床上倒头躺下来,便听到外面的广播隐约响起来,然后鬼使神差的,杜万林便又重新披衣起床,来到了巷口那根电线杆下。

杜万林到来时,电线杆下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而且有不少是跟杜万林一样孔武有力的壮汉,甚至有几个跟杜万林还是认识的,从他们的身上所流露出来的,也是跟杜万林一样的满满的气息,老兵的气息。

看到杜万林过来,那几个熟识的老兵点了点头。

杜万林也点点头,然后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广播上。

广播里边,那个名叫王狗剩的东北籍老兵正在说话:“不瞒大家,被困在四行仓库的那四千多兄弟里,有一个是我的兄弟,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叫王屎蛋,淞沪会战时,我把他扔在了青浦镇,一个人跑了,但是,今天,我绝不能再抛弃他第二次!”

梁一笑问:“狗剩同志,你是说,你曾经在青浦镇抛弃过你的兄弟?”

“是的,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王狗剩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那天早上,我们团接到师部命令,说是要重新打回上海去,可是到了傍晚,上级命令却突然间又变了,说是要撤退,而且是立刻就要撤退,一刻都不允许耽搁。”

梁一笑问:“然后,你的兄弟王屎蛋,当时是在哪里?”

“在医院,距离我们团部大约十多里,我原本还以为,师部会派人去接走伤员,所以也没有多想什么。”王狗剩说到这里,语气突然间变得激动,“可是等过了太仓才知道,所有的伤员都被扔在原地,根本就没人管!”

“为什么?”梁一笑问道,“为什么没有人去接伤员?”

“因为没有一个部队接到命令。”王狗剩气愤的说道,“战区长官部在下命令时,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要把伤员转移到后方去。”

“然后呢?”梁一笑接着问道,“然后你又做了什么?”

王狗剩说:“然后我就一个人回了青浦,去找我兄弟,但是我没找着,然后就是鬼子的大队人马到了,我跟半路上遇到的十几个老兵组成一个队,一边打一边撤,最终在林子里让鬼子给包围了,要不是遇到司令员,我坟头的草都老高了。”

停顿了下,王狗剩又说道:“庆幸的是,这次跟我们司令员回到上海,却在无意当中找到了我的兄弟,他就在十六铺码头当装卸工,得知真相后,我兄弟并没有怪我,对我还是信任有加,并且跟着我参加了巡捕营。”

“所以呢?”梁一笑又说,“你十分珍异这一次的重逢?”

“是的。”老兵王狗剩哽咽着说道,“当年我带着我兄弟离开富锦时,他还只有十岁,我曾经跪在爹娘的坟前发过毒誓,有生之年一定带着兄弟返乡,所以,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已经抛弃过我兄弟一次,绝不会再抛弃他第二次。”

“如果,我是说如果……”广播中,那个名叫梁一笑的女记者忽然也变得哽咽起来,低声说道,“如果这次救援失败,最终没能把被鬼子围困的那些兄弟救出来,你最想对那些被围困的兄弟,你最想对你的兄弟王屎蛋说什么?

王狗剩不假思索的说:“我想对我兄弟,还有所有被围困的兄弟说,不要轻言放弃!因为留在外面的兄弟正在竭尽全力救援他们,我们没有抛弃,所以他们也不能放弃,绝不能轻言放弃,既便是到了最后一刻,也绝不轻言放弃!”

梁一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现在时间是下午的两点一刻,再有半个小时,你就要踏上战场了,可是,据我所知,这次投入进攻的兵力仅只有一个连,还不到两百人,而对面百老汇大厦的汉奸第一大队却足足有一千多人,是吗?”

“是的,兵力相差很悬殊。”王狗剩的声音低沉而又凝重,“我们巡捕营的主力已经被鬼子第九师团的主力围困在了四行仓库附近,现在能够调动的兵力只有不足千人,有些事瞒不了别人,鬼子对我们的情况也是一清二楚。”

听到这,杜万林的心情便很莫名的一沉。

杜万林还真没想过,巡捕营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居然还要展开营救行动。

或许很多人会认为这么做不值得,很傻,但是杜万林却莫名的感到一丝悸动。

作为一名老兵,杜万林非常清楚,在战场上,有许多事不能简单的用值或者不值这样的标准去衡量,因为再高明的作战参谋,也永远无法准确计算出兄弟情、战友情在某些特定时候所能爆发出来的强大能量。

紧接着,王狗剩的声音再次响起,说道:“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都很清楚,这次的救援行动根本就是飞蛾扑火,但是我们还是会义无返顾客的踏上战场,就如司令员明知道在四行仓库等着他的是个陷阱,可他还是义无返顾的去了。”

梁一笑说:“司令员说,他不想抛弃那些淞沪老兵第二次,是吗?”

“是的,那些淞沪会战中的幸存老兵已经被抛弃过一次,司令员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再次抛弃,所以,既便明知道那是个陷阱,他也是义无返顾的往里跳,因为他不想让那些为国家流过血,为民族牺牲过的老兵们寒心。”

梁一笑说:“我记得司令员曾经说过,不能让我们的老兵流血又流泪。”

“是的,这是我们司令员经常说的一句话。”王狗剩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哽咽,“司令员都不惜一死,何况是我们?所以,既便是明知道打不赢,既便明知道再这样打下去,只能全部战死,可是我们还是会义无返顾的往前冲。”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王狗剩的语调陡然拔高:“我们之所以会这么做,就只因为我们是兄弟,我们就算战死,也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兄弟!”

王狗剩的声音低了下去,梁一笑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众朋友们,在这里,我想告诉你们一个沉痛的消息,就在采访结束后不久,老兵王狗剩便在一次进攻中牺牲了,他真正的做到了,他真的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就是死,也绝不会抛弃被困的兄弟!”

听到这里,聚集在电线杆下的人群立刻一片哗然。

杜万林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悠忽之间,杜万林感觉到沉寂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梁一笑的旁白仍在继续:“跟随王狗剩同志一起牺牲的,还有跟他一个连队的一百多名英勇的老兵,许多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明知道一定是个死,却还是毅然的往前冲?其实那是因为他们不懂得,什么是兄弟?”

“司令员说过,兄弟,就是战场上永远拿后背对着你的人。”

“兄弟,是那个当敌人的子弹飞过来时,可以毫不犹豫的站出来,用自己胸膛替你挡子弹的人!”

“兄弟,是那个当你受伤了的时候,可以不顾一切冲过来,就算拼上自己性命不要,也誓要把你救出去的人。”

“兄弟,是当你牺牲了的时候,就算是迎着大口径的火炮,也誓要把你尸体拖回去的那个人,哪怕,最终只拖回去一条残缺的胳膊。”

“兄弟,是那个抱着你的骨灰回到家乡,然后在多年以后,到了七老八十了,都还能跪在你坟前哭得像个孩子的人。”

“兄弟,是那个永远都坚信你不会放弃,你也坚信他永远都不会抛弃的人!”

“兄弟,就是兄弟!”

“谢谢大家,今天的广播到此结束。”

广播到此就结束了,聚集在电线杆下的人却久久不愿意散去。

一个年轻的少妇回眸看着身边的年轻汉子,泪水涟涟的说道:“阿正,如果你想去,你就去吧,娘和囡囡我会照顾好的,你不用担心。”

那个年轻汉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然后啪的挺身立正,向着自己妻子敬了一记毕恭毕敬的军礼,敬完礼,汉子便转身毅然决然的走了,从始至终,就没有回过头,汉子的身后,年轻的少妇却已经哭成了泪人。

在另外一侧,一个国字脸的汉子忽然间翻身跪倒在地,向着一个已经满头白花的老妪咚咚咚叩了仨响头,然后嚎啕大哭:“娘,儿子不孝,儿子要回部队了!”

老妪上前一步抱着汉子脑袋,也是潸然泪下:“儿啊,想去就去吧。”

汉子爬起身,抹着眼泪很快走远了,老妪看着儿子的背影,挥挥手,再挥挥手,直到儿子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还是久久不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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