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李明绅才从昏睡中被人叫醒。
昨夜点灯读书半宿，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一时间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麻木酸痛。
刚要拿起桌上的烟袋锅抽一口，就听得下人低声禀报，外面有客人到访。
李明绅闻言顿时皱紧眉头：“老夫不是跟你们说过，这些天卧床养病，闭门谢客吗？”
“这次是内务府采办陆大人与桥本老板一起来的，指名一定要见老爷。”
桥本？
李明绅瞬间清醒过来，怒视下人：“他来做什么？他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之前桥本老板就来过一次，我们拦着没让他进来……”
“怎么不跟我说？”
“老爷您是知道的……”
李明绅揉了揉太阳穴，长出一口气。
他自从回来之后就称病在家，闭门谢客，只召集了自己门下成绩最优秀的学生，与自己一起研究这些异界书稿。除此之外无论谁来拜访，一律不见。
现如今这个世道，信息闭塞，交通不便，做事的效率极低。朱家被灭门的消息都上报纸好几天了，官府也没想着要去追查什么女飞贼。
但也不是所有人的效率都这么低，扶桑人是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桥本……李明绅冷静下来思索片刻，沉声道：“去叫茂才过来！”
没过得几分钟，便有一名身着长衫的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原本还带着几分轻佻嬉笑，可当他看到李明绅脸上阴冷的表情时，心中顿时一惊，赶紧整理好自己的仪表。
“老师！”
“我问你，最近是不是又偷跑出去玩了？”
“没有……”
“是不是去找扶桑人了？”
“呃……”
“说话！人家现在都找到这里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看到李明绅怒不可遏，年轻人这才慌了神，赶紧开口道：“是……我是去了桥本商社……”
“你跟扶桑人都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就是听桥本老板炫耀他新购置的机床，我气不过，就跟他说我见过更好的……”
“孽畜！”
李明博站起身来，抓起手边砚台朝年轻人脑门狠狠地摔去：“你有什么气不过的？这种事能跟扶桑人说吗？老夫招你等师兄弟过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出去跟人吹牛炫耀的吗？”
坚硬的砚台砸在年轻人的脑门上，当时就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流而下。年轻人捂住脑门后退了一步，忍不住梗着脖子辩驳道：“那机床图纸咱们也造不出来，早晚都得从洋人手里买，早知道晚知道有什么区别？与其让洋人赚这个钱，还不如让扶桑人赚，好歹是咱们血亲同胞……”
李明绅身体微微一晃，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让眼前这个年轻人给气死过去。
不过他死死摁着桌子，咬牙清醒过来，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冷声道：“刘茂才，你很好，很好。老夫教书多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没想到临到老了，居然还能养出伱这种祸害！从今天起你不必再来了，老夫这小庙容不得你这尊神仙！”
“什么神仙啊？”
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外面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传了进来。
话音未落，就见一個面皮白净，气质阴柔的男人，与另外一名留着胡子的西装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李明绅怒道：“陆大人！你擅闯民宅是何道理？”
“这话怎么说的呢，李教授你称病在家，我好心过来探望，没想到离老远就听见您老在这儿教训学生，中气十足啊，哪有什么病？”
面对李明绅的指责，陆大人丝毫不以为意，倒背着手瞄了一眼书桌上堆放的书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桥本先生前日里过来探望，也被你家的下人拦在外面。也不知道你这李府的门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旁边的西装男子摘下礼帽，微微躬身行礼道：“李教授，贸然叨扰，还请见谅。”
李明绅摇头苦笑，他都这么大岁数了，哪还看不懂这里面的猫腻。
自那场大战……不对，哪有什么大战，纯粹就是被列强联军单方面的蹂躏过后，朝廷上上下下都好似被洋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样。
尤其是这些从宫里面出来的人，在洋人面前伏低做小，摇尾乞怜，回头又把内心中的怨愤屈辱，全都发泄到国人头上。
桥本商社在天门经营多年，可以说得上是树大根深，人脉关系极其深厚。
如若放在以往，自己也不会如此怠慢这位桥本老板，毕竟学堂里的许多教材教具，还要从桥本商社购买，也有些学生从学堂毕业之后，会选择前往扶桑留学深造。
比如自己这位学习成绩优秀的弟子刘茂才，看样子早都已经心向扶桑人了，都恨不得立刻穿上木屐品尝鱼生。
只可惜自己之前并没有意识到他的问题。
至于这位陆大人，他说破天也不过就是一个宫廷采买，算不得什么人物，不过狐假虎威而已。看他这副嘴脸，多半是收了桥本老板的好处，专门过来给他当枪使。
府里的下人敢拦桥本，却拦不住这位。
面对咄咄逼人的不速之客，李明绅打起精神正色道：“桥本先生，我原以为您是一位体面的君子，没想到也会做出如此无礼之举，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桥本连忙低头道：“还望教授见谅，圣人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鄙人从西德处购得先进之机械，原本打算在贵国投资建厂，没想到从刘桑这里听闻教授居然还有先进百倍的设计图纸，一时间心痒难耐，夜不能寐。鄙人只想借图纸一观，绝无他意！”
说完他又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支票，双手奉至李明绅面前：“先生需知，商业之事，一步抢占先机，则步步优先。若是慢人一步，只怕就要万劫不复。鄙人愿以重金求购图纸，如若教授觉得这笔钱还不够，且容鄙人回去再筹措资金。”
李明绅摇了摇头，伸手打开自己手边的书匣，从中拿出一把左轮手枪，抬起手拉开保险抵在桥本脸上，冷声道：“不卖！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