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文艺青年1

胡君五个,加王志闻,共六个。

对面是五个人,二女三男,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

第一印象就是脏,都留长发,干如稻草,衣服又旧又破,身上有一股长期没洗澡的怪味。眼睛灵活且古怪,完全看不出想法。

“乞丐?”

他们不约而同冒出这个念头。

“哎,差点忘了,这是早饭,都没吃吧?”

路学常抹身回来,拎着一包盒饭,热气腾腾。

胡君看到对面的眼神,刷就亮了,矜持又迅速的各拿一份,胡噜胡噜开吃。

“……”

他跟何兵对视一眼,得说话啊,不然太尴尬了,遂咳嗽一声,“咱们认识一下吧,几位怎么称呼?”

一个头发到肩膀的男子抬头,笑道:“你们是演员?”

“对,我们中戏的,您贵姓?”何兵道。

“我叫张达力,黑省的,是个作家。”

“这叫张辞,滇省的,也是个作家。”

“那叫张夏萍,滇省,是个画家。”

“那叫牟椮,辽省,搞戏剧的。”

“怎么还落一个,那哥们呢?”何兵笑道。

“我叫高博,玩摄影的……”

那哥们嚼着饭菜,乐道:“他们不待见我,因为我有京城户口,不过我老家川中的。”

哦!

这下明白了,难怪说演他们呢,原来这五人就是真正的盲流艺术家。

之前尬坐的王志闻也有了兴趣,凑过来道:“你们来京城几年了?”

“一两年吧,我们都是大学毕业,不想留在家乡那个小地方,或者被分到一个小地方。”

牟椮笑道,“比如我,京城师范大学毕业,分到XZ话剧团。嘿嘿,我可是要做中国先锋话剧第一人,XZ能有话剧???

还有那个想开画展,那个想写出震惊当代的诗歌,那个想当中国的布勒松,就只能来京城。”

“单单BJ这两个字,就是迷人。”

张夏萍接了一句,然后自己咕哝,跟着像没事发生一样继续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开始哭。

“她疯了……”

牟椮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满不在乎。

“疯了?”

胡君等人却吓了一跳。

“说是什么病,呵呵别介意,我们虽然认识,但来往很少。”高博道。

“……”

如果说一开始,这些学生还抱着好奇的态度,但短短几句话下来,胸口都像塞了块石头,有点喘不上气。

“那你们,呃,有经济来源么?”陈晓艺问。

“他们几个写写文章,画个画,还有些收入。我搞戏剧的没办法,就蹭吃蹭喝。”

牟椮消灭了一份饭,抹了抹嘴巴,“这是我一个月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我住北大那片,北大对我来说不是学校,是我的食堂和澡堂。”

张辞闪耀着异样的兴奋,雀跃道:“不过我很快就解脱了。”

“对,她要跟外国人结婚了。”

高博不知是解释,还是讽刺,补充了一句:“艺术家没什么国籍,尽量去做一个国际性的。我觉得跟外国人结婚,应该跟中国人结婚一样正常。”

张夏萍又在诡异的笑,“嘿嘿,我也要结婚。”

“你看……”

牟椮耸了耸肩,“他们四个都要出国,只有我想留着。”

在胡君一行看来,这五位都有点精神病,牟椮和高博相对正常。双方聊了好久,他们知无不言。

在这个年代,京城就是梦想的代名词,是圣地。

很多人放弃体制内的工作,甘愿来京城流浪。满怀憧憬,四处碰壁,被生活不留情面地捶打。

最后,所谓的理想诉求都演变成了出国。不再较劲,也不追了。

天光大亮,一帮人出棚。

牟椮跟胡君握握手,笑道:“等待我们的无非三条路,自杀、结婚、坚持。你们好啊,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们,有剧组,有身份,能碰着真正的摄影机,一切尚未选择。”

“好了,再见。”

五人走了。

“……”

学生们非常沉重,从来不知道京城居然还有这样一批人,过着这样一种生活。

年轻的心脏砰砰跳动,压抑难受,随即又涌出豪情壮志:剧组费这么大心思,士为知己者死啊!

“聊完了?”

正此时,许非领着冯裤子过来。冯裤子一眼瞧见徐凡,刷刷刷开始冒光。

“许老师!”

几人肃然起敬,没等继续问话,纷纷道:“许老师,我们一定能演好。”

“对,触动太大了。”

“您是真正有艺术情操和社会责任心的。”

“给我一个镜头,我也愿意!”

“呃……”

许非沉吟,我寻思我就想让你们看看真实的边缘群体啊,至于升华到这个地步么?

要不说年轻人容易热血澎湃呢?

“别激动啊,一激动就演不好了。因为你们演这个群体,必须知道真实的样子,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我们不抱有立场,客观展现。他们应该各具特色,你们抓住一些精髓,放到角色中去。但要记住,这是喜剧,风格别跑偏。”

“知道了!”

“明白明白!”

“那好,今天不拍,回去酝酿酝酿,明天开始。”

…………

在后世,文艺青年是个很有趣味性的概念,人们一提起来,总带着点调侃和讥讽。

但在理想主义激荡的八十年代,几乎念过书的人,都以文艺青年自居。谈顾城,谈海子,谈拜伦,谈叶芝,谈莎士比亚,谈自由,谈电影,谈生活,谈爱情……

这是社会风潮。

比如《顽主》里的马晓晴,那个角色就堪称影视作品中的文艺女青年鼻祖。

许非写的两集剧本,名字就叫文艺青年。

白奋斗又一次考电影厂无果,但偶然认识了一个家伙,也就是何兵。何兵吹逼,说准备拍部大戏,自己是摄影师。

白奋斗死乞白赖想混个角色,何兵让他交了点报名费,撒腿跑路。

结果几天后偶遇,何兵应付着对方的询问和唠叨,得知其有些存款,脑子又不太聪明的亚子,遂起歹意。

联系盲流圈的几个朋友,导演王志闻、助手江杉、女主角徐凡,外加两个龙套工作人员,胡君和陈晓艺。

先画了一个大大的饼,表示白奋斗骨骼精奇,可以当男主角。但基本功太差,要培训,需要一定费用。

于是开始了一系列荒诞课程,白奋斗甭管怎么样,都努力去做。

最后几人被感动,算帮他圆了一次演戏的梦想。

(还有……)

(本章完)

第230章 文艺青年2(月票加更)

第二天凌晨,还是篮球场的摄影棚。

条件比大杂院简陋,面包车充当储物空间,两块板子一隔就是化妆室,四处漏风,好在到夏天了。

王志闻年纪最长,但也比许非小一岁,他看着成熟,一头卷发,瘦的棱角分明,特符合文艺女青年的审美。

徐凡坐在对面,时不时的偷瞄。

冯裤子在旁边,热络却不明显,他结婚没几年,还没到痒痒的时候。

哎呀!

许非看在眼里,就是一场波云诡谲的大戏啊!不过关我屁事咧,我只是个讲戏的……

“昨天回去都琢磨了吧?何兵你先说说,你角色什么特点?”

“呃,您要让我说方言,我就是外地人,您要让我说京城话,我就是本地人。”

何兵还摸出个小本,密密麻麻的人物小传,“我觉得还是本地人好,跟他们能形成差异,比如心态就不一样,他们没有退路,我有。我虽然在混日子,但我是有家不想回,更放松一些。”

剧本里没具体写,摄影师是哪里人。

许非听了不置可否,继续道:“人物性格呢?”

“贫,碎催,坑蒙拐骗,本质上保留着善良的一面。”何兵道。

“可以。王志闻你呢?”

“我昨天看那个张夏萍,很有感触……”

王志闻普通话贼标准,询问道:“我想加点,就是,我这个导演有种外在的特征,就是这样……咝!”

他说着说着,嘴角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整张脸都在拧。

嗯?

这不尼古拉斯赵四么?

许非想了想,摇头道:“不好,他本身就是内在的神经质,没必要再弄个生理上的东西,画蛇添足。”

“好,照您说的。”

王志闻不太服气,却也没资格掰扯。

“你们俩,怎么样?”

“呃……”

江杉和徐凡对视一眼,都很心虚,“我们想了,但没琢磨出什么东西。”

许非没波动,直接指点:“江杉,你稍微抬着下巴说话,表情要少,因为你看不起白奋斗,有股矫情的傲劲儿。”

“徐凡,你多微笑,别露牙,我要四个字,清纯可人。”

“明,明白。”

许老师讲戏,因材施教,直接告诉你细节,得这么这么演,最后都服。

但你要追求这个,完了,这是速成的技巧,不能当饭吃。

……

这两集的主要场景,是一伙人弄出来的一间“工作室”。棚内搭景,比较宽敞,设施简陋,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块黑板。

“准备了!准备了!”

“先走一遍!”

“开始!”

“摄影师我也见过,都挺装,头一次看您这样走群众路线的。”

“嗨,咱们接触的少,是个人就装。你要碰着个孙子,说丫从来没装过,你赶紧上去记住他长什么样,那就是不要脸本人。”

何兵推门进来,“看看,我们工作的地方。”

“够朴素的啊?”

“钱都砸戏里了,自己苦就苦点。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其余几人各占一地儿,互不干扰。

何兵领着他走到江杉旁边,“这是著名的青年画家杜鹃,也是我们的美术兼导演助理。”

“哼!”

江杉抬着下巴斜了一眼,继续在画板上瞎划拉。

又走到徐凡旁边。

“这是我们的女主角百合小姐,戏曲出身。”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免,玉兔又早东升……”

徐凡身姿婀娜,腔调婉转,配上动人的脸蛋,极为惊艳。

葛尤戳旁边傻乐,嘿嘿,嘿嘿。

何兵把他拽到王志闻跟前,“这就是我们导演兼编剧,你可以叫他王导。王导,我把人带来了。”

伏案写作的王志闻啪的一抬头,顿了两秒钟,突然露出一口白牙,“几岁了?”

“快三十了。”

“以前演过戏么?”

“没有。”

“哦,那就好办了。来来来……”

他用一种诡异且逗比的语调,招呼葛尤近前,“我们这部戏,是讲一个发生在战争年代的爱情故事。

男女主角青梅竹马,男的被征去打仗,女的苦苦等候,终于等到男人回来,发现他双腿已残。但女人痴心不改,非君不嫁,结果在成亲当晚,房子塌了,男人双手又被压断。女人不离不弃,誓要与其成亲……”

“哎哟,四肢都没了还怎么入洞房?”葛尤惊叹。

“那都不重要,故事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

“嗯,我看你的外形条件也算出类拔萃,尤其这个脑袋……”

“我这是后天的,还有点,有点富余。”

“不不,你这脑袋瓜子正是我想要的,你就是我的男主角!”

“好!过了!”

陈彦民喊了一声,非常满意。

学生演戏跟别的演员不一样,青涩,但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极具激情。刚才这一段,两个妹子差点,何兵算完成任务,王志闻真不错。

他不笑的时候很严肃,可一笑起来,尤其把牙一露,眼睛一眯,顿时有逗的感觉了。

这两集比较特殊,大杂院的人基本没露面。

葛尤跟几个学生在摄影棚里磨,搭戏还算顺手,就是时不时愁眉苦脸,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

……

工作室内,五人围着桌子吃水果。

何兵削着一只苹果,嘲弄道:“没成想一卖磁带的还真有钱,人也孝顺,回回给咱们带东西,我都半年没吃着苹果了。”

“谁说不是呢,咱可得把他留长点。”江杉道。

“这叫长期饭票。”王志闻道。

几个哈哈一乐,徐凡问:“哎,今天你把他打发哪儿去了?”

“最近不给他讲解放天性么?我看这人还懂点,自己应该看过书。我就说啊,装猫装狗什么的,那都是浅层次。

真正的解放,是你内心的东西。你抵触什么,就把它做出来,做出来之后就轻松了,再让你拍什么戏,那都放得开。”

“还挺能忽悠,你自己会么?”

“笑话,我要是会还在这儿蒙人?”

这边演着,那边化妆间里,许非和李健群正在努力劝说。

“昨天不答应了么,老爷们说话算话啊!”

“我反悔了,反悔了!”

葛尤低声叫嚣,“这要让我媳妇儿看见,让我爸看见,我还怎么做人?”

“为艺术献身,跟做不做人啥关系?”

“那你也不能为了艺术,就抹杀我的形象。”

“哪那么多废话,快戴上。”

“我不。”

啧!

许非半生气半开玩笑,道:“葛尤,我告诉你,今天你这关过不去,你这辈子也就靠白奋斗活着。

没点勇气,以后怎么突破创新?我们又不是故意难为你,故事发展到这,就必须装扮上。你到底能不能演?”

“呃……”

葛尤一向怂,顿时惴惴。

李健群打圆场,“好了,你这也弄的太夸张,我们不化妆,就戴个假发。”

“那,那行吧。”

葛尤眼睛一闭,视死如归。

于是乎,李健群给他戴上一顶假发,然后梳头发,换衣服,一边弄一边忍笑。

最后成了形,形象一亮,许非前仰后合的滚出去。

“你瞅瞅,你瞅瞅……”

葛尤身子都在抖,“还说不是故意的!”

“哎别动!你该庆幸西葫芦他们不在,不然你更惨,好了!”

李老师拿过一面镜子,“自己看看。”

“我不看。”

“你不看怎么知道效果?”

葛尤纠结啊,挣扎啊,勉强睁开一道缝,哎哟哟,还有王法嘛?还有天理嘛?

与此同时。

陈彦民又拍完了一场,赞道:“刚才表现不错,用不用休息休息?”

“没事导演,接着来吧!”

“来吧来吧!”

几人演出瘾了,正经拍戏跟学校奏是不一样。

“那下一场准备,葛尤那边好了没?”

“好了!”

“各就各位,开始!”

几人继续聊天。

“哎,他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死不了就成。”

“哟,回来了。”

“咣当!”

门打开的声音,磨磨唧唧的不往里走,顿了片刻,才挪出一个身影。

这场戏,是白奋斗听导演忽悠,到街上突破自我。大家知道葛尤要弄个新造型,但具体是啥,只有许非和李健群靠谱。

此刻,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点,充满好奇。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人。

“噗!”

“噗!”

全场齐喷。

“哈哈哈!停!停!停!”

陈彦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努力控制情绪,“别笑,哈哈,别笑了!再来一遍!”

“……”

大家把嘴一划,憋得脸红脖子粗。

葛尤反倒破罐破摔,特淡定。他穿着碎花衬衣,顶着长发,齐刘海,脖子上系着丝巾,宝相庄严,雍容华贵。

正所谓女版林永健,男版王珞丹。

“开始!”

“哟,回来了。”

门打开,这货进屋,震惊了五个小伙伴。

何兵瞪大眼睛,“奋斗?”

“是我!”

葛尤吊着嗓子,慢吞吞坐下。

“你这,这……”

“您不说解放天性么?要克服内心的障碍,我琢磨我扮成这样,肯定是最大障碍,现在克服了么?”他十分认真。

“克服了,克服了!赶紧脱下来吧,看着辣眼睛。”

“哦,克服就好。”

葛尤摘了假发,解下丝巾,道:“不愧是高人,稍微点拨,我就觉得进步很大。”

“……”

五人面面相觑。这个被看不起的,只是卖磁带的糟烂家伙,心中对表演的热爱,对梦想的坚持,已经刷新了自己的认知。

江杉不再高傲,吞了下口水,问:“你扮成这样,就,就不害臊么?”

“害臊,刚出门都没脸见人。但我就想啊,当个好演员不是容易的事儿,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又没叫你上刀山下油锅,也没叫你寒冬腊月穿着裤衩满头大汗,不就上街走一圈么?想通也就没什么了。”

“……”

葛尤见五人沉默不语,满脸复杂,奇道:“怎么,我说错了么?我没学过表演,真要不对您尽管批评,我能聆听几位教导,是修来的福分。

那个,咱们下一节学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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