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经筵

太常礼院内,閤门官曹达予章越传旨。

“崇政殿说书?”

章越闻职后微微诧异,官家怎会突然授予自己经筵官呢?

经筵官有翰林侍读学士,翰林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崇政殿说书,天章阁侍讲等,而崇政殿说书是景佑元年初设。

那经筵官到底是什么职位呢?

就是一个兼职,由天子任命其他官员兼任来给自己讲课。

比如翰林侍读学士,多由宰执挂名的,其他最低的也要本官为侍郎,郎中(三十一阶)以上兼任。

侍从,侍讲则本官至少在员外郎(三十四阶)以上。

到了景佑元年(1034年),官家专门以崇政殿说书,此职专为位卑资浅所设。当时天子命都官员外郎贾昌期,屯田员外郎赵希言,太常博士王宗道,国子博士杨安国。

其中官位最低的是国子博士(三十五阶)杨安国。

到了哲宗年间,由程颐还曾以布衣之身出任崇政殿说书,结果因谏皇帝折柳之事,惹得官家老大的不高兴。

程颐还办了件很牛的事,他任说书时令向太后与年幼的哲宗皇帝一并听讲。

章越得知自己为崇政殿说书时,心底也复杂。

没错,崇政殿说书,不限制官员的资格,自景佑年设置此职以来,不少位卑的官员在这个位子上因近距离接触了皇帝而受到了赏识,从此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但是呢?

这不是二十年前啊。

如今官家已是垂暮了。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二十年前,章越担任此职肯定是要飞黄腾达了,说不定要四入头起步了,但如今只能说是还好了。

章越照例向曹达推辞道了一句:“倏去蓬蒿,颉颃霄汉荣耀过分,不寒而栗,还请回禀陛下臣不敢拜领。”

曹达照本宣科地劝了几句,便回去复命了。

至于其他礼院的官员,属吏闻之之后,都是向章越庆贺。

吕夏卿让衙门的公人去知会陈荐,以及晏成裕回衙门一趟。

而他满脸喜色则向章越道贺道:“我本以为度之是欧公遣来,与我同修太常因革礼的,没料到度之却另有重用,真不愧是状元公,前程非我可比。”

是啊,章越初期也以为自己来礼院,是辅助吕夏卿修太常因革礼的,但这修书没有几个月,就被派去担任经筵官的兼职了。

这修书的事情,你修十年与修几个月都没区别,最后书成举功列名时都有你一份功劳。

故而吕夏卿以为章越修书就是镀个金,章越道:“吕兄话不可这么说,若官家仍命我为经筵官,除了入直外,我仍在礼院,这撰书自当效劳。吕兄到时候尽管吩咐便是。”

吕夏卿脸上有了笑意道:“诶,我方才是戏言之,吩咐不敢当,那就多谢度之。”

不久陈荐,晏成裕得了消息后都返回礼院了。

礼院是有名的‘闲慢差遣’,似前任礼官都是如何办差?

拿前礼官刁约举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上班状态?

梦溪笔谈里记载,刁约喜交游,多所过从,到局或不下马而去。一日退朝,刁约与宋祁相遇,宋祁见了刁约就道:“久不辱至寺,但闻走马过门。”

当时刁约与欧阳修,宋祁同知太常礼院。

身为同事的宋祁调侃刁约,你妹,和你同在一个衙门上班,从没见过你一次,每天只听你打马而过的声音。

晏成裕在礼院当值时,就与刁约差不多一个上班状态,连签署公事,起草仪制文书都交给属吏公人,自己到衙门(签押)打个卡就走。

礼院里有含金量的工作不多,似刁约,晏成裕这样如打斗地主般,全程托管也是可使的。

礼院唯一的正事,就是如章献太后,福康公主,温成皇后议礼时,几位礼院官员在一起商量一下,拿出一个方案。

礼的作用就是明尊卑,此事极为重要。

故而礼院一位知院,三位同知院事都有兼职,陈荐兼职登闻检院,晏成裕兼职崇文馆,章越与吕夏卿兼修太常因革礼。

如今吕夏卿继续修太常因革礼,章越则调去经筵所了。

得知章越调经筵所,陈荐,晏成裕皆来道贺。

陈荐笑道:“度之,骤得经筵之位,我等望之莫及,他日礼院的事,陛下问起时,你还需多多替我们美言几句啊。”

经筵官就是天子心腹,但经筵官同时也兼着各个衙门的差事。

比如在经筵上,官家问了几句所在衙门的事,这都是很正常的闲聊。

这时候你对衙门官员上下的点评,就很关乎他未来的仕途了。就算不能锦上添花,却也但求不乱说话。

章越道:“平日多承长礼台关照,在下一直记在心底。”

陈荐笑了笑。

至于晏成裕则是逼格满满地道:“当初先父为经筵官时,还称得上师儒,如今不过是执经罢了,度之讲经还要掌握好分寸才是。”

陈荐听了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章越也知道为何晏成裕在礼院不太讨喜了,这反复提及俺爹当年如何如何,人缘能好就怪了。

章越道:“本朝陶冶士气数十年,皆是官家倡兴师儒风气所至,何曾有变?晏相公若在人世,必不言此。”

见章越不动声色地顶回了自己,晏成裕不由赧然。

接敕之日,章越即至中书先见过韩琦感谢他的举荐之恩。

政事堂上,韩琦政务缠身,不过仍是接见了章越。

见章越称谢,韩琦却道:“你入值之事是天子念你撰太常因革礼有功,故而特荐,仆不曾引荐一句,故你不必谢我。”

章越不由一愣,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官家亲自点名的,但他诧异的是大佬说话的直接,换了旁人肯定是要说替你在官家那美言几句,韩琦却不冒领这个情。

也是,到了韩琦那个位置,已是很懒得说些客套话了,故而说话都相当直接。

韩琦吩咐道:“尔以礼院入侍经筵,须将其所记言动,退而撰写为记注,次日上禀中书。”

章越当然明白,这是中书防止官员在经筵上乱说话,要自己写成稿子备份,他日拿出来对照。

最后韩琦交代道:“经筵之事乃本朝家法,此为陛下亲近儒臣,讲论经义,商较古今之典,是为求治之本,你毋须记得‘天下之治乱系于我宰相,君德成就系于经筵之上’,汝当谨慎为之。”

这一番话就是韩琦的肺腑之词。

(本章完)

第372章 商山四皓

从韩琦那回到家中,章越方入座,即听得有客来访。

章越刚刚授了经筵之职笑着道:“有什么来客都推了便是,我与娘子好好说会话,吃杯酒。”

十七娘道:“官人,似国舅爷曹侑求见。”

章越听了一愣道:“不见不见。私见外戚,娘子莫不是担心我官当得太大了么?”

章越很避讳见外戚,他如今抱得是官家的大腿,哪可以与这些外戚不清不楚的。

“不过国舅爷手中所持是文六郎君的帖子。”十七娘言道。

“文六郎君?”

章越心道,文及甫身为宰相之子,与外戚走这么近作什么?不过想一想也是释然,文彦博不正是因为给张贵妃送蜀锦而被罢相的么?

文彦博还将张尧佐连升四级,在唐介这等官员眼底文彦博着实是个奸相。

不过勾结内闱之事虽是令人诟病,还有不少风险,说到底风险越大,利润就越高啊!

如今曹侑上门是文及甫引荐的,章越这一次得授馆职,可是文彦博暗中帮忙的结果,这个人情不可以忘,多少还要见一面。

十七娘道:“官人可要我推了?”

章越道:“娘子府外可有人窥视?”

十七娘道:“国舅爷没用自己的仪仗,是私下登门拜访,走得是边巷后门。”

章越犹豫了片刻道:“让人盯着外面,我便亲自去后门见他。”

十七娘点点头。

章越来至后门,这里有一个管门人住的厢房,章越当即打发了这管门人离开,让唐九王恭把着门不许任何人闯进这里,亲自去见曹侑。

“国舅爷,深夜登门,不知有何见教?”章越一脸谨慎。

曹侑罩着一身玄色的披风,对章越露出笑意道:“知状元公入侍经筵,不甚欢喜,特来道贺。”

章越笑道:“区区一个经筵讲官,不值得国舅爷登门拜访吧。”

曹侑笑道:“经筵官侍官家左右,出入宫垣,他日平步青云可期,又怎不值得道贺?”

章越笑容渐渐敛去,曹侑仍是一脸笑意。

章越淡淡地道:“国舅爷屋外凉,咱们屋内说话吧。”

说完章越与曹侑一并走进了厢房里,这里是后门门子平日坐得地方,甚至是简陋,还有一股臭味。

一盏油灯搁在窗边,章越与曹侑二人相对,彼此目光中对方的面容于黑暗中若隐若现。这氛围与二人的对话的内容一样,都是见不得光的。

曹侑道:“状元公可知我与欧阳公过从甚密否?”

章越道:“略知一二。”

“亦知当今皇后与京兆县君之关系否?”

“知道。”

“那状元公可知潞国公……”

章越反问道:“国舅爷与潞国公(文彦博)也有往来么?”

曹侑笑道:不是潞国公与曹家有往来,而是潞国公有恩于我曹家,状元公明白这个道理么?”

章越想起一件事。

至和年时,官家病得快不行了。

以至于宫内宫外都在商量立储之事,有日身为宰相的文彦博入宫见官家。官家拉着文彦博的袖子道:“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此话一出,文彦博与宰执等都是失色。

事后,宫人们纷纷追出对文彦博说,要慎重处理此事。

章越读史的时候有时候,若自己是文彦博,这个场合要如何处置?

当时张茂则要自杀,文彦博轻描淡写地道:“天子有疾,所说的不过是病中谵语而已,你若自杀,要置皇后于何地?”

一句病中谵语此事被文彦博轻轻揭过,若是真的,恐怕曹皇后此时已是糟了……故而说文彦博对曹皇后有恩。

曹侑道:“当时官家寝疾,时富相公通皇后言立储之事,皇后意属十三团练,当时张茂则为皇后与富相之间传信,而伺候官家起居的乃王广渊、蔡抗二人,他们将此事秘禀于官家,故官家病中与潞国公言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故而官家不是病糊涂了。”

章越神色微变,曹侑一句一句将真相剥开。

皇后与张茂则是否谋反呢?

百官都认为文彦博所言的官家病糊涂了。

但官家是否病糊涂呢?天子还病榻上,听闻皇后与宰相绕过自己密议储君,他第一个反应当然是以为他要谋权篡位。

官家在面临危机时第一个反应,所以他是让文彦博除掉曹皇后和张茂则,至少是废后。

但文彦博却息事宁人,保住了曹皇后之位,保护曹皇后,也如同保住了赵宗实。

至于官家病愈后一想,确实曹皇后与富弼并无谋反意图。天子病重,东宫未立,宰相询问皇后谁来继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曹侑无疑告诉他,文彦博与皇后都意属赵宗实即位。

曹侑道:“此事官家知道,几位相公也知道,朝中大臣知道的也不少,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此事之后,官家已是疏远皇后了,若不是十三团练即位,皇后与文相公日后如何,状元公知道否?”

“那么国舅爷为何如此看重我,找我相商?”章越问道。

曹侑道:“文六郎君一再与我说状元公是值得信任依靠的人,令岳也是文相公最信任的人,故而这一次侍直,状元公可知其中微妙了么?”

章越心道,果真还是找上来了。

章越道:“国舅爷,今日我面见韩相公知道一件事,以往经筵官都是由中书举荐,但这一次却是由官家钦点。”

“我一介寒士,蒙陛下钦点为状元,如今身为崇政殿说书,出入宫垣,陛下信得是什么?陛下信得是我不党不依,并非文,韩,富三相任何一人的幕下。当初我入馆职是文相公举荐的,但若国舅爷以此要挟,在下大不了辞官不作便是。”

曹侑闻言作色道:“状元公,这是何必?早立储位之事,也是于国家有益之事,状元公正好以此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不好么?”

章越道:“若是有益于国家的事,国舅爷不用言,在下亦如此为之,若不利于国家的事,就算国舅爷言之,在下亦不能为之。”

曹侑问道:“状元公的意思?”

章越道:“陛下若问我储位之事,我当然劝陛下早立,但是否意属于十三团练,在下不会言一个字。”

曹侑闻言如释重负般道:“这就好了,状元公,文相公与皇后果真没看错人。”

章越道:“不敢当,夜深了,国舅爷没什么事还请早回吧!”

曹侑点点头道:“那么状元公,在下告辞了。”

当夜濮王府上。

高滔滔看了一眼正在睡梦的丈夫赵宗实悄悄起身。

但见一名侍女给她送来了一封密信,这名侍女是哑女,也不识字,平日都是她秘密替高滔滔出入曹国舅府上。

高滔滔在灯下展信看后,自言自语道:“皇后娘娘没有看错人,章越果真不是轻易可以说动的人,否则陛下当初也不会一眼看中他,召他入侍经筵了。”

高滔滔话刚说话,却觉得背上一沉,她心底一惊转过头却见丈夫赵宗实不知何时起身将衣服披在他身上。

“你听见了?”

赵宗实道:“这些日子我睡得极浅,你一起身我便知道了,生怕……生怕有人不利于我们。”

高滔滔摇了摇头,看着丈夫这凄惨可怜的样子,她着实想不到如此作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赵宗实悠悠地道:“官家有知人善任之明,旁人曾言百事不会,只会作官家是也。他看人从不会有错,否则章越也不会得他信任,在这个节骨眼上入侍经筵了。”

高滔滔道:“官家虽善看人,但我也有办法,如今我已让仲针为章越的学生,等到恰当时机,与他揭破此事,到时候让他站在我们这边!”

赵宗实闻言一愣道:“我还道你真是为了针儿学书法才去拜在章越门下的,娘子真是高明。”

高滔滔笑道:“我哪有这般高明,还是皇后娘娘高明,是她传来消息,说她安插在官家身边的人,从官家一日练字的字灰里探得写着章越二字的残页。”

“故我猜想至此事,后来他入了馆职,我想起商山四皓之事,故而便让针儿拜入了章越的门下。”

赵宗实道:“昔汉高祖刘邦欲废太子刘盈,吕后用张良之谋,请刘盈拜商山四皓为师,娘子竟效仿了吕后的故智,换我绝不会想到此事。”

利用章越是赵仲针的老师,转移其观点,便是高滔滔未雨绸缪之处。

高滔滔叹道:“但状元公也是谨慎,只让针儿称先生,不让他称老师,还请了好几人与针儿伴读。”

赵宗实苦笑道:“或许是天不助我吧,娘子,何必再图谋这些事,任其自然吧。”

高滔滔道:“官人,我也想任其自然,但你我这处境欲退一步也不得。如今官家疑心甚重,章献太后垂帘听政之事令官家又疑心于当今的皇后,生怕她也欲效仿章献。”

“其实不仅是皇后,甚至当初宫中的许多老人,这些年官家也是疏远了,朝臣之中没有几人可以他跟前说得上话,更不用提及探知他的心意。”

”这一次官家点了章越入侍经筵,还让司马光修起居注,便是看重这二人的人品,若他们能在御前说几句话,那么官人你的储位即是有望了。”

赵宗实闻言默然半响,斟了杯酒。

高滔滔无言陪着夫君身边,夫妻二人又渡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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