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你是天才的导演

夜,也许十一、十二点,县城小车站。

白天里卖着餐饭的小门面已经关了门,街道荒凉,燃尽了的土黄色煤球倾倒在路边,和烂菜叶、骨头渣堆在一起, 冒着丝丝余烟。

陆秋言把行李袋抱在膝盖上,蹲在已经关闭的车站门口。

轻柔地脚步声向她而来。

她有些惊喜,抬头,看见的,却不是那个说好要带她走的人。自己的窘迫被妹妹看见了,似乎证明她说的才是对的,陆秋言低下头。

陆雪歌一身整齐站在那里,说:“陆秋言你跟我回家吧。”

陆秋言再一次抬头, 嘴巴咧成丑丑的样子, 在哭,但是没出声,无声地呜咽,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滑过嘴角,清鼻涕也有,她丑死了。

“陆秋言你这样不漂亮了。”陆雪歌伸手,说。

陆秋言:“阿新他没来,我从早上一直等……他没来。明明说好的,他怎么可以不来,不等我?”

她放弃了逞强,从昨天到今天, 陆秋言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这个妹妹了, 她没办法在她面前再逞强。

陆雪歌点了点头, 说:“大概他良心发现, 大概他反悔了,反正没关系的, 陆秋言你还可以跟我回家。然后你去读书,我去赚钱。”

她蹲下,替陆秋言擦了眼泪,双手用力抱着腰让她站起来。

她拨了拨陆秋言的头发,说:“走啦,我们回家。”

镜头到这里,突兀地切了一个对地的画面,里面没有人,没有景物,但是有脚步声。

有多少人曾独自走过午夜的清冷长街。

有多少人曾牵手走过午夜的温暖长街。

“停,好。”

第四条,尔冬升觉得可以了,已经特意保了一条,他转身拍了拍手,大声喊说:

“各位兄弟,今天就到这里,辛苦了。各自找车,注意别落东西。。”

人群开始收拾器材,招呼上车,一阵喧哗纷乱,大概也叫做热闹,响起在刚刚还显得寂静和寥廓的街道上。

江澈身边,个人戏份已经杀青的郑忻峰双手抱胸,意犹未尽看完这场戏,说:

“钟真和钟茵两个,有进步啊,进步很大。”

确实,作为一个未来有一个镜头会被频繁剪入各网站UP主《十大巅峰演技》小视频的实力派,他虽然只是第一次演戏,仍有足够的资格做出评价。

影史昭昭……

郑大佬“拱妹中刀”一幕,短短几秒之内,复杂的情绪演绎,尤其脸上的那一抹荒唐……被普遍认为,让所有后来相似的镜头变得虚浮无力,注定无法被复制和超越。

“哎,给我加场戏吧,老江。没过瘾呢。”准备上车的时候,他说。

车门钻一半,江澈扭头看他。

郑忻峰拿手在脑门边比划着说:“我可以出现在陆秋言的梦里,或幻觉里啊……有些事我觉得还没交代完整。”

“滚。”江澈笑着骂完,想了想,觉得从交代完整的角度,有个镜头确实可以补一下,总之先拍,用不用再说。

“好,那就加一场郑总的戏。”江澈喊,然后跟尔冬升解释说:“尔导先回去休息,随便给我一组人就好……钟茵,走。”

…………

“不要动啊,你眼珠子动了,眼皮也会动……所以,你就当自己是个死人吧,这很考验演技。”江澈跟画好了妆,一身血污的躺在床上的郑忻峰交代。

然后,转向钟茵,说:“这样,下楼梯不现实,你把他从窗口直接扔下去。”

“我,我抱不动……”钟茵说。

“也是……那这样,我来扔。”江澈说:“摄像师去楼下,拍他从窗口砸下来的镜头就好……咱们一镜到底。”

郑忻峰一骨碌站起来,说:“老江,我觉得这场戏,还是不加好了,免得剧组的人觉得咱们仗着自己是金主搞特殊。”

江澈说:“我不介意,让他们说去。”

“不是啊,老江……”

最终,这个镜头还是分了两次完成,一次尸体被从窗口抛出,一次,人在地上。

下一个镜头,是陆雪歌拖着阿新的尸体,在入夜荒凉的小树林里找地方掩埋。

江澈喊:“卡,怎么回事?”

钟茵说:“我,我拖不动。”

“要不,咱们在郑总脚上绑根绳子,然后人在后面帮着拉……”摄影师走过来,建议说:“我控制镜头不拍到脚踝就好。”

“不行,这样真实感没了。”江澈想了想,拒绝了,跟着转向钟茵,说:“其实这场戏就是要你拖不动,硬拖,明白吗?你想想,陆雪歌要埋阿新,那种心情和状态。阿新是港城来的,准备偷渡回去,人埋了,就安全了,大家只会以为他死在海上。”

“其实,根本没有人会找他。”江澈又说。

这一句戳人了,钟茵点了点头。

江澈没有察觉太多,接着安慰她道:“别顾忌,他现在是个死人啊,不会疼,不怕伤的,只要能移到坑里,埋上,你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躺在地上的郑忻峰:“……老江?”

“来,准备,时间很晚了啊,钟茵的体力也支撑不了一直拍,咱们争取一次过。”江澈转向其他人说。

“……”

终于,钟茵满头大汗,一身污血、头发和衣服凌乱,埋上了最后一捧土。

江澈:“卡,好,过。”

“咳咳咳……”郑忻峰喷着土,从坑里坐起来,加戏终于完成,问题整个过程……我演什么了?

好像都只是一件道具啊。

最后,回宾馆的车上,郑总靠在后排座位上,拍拍土,自己拉开裤子看了一眼,说:“妈的,破皮了。”

前排,江澈在跟摄影师讨论。

江澈:“刘师傅,你觉得这场戏怎么样?”

摄影师:“挺好的,不过放在咱们这部片子里,感觉有点不协调。”

“你也这么觉得?”江澈说:“我也是。那就删了吧,反正这个细节后面通过对话就能交代。”

郑忻峰:“……”

“我为什么要加戏?”

他只哀怨,不反抗,是因为事实上他也觉得,这一幕放在影片里并不合适……郑总作为一名演员,还是很有专业精神和整体意识的。

下车的时候,钟茵在后面叫住了江澈。

“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之前有几场戏,我想重拍。”她说。

“为什么?”

“我应该是进步了。”钟茵说:“我看过剧本,有上百次了吧,其实都没懂陆雪歌,刚刚好像突然懂了。”

“刚刚啊?”

“嗯,就刚刚,刚才你说阿新,你说,‘其实,根本没有人会找他’,我听得胸口酸一下,突然就觉得,我真的懂陆雪歌了。”钟茵说完顿了顿,看着江澈,说:“这样好不好,你先看我后面几场戏,要是我真的进步很大,咱们再考虑补前面的。”

江澈点了点头,那就看看吧,《双生》之后的部分,依然是两姐妹的二人转,但是真正核心的戏份,其实都落在钟茵饰演的妹妹,陆雪歌身上。

…………

第二天,影片进入了最后阶段的拍摄,总的来说,这部《双生》的正式拍摄周期也才十几天,这在这个年代,是很平常的一种情况。

一大早,尔冬升端着茶杯站在城郊小旅馆的走廊上等江澈。

“导演有事找我?”江澈主动招呼道。

尔冬升犹豫了一下,说:“《新不了情》那边现在进入排档阶段了,内部试映了几次,在剪接上有一些意见出来……我可能得回去看看。”

尔冬升说完,小心观察了一下金主大爷的反应。

怎么说呢,对他来说,《新不了情》才是亲生的孩子,而且那部戏江澈和钟家姐妹也是投资了的,非但投了,投的还比这边头多得多,他理所应当以那边为重,同时也觉得,江澈应该会理解,这是一个很有素质,很好相处的金主。

“这样啊”,江澈想了想,说:“那行,导演先过去,我们这边暂时停了等你。”

“可是,我怕要挺久”,尔冬升说:“重新剪接会很麻烦,然后等剪接完,差不多我和《新不了情》的演员也要进入宣传期了,这一忙起来,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这就很为难了,导演没了,怎么拍?

“其实不用等我也可以。”正犯难呢,尔冬升突然笑一下,说:“江总,剩下的戏,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自己来导,反正剧组在这,你不熟悉的只是具体操作而已,除了这些……”

他看了看江澈,然后过于诚恳说:“我觉得你本身,是一个天才的导演。”

尔冬升开始絮叨,从这阵子对江澈的观察里,给自己的话找依据。

而江澈在想:这家伙是不是个骗子?

之前说郑书记是天生的演员,现在又说我是天才的导演,为了和金主大爷相处好,同时保证亲儿子为重……他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所以,这家伙刚说那些理由,不会只是为了脱身吧?

他刚想到这,尔冬升又一脸诚恳说道:“其实就这部电影而言,它身上江总的烙印,比我要重得多得多,我早就在想,这部片子的导演,完全可以署你的名字。”

所以,他其实是不是怕署了名丢人,成为职业生涯的污点?

江澈心说哎哟我去你大爷,哥哥江湖传奇,你忽悠到我头上。

(本章完)

第316章 江家重大决策

江澈把尔冬升放走了。

江澈是一个有艺术追求的人,但是,《新不了情》能赚好多钱,小成本,黑马,年度票房第三, 他是第一投资人……

两相比较,他决定过一阵再追求艺术。

实话说这部《双生》尔冬升已经拍了有百分之九十了,江澈要是有志于导演之路,日后跟女演员开房谈剧本,就可以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可惜他没有啊。

跟女演员谈剧本?还不如和某个蠢丫头聊夫妻生活科普大全呢,再帮忙做做操什么的。

尔导低头上车的时候偷偷笑了, 咋一看笑得很贼。

郑忻峰看着汽车尾尘, 问江澈, 说:“怎么办?”

能怎么办?江澈说:“今天先歇一天,然后不行就硬上,乱来吧,总之拍完,实在不行拍完了咱们自己放客厅给自己看。”

“那怎么成?”郑忻峰说:“那我的表演怎么办?”

他是真不知道啊,他那段犹如愤怒的毛毛虫一般的拱妹表演,拱着拱着突然中刀的画面,将来有多适合鬼畜……他会和元首并列成为鬼畜界巨头的,哦,还有那个姓雷的Are you ok.

导演临产之际撂挑子跑了,剧组还在,江澈给剧组放了一天假, 这时候已经是九月底。

临州,江家。

大清早,夫妻俩照例一起吃早餐,江妈把掰开的半根油条放在江爸碗里,有些心疼说:

“你这都一晚上没睡了,还没想好啊?”

江爸笑一下, 转过头,表情认真反问说:“澈儿妈,说实话,你觉得我是能当那么大老板的人吗?突然走到这一步,我有点慌了。”

“我觉得行。”

“为什么?”

“……”江妈困惑说:“总不能我说不行吧?”

江爸想一下,点头,爽朗地笑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江爸的服装厂效益很好,发展很快,那么多批发商合伙人不是白给的,现状,厂里的生产完全跟不上销售。

本来就有打算,看机会再租几间厂房的,结果突然来了个大机会——临州市国营纺织二厂(原来唐玥工作那个),要和一厂合并,二厂厂房要拍卖。

买了,小厂就真的要往大企业去了,江爸有点忐忑不安,江家现在的生活很充实,很安稳,同时也富足,他不知道要不要冒险奏这一步……

“那可是至少六百万啊。”江爸说:“按咱们家在原厂的持股比例,这次拍卖,至少得拿出三百万,是至少……”

“嗝。”江妈打了个嗝。

“昨晚都不敢跟你说,就怕你也睡不着。”江爸笑得有些宠溺说:“吓着了吧?”

1993年,三百万。

一直号称咱家那么有钱的江妈,确实有点吓着了。“咱家你厂里赚的,加上我那四个店,存款加货款,估摸着能凑个一百万,剩下两百万哪去找?而且你说没几天了。”

“只能是想办法贷点款,再就是借……就是利息有点高,万一……”,江爸说,“我就怕日后让你和澈儿跟着担惊受怕。”

江爸的忐忑,在于这一步,超乎了自己的能力,更在于江家明明已经过得很好,按说,该稳着来的。

“老头怎么说?”江妈的意思,是问江老头的意见。

“没敢问。”江爸说:“省得他跟着愁。”

江妈点点头,说:“那给澈儿打电话问一下?”

“打了,他同学说,他请假回那个茶寮了。”

“这样啊。”江妈是那种丈夫孩子大过天的女人,对她来说,家,比什么都重要,她想想那即将压在头上的两百万,有些胆怯了,小心说:“那要不就算了?”

江爸扭头看看妻子,犹豫一下,说:“我跟你说实话,你记得别急啊。”

江妈紧张地点点头,等待着。

“已经没法算了,这次事情是这样,厂里其他股东已经全都一致,要拍。”江爸说:“什么意思呢?咱不出钱,他们就有人乐得帮咱们出这份,只是……”

江妈不太懂什么股份,刚想说这是好事啊,但见丈夫脸色不是很好,忙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那样,以后厂子就不是咱们家的了。”

江爸接着把这其中的逻辑仔细给江妈解释了一遍。

现在的情况,倒也不是说合伙人都是混蛋,厂子效益好,打出了品牌,有那么几个动点别的心思,很正常,但是十几个合伙人里,大部分其实没恶意,只是都一致觉得,这一步,天赐的机会,该走。

可以选择的处理方式,江爸要么一意孤行,搞到人心决裂;要么跟上;再不然……就得把一手办起来的厂子拱手让人。

他舍不得。

江妈捋不清复杂的人心和逻辑,有些郁闷说:“怎么小玥也站他们那边啊?”

“不是这么说,那孩子心肯定是想这咱家的,只是说话分量轻,当时估计也没考虑到这么多。”江爸说:“她想买下二厂这份心,咱们应该理解……那里,埋着她爹娘呢。”

话说到这,什么都明白清楚了……1993年9月底,江家面临一个重大的决策。

江妈收拾碗筷,餐厅厨房进出一次;抹桌子,又一次;空转,再一次&最后终于站定下来,说:

“老家澈儿有股那个厂,说是还不赚钱……这样,咱俩分头去借吧,我认识的几个附近开店的老板,凑一凑,十几二十万应该能有。就是还差得多,你想主意,别愁坏了身体。”

她有很多事不懂,但是对自己的丈夫,十分了解,听其言,观其行,江妈知道丈夫内心想要什么。

“真不行咱不为难自己,做好做坏,反正我信你。”她说:“真不成,咱一家三口从头来,我帮着别人卖衣服,也有的是人抢着雇我。我那么厉害。”

江爸转过头,呼,深呼吸,稳定情绪,默默点一下头。按道理应该抱一下的,只是几十年下来含蓄惯了,老夫老妻不习惯。

气氛突然完全不应该的有点尴尬。

“对了”,江妈突然说,“小玥那里……”

“小玥自己那点钱,肯定也要出自己那份的。”江爸说。

“不是。”江妈说:“我听说小玥那个弟弟,以前来咱家帮忙搬过东西那个,你还记得不?高高大大的,别人都喊他什么,大招的。”

江爸点了点头,“说是变懂事了。”

“何止变懂事了啊。”江妈说:“我听说人现在开了十来家游戏厅,成大老板了……孩他爸你说,咱要是让小玥帮忙问一下,能借点不?”

能吗?江爸想了想,说:“怕是不太好,毕竟咱只是认识小玥,跟他本身不熟。”

“……”江妈想了想,突然一顿脚,“都怪你儿子。”

这时候,怎么突然骂起江澈来了?江爸困惑地转头看妻子。

“你儿子要是早听我的,把小玥给骗到手,那……那那个大招不就是他小舅子了吗?哪用这么为难了。”江妈说完,气难消,接着骂了句:“不争气的东西,老娘白生他一张脸。”

江爸忍不住笑起来了。

“好了,我先去找找认识的银行领导,送个礼,看多少贷一点。”江爸拿上西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这事在外你先别声张。”

“怎么了?”

“我心里估计了下,这次应该是老顾和肥赵想着占这个大头。”江爸的圈子,是从服装批发市场这批人延伸出去的,也就是说,大家基本是同一个圈子,“我怕他俩背地里给咱做手脚,坏咱的事。”

“防人之心不可无。”江爸说。

江妈谨慎地点点头。

好想打儿子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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