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黑珠

张楚好不容易才将李幼娘哄去歇息。

夏桃瞧着李幼娘哭成泪人的模样,心疼的陪着她一起回后院去了。

她们一走,厅堂内就只剩下张楚和知秋两人。

知秋坐到张楚身边,翻起一个茶杯,慢慢倾出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爷,您早就知道正哥还活着是吗?”

张楚苦笑着摇头:“就知道瞒不住你。”

知秋打量着他的脸色,压低了声音道:“怎么,正哥的情况……不是很好?”

张楚点头:“很不好……他连我都不认得!他连我都想杀!”

他的话不多。

但知秋咀嚼了两遍,却觉得这两句话分外的沉重。

正哥儿一直拿自家老爷当亲大哥,宁可死都不肯违背他的话。

得多不好,才会向自家老爷挥刀子?

得多不好,才会连自家老爷都想杀?

知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难怪您不肯告诉幼娘。”

张楚端起茶杯,像是喝酒那样仰头一口饮尽,若无其事的笑道:“我该怎么告诉她?”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

“哦,好消息就是你哥还活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你哥可能已经不是你哥了,指不定见了你这个妹妹都会拔刀相向?”

他明明在笑。

但说出来的话,却份外的苦涩。

这狗屁的世道!

这狗屁的命运!

知秋用力的抿了抿唇角,温柔的抚了抚他的额头,轻声说:“真是苦了您了……”

张楚不常对她说起这些的。

偶尔说起北平盟的一些事务,他也总是报喜不报忧。

在这个家里,他就是个有些惫懒但很和气的大家少爷。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瘫在椅子上就不肯动弹,她们忙得团团转,还被他支使着给他大老爷泡茶。

偶尔家里的熊孩子们闯了祸,下人们做错了事,她们仨气得不行,他还跟个老好人一样笑呵呵的到处打圆场。

在这个家里的,一年到头儿都听不到他出几回大声气。

时间长了。

这个家里的人。

在见不到他顶盔掼甲的时候。

在见不到他前呼后拥的时候。

总是很难将他与那个如日中天的北平盟盟主等同起来。

连知秋这个大部分心思都挂在他身上的枕边人,都快要忘记了他肩上担负着的是什么,他背上背负的是着什么……

他就像是一堵墙。

太平关这个大家之外的风风雨雨,他要扛。

张府这个小家之外的纷纷扰扰,他也要挡。

大家伙儿岁月静好,太平安乐。

几人知道他有多疲惫?

感受着知秋手心的温度,张楚慢慢的闭上双眼,沉溺在她的温柔中。

但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双眸又已经亮得仿佛倒映着星辰大海。

他轻轻的握住知秋的手,笑道:“好啦!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快去睡吧,待会儿太平醒了找不到你,又得哭……”

知秋知道他这会儿心里肯定还烦着。

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柔顺的点了点头,温言道:“那您也早些歇息,什么事都可以明早起来再处理。”

张楚点点头,“嗯”了一声。

知秋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出厅堂。

张楚的脸色,也随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的阴沉下来。

待到知秋的脚步声走进后院后,张楚从腰间取出一枚骨哨,起身行至厅堂门前,轻轻吹动。

骨哨中没有声音传出。

只有几声犬吠悠远的传来。

张楚收起骨哨,转身回到堂上坐下,面沉似水。

太平关是北平盟的大本营。

也是风云楼的大本营。

张楚在太平关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通过特定的节奏咳嗽、拍手、打响指、跺脚,召唤风云楼的探子前来传令。

唯有在张府之内。

张楚必须通过这枚低频骨哨召唤风云楼的探子前来。

因为张府是风云楼的禁区。

不多时。

一个身披玄色甲胄,顶着一张扔进人堆里儿立马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面孔的年轻汉子,躬身走入厅堂之内。

单膝点地,一言不发的俯首听命。

堂上的张楚,闭着双眼正襟危坐,玄甲汉子进门来也未睁开双眼,只是淡淡的问道:“副楼主天风传回的最新消息是何时。”

堂下人影回道:“禀主上,六日前。”

张楚凝眉,接着问道:“可知他人在何处?”

堂下人影沉吟了片刻,低声道:“据锦天府据点晌午时分例行汇报,天风副楼主于今日卯时一刻,在据点更换马匹赶往总部,若无意外,凌晨时分当抵达总部!”

张楚听言,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派人去迎一迎他,告诉他,我在等他复命……多晚都等!”

“喏。”

玄甲人影一揖到底,躬身无声无息的退出厅堂。

张楚睁开双眼,拧着眉头,轻轻敲击座椅扶手。

天风乃是风云楼十二密探之首,他的忠诚和专业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

他在没有得到自己允许的情况下,舍弃自己布置给他的任务,贸然回归总部,只会有两个可能。

第一,任务出现大变动,他无法做主,必须要亲自向自己汇报,获取下一步的指令。

第二,任务中断或结束,他必须要亲自向自己述职,回归风云楼任务体系,执行新的任务。

现在,李正突然出现在太平关,并且有意识的与李幼娘接触。

而天风也在极力往回赶……

那么无论是哪一个可能。

都说明天风知晓李正返回玄北州,或者知晓李正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如此说来。

等到天风回来,就能弄清楚李正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太平关了。

张楚慢慢展开了眉头。

能弄清楚就好。

只希望,事情不要是最坏的那个方向。

但凡有的选,张楚都不愿向李正挥刀。

四联帮、四联帮……

他们四个在,才是四联帮。

大熊已经没了。

李正哪怕活着不像人。

张楚也想让他继续活着……

他叹息着,伸手去拿茶杯。

但手指却触摸到一个生冷的物件。

张楚一低头,便看到了那块静静躺在桌面上的丑陋铁疙瘩。

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了李正的行踪上,差点忽略了李正送来的这个物件。

不过一块铁疙瘩,是几个意思?

张楚思索着拿起铁疙瘩。

但铁疙瘩入手的一瞬间,张楚就感知到了一股内敛得好似镜湖般无波无澜,又仿佛大江长河般波澜滔滔的澎湃水行元气!

他心头一惊,本能的一缩手。

“哐当。”

铁疙瘩摔落在檀木桌面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楚挑了挑眉梢,小心翼翼的再度拿起铁疙瘩来,一边静下心仔细感悟那股子澎湃的水行元气,一边慢慢的翻转铁疙瘩仔细观察。

铁疙瘩坑坑洼洼的,极不规则,就像是天然形成的铁矿石一样。

但张楚翻转了一圈后,却在铁疙瘩的表面找到了五枚清晰可见的指纹。

而那股子水行元气,也的确是在这块其貌不扬的铁疙瘩内部澎湃。

“指纹……”

张楚略一沉吟,五指合拢,微微一用力。

“啪。”

铁疙瘩破碎。

一枚水汽荡漾的黑幽幽珠子,从破碎的铁屑之中缓缓升起。

刹那间,厅堂内众多烛火剧烈跳动。

几乎熄灭。

(本章完)

第663章 罪孽加身

鸡鸣时分。

袍子上满是尘土,走路都呈外八字的天风,踉踉跄跄的快步走进张府厅堂,单膝点地,嘶声道:“卑下天风,拜见楼主。”

堂上的张楚,正襟危坐,一手扶着太师椅的扶手,一手慢悠悠的把玩着黑珠,淡淡的问道:“赶了多久的路?”

天风:“回主上,五天三夜。”

张楚:“为何不直接将消息传回。”

天风:“消息传送渠道滞后,从天极草原传输到主上手上,至少也要五六日时间,且还有被人劫获的风险,兹事体大,卑下思来想去,认为还是当面向主上汇报更稳妥。”

张楚沉思了片刻,未再开口训斥天风,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那你就给我好好说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太平关!”

张楚沉声道。

“什么?”

天风猛的抬起头来,惊骇的道:“他来过太平关?”

这大半年的时间,他追随着李正的脚步,跑遍了小半个天极草原,见到了无数具干尸。

没人有比他更明白李正到底有多危险。

他的家眷,也在太平关内。

张楚脸色一沉,刹那间,厅堂内烛火齐暗,隐约间仿佛有龙吟虎啸:“你不知道?”

天风脸色猛的一白,整个人仿佛被千钧重担压迫,头颅顷刻间就深深的垂了下去,连维持单膝点地的姿势,都分外的艰难。

“回主上,六…六天前…卑下曾在草原上…见过,见过他一面…尔后卑下便马不停蹄的往回赶…也是……飞的,肯定比跑得快!”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说道。

“飞的?”

张楚眼神一凝,散了威压,淡淡的说道:“仔细说说!”

天风不敢迟疑,麻利的从怀中取出一件用黑色布巾包裹的物件,双手高举过顶:“半月之前,我等追寻李…李堂主的踪迹,在一座山顶湖畔,发现了一具庞大的双首龟尸……”

张楚听着,若有所思的一招手,天风手里那物件就凭空飞起,射入他的手中。

他解开黑布,就见到黑布中包裹的,是一片有着些许弧度,足有三寸厚,反射着黝黑金属光芒的甲片……

张楚翻转了两圈。

觉得怎么看怎么像是一片钢板。

但曲指敲击,发出的声音又是很闷沉的声响,不是金铁交击声。

若是天风不说。

张楚怎么都不会将这片甲片和龟甲联系起来。

他把玩了一会,随手将龟甲放到身旁的堂桌上。

恰巧。

和那一枚黑黝黝的珠子放在了一起。

下一秒。

已经平复下来的黑珠,与龟甲同时泛起了雾蒙蒙的黑气。

张楚:……

天风:……

好半晌。

张楚才慢慢的回过头,问道:“你说的那具双头龟尸,在哪儿?”

天风咽了一口唾沫,艰难的说道:“已经分解来,在运回玄北州的途中,就是永明关那一关,怕不好过……”

张楚起身,大步走出厅堂:“来人!”

一名甲士快步从黑暗的角落里步出,行至张楚面前,握拳揖手:“盟主。”

张楚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抛入甲士怀中:“即刻去找大长老,请他即刻点起五百红花部精锐奔赴永明关,执我手令接应我北平盟的重要货物!”

“喏!”

甲士执令,转身匆匆离去。

张楚回过身来,望着堂下的天风:“你方才说什么?”

……

“你是说,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张楚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天风,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之色。

他已经从天风口中,得知李正也已经立地飞天了!

但这和李正的神智已经恢复清明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是的!”

天风毕恭毕敬的答道:“李堂主还让卑下离开那座雪山……卑下事后才得知,那座雪山是那片草场的禁地,无论人畜,入之必死!”

张楚起身,负着双手在堂中徘徊了两圈儿,口中喃喃自语道:“既已恢复清明。”

“既已知道自己是谁。”

“既能至太平关!”

“为何不表露身份!”

“为何不与幼娘相认……”

说到这里,他又忽然悲从心来,无力的坐回太师椅上。

他知道的。

他其实是知道李正是怎么想的。

人在做。

天在看。

自己,也在看。

李正这些年,杀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哪怕那些都是该死的北蛮人。

他们的亡魂,也会死死的纠缠着李正。。

日日哭泣。

夜夜悲鸣。

而李正又是一个没有大理念,大宏愿的人。

这些罪孽。

他没法用更高的执念,更强的宏愿去消化。

只能自己扛着……

张楚这些年与北蛮人作战。

也杀了很多很多的北蛮人。

但他有正义的理念为后盾。

但他有保家卫国的理念为后盾。

即便如此。

每回从战场回来。

他都要独处很长很长时间。

才能散去心头弥漫的血腥味……

易地而处。

他是李正,他也不会带着一身罪孽回来,污染他们这些人清清白白的日子。

血是血。

水是水。

血混入水里。

血还是血。

可水,再不复清澈。

……

“你下去歇息吧!”

张楚定定的看着堂桌上黑气缭绕的黑珠与龟甲,淡淡的说道:“睡醒了,安排好双首龟尸入关之事。”

天风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问道:“请楼主示下,关于天极草原分楼,该如何处置。”

张楚头也不回的说道:“你自行去与守门人交接,将天极草原分楼并入楼中,降级为据点。”

天风毕恭毕敬的一揖到底:“喏。”

礼毕。

他起身轻手轻脚的退出张府厅堂。

灯火通明的厅堂内。

就只剩下张楚一人,独自坐在堂上。

跳动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分外的孤独。

张楚凝视着堂桌上的黑珠与龟甲。

他已经能猜到,这枚黑珠,到底是何物。

去岁在天极草原上,张楚与李正交过手。

那时李正的实力虽然也很强。

但离立地飞天,还差着好几层楼!

就张楚所知,天下间能将一名绝顶四品直接拉入飞天境的,只有两物!

第一种,是国运。

第二种,是神兽精血。

配合天风口中的庞大龟尸。

李正是如何立地飞天的,已然呼之欲出。

而这枚内含磅礴水行元气,且能与龟甲相呼应的黑珠……

张楚如果没料错的话,应该就是龟珠。

或许也可以将其称之为——玄武内丹!

李正借李幼娘之手将此物送到他手上。

原本应该是预先不知他也已立地飞天。

想着此物能助他一臂之力。

等到知道他已立地飞天之后,就和梁源长赠他龙元一般。

权当锦上添花了。

这家伙。

这么些年了,还和当年一样。

除了他们几个,谁都不信。

哪怕已经知道了天风是他们的人。

也不肯将此物交由天风带回。

还是要自己亲自走一趟……

嗯。

说起来,可能有些伤孙四儿和牛十三的心。

他们俩一直拿李正当亲大哥。

这些年一直为当年没有跟着李正杀回锦天府而耿耿于怀。

但当年李正信的,其实一直都只有他和余二、大熊三人。

连骡子都差那么一点儿……

至于白虎堂那几千号弟兄。

在他眼里,都只是工具人。

谁死了他都不会心疼。

孙坚和牛十三,顶多是比其他工具人重要一点的高级工具人。

好几次这俩人触怒了张楚,李正都故意派他们俩去送死来着。

是他们自己福大命大,活着回来了而已……

“东西你是送到了。”

张楚将玄武内丹拿在手中,静心感悟着内丹之中澎湃的磅礴水行元气,喃喃自语道:“你人又要去哪儿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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