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6章 欠我一帖

魏国是天下强国里最支持太虚幻境建设的国家,这还只是放在明面上的合作。

从章守廉的账本可以略窥万一,魏国和太虚派在深层次有更紧密的联系。

而现在,这种联系被魏天子冷酷地斩断了。

魏帝是发现了什么吗?

不,不应该这么说。

他只是以一个强国天子的素质,敏锐地判断……是时候了。

章守廉这个人身上复杂的底色,就注定了他随时能够被抛弃。要不然安邑四恶之首凭什么能活那么久?

而什么时候是时候?

齐国通缉,虚泽明在逃,这就是一个信号。

齐国怎么可能抓不到虚泽明?

虽说老虎亦有打盹之时,等闲一两个人的行踪,未见得就好把握。但彼时的近海群岛,可是刚刚结束一场大战,各方势力还在战备的状态里。

彼时的迷界,大军云集,强者不可计数,仅仅衍道真君就出动了好几位。战后论功行赏,论过罚罪,都是重中之重。

尤其是都已经点了虚泽明的名字,怎可能给他机会逃脱?

只有一个可能——齐国有意给予机会。

具体到这件事情上来,太虚卷轴上的任务,有太多的解释空间。有巧合说,内奸阴谋构陷说,死不承认说……虚泽明并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调整太虚卷轴任务的人。

这件事完全可以打嘴皮官司。

但要看几大霸主国、几个天下大宗……认不认!

将所历所见全都联系到一起来,之前想不通的,现在也豁然开朗!

且不说姜望想明白一切,如何回去星月原。

单说重玄胜退出太虚幻境,将这场聊天与妻子分享,言语中对某人颇多取笑。

已经做了很长时间博望侯夫人的易十四,虽也很认真地“学习”了,终是不可能如别的公侯夫人那般主持府内府外,独当大局。对她来说,人际交往仍是一件相当为难的事情。

或者说,她把重玄胜保护得很好,看着他白白胖胖的长大。重玄胜也把她保护得很好,令她可以始终懵懵懂懂。

“姜望挺聪明的呀!”十四赞道:“去一次魏国,就能分析出这么多。我还总听人说他笨。”

重玄胜愣了一下,眯起了眼睛:“谁说他笨?”

十四毫无心机地道:“就是上次那个茶会,很多夫人小姐参加的那个,你不是让我去感受一下么?”

“她们特意说给你听的?”重玄胜问。

十四道:“我竖起耳朵偷听到的!”

“怎么说的?”

“说他打仗就知道带头冲锋。说他都不懂交游,贵族礼仪也学得不好。还说他脑子被驴踢了,好好的侯爷不做,跑去开酒楼什么的。还有人说幸亏当时没看上他——”十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就走过去盯着她。”

重玄胜饶有兴致:“你盯着她做什么?”

十四乐呵呵地道:“她也是这么问我。我说我看看伱长什么样子呢,就你这副尊荣,要想姜望看上你,驴子踢他一回是不够的,怎么着也得踢个百八十回!”

重玄胜哈哈大笑:“谁说我媳妇不善言辞的?这不是很会说!?”

又问:“后来呢?”

他当然不担心易十四被谁欺负。

博望侯的夫人,易星辰的女儿,在这临淄也是第一等了。参加个可有可无的茶会罢了,谁还能让她吃亏?

“后来她们一群人就嚷嚷起来,说什么茶会都是一堆一堆的聊,我怎么偷听她们讲话。”易十四很无奈:“那我闲着也是闲着嘛。”

重玄胜这才确认只是一些人无聊的闲话罢了,不由得笑了:“姜望只是专注,把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用于修行,懒得在其它事情上浪费罢了。他有时候装傻,这些个脑子留在家里不出门的,竟然以为他真傻!”

姜望当然是聪明的。

只是分跟谁比。

比他重玄胜不足,比其他人是绰绰有余!

那些个评头论足的,也不想想看,姜望扬名天下这些年,真正能叫他吃亏的有几个?

就拿这次来说,姜望特地在太虚幻境里跟他讨论太虚幻境的危局,真的只是讨论太虚幻境吗?

那举例提到的魏国之行,才是重点!

按照太虚幻境的规程来说,行者在星河亭里的对话是绝对隐秘的。但鉴于太虚卷轴都能够做手脚,隔墙有耳的可能性自然存在。

倘若星河亭里的隐秘聊天确实不会被监听,那他们只是聊了个天,交换了情报。

倘若确实被监听了。

他们在这场聊天里给予的情报,也毫无问题。

姜望参与地狱无门的行动,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地狱无门只是一个中立的组织,杀手是没有立场的生意。尤其他现在还是自由身。

太虚幻境出问题,在各方高层来说已是公开的秘密。太虚派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重玄胜上次有意在星河亭里暗示太虚卷轴的任务,就是对太虚幻境隐秘性的试探。

姜望联系到前因后果,显然是想明白了这种试探,所以这一次聊得大张旗鼓。

而最重要的地方在于,姜望厘清了地狱无门在章守廉一事里扮演的角色,只是一柄中立的剑,纯粹的工具罢了。魏国和太虚派的纠葛,太虚派在现世的布局……都与地狱无门无关。

这才是姜望在这场对话里,真正想要传达的。

换成旁人,焉能与他重玄胜有这样的默契?虽然有他耳濡目染的功劳在,这小子本身的聪慧,也绝对不输于人。

易十四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我反正觉得他聪明!”

重玄胜看着她娇俏的样子,心中生出无限温柔,从躺椅上起来,伸手道:“走,相公带你去堵人。”

易十四顿时来了精神:“堵谁?!”

迎来送往勾心斗角之类的她不擅长,堵人打架什么的,可是她的专业。

“去了便知!”

……

马车来到了冠军侯府,夫妻二人挤在马车里。

“欸?”向来在打架时候猛打猛冲的易十四,掀帘往外一看,立即进入贤内助的角色:“这个打不过吧?咱们先回去,什么时候把姜望叫过来再说。”

重玄胜把眼一横:“没有姜屠户,还只能吃带毛猪了?”

“要不然咱们还是去欺负谢小宝吧……”易十四扯了扯他的衣角,弱弱地说。

重玄胜在马车里显威风:“你记住,你的相公,眼中只有强者。”

“他又不会打我。”易十四心疼地道:“我是怕你挨揍。上次你叫得可疼了。”

重玄胜哼了一声,隔着窗缝盯着冠军侯府。

忽地把车帘一掀,冲去府前,兀地喊道:“站住!”

富丽堂皇的冠军侯府外,侯府管家正在送客,送客的和被送的都吓了一跳。

“博望侯!”管家连忙上前见礼:“您老人家怎么来了?请进来用茶,我这就去向侯爷禀报。”

重玄胜一把拨开他:“没你的事!”

准确地说,重玄胜今天要堵的,并不是“人”。

而是一名水族。

一个面白无须、脖颈处有一圈细鳞的老者。

长河龙宫的使者!

此时他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望着体型惊人、气势汹汹的博望侯,态度很和顺:“侯爷拦住老朽,不知有何见教?”

重玄胜瞧着他:“你是来干嘛的?”

使者道:“龙宫宴将开,老朽代表长河龙宫,来给冠军侯送请柬。”

重玄胜大怒:“怎的不先来给我送?”

“呃……”龙宫使者陪笑道:“送请柬这件事,不是只有老朽在做,您的请柬可能在别的使者手里,暂还未能送到……”

重玄胜摆手打断他的解释:“整个东域的龙宫宴请柬就是你负责在送。你还敢在这里糊弄本侯?”

这种给了台阶都不下的人,龙宫使者还真很少遇到。

但毕竟身在屋檐下,此地是临淄,他唾面自干,笑脸迎人:“这个老朽确实不知情,上头给我哪些请柬,我就去请哪些人。毕竟现世广博,天骄辈出,可能确有疏漏之处……”

这时忽有一声朗笑。

白衣飘飘的冠军侯,大步走出来。

“我当是什么事!”

他的姿态散漫又潇洒,很是自然地搂住了重玄胜的肩膀,侧过头来:“不就是一张破请柬么?我的胖弟弟,何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一张龙纹犹颤的金色请柬,轻巧地递给重玄胜:“正好我也懒得去,送给你好了。”

“这……”龙宫使者硬着头皮道:“两位侯爷,这张请柬不能转赠。”

重玄遵勾指就把请柬收了回去,俊眉一挑,不悦道:“你们这个龙宫宴是怎么回事?歧视胖子吗?”

冠军侯是懂得怎么气人的!

重玄胜冷眼看着面前的龙宫使者:“龙宫宴是天下第一宴,群贤毕至,天骄共飨!你的意思是……我不够天骄?”

“岂敢!”龙宫使者谦卑致歉:“侯爷自然是世间一等天骄!只是龙宫宴请谁,确实不是老朽能够做主。可能定名单的人偷了懒,只考量修为进境和战绩,侯爷您韬光养晦,又远在东域……”

“不必说了,诸多借口!”重玄胜大手一挥,脸上已不见了怒气,而是洒然,豪迈:“也罢。既然天下人都以修为论英雄,既然你长河龙宫觉得我重玄胜不够分量,本侯今日——”

他的侯服无风自动,血气之烈,一时如江海。

“亦神临!”

在他庞然的身躯里,有天雷响,有山河动,澎湃的力量上感于天,下耀于世。

重玄遵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几乎是瞬间就被弹开!

面前的龙宫使者更是连退数步,一旁的侯府管家根本无法靠近。

神而明之。

无憾者一蹴而就!

呵!

重玄遵抬起眼睛。

是说这胖子今日怎么闹事闹得这么没水准。感情等在这儿!

那恐怖的威势搅动了临淄风云,使得天穹一时忽明忽暗,聚云滚雷。但更可怕的是——

只是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天光大明!

什么异象自生,什么天地感应,仿佛都并不存在。它们消失得太快了……

很多人甚至只是一个眨眼,就错过了这样的风云变幻,以至于根本不知道有人神临成就。

这说明刚刚成就神临的这个人,已对神临的力量有绝对的把控,即便在刚成神临的这一刻,也能够轻松收回所有散逸的力量,不允许任何力量外泄!

“你是怎么做到的?”重玄遵忍不住好奇地问。

他问的自然是重玄胜为何能把神临证就的余波收得如此干净。

即便是姜望当年在齐夏战场三无成就,也是光采耀天地,久久不息。

人们都以神临异象为强大的表现呢。

他自己在点将台,也是辉映万军,煊赫光景,一时盛极。

但若能做到像重玄胜这么不浪费,在天地交感中是可以多占一点便宜的!因为天地反馈的波澜,是被他亲手抚平。

“很简单啊。”重玄胜云淡风轻地道:“稍微了解一下自己的每一分力量,拿笔算一算神临时会产生哪些变化,再就是对天地交感略作研究,结合诸多样本,论证修士成就神临对世界本源的影响……最后针对性地训练一下就好了。”

重玄遵于是朗然一笑:“那是蛮简单的!”

重玄胜看着他,摇了摇头。

“怎么了?”重玄遵含笑问。

“我看兄长,颇似故人!”重玄胜说完,赶紧转头,又看向龙宫使者,姿态也变得高傲:“现在你来说,龙宫是不是欠我一张请柬?”

龙宫使者拜倒在地:“侯爷天纵之才,令老朽叹为观止!龙宫宴若无侯爷,真是失色许多!请侯爷容我片刻,我这就联系龙宫,请他们送一张专门的请柬过来。请您务必赏光!”

重玄胜不甚在意地轻哼一声:“送去府上吧。”

转身便去拉十四的手:“夫人,咱们去逛街。”

“欸!”重玄遵展袖拦在了中间,使他牵不到易十四。

笑眼温和地看着他:“贤弟!你刚成神临,一定还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吧,怎么能就这么放松了呢?神临的战斗方式,我重玄家的神临秘术,你总得熟悉一下嘛!正好为兄今日不上朝,专门陪你!”

手上一拦一推,已经将重玄胜的庞然之躯推进了府中,回头对易十四笑道:“弟媳回去等着吧,可能要很久。”

易十四懵懵地招了招手,冠军侯府的大门已经缓缓关上。

唉,怎么办呢。确实打不过呀。

这个冠军侯和前武安侯好像的,都不讲道理只讲拳头。

她苦恼地回到马车里,又轻车熟路地让车夫去太医院,一般的医馆不太放心。上回夫君去寻定远侯告状,定远侯只是给了几张药方,总之……先配药吧。

马车还没有走远,惨叫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本章完)

第2017章 风云际会

“项北和钟离炎……他们谁赢了?”

太虚幻境,星河之中,论剑台上。

一场武斗过后,两人就在地上一坐一躺,正闲聊着。

左光殊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已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斗昭。”

“斗昭?”

左光殊呲了呲牙:“斗昭路过,把他俩都揍了一顿。”

听起来……像是斗昭会做的事情。姜望摇头失笑。

“姜大哥。”

“嗯?”

“这次龙宫宴你去不去?”

姜望反问道:“你去吗?”

“长河龙宫还算近,且有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在,绝对安全。我当然是要去坐一坐的啦。”左光殊脸上带笑,又补充道:“我和屈姐姐一起。”

出国玩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能够和屈舜华一起,那就更让人快乐。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上一次还是在黄河之会。之前去妖界人族驻地看姜望,也是通过楚国境内的门户,在爷爷的看护下往返。

他当然知道家人为何对他看管甚严。

虽然少年心性,难免向往广阔世界,想要展翅独飞,但自己也并不会偷偷溜出楚境。只是努力修行,希望可以早点抵达让家人放心的修行境界。希望可以早早担起家族荣名。

龙宫宴乃天下第一宴,能受邀与席,可以算是长河龙宫的一个认证,认证当世天骄之名。

因为早早停办的关系,这份认证的含金量,倒是并没有消退太多。人们提及龙宫宴,想起的尽是往日辉煌。

姜望当然并不需要龙宫宴的认证。但他也轻轻地笑了笑:“我应该会去。”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聊些有的没的,把战斗之后短暂的休憩,作为人生片刻的安宁。

星河璀璨如故,这几日的太虚幻境仍然平稳运转,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星河之中沉浮的论剑台,明显少了许多。

星光竟然寂寞。

……

……

寂寞的星光,照着人世的喧嚣。

一袭黄袍展在空中,好似一支旗枪。

自由,独立,招摇。

披着黄袍的女人,有着美丽深邃的五官和古铜色的皮肤。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嘴角微微抬起,脸上带有喜色,时不时还嘿嘿两声。

华服系玉的中山渭孙飞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终是忍不住问道:“伱怎么这么开心?自出国境后,就没止住笑!”

这女人自然只能是黄舍利。

在草原上传播黄面佛信仰归来,又已神而明之的她,对即将开始的盛宴,有着显见的期待。

黄舍利咧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我一想到那么多美……咳!天下英雄,人才鼎盛!我就由衷地开心啊!为荆国,为北域,为人族开心!”

中山渭孙在心里撇了撇嘴,但嘴上很捧场:“你真有觉悟!”

黄舍利暂收了笑容,转头看了他一眼,很是认真地强调道:“慕容龙且对龙宫宴不屑一顾,其他人也都兴致缺缺。这次就咱们两个过来,你可别给咱们荆国丢脸。”

荆国太祖唐誉杀神池天王,填神池,建城计都,算是亲手抹掉了水族最后的余晖。荆国人对长河龙宫,向来是不甚尊重的。

不过这也并不影响黄舍利和中山渭孙过来赴宴,该发的请柬,长河龙宫也不会不发。

“既然是咱们两个过来。”中山渭孙皱眉道:“为什么你只是让我不要给荆国丢脸?”

黄舍利眉头一扬:“你打得过我吗?”

中山渭孙顿时把皱紧的眉头抚平了。

当初一起参加黄河之会,他在外楼场,黄舍利在内府场。他止步于外楼四强,黄舍利是内府第二。应该来说,他还是略胜一筹的。

但现在同为神临,他确实已经不是黄舍利的对手了……

为此他已经被自家爷爷揍过不知多少回,骂他不争气,没用,丢中山家的脸。

可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有什么办法呢?逆旅那种神通,根本就无解啊。

“你看看你,龙宫宴上又不是你和我比。”作为荆国难得的斯文人,中山渭孙始终彬彬有礼:“我的南明离火也不是吃素的。”

“那是吃什么的?”黄舍利问他。

“说到吃呢,听说这次龙宫宴可有不少稀世珍馐,还会再现一些以前以为失传了的上古名肴……”中山渭孙道:“咱们可得注意用餐礼仪。不能让人觉得我们荆国没饭吃。”

黄舍利哈哈一笑:“我正要大快朵颐!”

中山渭孙心想,你在荆国天天欺男霸女,出了国也不知收敛。难道旁人都会让着你么?

嘴上却道:“你想吃什么?到时候我帮你抢。”

黄舍利摇摇头:“你不懂。”

“七巧紫芝?凤鸣螺?”中山渭孙一个劲儿地猜。

“便是龙肝凤髓,又有甚么好吃?”黄舍利嘿然一笑:“须知秀色可餐!”

中山渭孙用商量的语气道:“在长河龙宫用龙肝凤髓这个词语,是否不太妥当呢?”

黄舍利不耐烦道:“别读了几本破书,就天天想着给人上课啊。”

中山渭孙认真地道:“我是担心伤害长河龙宫的感情,毕竟咱们乃是神池上邦,列国表率。”

荆国自称神池上邦,景国号为中央大景帝国,齐国以东国自谓,以前的旸国甚至号称天国……总之都是有这些厉害名号的,怎么威风怎么来。

“什么表率?干仗的表率吗?”黄舍利笑着高举拳头,做凶狠誓师状:“干他姥爷的!”

中山渭孙劝道:“舍利姑娘讲话不要这么粗鲁嘛!”

黄舍利斜睨着他:“差不多得了啊,不说你你还来劲,少跟老娘装斯文!”

“你可以不同意我的意见,但咱们都代表国家的形象……”中山渭孙仍然温和:“我不懂舍利姑娘的意思。”

黄舍利咧嘴一笑:“不是你在太虚幻境里放飞自我的时候了?赵铁柱!”

中山渭孙悚然一惊,好险反应过来,没有应那一声。脸上一下子就红了,愤慨地道:“你怎的凭空污人清白?”

黄舍利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中山渭孙在原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要是不知道赵铁柱是谁,为何会觉得这个名字是污了自己的清白?

一时间他面如白纸。

完了,全完了!

赵铁柱在太虚幻境里指天日地破口大骂动辄问候祖宗十八代,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黄舍利是怎么知道的!?

……

……

从来仙人下山,凡人登山。

一个容貌平平但气质卓然、腰间挂着青葫芦的人,沿着石阶,慢慢走上山去。

石阶旁的一株老桃树,忽地摇动枝丫,横来一叶,拦在道前。

“徐三!”这株老桃树,竟然发出声音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徐三有些惊讶:“您怎么在这里?”

“掌教大老爷命我看在这里呢!”老桃树摇摇枝丫:“此路不通哦。”

老桃树嘴里的掌教大老爷,自是当代大罗山掌教,也即这一代的混元真君,《混元降生经》之执掌者。

这位大人物的口谕分量之重,自是毋庸置疑。

徐三也是大罗山的出身,故而还能在此说上几句话。

他拱了拱手:“龙宫宴将开,龙宫的请柬也送到了。朝廷的意思,是让太虞真人去一趟。”

老桃树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太虞真人虽然回归道门,不再隐匿身份,却也不意味着他就成了一柄谁都能取用的剑。不要总用这种无聊的事情打扰他修行!”

徐三不免有些羡慕:“掌教为了太虞真人能够清净修行,竟然调您来此守着。道历新启以来,我从未听说过谁能有这般待遇……”

“错了!”老桃树纠正道:“你以为太虞真人是何等样人?他会在意那些人的在意吗?掌教大老爷命我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让我帮忙拦住那些不相干的打扰。是免得有太多人不知分寸地找死,让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徐三道:“那龙宫宴……”

“龙宫宴有什么了不得的?”老桃树很不客气:“当年我也去吃过酒,不过如此!”

“但还有一个情况。”徐三想了想,还是说道:“据可靠消息,现世神使苍瞑,已经成就洞真,这一次他也会赴宴。太虞真人不去,恐怕无人能压住场。”

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里,列国神临天骄中,竟是牧国的苍瞑第一个突破洞真。

而且是在牧国确立万教合流的国策,苍图神的影响力迅速衰减的时代。

那片草原上所放牧的故事,显然比想象中更波澜壮阔。

对于牧国,对于苍瞑,天下人可能都需要重新审视。

老桃树一时沉默。

也是知晓“压不住场”这四个字的意义。

很多时候,第二第三第四,对其它霸主国来说都可以接受。

唯独景国不能。

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要保持第一。

堂堂中央大景,天下第一强国,四千年来压服诸邦的伟大国度,怎么可以“压不住场”?

狮王若现老态,挑战者层出不穷!

陈算当然优秀,淳于归固然是天骄。但在已成洞真的苍瞑面前,全都不够看。

“我知道了。”最后老桃树说。

然后拔起根须,摇摇晃晃地上山去。

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散落在山道上——“设使万俟惊鹄在,太虞真人又何至于不得清净?”

万俟惊鹄,万俟惊鹄!

徐三面有惭色。

老桃树叹的是万俟惊鹄的惊世之才,骂的是他们这些人的无能无力。

实在无言以对。

……

……

无以言之者,何止徐三?

今日的甘长安,亦在渭水边久久无言。

今年二十二岁的他,五官已经不再青稚。

前几年在黄河之会上还有些幼态,这几年猛长猛窜,多少有个青年模样了——虽然看起来还是人畜无害,文文弱弱的。

他与姜望其实是同年生人,在月份比姜望小六个月,是七月份的生辰。所以姜望已经二十三岁了,他还在经历自己二十二岁的尾声。

年轻人总是希望这尾声能有更宏大的回响。

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

十九岁的姜望摘得内府场魁首。

十九岁的甘长安,是外楼场八强。但这并不是他只有八强的实力,而是他过早地遇上了斗昭。

如今他亦神临。

成就神临的时间,恰恰比姜望早六个月。

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色的文士服,有西秦少见的单薄脆弱感。

在他前方有一块巨大的青石,这块青石停驻在渭水边,被浪涛打磨多少年,早已光滑如鉴,奇怪的是未生苔藓。

青石上坐着一个人,正持竿钓渭水。

高高瘦瘦,身着布衣,脸上戴着一张写满了小篆的面具。

面具上的每一个字都不难认,奇怪的是,面具上写的究竟是一篇怎样文章,却没人能够读得懂。

这张面具连眼睛都不外露。这个人持竿的手,也是戴着一双写满小篆的手套。

面具和手套,都是白底黑字。

他就是王西诩。

布衣谋国的慢甲先生。

也是最早认可甘长安才华的人。

在其八岁那年,就许之有“能长安”之才。并亲自上门,自荐为西席,而后悉心指点,一至于今。

甘长安对王西诩自然是十分尊重的。但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还是忍不住道:“您怎会觉得我不敢面对斗昭?我输他一时,不会输他一世。”

以他的天才,自然收到龙宫宴的请柬。

天下天骄齐聚,正是他一雪前耻的好机会。

但慢甲先生竟然不许他去。

他无法理解。

“你当然敢于面对,你自然不会输他一世。”王西诩持着钓竿,看着渭水,慢吞吞地说:“所谓胜负,也不全在匹夫之勇。长安,你看到的是脚下,还是远方?你看到的是这条渭水,还是这个世界?”

甘长安道:“我看着脚下,也看到远方。我看这条渭水,我也看这个世界。”

“但你并没有看清楚。”王西诩道:“你太聪明了,你的聪明蒙蔽了你。”

“先生。”甘长安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不懂。”

王西诩却并不过多解释,只道:“去妖界吧。许妄的刀术你已经学了,秦长生的刀,你还未见。”

甘长安惊讶抬头:“他愿意教我?”

王西诩看着平静的水面,只道:“任何事情都有价格,你需要判断准确,出手大方……我说的不止是金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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