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1章 山上的人,在此下山

铺天盖地的鬼潮,被一线天光分流。形形色色、各呈恶性的鬼物,都不过是浮光掠影。

陆霜河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任秋离背负双手、指掐天机,脚步轻松地跟在他身后。

但冷酷的人才是真正平静的人,尽量轻松的人却是沉重的人。

任秋离这次获取外界消息,得到的不仅仅是南斗殿之覆的结果,还知晓了姜望在虞渊围杀修罗君王的壮举。只是此话她没有跟陆霜河说。

即便她从来都对陆霜河有信心,却也不可避免的在姜望这个名字前动摇。

到了今时今日,诸天万界哪个人能在面对这个名字的时候毫不在意?

陆霜河以姜望为道敌,却还放任姜望成长,这种剑斩一切的自信的确是陆霜河锋利的原因,但姜望是当今世界最耀眼的天骄,是近十年来整个现世关乎“奇迹”的诠释!

姜望成长的速度正是陆霜河所期望,却让她感到恐惧。

这个人将太多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以至于她关乎陆霜河无敌的信念,也不能再坚决了。

“鬼即人所归,煞乃怨所结。”

天机真人认真说道:“这阿鼻鬼窟,无底无由,不因不果。自古而今,陷落在此的强者不计其数。咱们就在边缘看看,不可深入。”

陆霜河只道:“看看再说。”

“你得答应我。”任秋离极罕见的在陆霜河面前有这般姿态,她严肃地强调:“人生不能一直走绝路,剑是斩不断所有的。”

“剑可以斩断所有,做不到只说明我不够强。”陆霜河淡声道:“不够强就该死。这天道如此公平,我不是那个例外。”

任秋离真想叹息!她幽幽道:“你从小世界走到大世界,从外门到内殿,从剑童到此真。你一路都走在生死极端的边缘线,今天已经走到这里,还打算这么走下去?”

“伱知道回首过往我看到什么吗?”陆霜河问。

“看到什么?”任秋离问。

陆霜河脚步不停:“我看到在任何时候,只要我停下来,我就走不到这里。”

任秋离无言以对。

这世上任何人的路,都不可以说比陆霜河更难走。因为生在现世,即是陆霜河渴求而不得的事情。

正是因为一直都在舍命而争,永远追求极限,陆霜河才能够以南斗小世界的出身,一路走到今天。这是他的人生,也是他的道理。

朝闻道,贵如一。

谁又能改变陆霜河的想法呢?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阵,那不断迎面又被不断剖开的鬼影,像极了光怪陆离的人生。还没有真正看到阿鼻鬼窟,但它真像一座暴躁的火山,恶鬼之潮是它每一次喷发的岩浆。

“斗昭快追上来了,我已经混淆不了他的方向——要停下来等他吗?”任秋离问。

陆霜河答非所问:“斗昭是个很不错的试剑对象,同样是绝顶的天骄,从他可以看姜望。”

他没有停下脚步,因为斗昭自己会追上来,这人的性格实在很鲜明。他非常清楚,斗昭是要用他磨刀,砥砺更强。他不介意做一块砸碎斗昭脑袋的磨刀石。

任秋离有些担心地看了前方一眼,没有说别的话。

斩杀斗昭这件事情,只在于决心,不在于能力。

因为同行的这两位,都是当世真人绝顶。一个算力第一,一个杀力第一。

斗昭或许也自称第一,但他肯定还在登顶的路上。

至少对任秋离来说,她现在更关注的,是陆霜河在阿鼻鬼窟的所求,以及阿鼻鬼窟里,那些她根本无法测度的危险。

陨仙林和祸水一样,都是亘古如今的绝地。

仙人时代开启于近古,也落幕在近古,但“仙”这个字,并非在近古才诞生。只能说在仙帝成道时,给予此字更多的意义。

陨仙林这个名字其实很好理解。

“仙”是山上的人。

而山上的人,在此都下山,都将陨落。

它是强者的绝地!

诸圣于此命化,仙宫于此坠落,就连远祖兵武,也是死在陨仙林外。

若说兵墟的危险,是建立在远祖兵武之死的基础上,又有兵仙宫破碎的煞力,万古累聚的兵孽。

那么陨仙林的危险,在于它可以让这一切发生。

二者在危险程度上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兵墟还能够驻扎军队,四个固定的陨仙林入口都被强者注视,陨仙林中完全只能是自由冒险。

放眼天下绝地。

妖界有文明盆地,边荒有生死线,迷界有浮岛对海巢,虞渊打出了新野大陆、钉下武关投影、如今更有长城万里。

祸水都有血河为界,有不断外拓的、清澈的玉带海,有莲花圣界,有永涤永清的治理计划。

唯独是陨仙林,陨仙林中一无所有,只有自古而今,不断进去探索的人。

没有任何存在,在其间留下过长久的刻痕。

别说改天换地、建陆建城了,这么多个大时代过去,陨仙林里连一个固定的安全营地都没有。

难道没有强者试图在这里做些什么吗?就如薛规之于虞渊?

当然是会有的,当然发生过。

但陨仙林的现状,已然描述了一切。

鬼物横行,仙宫陨落,诸圣命化!

即便当世真人,在此也当如履薄冰。

而在陨仙林迄今为止所有被人们探知的危险里,阿鼻鬼窟也是最危险的几个地方之一。

陆霜河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凰唯真的留痕。

因为传说中凰唯真曾经得到了一部分驭兽仙宫的传承。

而驭兽仙宫,最后就是碎在阿鼻鬼窟。

“你在想什么?”陆霜河忽然问。

“我在想,也许我们在阿鼻鬼窟什么也找不到。”任秋离尽量不锁眉头:“凰唯真从未承认他得到驭兽仙宫的传承,而且陨仙林里,没有谁的痕迹能长久存在。”

陆霜河始终平静:“不管怎么说,既然凰唯真去过阿鼻鬼窟,阿鼻鬼窟也确实危险,那么它就有值得一探的价值。”

“很少看你这么推崇一个人。”任秋离思忖着道:“最近外面都在传,好像说凰唯真将要归来,也不知是谁放的消息,难辨真假——九百多年过去了,这件事情真的可行吗?”

“我对凰唯真不了解,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陆霜河平静地道:“我只是越来越了解左嚣,而左嚣很欣赏凰唯真。”

今日的大楚淮国公,也是南域的传奇。

左嚣出身高贵,自小得势。当年借官道得绝巅,但没有选择伟力自归之路,而是刻意不传政纲,主动下野、倒退修为,一路退到神临,而后再修洞真,再证绝巅。

官道成为主流,是因为它能大大提高修行速度,让修行者在很多关隘都更容易破境。

但官道成于国势,也败于国势,自古而今,伟力自归的绝巅都没几个。齐国这么多年历史,相位上只退下来一个晏平。

沾染官道之后再自修,更难于伟力自归之路。因为这个选择放弃了官道的便利,而戴上了官道的枷锁。

即便如此,左嚣还是成就。

他刻意选择最艰难的道路,负重登山,只为走到最强。

他曾两次卸下淮国公之爵。

一次是已经卸下了,传给他的儿子左鸿。但是左鸿战死,他只得再次承担。

一次是上书准备卸下,传给他的长孙左光烈,在此之前都开始移交兵权,但左光烈也战死。

时间带给这个男人最深的伤痛,但他永远屹立在那里,永远面对一切,让大楚左氏的光荣永不褪色。

而这样的一个人,对凰唯真推崇备至。

“原来你推崇的是左嚣。”任秋离颇为感慨:“当初左嚣传书申饬,令禁南斗,我都气得牙痒,我以为你会想要杀了他。”

“左嚣这样的男人,越了解,就越尊重。”陆霜河漠然道:“而我尊重他的方式,就是在我衍道之后,在正面对决中,斩下他的头颅——”

话只说到这里,因为斗昭到了。

铺天盖地的汹涌鬼潮,忽然之间大片大片的融化,像是被蒸发的水汽!黑色汽雾哀啸着消散在空中。一道灿烂得如同烈阳般的身影,横渡鬼潮,竟在这陨仙林里横冲直撞!

鬼物不可近。

等闲不许直视。

当代太虚阁员,大楚第一天骄,贯空而至。其声如鼓,震动天穹:“南斗余孽,受我天骁!”

……

……

“说起来,斗昭还在陨仙林里没出来?”

郢城的朱雀大道上,姜望蹲在路边石阶,一边啃鸡腿,一边问旁边的左光殊。

左光殊的袖子撸起来,也抓着一只鸡腿,没什么贵族风范地在那里啃,含糊地道:“以他的脾气,不砍死陆霜河不可能出来——那是你的对手,你不急?”

两人一青衫,一蓝衫,戴着同样款式的玉冠,并排蹲在道边啃鸡腿,像极了那种欺男霸女的三流纨绔小兄弟。尤其他们前面还趴着一个人,五体投地,呼吸微弱。旁边还躺着一柄重剑,剑身上摆着两颗带血的门牙。

也就是这两张脸在郢城都有相当的知名度,才没有人急着去报官。

这香喷喷的烤鸡腿,是左光殊刚让人从黄粱台送过来的。还送了两壶酒呢,但姜望这会没酒兴,他便也不喝。

姜望边吃边道:“我急什么?我有他的——这鸡腿好吃!”

脍不厌细的左光殊,看了看趴在面前不动的家伙:“他还好吧?”

姜望‘啧’了一声,给出了客观评价:“他很扛揍。”

自从斗昭进了陨仙林,钟离炎就憋疯了。

钟离肇甲坚决不许他进陨仙林,这段时间甚至不许他离开郢城。他是天天造反,天天挨打。好不容易听说姜望来了楚国,他就拎着剑冲过来,说什么要指点指点姜阁老,别以为杀了几个傻修罗就怎么了不起——

然后就躺到了现在。

兄弟俩人蹲在路边啃完了一大盆鸡腿,他都还没爬起来。

姜望净了手:“老公爷还没回来?”

“唔。”左光殊擦着嘴道:“他还在北天门巡守呢,算算日子,要回来的话,应该就是这段时间了。”

妖族那边有个南天城,姜望上次还去宰杀过妖族新王,后来在愁龙渡对天妖狮安玄予以亲切问候。

其面向文明盆地的大门,号称“妖族南天门”。

仍是妖族不忘远古天庭的荣耀,视人族为浊物,自视为中央。

但那其实根本不值一哂。

现世横压诸天,自有四方天门,连通万界。

这才是真正的“天门”,也是曾经远古天庭的荣光所在。

道门所谓“四大天师”,最早就是四方天门的镇守强者,承担天下之责,享有无上荣勋。

受此敕、得此尊者,即便在绝巅之林里,也要称名“最强”之列!

只是随着百家争鸣、诸脉各起,又有国家体制大兴,这四大天门的镇守之责,早就不独归于道门。

“四大天师”的含金量,也就不如最初那么足。但再怎么不似最初,也不是随便哪个真君就能受封天师之号的。

如今四大天师里,东天师宋淮、南天师应江鸿、西天师余徙、北天师巫道祐,分别代表蓬莱岛、皇室、玉京山、大罗山,各自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姜望这次来楚国,本是想跟左嚣说一说革蜚高政的事情,他总觉得隐相峰有些奇怪。但左嚣不在,他也不好四处嚷嚷。想了想,拈出一枚仙念,丢给了左光殊:“等老公爷回来,将这封信交给他。”

左光殊自无不允,用一个玉盒收好了。

姜望又补充道:“若是在这期间,越国出现什么大的变故,你把这信交给你娘亲也行。”

左光殊挑了挑眉:“怎么神神秘秘的。越国那边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不能处理?”

姜望笑了笑:“跟你没关系,少问——走了!我还要去边荒诛魔,下次再来看你,或者你自己带点酒水去星月原。”

话音落下,人影已无。

左光殊收了盛鸡腿的盆,和两壶未启封的酒,就准备离开。

那趴在地上趴了半天、奄奄一息的钟离炎,忽然一跃而起,磅礴气息如火山爆发,一拳就向左光殊轰来:“好你个左光殊,刚才笑什么呢!你再笑一个!”

空中倏然有剑光一闪。

剑光一缕百化千、千化万,竟成一方剑狱,磅礴激荡,咆哮似龙虎吟。

此剑狱在空中激荡不休,化作一尊没有面目的人影,正是姜阁老的众生法相,也不磨蹭,翻掌就是一按——

“趴好!”

轰!

刚刚跳起来的鼻青脸肿的钟离炎,又面朝下地趴了下去,把地砖都压碎,陷地足有三寸。

“啧啧啧。”

左光殊摇了摇头,迈着老大爷般的步子,背着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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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22章 青史待书

“唉哟——疼!疼!疼!姐,放手,放手——”

越发膘肥体壮的孙笑颜,紧着小碎步往前,龇牙咧嘴地求饶。

旁边是孙小蛮拧着他的耳朵,牵着他大步往前走——因为身高体型的关系,孙小蛮现在是飘在空中,履气而走,孙笑颜也得努力歪着肥大的脖子,避免耳朵被揪掉。

“现在知道疼啊?”孙小蛮冷笑连连:“刚才是谁还想着跟我试手呢?”

“我哪儿敢啊姐?”孙笑颜哭丧着脸:“我是跟你打招呼,真是打招呼!”

“打个招呼,道术都用上了?”孙小蛮问。

“这不是让姐姐检查一下我的课业吗?这么多年没见了!”孙笑颜指天为誓:“天地良心,我对我姐忠心耿耿,那是半点挑衅的想法都不敢有。娘老大,姐老二,天老三,我老四!”

说着说着他嘴巴一瘪:“从小你就揍我,现在这么大了你还揍我,我不要面子吗?”

那张肥脸开始拥挤,眼看着真有挤出眼泪的趋势。

孙小蛮松开了他的耳朵,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后脑勺,扇得肥肉都一荡一荡。然后指着他的鼻子:“马上到娘跟前了,敢哭一个试试——多大个人了!”

打小就很会哭的孙笑颜,立马收拾表情,甚至挤出了笑脸。

追随王骜练拳,游历天下的孙小蛮,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回到家乡。

三山城的三座名山,玉衡已倾、飞来已飞,只剩一座竖笔峰兀立。但三山城的名字还是这样叫,也没谁将它改成独山城。

就像孙笑颜还是个胖子,只是从小胖变成了大胖。

怎么就能这么胖呢!

这个问题在看到随手塞一盆卤猪蹄到孙笑颜怀里的窦月眉,也就不成为问题了。

孙笑颜抱着猪蹄就开啃。

窦月眉温柔地招了招手:“小蛮,到娘亲这里来。”

好些年没有相见,心中难免思念。孙小蛮再怎么大大咧咧,这时也柔肠百转,眼睛一红,扑到母亲怀里:“娘亲!”

“好孩子……”窦月眉抱着女儿,轻抚着她的头发,抚着抚着,找到了耳朵,陡然一拧——

“孙小蛮!伱好狠的心!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你娘的花容月貌,都已经泛黄起皱,你也不说回来看一眼!”

孙小蛮素来吃软不吃硬,窦月眉敢拧她,她就大声抗辩:“好女子志在四方,岂能以家事为念!”

但嘴上虽然抗辩,却还是尽量软化了耳朵——印象里坚强泼辣独自撑起一片天的娘亲,已经拧不动她的武夫之躯了。

她在飞速成长,而永远止步于内府境的娘亲,还会一步步的老去。

窦月眉柳眉倒竖:“早知你孙小蛮志在四方,当年把你生下来,我就该找一个澡盆,把你放在里面,任你随波逐流,天涯漂泊。也省得如今叫老娘伤心!”

孙笑颜几乎把脸埋在饭盆里,装模作样地啃猪蹄。但斜眼偷瞧着姐姐挨训,高兴得嘴角都压不住。

孙小蛮是知道自家老娘脾气的,虽则从小不服软,今次却是妥协了一次,嗲声道:“娘亲,别拧了,人家耳朵要断了,呜呜呜——”

“嘶——”窦月眉倒吸一口冷气:“跟谁学的你这是。”

但毕竟是松了手。

“跟您呀!”孙小蛮嬉笑道:“小时候您可会——”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转移话题:“刚回来的时候,看到外间吵嚷得厉害,他们在吵什么?”

窦月眉浑似无觉,只叹道:“这朝廷十年三政,各自不同。大家能没有意见么?城头变幻大王旗,换的不过是贵姓。但这朝令夕改,一事无成,徒伤黎庶罢了!”

整个庄国范围内,三山城绝对是最适应启明新政的城域之一。

因为这个地方的百姓,饱受凶兽之苦。从前城主孙横,到城域历史上无数战士,他们没有知晓兽巢的权利,却为了对抗兽巢,一代代地奉献了自己。

三山城苦兽巢久矣!

但这座城域也是最难接受兽巢真相的,因为曾经破灭无数家庭的灾殃,竟是人为的创造。数十万百姓劳苦税国,而竟于不知觉中为国所役,成丹药柴薪。

人心如何不动摇。

好在朝廷可以把一切归咎于已经被掀翻斩杀的庄高羡,以新政表示告别过往,以此赢得谅解。

启明新政推及开来,整个三山城民意共一,全都拒绝兽巢。朝廷也充分考虑了百姓的心情,故而三山城被从巢区之中剔除。

这几年的三山城,也的确平静安宁。三山城的百姓勤劳勇敢,在一个他们所相信的全新的时代里,努力开拓未来。

可是风云如此莫测,新政五年而终。一转眼,旧的政治团体或死或走,人亡政息。

现在朝廷又要在三山城域重建兽巢!

旧疮未愈,新恨犹记,百姓怎么可能不闹腾?

窦月眉深知,百姓的抗拒是毫无意义的,只有“接受”和“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在当初她搬山受阻于杜如晦时,就已经有深刻认知。

但她作为一城主官,百姓父母,如何能劝大家不要抗拒,接受这一切?

这段时间她也只能愁叹!

听到娘亲所说种种,孙小蛮皱起眉头。她对道门主导下的庄廷,是没有半点好感的:“实在不行咱就走。你女儿有这一双拳头,天下之大,哪里没有咱们娘俩的容身之处?”

“娘仨!”孙笑颜百忙之中插一句。

“你弟弟倒是可以跟你走,但我不能。”窦月眉平缓地说道:“纵然庄廷有万般不好,三山城有万种煎熬,但这是你爹留下的责任。你爹走了,我得担着。”

这句话的力量,已经被过往的时光所证明。

“我也不走!我也有责任!”孙笑颜啃着猪蹄大声表态。

责不责任且放到一边,跟着谁容易挨打是显而易见的。他才不跟孙小蛮走呢!

孙小蛮凶巴巴地盯着他。

“姐——”孙笑颜迟疑地递一只猪蹄过来:“你要吗?”

孙小蛮头还没摇完,他就收回去了,边啃边咕哝:“姐,你那个号称‘天下第一武夫’的师父呢?”

王骜为何不入城见故人,孙小蛮没有说,窦月眉也没有问。

已经死去的孙横,是一个在修行上不见得特别有天赋,但个性极强,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孙横、窦月眉、王骜,这三人相识于寒微,结伴闯荡天下,是很好的朋友。后来窦月眉跟着孙横回到了孙横的家乡,王骜独行人间,继续他的武道之路。

真要说起来,王骜还是在窦月眉嫁给孙横之后,才开始在修行上突飞猛进。以前虽然也在天赋上强过两位朋友一截,却也没那么明显。

王骜喜欢窦月眉,这一点王骜知道,窦月眉也知道。但王骜从来不说破,因为窦月眉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说破了就连朋友也做不成。

所以他甚至避免见面。

“不是号称哦!他的第一是捶出来的。”孙小蛮说道:“他现在回秦国去了。说是要回去拿他该拿的东西,所以给我放个假——我就正好回家看看。”

大秦王氏,是西境新兴名门。但究其历史,还是颇有些岁月的,只是到近百年才真正崛起,列名关内贵流。

其中执掌干戈军的真人王肇,天资横溢,兵略过人,俨然是秦国青壮派将领的代表。

而王骜其实是此家旁系出身,自幼家贫,不受重视,很早就离开秦国独自闯荡,最终靠自己的拳头,打出一片天。

关于王骜的过去,窦月眉也只知这些,倒不明白王骜所说的“回去拿该拿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但她了解王骜,知道这个人并不莽撞,不会让情绪主导自己、做冲昏头脑的决定,而且她们确实也帮不到王骜什么。

便只是揉了揉孙小蛮的头发:“不是说练武能长个儿吗?你怎么不长了?现在比你弟弟小三圈了都。”

孙小蛮嫌弃地看着孙笑颜:“谁跟他比能不小几圈啊?你看你把他养的!”

又道:“哦,齐国有个胖子比他更胖,上回跟师父去临淄见过。人家都是侯爵了!是姜望的好兄弟。还记得姜望不?”

“姜阁老!哪能不记得?”孙笑颜兴致勃勃:“杨兴勇、赵铁河他们还老提他呢。当初三城论道,他送了道勋给咱们,是个好人。”

“好人可不是个好评价啊。”窦月眉道。

“好人怎么不是好评价?”孙笑颜很有主见:“在我这里就是很好的评价!”

“那娘亲希望你一直这么觉得。”窦月眉看向孙小蛮:“小蛮跟着你师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不会在乎别人怎么评价。”孙小蛮五指轻轻握拳,武道二十一重天的修为不再掩饰。

她在城主府中波澜不惊,轻松言笑。

城主府外却拔起气血狼烟,鼓破云海,冲撞高天!

三山城最后一个适合建兽巢的地方,是竖笔峰。

那里有孙横镇竖笔峰的碑石在,是窦月眉亲手所立。孙横为了清理竖笔峰,于彼处力竭而死。

作为孙横的女儿,孙小蛮绝不能允许这个地方再次建起兽巢,特此以拳,提出告警。她这样说道:“因为姜望和我师父一样,都是真正的强者。”

窦月眉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师父是不是要踏出那一步了?”

孙小蛮只道:“在此之前,他要了结因果。”

时代发展到今天,修行世界已经有这样的共识——武道是一条堂皇大道。

这不是当今修行体系的分岔,而是可以与当今修行体系并行的另一条大路。虽然它还没有真正地走出来,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投身其中。楚国天骄钟离炎,就是声名远扬的一位。

但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它可以走到极限高处,一日无人登顶,就一日不能成立。前方是一片迷雾混沌看不清,谁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也许在极限之前,它是一条断裂的路。也许前方的拦路石,是天则不可摧破。

投身此路仍是一条冒险。

王骜是走在最前面的开拓者。

武道至今无绝巅,历史待人书写。

……

……

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书写历史的人,但只有等到时代的潮流彻底滚过,才能知道最后是谁留下名字。

这一年的时间里,姜真人一直忙着实现他在天京城里的豪言。妖界、边荒、虞渊,三地往返不休,在不断的拉扯中创造机会,杀得现在妖魔修罗都很紧张。

往日足可横行一地,来去自由的洞真战力,现在基本不敢在前线落单。

几乎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战场形势。

但所有人都明白,现在都只是小打小闹,现时诸方都在克制爪牙。

真正的战争还在路上,正要来到。那是一柄悬在头顶但现在还看不清模样的巨剑,只有在它落下来的那一刻,才能知道命运会往哪边奔流——

或者延续主角天命,或者去到比远古更黑暗的时代。

现阶段整个现世动作频频,是因为没人敢对那一场战争轻忽。站得越高,越懂得历史的沉重。

姜望离开楚国,才横空而飞,但飞不到五百里,便遽然按下剑光。

这里是往宋国方向去的一片野地——南域的野地格外多,或是瘴气郁积,或是各大宗门禁忌遗留,总之很多地方没人愿意搭理。

姜望不是无故落下,他被一缕触碰他的气机所惊扰,故而降下来看看是何方神圣。

但见瘴气化清光,林间的空地上,铺着一张竹席。

一位宽袍大袖、高冠博带的老人,正坐在竹席上,左边有一炉香,右边是数卷书。

在这晚春已逝,初夏才至的时节,他和这片山林一起构成清爽的画幅。

“老人家认识我?”姜望落地后问道。

这老者满头银发都在高冠下,面色红润,声音很有力量,给人一种正气十足的感觉:“天下谁人不识君!”

姜望拱手而礼:“我却不知老人家是谁。”

“亡国之余,岂有盛名?”老者伸手一引:“请坐。”

姜望大约知道这人是谁了,便学着老者的样子,在老者对面正坐下来。他这一套姿势已经尽量标准,但显然不能够被严格的检阅。

老者静静地看了他一阵,道:“你未学礼。”

姜某人昔年在齐,侯爵礼仪都不标准,也从未见谁聒噪什么,齐天子都从不介意,礼官还一个劲地夸风流呢。

这老者倒很是挑剔——颇是好为人师。

姜望索性双手扶膝,散漫了自己:“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教了我礼,他教的是互相尊重、有来有往,倒是没有教我缛节。怠慢了老先生,还请见谅。”

老者不以为忤,当然也看不出高兴,只道:“老夫颜生。”

“颜老先生。”姜望瞧着他:“不知阁下以气机相邀,所为何事?”

颜生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姜望,如此沉默片刻,才道:“老夫是旸国末代太子的东宫旧人,忝为太子太傅,于国实无一益。今日恰逢你飞过,一时感怀,故冒昧相请。”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旸开国长公主最后的时刻,是在你身边度过。老夫想问问——有关于旸国,她可有什么嘱托?”

这位衍道强者,不知多强的真君,最后的这一句,是略带颤抖的。

姜望在这个瞬间感受到了许多的情绪,先前那点被挑剔的不快也就散去了。

他设想了很多种回答,但是看着这位老者的眼睛,最后还是道:“姞前辈她,对我没有任何嘱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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