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8.第92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第92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门子一愣,看着这商贾,面带犹豫之色。

“收……收啥来着?”

定兴县没有什么特产,也就是粮食……

当然,这里是保定府的偏僻小县,又非是通衢之地,所以,除了本地一些做买卖的商贾,极少有外地的客商来。

就算是有客商来,那也是将货物带进县里……至于带出去……

反正,这门子在这里蹲了十几年,还没有见过有人眼巴巴的跑来说收粮的……

门子显得很犹豫。

现在老太爷还在大病呢。

这个时候,不便见外客啊。

他朝那商贾道:“我家太爷病了……”

“却不知尊府的大老爷,是否在?”商贾很急。

做买卖这等事,讲的是商机,一旦拖延下去,可就不妙了,谁知道会不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这附近的地,大多都是方家的,方家实力雄厚,想来……有的是是余粮,错过了,可就失之交臂了啊。

门子迟疑道:“大老爷正在病榻前伺候……”

“不过……要不,小人去通报一声?”

门子话风转得很快,因为一块碎银,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他眼里一下子放光,嗖的一下,便往里头赶了。

…………

方老太爷开始交代着:“守住了地,才能守住这个家,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这家门兴衰之事,看的多了,愁啊……”

“爹,您别说了。”儿子们都哭。

这明显是交代后事的节奏……方老太爷,怕是活不成了。

大儿子握着方老太爷的手:“这家,还得父亲来当呢,这些……不必交代给儿子,父亲好好养病……”

方老太爷苦笑,摇头,却是继续道:“你们兄弟,要和睦,家和万事兴。老三的媳妇,有点儿小心眼,老三啊,这男人,可不能给妇人制了,万万不可因为这妇人,和自家兄弟起了隔阂。”

“爹……”老三只是哭。

方老太爷心里,升腾起了一股子浓浓的悲凉,自己这两腿一蹬,方家该怎么办啊……他咳嗽:“而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看……当今陛下,是被奸贼给蛊惑了,到时,何止是咱们方家,这满天下的诗书传家的世族,怕是没一个好的。可士绅和世族们都人人自危了,这天下……咳咳……天下还能太平吗?所以……要防范于未然。家里的周武,颇有几分气力,他们祖宗三代,都给咱们看家护院,这个人……要好好待他,将来,多招募一些庄户,让他带着,一旦将来群寇四起之时,就有用武之地了。”

几个儿子,听的心里冰凉,顿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只是不断的磕头:“父亲……”

“说这些,是犯忌讳,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不说,老夫放不下心……”

“太爷,太爷……”

那门子冒冒失失的进来。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来,让几个儿子大怒,老大豁然而起,厉声道:“混账东西……”

门子大汗淋漓,却是大着胆子道:“外头来了个人,看着挺光鲜的,说是想要收粮……”

他不敢直接说是商贾。

老太爷最鄙视商贾了。

老大怒斥道:“狗东西,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给我滚!”

“慢着……”老太爷上气不接下气:“诶,怎么说你来着,你太鲁莽了,方才还说你,万万不可莽撞……叫来吧,叫来吧……”

似乎,老太爷希望给老大做一个表率。

于是,哪怕是病的要死了,却还是一副慈和的模样:“来者是客,不可怠慢了。”

…………

片刻之后,商贾来了。

一看他的打扮,一下子,方家人就轻慢了几分。

此人穿着的是圆领绸缎衫。

一看,这绸缎就是好料子,价格不菲。

可他头上没有戴方巾,那么,定不是读书人。这不就是一个读书人嘛……

太祖高皇帝在时,是最歧视商贾的,甚至言明,商贾不得坐轿子,也不得穿丝绸,不过……话虽如此,到了如今,就没有人严守这规矩了。

倒是这方巾、儒衫,商贾倒是不敢戴。

老大上前,不客气的道:“敢问尊姓,不知何事登门。”

商贾不以为意。

他显然和士绅们打过不少的交道,知道这些人的臭脾气。

所以忙是行礼:“鄙姓张,叫张煌。听闻方家乃本地望族,特来拜访,冒昧而来,实是万死。”

老大冷笑,心里说,你既知万死,却还来做什么?

看笑话的吗?

方老太爷,最怕的就是老大鲁莽不懂事,嘴唇嚅嗫着,使出了吃不可描述的气力,却道:“噢,不知足下来此,所为何事?”

“收粮。”

一看对方,就没有和自己寒暄客套的样子。

这张煌心里有数,所以也直截了当,这样也免得尴尬。

“收粮?”方老太爷一愣……

张煌继续道:“两文钱一斤,有多少要多少。”

“啥?”

两文……

这价格,其实不算多。

若是方家拿着粮食,零零散散的去卖,也有这个数。

可问题就在于,人家要的……是有多少要多少啊。

而且……眼下的收成好,所以在定兴县,两文钱,已是粮行里直接出货的价了,士绅人家,若是卖给粮商,可能连一文人家都不肯要。

“除此之外,还要红薯干,还要油,还要酒,还要土豆粉,价格,都公道,还是那句话,有多少要多少。”张煌很不客气:“甚至,咱们还可以签一个长约,红薯干是八文一斤,油的话,一斤五十文,酒价……”

他一口气,连珠炮似得,讲出了一个个价位。

而这价位……

突然……

方老太公居然坐了起来。

老大一看,忙道:“爹,您……”

“扶老夫起来。”方老太公揭开了被子。

老大想将方老太爷按下去:“父亲,不可啊,您重病在身呢。”

谁料,方老太爷,却已趿鞋而起,巍巍颤颤的起身,眼里盯着张煌:“来,给尊客上茶,张贤弟,请坐。”

张煌心里一松,坐下,有茶水递上来,方老太爷巍巍颤颤的坐在他的对面:“有多少要多少?”

“不错,有多少要多少。”

方老太爷眯着眼,面上逐渐的红润。

张煌又道:“可以先立契约,我先付定金。总而言之,贵府的农产,我都要了。”

方老太爷笑了:“这样的好事,实不相瞒,府上,有两个榨油坊,还有几个谷仓,那粮,可都是满的。酒……也有……还有鸡鸭什么的,要不要?”

“这就好极了,都要!”张煌面露喜色。

方老太爷道:“这价格……是不是高了?”

张煌微笑:“做买卖嘛,自是要大家都满意才好。”

方老太爷客客气气的道:“先喝茶,先喝茶。”

张煌颔首,心里笃定起来,便呷了口茶:“以后,贵府的一切农产,鄙人也可包了。”

方老太爷激动的一拍大腿:“是吗?这好极了,若是如此,倒是要多谢了。”

张煌笑呵呵的道:“只是,不知何时开始签契约?”

一旁的几个兄弟,见父亲激动的神采飞扬,都愣了。

方老太爷心花怒放的看着张煌,面带着笑容,道:“这么好的事,老夫还能说啥,这契约嘛,自然是……”

张煌气定神闲,看着这老太公。

老太公突然道:“自然是不签的。”

“……”张煌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您方才不是……”

“好了,送客。”方老太爷挥一挥袖子。

“这……”张煌急了,方才还说的好好的呢,说变就变啊。

他还想说什么。

方老太爷一点都不客气:“你走!”

“这……”张煌汗颜,却不得不站起来:“那么,鄙人告辞,若是何时您回心转意,且记得,可到……”

“不会回心转意,后会无期!”方老太爷干脆利落。

那张煌无语,只好告辞。

那张煌一走。

张家几个兄弟却是急了,他们既担心父亲,又觉得可惜,纷纷围上来:“爹……”

方老太爷却是眉飞色舞,捋须,一脸得意之色,摇头晃脑道:“你们啊,叫你们不要鲁莽,一群没眼色的东西,蠢啊,家业交给你们,老夫怎么放心的下。你们还没明白吗?这个姓张的,急匆匆的跑来,有多少要收多少,这说明什么?说明有利可图,这个价钱,看似是公道,咱们方家若是统统都卖给他,甚至还给他签了长约,方家可以大赚一笔,且以后,还可无忧。可……你们的脑子想一想,人家为什么急匆匆的跑来……收粮?”

“……”

方老太爷激动的一拍大腿:“说明……咱们的粮油,现在就是香饽饽,诶呀,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这样的好时候啊。呵……那姓张的,还做买卖,竟想唬老夫,他也不打听打听,老夫纵横这定兴县数十年,岂是浪得虚名,他啊……还嫩着呢,老夫一根手指头,都上不了他这个当……一群蠢货……”

方老太爷中气十足,拍案而起:“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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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21章 不亦说乎

消息很快就打听来了。

虽然打探的过程,很是艰辛。

有一伙商贾,已悄悄来了定兴县,不为别的,就为收购一切能够收购的东西。

京师和西山,突然多了数十万人口。

而这数十万人口,还都是领有薪水的。

京师大宗的商品,早已开始通膨,谷物和许多物价,都微微开始上涨,即便如此,这数不清的人口流入,再加上市面上出现的大量银子,以及银票的发行,以及有了薪水的人消费能力的增加,物价早已不断的攀升。

可这种物价的上扬,是无法及时传导到定兴县这样偏僻的小县城的。

只是现在……似乎有人瞅准了商机。

在京师,同样是一斤谷物,价格是五文钱,脱谷之后,则为八文至十文之间,哪怕是这样的价格,对于京师之人,也不算什么,因为哪怕是一个劳工,一月也能得一二两银子,平均的薪水,在一千五文上下,还有不少人,便是妇人也能做工,更不必说,一般劳工,中午还包了午饭。

若是再穷一些,还可用更廉价的红薯和土豆来作为替代。

可这数十万人,何止是劳工,再加上匠人,他们的消费力,就更加惊人了。

定兴县交通隔绝,虽有官道,可官道的本质,只是用来传递文书之用,不过是夯土建成的罢了,平时还好,从这定兴县去新城,数十里地,用马车,需三天三夜才能往返,若是更早的时候,人挑着担子运输,需五天五夜的往返时间,一个人,能挑七八十斤的谷物就算不错,你还得付这个人工钱,还需让他沿途吃喝,这统统算下来,不但费时费力,钱全部花费在了交通上。

新城现在开始流行马车,马车的运力,就惊人了。可这马车价格不菲,若是以往官道那般的泥泞路,对马车是有损害的,这马车的折旧费惊人,且因为道路泥泞难行,马车又走不快,来回一趟,马料钱和人力,也是不少了。

这定兴县,自是一直,都这么默默无闻。

哪怕他距离京师近在咫尺,可在以往的交通环境之下,依旧还是穷乡僻壤。

可现在……

一下子……

情况改变了。

道路修通了,最好的沥青路,且是并排六车道,不惧任何雨雪的天气,没有泥泞,一辆载重的马车,几乎可以一天往返。

一天往返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清早在定兴县谈好了买卖,立即命人装车,若是快一些,正午就可抵达新城的货栈,哪怕是慢一点,当日在天黑之前,也可抵达。

在京师里,哪怕是外城进内城,若是有时遇到了拥堵,也需这个时间。

路……

方老太爷瞠目结舌。

这路,竟有这么个作用?

他看着周武,周武是他的心腹,几代人都在方家做事,最是信任不过。

“消息可靠吗?”

“可靠!”周武斩钉截铁的道:“不过,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开,不只是咱们方家呢……听说,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还有人去了杨家,找了杨老爷子……”

方老太爷眯着眼:“怎么?”

“杨家有一大块地,都靠着路,有人想买他的地,价格……一亩两百两,刚刚订约了,卖了一百多亩。”

方老太爷吓了一跳。

寻常在定兴县,一亩地也不过是二十两银子,转手之间,价格涨了十倍不止。

“他卖了?”

“卖了!”周武道:“杨家高兴的疯了,两万多两银子呢,在地里刨食,几辈子都挣不来啊,这消息是捂着的,秘而不宣,若不是因为要订立契约,得请县里的刘书吏去作保,只怕没人知道……至于还有没有商贾,在和人谈买地和收粮的事,就不知了。反正小人所知的是,现在定兴县,哪怕是和道路不搭架的土地,价格都要涨了,粮食现在都比暗中价格上扬不少……还听说……有不少人,想在定兴县,建立作坊……”

周武道:“老太爷您还记得吗?当初,欧阳县尊,清丈了土地,发现了不少无主之地,直接抄入了官府不少。”

方老太爷面上变幻不定。

清丈土地的过程中,出现很多根本就没有主人的地,之所以没有订立地契,是为了免税赋的需要,当时,因为那些土地贫瘠,又没有什么产出,结果原地主听说土地清丈出来,还要交税,所以也不来认领了,结果直接被官府没收和查抄,听说,统统用低廉的价格,卖给了西山建业。

当时……大家对此并不关注,一些荒地而已,交了税,就是个贴钱的无底洞。

可方老太爷,却越发觉得蹊跷起来:“你继续说。”

“有书吏收过一份公函,说是那些西山建业所拥有的大量荒地,未来,预备建大量的作坊,还要开发……定兴新城……说是京师的地,太贵了,可咱们定兴县,和京师相比,就如不要银子一般,随便的拣,老爷,新城那儿,一亩地,都到了两万五千两银子了,可杨家两万两银子,卖出了百亩土地,还乐疯了,您想想看……”

方老太爷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头晕目眩。

粮食……将来价格定会暴涨,未来种粮,有了极大的暴涨。

除此之外,方家还有榨油坊,还有一个土窑酿酒作坊,还有……

“我们方家有不少地啊,咋没人来买咱们的地?”

一旁的老大听的目瞪口呆,忍不住道:“爹,不是说,要守着家业……这是祖产,不能卖的吗?”

方老太爷反手就是给老大一个耳光:“你懂个屁,此一时,彼一时也。”

方老太爷眼里放光。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

而今,这道路将新城和定兴县连了起来,定兴县几乎就形同于,和新城相连了。

那是京师啊,这定兴县城,岂不相当于成了京师的外城?

周武忍不住道:“也不是什么地,都这么的值钱,得靠着路,才成。”

方老太爷气咻咻的道:“早知如此,这路该修到咱们家地头啊。也罢,也罢……现在,这些事别声张,可千万别声张,老大,你想想办法,也去购置一些土地去,还有县城里的粮油,能收则收。”

他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一下子龙精虎猛、生龙活虎起来,面带红润:“老二,赶紧想办法去县里,去找县尊,备上礼,问问他们,这路……还修不修了,不能厚此薄彼啊,咱们方家的地,处在偏乡,怎么只照顾着人家,不照顾着方家堡。”

“啊……”老二挠挠头:“我不敢去,上次我还当面顶撞了县尊,说他横征暴敛。”

“畜生!”方老太爷跳脚痛骂:“你懂个什么,正因为你顶撞了他,方才叫你去,这叫化干戈为玉帛。”

“老三,你得去亲家那里一趟,他家有地,是靠着路的吧,肯定有人暗中找他了,去打听打听。老夫觉得这事,太玄乎……还是打听清楚为好。”

“老四,你赶紧进京一趟,去拜见刘主事,他和我们家,是通家之好,得问问他,若是修书信,怕是迟了,你亲自去一趟,快去快回。”

吩咐过后,方老太爷稳稳坐下,他预感到,一股暴风将至,这股风暴,将会使整个定兴县彻底的洗牌,未来的格局如何,杨家是否还是大名鼎鼎的杨家,就靠这几日了。

“吩咐下去,今日起,所有的庄户打起精神,若是有商贾路过,请来家里坐坐,老夫是个平易近人的人,最是好客,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家里的好茶好酒,都预备着。”

“噢,对了,对外说,老夫还在重病……”他眯着眼,仿佛一只老狐狸,淡淡的道:“人病了,才容易糊涂,才会给那些商贾以为,有了可趁之机,想趁着方家家里生了变故,才会纷纷来拜访,想来和方家谈一谈,周武,你大张旗鼓,再去县里请大夫……”

“噢,噢。”

方老太爷激动的握了握拳头,眼里放光,忍不住开腔哼唱起来:“老夫兴兵到此,为何四门大开。咦,你看诸葛亮又在那里弄鬼,不要中了他人之计,待我先传一令……”

这一唱,他自己都摇头晃脑起来,背着手,躺回了病榻上,将被子一盖,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翻身起来:“有些饿了,待会再躺,来福啊,去杀只鸡!”

…………

定兴县内,已是暗潮涌动。

几乎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抓住了商机的商贾们,开始此处的出没,打探着每一个消息。而开始察觉到了什么的士绅们,也嗅到了什么,亦是不露声色,在这暗中,无数的交易,悄然的达成,有人唱着空城计,有人摆了鸿门宴,自然也有人设下连环计。

道路修筑完毕,一日三十文钱的壮丁们,心里满是遗憾,挣钱补贴家用的日子,没了!

可是……

人们渐渐察觉到,不但事儿还有……而且……工钱竟在悄然攀升……日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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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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