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朝阳分局。
“麻烦二位确认下，这是当初那个诈骗案嫌疑人吗？”
询问室外间，一个中年警察冲站在一旁的孟白和黎沁询问道。
孟白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屋里，只见一个头发半白、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坐在“后悔椅”上。一条狭长的刀疤穿过右眼直至鼻翼，右眼眶向内凹陷，显然是没有了眼球。
他抬手挠了挠头皮，左手比常人少了尾指和无名指，切口平整。以孟白那有限的法医基础知识，一看就知道是被利器直接斩断。
“啊！”
黎沁小小的惊呼了一声，显然是男人的样子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没等她害怕，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低头看了眼，是身旁的孟白，此时正安慰的看着自己。
“没事吧？”
“没事。”黎沁摇摇头，“就是突然看见，有点被吓到了。”
孟白微笑着摩挲一下她的手背安抚，随后看向警察：“抱歉，警察同志，隔了这么多年确实已经忘记他的样子了。而且他现在还……不过刚才看了他的笔录，事情和细节都是对的，应该就是他。”
“事情能对得上就行，一般也没人自己给自己加罪名的。”那警察笑了笑，显然是对这个说法有所预料。
离开询问室，黎沁拿了杯热水坐在休息区，孟白则和警察攀谈了起来。
“真是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咱公安同志还能给他抓回来。”
“嗐，其实也不能算是我们抓到的。准确来说，他应该属于投案自首。”
警察显然也知道孟白的身份，态度挺热情，给他介绍了一下情况。
“这嫌疑人是前段时间滇南那边的警方移交过来的，说是从缅北园区逃出来，跑了两天两夜，越过边境线，然后直奔当地派出所投案自首，寻求保护。当地问了一下，发现他交待的案子是京北这边的，就联系我们接受了。”
“跑了两天两夜？”孟白回忆了一下刚才那嫌疑人瘦骨嶙峋的样子，啧啧感叹：“果然人在绝境中，能爆发出非凡的潜力啊。”
“跑过来就能活，跑不过来就得死，肯定得拼命啊。”
警察感叹一句：“其实按照他交待的情况，刑期也就八到十年左右。结果他自己给自己安排进去，搞的半死不活不说，回来还得接着蹲……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万般因果，皆有己定，他自己选的路，也算是给他惩罚了。”
孟白也感慨了一句，随后想了想，问道：“方便的话，我能和他聊几句吗？”
“倒是也可以，不过按规定需要录像录音，而且还得有警察陪同。”
“当然，按照咱的规矩来就好。”
孟白道了声谢，随后和黎沁说了下，让她稍等一下自己。
“你要和他聊什么？”黎沁好奇问。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问问他这几年的经历，也算是搜集素材了。”孟白轻笑道：“说真的，这几年缅北园区总被人提起，我也挺好奇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说不准，也是个不错的题材呢。”
“你还……挺敬业啊。”
“主要还是我自己好奇，顺便和他说声谢谢。”
“你谢他？”黎沁眨巴着眼睛，“你谢他做什么？”
孟白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肯定得谢啊，毕竟要不是他的话，我怎么能认识黎老师呢。”
黎沁闻言心头一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这边，这才装作嫌弃的道：“咦——好油啊你！”
不过说完，她又抬手整理了一下孟白的衣服，接着道：“我在这等你。”
孟白一乐，握了握她的手，而后跟着警察进到了询问室。
“好久不见啊，林制片。”
孟白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身边的警察示意可以开始，微笑着道：“哦，不对，看笔录上你说自己家叫张文，应该叫你张制片才对。”
张文抬起头，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向孟白：“你，你是谁？”
“我叫孟白，七年前在你这卖出过一个剧本，还记得吗？”
孟白本以为对方要回忆一下，没想到这个张文只是微微一愣，随后便点头道：“原来是你……确实，好久不见了，孟总。”
他这么一说，孟白反倒是疑惑了起来。听对方这个语气，似乎像是不久前才见过自己似的。
“你还知道我？”
“多少知道点。”张文苦笑一声，“我们做电诈的时候，会联系一些盗版视频平台添加链接，经常能在一些内地的热门影视剧里看到你的名字。正好有些还会有那个叫黎沁的女明星，所以我一直在想会不会就是你。”
“你倒是还挺会猜的。”
“那个地方太压抑了，只能这么胡思乱想，保证自己不疯掉。”
孟白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看了眼身边的警察，见对方默默点点头，便抽出一根来，递给张文。
“呼——”
吐出一口烟雾，张文看了眼手上的香烟，摇摇头：“这烟抽着不如那边的给劲儿。”
“我不会抽烟，随便买的，送你了。”孟白把剩下的一整包都递了过去，“听说这东西在里面是硬通货，不抽也能换别的。”
张文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要做什么？”
“也没啥，就是想问问你这几年的经历，还有关于那边的详细情况。”
“你问这个干嘛？”
“我是个编剧，喜欢收集这种新鲜素材。”孟白平静的道。
张文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良久以后憋出来一句：“你……真敬业！”
“职业精神而已。”孟白道：“所以，可以和我介绍一下吗？”
“和你说了，我有什么好处？”
孟白摊手：“你从那边逃回来，现在应该身无分文吧。家里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父母要是还健在，年纪也挺大的了，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出来。”
张文默然无语。
“我可以给你父母寄一笔钱，就当是取材的劳务费。”孟白道。
张文疑惑：“那你不如直接给我？”
“给你的话，会作为个人资产，用于赔偿被骗的受害者。”
孟白看了眼身边的警察，对方微笑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张文想了想：“那你出多少？”
“五万。”
“哧——”张文哼笑了一声：“五万也算钱？”
“赚钱嘛，肯定不如骗钱来的快。”孟白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取材而已，问你不过是方便一点。你要不愿意，那就算了。”
“等等。”张文喊了一声，随后叹气道：“行吧，五万就五万，不过你得说话算话。”
“放心，人家警察叔叔这录着像呢，我还不至于差你这万把块钱的。”
“行吧。”
张文开始说起自己当年的经历，他骗完黎沁那一单之后，就逃到了国外，但没过多久，就因为赌博输了个精光。
身无分文的他走投无路，在当地也没人脉，只能打打零工。在工作的时候，被一个自称老乡的人哄骗，想去缅北发财，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是个电诈园区。
一开始他还挺高兴，觉得自己怎么也算是有经验，到这也算是“专业对口”。而且听接手他们的主管介绍，每笔单子给的提成都不少，认认真真骗上几年没准真能发财。
但现实哪有他想的那么美好，以前的他属于“个人创业”，能骗到就赚，骗不到就算。现在不同，他是给人打工，每个月都有KPI考核。一旦业绩不达标，轻则一顿毒打，重则各种折磨，而且折磨力度一次比一次升级。
不仅如此，每笔单子的提成确实不低，可他们赚的钱只能在园区里消费。吃饭睡觉每一项都要钱，而且价格是外面的好几倍。
一年下来，赚的钱基本全都又还了回去，真正做到了“园区赚钱园区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张文在那干了两年，慢慢发现了自己纯纯就是在白打工，于是便萌生了逃跑的念头。只是远在异国他乡，周围又不熟悉，每次逃出去不用两个小时就被抓了回来。
这些年他一共逃了三次，结果是失去了两根手指和一只眼睛。
直到今年，因为流感，园区里也出现了大量的感染者，不得不隔离治疗。这样一来，看管的人手就不够了。
张文充分吸取了之前三次的经验，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抱着哪怕不成也要死在外面的决心，加上这么多年零零碎碎记下来的部分周边地图，直直的往北跑，一刻也不敢休息。
跑了两天，直到看见用中文写的派出所和熟悉的蓝白涂装配色，他这才直接冲了进去。为了得到重视，他直接大喊自己要投案自首，之后就被抓起来了。
“实话实说，我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被戴上手铐的时候，竟然也会那么开心。”张文嘬了一口手上的烟，摇头长叹道。
孟白看了眼自己手机的录音，顺便也跟着感叹一声。
真别说，他这经历哪怕这么平铺直叙的描述，也很有故事性。再加点细节进去，就是一部标准的犯罪题材电影了。
孟白在里面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出来的时候负责陪同他的警察叮嘱道：“孟总，刚才涉及到具体的案情信息，还希望不要外传。”
“放心，规矩我懂，只是作为一个储备素材而已。”
“那就好。”警察笑了一下，想了想又道：“孟总问这些，是想拍一部关于这个题材类型的电视剧吗？”
“或许吧，现在也还不好说。”孟白道：“怎么，这方面不能提吗？”
“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孟总您这边想拍类似题材的作品，有需要的资料，可以尽管问我们。”
“这……”
“是这样，这几年以来涉及电诈的受害者越来越多，损失金额也越来越大，我们公安这边其实一直在通过各种方式宣传反诈的事。这影视剧大家都爱看，孟总您公司的剧更是广受欢迎，所以我们想着说如果能拍一部有关这方面的作品，或许对反诈宣传很有帮助。”警察坦言道。
“你这么一说，突然还上价值了。”孟白笑着道：“放心，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一定联系咱们。”
“好，今天麻烦了，我送您出去。”
……
和警察叔叔们道别，走出分局门口，孟白拉着黎沁上了自己的车。
“干嘛啊，我等下还要回去。”黎沁言不由衷的道。
“叔叔阿姨还没走？”
“回去也是要隔离，不如留在这。”
“没关系，你就说有工作，这两天要住在外面。”
孟白伸手揽住黎沁的腰肢，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感受着熟悉的气息，黎沁轻轻咬着嘴唇，眼睛水汪汪的抬头看着男人。
受流感和父母的影响，两人这段时间没怎么见过。虽然经常打视频，但隔着屏幕和实际接触的感觉完全是天壤之别。
听着身边微微的喘息声，孟白知道这姑娘动了春意。也不多废话，一脚油门直奔自己的庭院别墅。
京北虽然没有封闭，但大家都很配合的待在家里。一路上畅通无阻，没多会功夫就回到了位于京北缦合的别墅。
进大门绕过院子，刚进一楼，孟白便把黎沁按在落地玻璃窗前吻了上去。
黎沁也毫不示弱，伸手去脱男人的衣服，再解开自己的，随手扔到一旁地上。
也不用回卧室，反正整个别墅就他们俩，直接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就开战了。
这场战斗一打，就打到了晚上。
华灯初上，孟白躺在摇椅上，隔着落地窗看着外面天空的星星。
黎沁整个人像只小猫一般侧身蜷缩在他身上，脸颊枕着对方胸口，满脸的安然与战后余韵。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是啊，在家待着吃得好睡得好，长了快十斤了。”黎沁说着，小嘴一瘪，睁开一只眼瞄着孟白：“你嫌弃我？”
“怎么会。”孟白抬手搂住她，“我说过好几次了，你就应该长点肉肉，抱着多舒服啊。”
“切，恐怕你是更希望这些肉肉长到该长的地方吧？”
“你要这么说……嗯，好像确实大了一点。”
黎沁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抓住把玩，不过她这会正在事后时间里，所以只是哼唧了一声，懒得管他。
安静的躺了好一会，她感觉自己的脑袋终于恢复了过来，这才想起了白天的事。
“真是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人竟然还能被抓回来。”
“是啊，可惜你那六十万追不回来。不过没事，我也给你充了好多亿，算补偿回来了。”孟白笑着道。
黎沁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好多亿”是什么意思，轻轻掐了他一下，又问道：“你还真想把他这经历拍成剧啊？”
“从故事的角度看，其实真挺精彩的，而且我有不少的灵感想法。不过怎么着都得以后再说，反正最近没什么时间，一直在忙。”
“我知道，就你们那个选秀综艺是吧？”
黎沁忽然来了兴趣，往上挪了两下：“我这几天还在看你们那个宣传片和主题曲，感觉挺有意思的。”
“怎么，你也想参加？”
“参加就算了，看看就好。”
黎沁这几年参加综艺越来越少，除了有新剧或者电影要上的宣传外，别的综艺基本没怎么接过。
至于原因，一个是她这一年多以来好几个项目轮着进组，根本没时间。再一个，也是接受了孟白的建议，逐渐往正统的演员路线发展，避免上太多综艺影响以后的角色观感。
“对了，你知道吗，张雨绮是我师姐。”黎沁道：“不是像小田那种，是真的师姐，她也是我们戏曲学校的。”
“是吗？”这孟白还真不知道，“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啊？”
“只是一个学校而已，也不怎么熟，基本没什么交集。”黎沁道。
“这样啊，本来还想看在你的面子上把她留到最后，既然不熟那就算了，靠她自己吧。”
“话说我没太仔细看，你们这个是靠什么淘汰选手的啊？”
“投票数量啊，每个横视频的付费用户每天都有三张票，三个月内新注册的付费用户额外多两张。然后季度用户多给一张，半年用户多两张，年费用户多三张，最后得票最多的前七名选手成团。”
“这不就是赶着粉丝们开新账户冲年费好多投票嘛。”
“是啊，要不怎么说，选秀综艺是最好圈钱和拉新的项目。”
“啧啧，万恶的平台还有你这个黑心老板。”
“诶，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和粉丝之间，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孟白道：“你当这些粉丝们不知道，这种事纯纯就是在圈钱嘛，他们可太明白了。但人家要的，就是这种决定自家姐姐命运的参与感，还有我支持的选上了你的没选上这种优越感。”
“粉丝经济嘛，说白了就是个情绪价值。我们提供情绪，粉丝们提供价值。各取所需，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黎沁皱了皱鼻子：“感觉你在讲一些歪理邪说。”
“歪不歪的，反正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孟白说着，两手抱着她面向自己：“或者给你个机会，看你能不能狠狠教训我这个黑心资本。”
黎沁柔媚的一笑：“好啊，那就让你这个黑心老板看看我的厉害……那个，你先放我下来。”
(本章完)